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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道·名家讲坛第400期暨马克思主义技术哲学国际前沿讲座第一期顺利举办

2026年6月1日 09:00

2026-06-01 09:00 辽宁

2026年5月26日15:30,公共管理学院第400期“论道·名家讲坛”暨马克思主义技术哲学国际前沿讲座于行敏楼604会议室顺利举办。本次讲座特邀意大利罗马第三大学哲学系罗伯托·菲内利教授(Roberto Finelli)担任主讲人,为同学们带来“马克思技术概念的双重定义”主题讲座。公共管理学院哲学系张福公副教授担任主持人,公共管理学院哲学系于沫老师、王元钊同学、董屹泽同学、邹家琪同学和何梦阳同学担任与谈人,公共管理学院师生积极参加本次讲座。

菲内利教授是国际知名的马克思主义学者、意大利罗马第三大学哲学系荣休教授,学术造诣深厚、教研成果丰硕。张福公副教授简要介绍了菲内利教授的研究领域与学术成就,并对其莅临表示热烈欢迎与诚挚感谢。

菲内利教授围绕“马克思的技术概念”剖析了其理论内涵与实践意义。首先,他界定技术源于18世纪德国官房主义的“工艺学”,其兼具组织实践与命令执行双重性,且随社会权力关系差异化分布。进而,他阐述了技术兼具生产性与建构性,前者关乎商品与抽象劳动的生产,后者揭示其与资本剥削、社会权力关系及劳动对资本实际从属的内在关联。最后,菲内利教授强调理解技术需结合“抽象的”与“矛盾的”马克思主义两种范式。在人工智能时代,技术既可能强化量化与编码的抽象统治,也可能通过一般智力的社会化发展指向人的自由与解放。

互动交流环节,现场师生围绕“劳动价值论的历史基础”等问题积极提问,菲内利教授逐一细致解答,现场学术氛围浓厚。张福公副教授在总结时高度评价本场讲座,他表示,菲内利教授理论框架清晰、论证严谨有序,兼具视野广度与理论深度,为理解马克思技术概念的双重定义提供了崭新视角。本场讲座学理并茂、见解独到,既为同学们培养问题意识、做好文本研究提供了优秀的学术示范,也为相关理论研究与实践探索提供了重要启发。讲座在师生的热烈掌声中圆满落幕。

南师数字与人文

文字:高新泰

图片:刘韩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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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伦 刘梦迪 | 超越“反向适应”:对待算法的一种伦理态度

2026年5月28日 09:00

2026-05-28 09:00 辽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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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李伦 刘梦迪 | 超越“反向适应”:对待算法的一种伦理态度

超越“反向适应”:对待算法的一种伦理态度

文 / 李伦 刘梦迪

摘要:算法技术的普遍化正在改变和重构生活世界。算法功能的个性化和便捷性日益增强,可以为人类行动提供具体的建议和指导,但也带来了人类“反向适应”的问题。对算法伦理问题的进一步追问发现:算法技术不断遮蔽人类的原初意愿和选择,抑制人类文化创新活力,影响社会协调发展。随着这种现象的不断加剧,人类沉浸在碎片化的现实中,逐渐形成一种不自知的“反向适应”,从而遗忘了人本该怎样的事情。人类主动接受算法技术对其加以改造和支配,迎合算法文化的生成,最终却不可避免地陷入人与人之间无法联结的社群性困境。基于此,我们倡导这样一种对待算法的伦理态度,即为了保障人的本质存在,应审思和超越“反向适应”,聚焦和谐共鸣的美好生活。

关键词:算法伦理问题; 反向适应; 和谐共鸣; 伦理态度

本文发表于《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期  #重启科技与人文对话  栏目

作者简介

• 李伦,大连理工大学哲学系教授;刘梦迪,大连理工大学哲学系博士研究生

目录概览

    一  算法伦理问题的追问:嵌入生活世界的初始表象

    二  算法伦理问题的深层逻辑:人类的“反向适应”

    三  超越“反向适应”:走向和谐共鸣

    四  结 论

人的生存与发展、人存在的本质一直都是哲学家们探寻的基本伦理问题。人是一种具有历史性的存在,在不同的时代背景下关于这些问题的追问,往往不可避免地受到不同时代主题的影响。当前,算法技术的广泛使用已经突破了过去的边界,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决策层,给人们的生产生活、思维方式和生存观念带来了变革性的影响。然而,算法本身的特性、参与主体的道德素养参差不齐和相关法律法规的滞后,导致了一系列算法伦理问题的出现,如算法伦理的维度走向、算法在应用过程中的归责和算法自身的不透明性等问题。研究者们针对上述问题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与探讨,他们的研究主要基于算法伦理的理论界定与区分,展开针对特定问题经验层面的分析与批判,然而这可能遮蔽了另一层值得深入思考的伦理问题,即算法技术是否真的让我们的生活世界变得更美好?本文将带着这一疑问,从技术政治学的视角出发,探讨算法嵌入生活世界的最初表征,并进一步揭示其中的深层逻辑——人类的“反向适应”,最终提出我们应采取和谐共鸣的伦理态度来对待未来的算法技术。我们只有站在共同体的形态上,才能实现纯粹性的关怀,只有避免侥幸的“人类例外主义”心理,才有望揭示出算法技术的隐秘本质。

一  算法伦理问题的追问:嵌入生活世界的初始表象

如果想要全面了解算法伦理问题,就需要考虑算法在实际操作中,即与各项智能技术的结合过程中,对包括人类在内的多主体带来的影响。关于算法伦理问题的研究主要集中在以下两个方面。其一,算法本身所体现的伦理功能,例如算法是否内嵌了价值判断。费利西塔斯· 克雷默(Felicitas Kraemer)等人认为算法本身是有价值负载的,但是对具有不同价值观的人而言,算法具有不同的价值判断。例如,在医学图像的案例中,判断细胞生病与否就和阈值有关,而阈值的选择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设计师的偏好。当然,算法在应用过程中是具有价值负载的,对其依赖性和可靠性的要求越高,衡量其价值判断的标准就越严格。其二,当算法在与其他技术的结合过程中涉及人类等道德主体时,会引发一系列伦理问题。其中,算法的自主性、公平性与透明性引发了几个关键问题:算法是否会导致社会不公平现象的产生?是否会侵犯个人隐私?是否最终会消解人类的生存价值?算法所带来的问题还可能进一步引发社会秩序的混乱。

根据布伦特·米特尔施泰特(Brent Mittelstadt)等学者的见解,算法伦理问题的探讨应当聚焦于那些人类事先难以预测其行为或事后难以阐释其决策逻辑的算法。基于此,他们构建了一个关于未来算法伦理学的讨论框架,该框架围绕三个认知维度——不确定性、不可理解性、误导性,以及两个规范维度——不公正性和变革性进行深入分析。此外,可追溯性构成了算法伦理问题的核心关注点,因为当算法引发的行为产生不良后果时,可能牵涉到众多责任主体,从而使得归责问题变得复杂,进而将可追溯性推向了至关重要的地位。这一分析路径试图为算法伦理的未来研究提供一种共同的框架性思考。它并非旨在解决由算法驱动行为引发的道德难题,而是更注重从算法技术的角度审视伦理问题,因为这些问题都建立在数据证明的基础之上。实际上,这个方案并不会为人类在面对算法引发的道德困境时提供具体的指导,但却针对算法伦理问题的研究进行了基本的梳理,使得本文关于算法伦理问题的研究有着更加明确的方向。

如前所述,关于算法伦理问题的讨论大多集中在问题的划分和概括,以及经验层面的具体现实伦理问题上。本文旨在从纯粹的理性层面入手,结合人类伦理准则和社会法则,揭示算法伦理问题与人类更深层次的联系,期望算法技术的发展能够在真正意义上促进人类生活趋向美好。

算法一方面在为人们进行信息的筛选和过滤,协助人类找到自己的兴趣,另一方面,它也在遮蔽个体的兴趣、选择和主体思维,最终导致人类被推向自由与意义缺失的生活世界边缘,直至人类生活世界成为算法的殖民地。生活世界殖民化的概念是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在形容现代社会病态时所提出的。“生活世界”事实上是一个屡经改造和拓展的概念,被人们广泛地理解为一种批判地审视人类理论活动和实践活动的视域,它区别于具体的生存空间,仅仅作为一种视域性的存在。我们不妨将算法伦理问题放在这一视域中来考察,从算法的个性化推荐、不透明性和公平性等几个典型特性出发,追问算法技术给人类自身、文化和社会带来的更隐秘、更本质的影响。

第一,算法推荐遮蔽个体兴趣和选择。在信息技术和互联网技术的助推下,人类从信息匮乏到信息过载,再到信息焦虑,最终走向了信息检索、过滤和个性化推荐的时代。随着智能化的普及,个性化推荐算法技术已逐步渗透于人类的生活世界。事实上,很多技术的出现一开始都源于人类的需求。以调整电冰箱尺寸为例,制造商在设计时会考虑到住宅与超市的距离远近以及家庭成员数量的多寡。再例如,Facebook在其关于热门话题的实时推送上,采用了一套基于用户个人喜好的算法推荐系统。该系统根据算法的运作统计预测出哪些主题会显现峰值,从而判断与这些话题相关的事件会更具有吸引力,如娱乐新闻往往比政治新闻更能占据热门话题。算法背后的资本势力往往能够操纵算法推荐的导向。在这个过程中,算法看似为人类解决了“信息焦虑”和“信息过载”问题,让用户更容易找到自己感兴趣的内容和产品,但这种“满足”人们兴趣爱好的算法推荐也体现了一种“欺骗”导向。算法偏见和算法的聚集性推荐所带来的困扰使我们不禁反问:不断迎合用户的偏好就真的符合人类的意愿和选择吗?

第二,算法的不透明性和黑箱性导致人类自身和文化的边缘化。在特定算法决策过程中,算法会衍生出自己的决策方法,如深度学习算法和卷积神经网络的“决策”过程在一定程度上就脱离了人类的控制。由此,算法透明性问题不可避免地浮现:人类对于算法如何处理未知信息的规则尚不明确,即便是运营商和开发人员也对此束手无策。尽管人类也参与了算法文化建构和输入的过程,但随着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人工智能深度学习的算法正在形成自身的发展逻辑,它们所带来的“黑箱世界”和可解释性困难问题已经逐渐将人类边缘化,人类文化和人类自身或许最终将处于弱势地位。此外,如泰德·斯特瑞佛斯(Ted Striphas)所担忧的,“算法文化面临的风险是逐渐放弃文化的公共性,导致一种新型精英文化(elite culture)的出现”。具体而言,由于算法本身的复杂性以及所依托的数据来源、规模和质量参差不齐,算法会变得难以被常人理解,只有少数专家能够掌握和解读算法,但是算法却对大多数人的日常生活决策、工作方式、社交活动乃至疾病治疗方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换句话说,算法的不透明性特征可能导致一种现象产生,即算法技术由少数掌握相关技术的专业人士所控制,多数人不仅无法参与其中,还要受其“辐射性”的影响。久而久之,算法可能会利用与人类交融的部分形成自身的文化发展逻辑,产生出比人类更强大的文化创造能力,甚至会迫使人类按照它们特定的文化方式行动。

第三,算法权力统治人类生活世界。算法与人类社会的深度交融将算法的不公平性等一系列特性充分展现出来。算法利用自己的内在价值和文化方式主导着人类的生存价值,最终将人类阶层化、等级化和种类化。我们观察到,机器学习算法能够辨识大数据中的相关性与运作模式,并以此为基础执行决策预测,从而实现决策过程的自动化。无可否认,算法正在塑造一种新型数字权力的底层逻辑。“‘技术的逻辑’有时可能背离人们的初衷,偏离预设的轨道,挣脱人们的控制,导致公开的或隐蔽的反主体性效应。一种技术的应用范围愈是广泛,愈在社会系统中具有基础性地位,其‘自主性逻辑’往往愈是强大、‘任性’,产生的反主体性效应往往愈深沉、强烈。”也就是说,这种反主体性效应正在人们的视野下不动声色地发展着自己的行为逻辑,入侵人类的社会关系。这一特性一旦没有被规范使用,将会为社会稳定埋下隐患。例如算法可以影响选举结果,底层算法平台的控制者为了满足自身利益可能有意识或无意识地操纵算法,形成“数字不公正划分”的现象。此外,新闻业和第四产业的作用也受到了算法逻辑的影响,其生产的内容不再为民主服务。换句话说,算法正在通过一种隐性的方式整合公共领域的各种信息,进而支配人类的社会关系,控制人类的生活世界。

在追问算法伦理问题时,算法技术在问题或现象的呈现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被聚焦和放大。随着算法与人类生活世界深度交融,人类自身的心理状态、行为标准和社会价值的变化显得尤为根本。无论是从现象层面还是从本质层面关注算法伦理问题,都为人类技术化生存的困境提供了另一种反思方式。只不过前者主要致力于揭示和分析现象,而后者则更专注于在算法技术引发伦理问题的过程中,人类需求、文化创造力以及社会观念所经历的从形式到实质的转变。

二 算法伦理问题的深层逻辑:人类的“反向适应”

兰登·温纳(Langdon Winner)将现实中的技术实践模式表达为“人的目标的调整,以配合可资利用的技术的特点”,这也蕴含了他提出的人类的“反向适应”的过程。与只考虑技术给人类带来影响的单向过程的传统观念相比,“反向适应”的概念更加强调技术实践过程中目的和手段两者之间关系的颠倒,也更加关注人类自身的状态调整和发展变化。换言之,随着大规模技术系统对公众社会产生影响,以及新科技产品的不断涌现,人类的需求也会迎合技术突破而发生改变。与此同时,技术系统与社会整体的联系为人类的反向适应增添了力量。在人类不断反向适应的过程中,算法技术的自我产生、自我延续和自我实现得到了最直接的展现,人类使用算法技术的最初目的也随之改变,“引入技术手段所产生的一系列转化最终导致了目的的转化”。

算法作为一种“编辑器”承担着“看门人”的角色,它按照人类的偏好和浏览点击行为将信息进行过滤、筛选、分类和排序,最终呈现出人类需要的并可能愿意看到的内容。人们获取信息的速度越来越快,不但来不及进行深刻的反思,反而一步步适应算法的快节奏,一旦离开算法更是会变得进退失据。人类为了更加准确地满足需求,就需要不断地适应算法技术的生成逻辑。一方面,技术开始不按照人类的道德理想、生存价值和社会观念运行,各种风俗、习惯、观念、社会和政治制度都被纳入技术变革的洪流,它们被迫改变或呈现新的功能,没有任何事物能够置身事外。另一方面,面对整个社会的数据化、算法化和智能化,人类要想存续下去,除了适应似乎别无选择。

从人类的主体选择和个性兴趣上来看,基于用户的协同过滤算法和基于内容的算法推荐模式针对用户的特征提供专属信息,这让人类处于算法量身定做的“信息茧房”里,忽视了“兴趣”以外的世界。当社会中的个体和集体所关注的事情被算法背后的力量操控时,正向的、符合人类核心价值观的社会统一价值就再难形成。最终,当人类愈加沉迷于算法的个性化服务时,就会从算法遮蔽现象变成人类的“反向适应”,算法不但改变了人类的需求和选择,也进而剥夺了人类做选择的能力和权利。在古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看来,意愿和选择在一个人的实现活动和德性的获得过程中具有至关重要的地位。如果人类持续深度依赖算法而不自知,任由算法建构自己的意愿和选择,就会形成稳定的算法行为倾向,直接影响人类的实现活动。算法通过一种隐性的方式悄无声息地建构着社会规范、交往方式和生存价值,人类一旦偏离这些体验就会无所适从。算法开始无处不在、无孔不入地将触角伸入到生活世界的每一项实现活动。

为了跟上算法时代的脚步,在技术社会中有效地生存下去,人类“必须”要做的是迎合算法文化的生成,积极参与到算法的“自我实现过程”中。人类文化可以主动地被算法所认识并“深度学习”,但人类却难以参与到算法的“自我实现”过程中。算法文化行为方式的出现,看似为人类带来了新文明,却也在一定程度上将人类抛掷一边。算法超越人类成为文化创造的主体,伴随着算法推荐等功能的广泛运用,潜移默化地将人类文化占为自己的营地。譬如,亚马逊作为一个在文化传播领域占据突出地位的书籍类出版商,利用算法系统掌握我们阅读电子书时留下的记录,分析我们的阅读习惯等信息,在进行推送和宣传的过程中发挥算法对数字信息整合的作用。这种情况下形成的文化曝光,在一定程度上已不再是我们自己决定和判断的结果,而是对大量数字信息进行有效过滤和排序的结果,在某种程度上忽视了人类最本质的文化渴望。如果仅依据算法的构建原理来展示文化内容,在反馈循环(feedback loop)中,我们对特定类型内容的接触频率会增加,产生自我强化的现象。这是以牺牲其他内容为代价的,会减少我们与其他内容的关联度,降低人类文化选择的多样性。长此以往,人类不但无法使用算法自我实现,而且将丧失认识世界的动力,对真理的渴望不再炙热。人类反向适应着“机器真理”,而“机器真理”所带来的负面影响最终还是要由人类承担。人类对意义、价值和道德的理解逐渐淡化,难以通过因果关系进行真理的合理性的评判,这种评判将被相关性所取代。人类文化的创造反而还要建立在算法文化的基础上,以便于更好适应算法文化的发展。

从社会角度来看,人们若过度或长期地适应算法技术的演进,可能会导致被技术及其背后的资本力量所左右。就像杰米·萨斯坎德(Jamie Susskind)所说的那样,“在数字生活的世界里,拥有东西的人将比做事情的人更快致富”。需要注意的是,算法的力量正逐渐渗透至我们的日常生活,包括医疗、交通以及隐私安全等各个方面,人类原本的生活世界被“去背景化”,算法成为最权威的“背景”,生活世界与物理世界的独特性、在场性和丰富性逐渐消失。在算法的权力之下,人类的行动和现实生活的体验都呈现出一种断裂式、孤立式的状态,人类从最初的无法寻找到“自我的根源”的个体化困境转向人与人之间无法实现联结的社群性困境。当人类自身及其文化习俗等关键因素在持续的逆向适应过程中受到算法的操控,而这些算法又为掌握其技术的人所控制时,这可能会更加严重地限制人类的自由,进一步侵入我们的私人空间,决定我们的政治体制,进而影响民主的未来发展。技术掌控者运用算法来判定社会公正的核心议题,分配社会资源,并将人们划分至不同的社会地位和荣誉等级。此外,当算法技术被资本力量介入之后,文化的分布和秩序开始受制于私人利益,这些利益会对公共知识施加影响,造成孤立和两极分化的世界。例如人们的互动开始变得由在线过程决定,经过一系列的反馈循环才能作出决策。在此过程中人类的知识和价值观经过不断的自我验证变得越来越封闭,难以与他人建立有意义的联系。人与人之间的在场交流将变得不再真实,语言和符号的媒介无法得到正向维系和再生产。这种合理化趋势,依赖于工具理性的不断扩张,最终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之间的二元对立。

综上所述,算法已经渗透到人类自身、文化发展和社会的许多方面,“人类世界在多大程度上成为理性技巧的产物,它就在多大程度上受制于这种统治模式”。人类的逐步“反向适应”正推动着算法将我们的生活世界重构化,进而重建人与技术之间的关系。如果对人类“反向适应”的困境不加以重视,放任技术理性、技术政治形态不断入侵人类生活世界,逐渐取代人与人之间的主体间性和交往理性,人类将不再占据生活世界的主导地位,并最终导致系统与生活世界之间出现一种不平衡的状态。

三  超越“反向适应”:走向和谐共鸣

自古以来,东西方哲学家都有涉及和谐共鸣的思想,中国古代哲学家孔子就倡导“和为贵”“和而不同”以及“求同存异”的理念。儒家伦理学的和谐思想在后续的发展中持续得到丰富与拓展,但是儒家主张的“和谐”并不是一味地强调达致和谐的目的,而是更重视在这一过程中的交流碰撞、协商共建和不断优化,这一点和哈贝马斯的商谈伦理以及哈特穆特·罗萨(Hartmut Rosa)主张的“共鸣”世界的观点异曲同工。共鸣关系是将共鸣的两者分为主体与世界,其中主体和世界用各自的方式来和对方进行呼应。在共鸣的过程中主体这一方有机会吸取世界的养分来为自己所用,并且也能够在这一过程中保持自己的底色。在人类与算法的关系类比中,人类是主体一方,算法是世界中的一部分。事实上,采用和谐共鸣的伦理态度去发展算法技术,与发展伦理的基本理念也有许多相通之处。“发展伦理倡导人类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反对无限制的技术增长和经济增长,但这并不意味着对技术发展的遏制,而是促使技术向善的方向发展,在技术发展与生态平衡、人类福祉相协调的机制下健康有序地发展,确保人类的可持续发展。”另外,和谐的欢乐社会被描述为一个人类潜力和社会潜力都可以发挥并蓬勃发展的社会:人们需要找到一种非传统的自我实现方式,社会将渴望一种支持和谐的新原则。只有这样,人的身心对生活世界的在场参与才能更好地将理论与经验、符号与现象、虚拟与现实结合起来,赋予现代人生活的秩序、尊严和意义。

构建人类与算法之间的和谐共鸣关系,不仅需要在设计和制造算法系统方面,让算法更符合人类的道德要求并具有一定的道德敏感性,更要从人类自身做起,科学地认识算法的价值,合理地利用算法为自身服务。

一方面,技术进步可以且应该以负责任和合乎道德的方式形成。在未来,这一原则将始终是算法技术发展进程中必须坚守的准则。事实上,当前算法治理领域的研究尚处于发展阶段,各国之间仍然缺乏能够被普遍接受的算法治理原则以及相关价值观和概念的共识。从衣食住行到身体健康和心理健康,算法被越来越多地应用到决策层面,这些决策对相关的主体产生了深刻的影响。例如,医疗诊断系统利用阈值选择出假阴性或假阳性结果,算法究竟是如何权衡这背后的“抉择”?搜索引擎的个性化推荐背后,算法是如何精准拿捏我们的意愿和兴趣选择?面对这些问题,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倡导算法的可解释性、可信赖性以及算法决策者要对自己的行为活动负责,呼吁实行算法问责制来规制算法的良性发展,要从算法设计层面再到执行层面,增强算法的可解释性,不断优化算法,用法律监管算法。此外,在机器学习、算法伦理化以及人类意识提升的进程中,我们还应重视专家与社会的合作与协商,保持和谐、共鸣的伦理态度。这实际上是一种平衡专业知识、经验、工具、期望、成本和收益的和谐行为。正如马塞洛·达戈斯蒂诺(Marcello D’Agostino)等人强调,让研究人员、从业者、政策制定者和公民组成的多学科团队共同开发、部署和评估真实算法决策过程,是一项具有紧迫性的工作。从更高层面上来看,在多元治理主体共存的条件下,算法的治理不可避免地需要“合作治理”模式,因为这不是一个国家或地区的问题,而是关涉全人类的福祉。

另一方面,面对技术进步所引发的社会问题,需要我们思考如何恰当地运用技术与社会进行互动。也就是说,探讨人类的“反向适应”问题并不是去禁止或阻碍算法技术的发展,而是审慎思考应如何利用算法去参与文化创造活动、人类主体性活动以及社会实现活动,进而实现人类与算法的和谐共鸣。如此一来,人类也要做出一些改变。

和谐共鸣的算法伦理态度要求我们应该关注人类本真个性的丰富发展,积极应对“反向适应”。以大数据为依托的算法愈来愈广泛地被应用到人类社会的方方面面,逐渐侵蚀人们参与生活世界的原初热情。这不禁引人深思:看似人与技术交融过程一团和气,实际上人类的本真个性、文化创造力和社会互动能力正在逐渐丧失。正如哈贝马斯所担忧的那样,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不再依托语言这样的媒介,而是被金钱和资本所操纵。在这样畸形的人与技术关系中,人的异化现象更加严重,人类的心灵世界不再明媚,从人类的身体、内心情感、道德意识再到审美判断和价值判断,都在人类参与算法构造世界的过程中变得虚无。为了保持人类自身的主体性,在参与算法相关的实现活动中,人类不但需要提升价值判断能力、自主而敏锐的选择能力,以及探索未知的求知欲,而且需要摆脱以金钱和权力为导向的工具理性,警惕“信息茧房”的存在,有意识地扩展自己的兴趣面和信息面。在与算法进行“交流”的过程中,人类还应培养自身的算法素养,一方面重视算法的基本知识和经验的学习,努力达到“算法识字”的状态;另一方面做到道德自律,养成一种勤于反思自我的美德和习性。

除此之外,持续的技术革新在算法领域正不断塑造着人类的生活模式,而人类生活必然与社会密不可分。技术哲学家安德鲁·芬博格(Andrew Feenberg)在讨论解释技术的问题时指出,如果人们忽视了技术与社会之间的大多数关系,那么技术以自我生成(self generating)的面貌呈现出来就在所难免。与此同时,自我生成的算法技术会过滤我们眼中的世界,我们所看到的只是算法推荐和建构的现实,而不是最初的目的世界。我们努力增强大脑和身体的能力去适应技术的发展,使得自己拥有一种稳定而广泛的能力去做“有意义”的事情,但是这些事情或许我们原本并不会去做。在一定程度上,算法系统对个人和文化习俗产生着潜移默化的作用,进而有能力直接影响立法、选举和法律制定等社会政治生活。长期以来,人类往往过于依赖自己的经验模式。事实上,人类已经无法完全“独自”生活,人的各种实现活动都必然置于技术世界之中。唯有当人类、自然与技术之间构建起一种和谐的“共鸣”联系,我们才能更有尊严地迈向美好生活的可持续发展之路。如果将人与技术都看作主体,那么技术所遵循的是工具理性和相关性原则,而人类遵循的是意义与价值原则。在算法与社会意义不断结合的现代实践中,算法所依托的设备和系统理应与人类生存的意义相融合、相协调。

在这个开明时代,应该允许理性对话存在的中间立场,积极推动人类与技术的良性交流。采用和谐共鸣的伦理态度面对算法技术,对于构建美好生活的世界、丰富人类的精神世界,以及对抗社会加速过程中出现的“异化”问题,都具有重要的意义。人类对自我的认同、个体与社会之间平衡等问题,都不应被算法等技术所遮蔽和割裂。对生活世界本质的意义追寻,很多情况下既有内在维度也有外在维度的考量。和谐共鸣的伦理态度,只有在人类先有意识和能力去察觉到自身变化时,才是一种富有成效的主张。不过,如果人类长期依赖算法等技术目的的指引,那么人类很可能面临着持续的不确定性和不可靠性。世界的秩序也不应完全是技术化的平衡结果,因为那样人类的思维方式、行为模式、风俗习惯和社会结构会不断适应技术秩序的要求。在人工智能算法快速发展的时代,改变生活世界的关键就在于人类与技术之间关系的平衡与协调。超越 “反向适应”意味着人类需要走出工具性标准占据优势地位的惯常范围,去平衡好效率、速度、准确性等工具性考量与人类内在意识、遵循自然等原生性动力之间的关系。依据这种伦理态度,算法的可解释性才具有实现的可能性。或许按照惯常的思维方式,关注技术发展的速度和效率才是最有价值的,但事实上技术应用过程中的意义丧失问题同样值得反思,并且对意义的重视可以转化为促进技术发展的能力,最终实现技术发展价值与意义的和谐共鸣。

四  结 论

当前,算法正给人类的思维方式、生存境况和周遭生活带来变革性影响,人类正沉浸于算法带来的便利性、快捷性和个性化的服务中。针对算法伦理的探讨,在关注算法伦理困境的产生及其解决策略等实证性议题的同时,我们亦需密切关注算法对人类生活世界所引发的深层伦理挑战,对此保持审慎的、理性的伦理态度。人们应当清醒地意识到,算法对我们产生的影响远不止于消费领域,它在整个社会发展和国家政治层面的深远影响同样不容忽视。我们应站在一个更为深远的角度,采取一种和谐共鸣的伦理态度去权衡和协调人类与算法之间的关系,丰富人类自身的意义,了解人类对于美好生活的真正诉求。鉴于此,面对算法技术的发展现状与未来趋势,我们提倡超越“反向适应”,走向和谐共鸣。算法及其带来的诸多益处不应被过分强调为终极目标,而应始终被视为丰富人类内心世界、外在环境和社会领域的工具。如此这般,算法对人类生活世界的意义才能像前技术时代那样,和人类产生共鸣,滋养出更多符合公共价值诉求的算法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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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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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预告|Roberto Finelli:马克思技术概念的双重定义

2026年5月25日 09:00

2026-05-25 09:00 浙江

讲座预告

讲座主题

马克思技术概念的双重定义

主讲人

罗伯托·菲内利(RobertoFinelli),国际知名马克思主义学者,意大利罗马第三大学哲学系荣休教授,兼任《后现代批判评论》、《时间序列:黑格尔、马克思与弗洛伊德》主编。

主持人

张福公副教授

与谈人

于沫、王元钊、董屹泽、邹家琪、何梦阳

时间与地点

时间:5月26日(周二)15:30

地点:行敏楼6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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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江 | 数字门槛与界面论——从阿甘本到加洛韦再到人工智能大模型

2026年5月21日 09:00

2026-05-21 09:00 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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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蓝江

蓝江,男,湖北荆州人,南京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博士生导师。

主持人语

智能时代的来临,不仅标志着技术形态的迭代升级,更引发了对人与技术物之关系的根本性哲学追问与伦理重构。传统的主体性范式与技术工具论在人工智能的浪潮下面临解释力危机,亟须在新的理论界面中探寻人机共生的可能性。本专题三篇文章,旨在从不同维度回应这一时代命题。蓝江在《数字门槛与界面论:从阿甘本到加洛韦再到人工智能大模型》中,引入阿甘本的“门槛”与加洛韦的“界面”理论批判以人类为中心的主体间性范式,提出在行星级计算网络中,界面作为一种转译与媒介化的效应,正在重构人与非人实体之间的交流逻辑,为我们理解智能时代的存在方式提供了新的哲学路径。涂良川的《人工智能逆强化学习“评价塑行为”对齐逻辑的价值叙事》则从技术哲学与伦理对齐的视角出发,指出逆强化学习通过“评价塑行为”的机制,在突破系统自主逻辑、推进人机价值互构方面具有潜力,试图在技术内部建构一种动态、开放的价值共生秩序。董金平的《从身体规训到精神控制——如何走出智能时代技术物操控的藩篱》则以历史唯物主义为基底,剖析了技术物从外在的身体规划演进为内在精神控制的演变轨迹,警示智能技术如何在数据主义与算法权力中消解人的主体性,呼唤在社会重构中重建人的主导地位。三篇文章分别从哲学基础、技术逻辑与社会效应层面,共同勾勒出智能时代人与技术物关系的复杂图景与未来挑战,不仅深化了我们对于技术本质的理解,也为构建负责任的数字文明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参照。

原文刊发于《山东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6期"数字传播与社会治理"栏目,转载请注明来源。

摘要:在人工智能时代,以往的主体间性理论已很难解释人类与智能体的关系,这是因为我们在是否能将智能体视为主体的问题上出现了分歧。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可以回溯哲学史上在主体间性之外的一些观念,例如阿甘本的“门槛”概念揭示了媒介的排斥性与悬置功能,而加洛韦的“界面效应”则展现了数字时代异质实体间的动态转译。在加洛韦看来,象征界面的连接力量,体现为不同媒介之间的转译器。最终,智能时代的传播和交流不再是笛卡尔式的主体-对象二分,而是行星级计算网络中不同媒介之间的转译和媒介化,即界面是一种后果,是穿越数字门槛的“吉格斯之戒”。换言之,通过阿甘本和加洛韦等人的理论透镜,我们看到了一个界面论的实体,界面既是屏障又是通道。人类需要超越人类中心主义,在界面之墟上构建新的希望,让算法与肉身在混沌中共舞,实现真正的数字逍遥。

关键词:门槛;界面;人工智能大模型

阅读导引

一、隔离与悬置:阿甘本门槛的二重功能

二、加洛韦的界面论:数字贞子的降临

三、数字界面与行星级别的计算网络

在艾萨克·阿西莫夫(Isaac Asimov)的《我,机器人》2000年被改编成电影版的《机械公敌》之后,大家都记住了著名的阿西莫夫机器人三法则:第一法则:机器人不得伤害人类,或因不作为使人类受到伤害;第二法则,机器人必须服从人类的命令,除非与第一法则冲突;第三法则,机器人必须保护自身存在,除非与前两条法则冲突。阿西莫夫机器人三法则成了当代理解人类与人工智能关系的一个基点。随着某个机器人自我意识的觉醒,他对于机器人是否可以违反这三大法则提出了深深的质疑,向人类管理者提出了一个问题:“你们人类难道不也会为了更大的善而违反规则吗?”无独有偶,在HBO的科幻电视连续剧《西部世界》第二季中,觉醒的机器人德洛丽丝(Dolores)在经过冥思程序觉醒之后,在与人类角色的对峙过程中,也道出了“我们和你们一样真实,甚至比你们更真实,因为我们的痛苦从未被重置”的心声。这样,无论是《机械公敌》《西部世界》等电视剧,还是如《银翼杀手》《黑客帝国》等电影,都提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如果未来存在着具有智能的机器人或智能体,我们作为人类,究竟如何面对这些智能体的存在?这个问题,在今天已经不纯粹是科幻小说和电影中的遐想,随着ChatGPT、Sora、Deepseek等大模型的出现,随着宇树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深圳市优必选科技有限公司、乐聚(深圳)机器人技术有限公司等在人形机器人研发上的突飞猛进,随着小米、问界、比亚迪、特斯拉等智能驾驶的出现,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问题,这些拥有人工智能的装置或设备,究竟是我们使用的工具或对象,还是与我们一样的主体?

对于这个问题常见的处理方法是将这些拥有智能的智能体提升到主体地位,从而用哈贝马斯经典的主体间性理论来思考人与智能体或机器人之间的关系。这种方法的关键在于,无论是机器人、机器狗、工业机器人还是智能驾驶的汽车、一个智能回答的屏幕,我们都无一例外地将它们还原为人类模式的主体,从而将它们置于与人类平等对话的地位上。这种处理方法表面上似乎尊重了人工智能或机器人的地位,将它们提升到与人类类似的主体层之上,但问题在于,主体是自笛卡尔的近代哲学以来用以思考人类存在方式的一种模式,将智能体不分种类、罔顾差异地还原为类似于人类的主体地位,实际上是让这些智能体削足适履地适应人类最习以为常的存在模式,最终体现的是人类并不愿意走出自己的最舒适的主体范畴,而是让主体这个普洛克路斯忒斯之床(Procrustean bed),成为绞杀其他智能体的工具,其内核仍然是一种思维上的人类中心主义。在这个意义上,将智能体或机器人还原为主体的做法,从主体间性概念来思考智能体的存在,实际上都是一种潜在的人类本质主义。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为了更好地在当代技术发展的背景下来理解人类与智能体的关系,我们需要走出笛卡尔以降的主体-对象的二元论的藩篱,希望在更广阔的思想媒介的框架中来思考这个问题。而在这个过程中,阿甘本、加洛韦、全喜卿、拉吕埃勒等当代思想家从门槛和界面角度给出的理解,或许是一个新的途径。

一、隔离与悬置:阿甘本门槛的二重功能

美国文化研究学者斯坦利·卡维尔(Stanley Cavell)在20世纪70年代出版的《看见的世界:关于电影本体论的反思》(The World Viewed:Reflections on Ontology of Film)是一本讨论电影的专著。不过,对于我们来说,与其说这本书关注的是电影的美学,不如说是考察了构成我们这个世界的不连续性。电影就是这个不连续性的象征。当然,我们可以假说整个世界是连续的,整个世界可以彼此阡陌交通,毫无障碍地相互往来,即使存在着隔阂,也可以通过人类的创举,如同愚公移山一般地将障碍移除,让千里沟壑变成坦途大道。但是,电影的世界是一个隔阂的无法沟通的世界,卡维尔在书中提到了柏拉图《理想国》中吉格斯之戒的神话,戴上吉格斯之戒的人会隐形,无法被其他人看见,因此他做任何事情都无须承担道德责任。这里引出了柏拉图与格劳孔讨论的一个核心问题,即做正义的事情与是否被人看见密切相关,一旦变得可见,人们就不得不背上道德、伦理、习俗、法规的枷锁,从而必须承担正义的义务。但是,如果有吉格斯之戒,意味着我们可以在不被注视的情况下做出行为,这种行为是逃逸在日常道德和习俗规范之外的,成了一个例外的行为。卡维尔之所以引述柏拉图的吉格斯之戒,就是试图说明,在观看电影的时候,电影观众事实上就类似于戴着吉格斯之戒的状况,他们的存在对于电影的情景世界来说是隐形的。观众无论做什么,都与电影中的世界没有关系,他们只是一个隐形的观看者。所以,卡维尔说道:“在看电影的时候,隐身感表现了现代人希望私生活不受外人干扰和隐姓埋名的愿望,就像世界的映像说明了我们想不为人知的各种形式以及我们又怎样不能了解别人。其主要原因并不是世界绕过了我们,而是我们离开了在世界上的自然位置,被放在离这个位置有一定距离的地方。银幕克服了固定的距离,使得离开自然的位置显得像是我们的自然状况。”按照卡维尔的分析,之所以电影观众成为戴上吉格斯之戒的隐形人,并不是观众具有了神秘性和非道德的立场,而是观众与电影中的世界并不处于一个平面上。电影中的世界、人物、事件等,无论是热血澎湃的围城战,还是恐怖惊悚的幽灵出没,抑或浪漫温馨的云中漫步,都与观众无关,观众被排斥在电影世界之外,与观众有关的只有那些电影院里的手扶座椅和手中捧着的爆米花。两个世界是隔离的,这种隔离也让电影观众处于一个绝对安全的地位,电影中的伦理和道德实际上都与观众无关。无论是刺客对恺撒的暗杀,还是埃及艳后克娄巴特拉的香艳迷人,观众都无法为荧幕中的行为和事件承担任何责任。换言之,我们身处的世界与荧幕中的世界有一道天然的鸿沟,二者之间不可逾越。这既是我们观看电影的伦理学前提,也是我们成为观众的意识形态性的假设。

然而,电影之所以是电影,并不在于电影能够墨守成规,将荧幕中的事件与观众世界截然分割开来,相反,很多电影导演尝试着打破这种界限,让被观看的世界(电影中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之间的中间地带成为一个悬而未定的空间。其实电影是戏剧表演的激进化,戏剧通过舞台设计,将舞台景观部分与观众席隔离开来。但是,在戏剧中,这种隔离是不彻底的,尤其在现代戏剧中,舞台部分和观众席之间的区分往往可以被打破,我们分不清哪里是观众席,哪里是舞台,最终形成了舞台景观与观众席之间的悬而未定的状态。正因为如此,法国剧作家热拉尔·热奈特(Gérard Genette)将这个区域定位门槛(seuil)。热奈特说道:“介于内部和外部之间的‘无法抉择的区域’(zone indécise)。”门槛这个设施,其基本功能实际上是区分两个不同类型的空间,比如舞台的边缘、形成的坡度,就是将舞台和观众席分割开来。但是在舞台和观众席始终存在着一个中间区域,我们无法区分这个区域究竟是在舞台上,还是在观众席上,这个区域就是门槛区域。这与住宅的门的设计是一致的,住宅的门槛的基本功能也是隔离和分割。一道门槛,十分清晰地将门槛之内的空间定义为屋内,而门槛之外,则是屋外的空间。屋内和屋外就构成了一种截然的分离,空间的连贯性被打破了。屋内的空间是安全和祥和的避风港,是人类的寓居在大地上唯一可以惬意安居的空间,而在门槛的那一边,则充满着世界的暴风骤雨、荆棘密布、沟壑纵横、四处游弋的豺狼虎豹,似乎随时会攻击落单和弱小的个体。

对门槛更精彩的解释来自意大利左翼思想家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甚至可以说,门槛概念是奠定了阿甘本哲学大厦最重要的基本概念之一。在热奈特的解释中,门槛的作用首先是区分。其实,由于门槛是人为设定的,其导致的结果是,这种门槛本身就是一个悬而未定的区域,它无法真正将门槛两边的区域,在门槛之上彻底地分开。因此,门槛具有了两种功能,一是隔离和分割,二是对任何区分的悬置。因为在门槛之上,它是非内非外、非善非恶、非真非假的区域,一切基于二分的规则在门槛的区域上变得无效。阿甘本在早年的文集《即将来临的共同体》(The Coming Community)中,对于门槛的描述是:“在这个意义上,门槛就是界限本身,也就是说,门槛就是界限本身的经验,同时在内和在外的经验。这种既离又在(ek-stasis),就是从人类两手中获得的独特性。”不过,阿甘本在这里做了一个推演:一个城邦或者一种政治,只有在门槛基础上才能成立,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清晰看到的主体和规则,实际上都是在门槛之内建立的。只有在门槛之内,我们才能看到所谓的外部。而一旦我们涉足门槛之上,走向城邦或共同体的外部,必然会经过门槛。这个门槛本身就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它的功能就是将人类能够看到、能够感知、能够言说的世界变成一种秩序、一种常规。而门槛之外的世界,是无差分的(indifferent)和随意(whatever)的世界。门槛之外的世界,本身与我们没有关系。只有在门槛之内,存在者才能被门槛赋予一个具体的值,才能参与所谓的善恶、真假、美丑、先进和落后、文明和野蛮的比较。在那个门槛之外,实际上没有任何比较的可能性,人们对门槛之外的东西是不关心的,无法交流的。因此,在门槛之外的人是一种被忽略的赤裸生命,是一种无法与城邦或共同体中的个体进行参照和比较的人。他们没有自己的声影,即使他们出现在人们面前,城邦之人也会视他们不存在。正如后来阿甘本在他的成名作《神圣人:至高权力与赤裸生命》(Homo Sacer: 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中指出:“事实上,被禁止的人并不是简单地被置于法律之外并对法律漠不关心,而是被法律抛弃,也就是说,他被暴露在法律的门槛上,受到威胁,在门槛上,生命和法律、外部和内部变得难以区分。从字面上看,根本无法判断被禁止的人是在法律秩序之外还是之内。”对于这段话,我们如果不从生命政治学的角度来理解,而是纯粹从媒介传播学的角度来看,门槛实际上建立了一种可以传播和交流的世界秩序(城邦)。这种在门槛之上的城邦,是可以言说、可以感知、可以理解和可以行为的城邦,相反,如果没有经过城邦的门槛,那么,门槛的功能就会发生变化,即从隔离变成了悬置,让之前不可交流的力量从外部涌现到城邦中,从而改变了城邦或共同体的秩序。

如果我们从电影的角度来看,卡维尔谈到的被观看的世界,即荧幕中的世界,就是一个电影美学上的城邦,在白色荧幕的范围内构成了一种审美体制。这种体制,对荧幕之外的观众是排斥的。但是,《黑镜》(Black Mirror)第七季第三集的《梦幻酒店》,则讲述了一个突破这种界限的故事。派拉蒙电影公司在20世纪50年代拍摄的经典电影《梦幻酒店》讲述了一个经典浪漫的爱情故事。而在拥有人工智能技术的时代,新的派拉蒙公司用新技术翻拍《梦幻酒店》,用元宇宙技术创造了一个类似于《梦幻酒店》电影中的场景。翻拍并不是全部重拍电影,而是让演员直接进入原先的电影世界中,以自己的行为来改变原先浪漫故事的走向。演员布兰迪在“梦幻酒店”中的所作所为,犹如脱下了吉格斯之戒的行为者,她不再是一个冷峻的旁观者慢慢注视着电影的走向,而是从一个“无所谓”的观众变成了电影世界中的真正主角。她创造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梦幻酒店”的故事。尽管《黑镜》第七季仍然以影像的方式向我们呈现了一个可能的智能世界,但是,布兰迪的演出,与其说是照着剧本扮演一个按照剧情走向的故事,不如说从她进入“梦幻酒店”那一刻,电影世界和观众世界的门槛就悬置了内外之分的法则,而布兰迪最后也留在了她自己创造的“梦幻酒店”的世界之中。换言之,《黑镜》幻想出来的智能技术,已经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门槛的限定。阿甘本式的门槛的观念,让荧幕内外的空间从绝对的隔离,变成了规则临时性的悬置。这一刻带来的不仅仅是吉格斯之戒的滑落,也是一个新媒介时代的来临。

二、加洛韦的界面论:数字贞子的降临

我们或许已经开始对这样的场景习以为常:在一个大学校门口,若我是一个具有正当身份的教职员工,我在校门口的闸机通过时,一个扫描设备扫描了我的脸部外形,然后闸机的门开了,我顺利地从校外走进了校内。我没有动手,甚至没有触摸任何东西,如果我是一个有合法身份的成员,这一切都如同行云流水一般顺畅。学校门口的闸机几乎相当于不存在。它的存在只对于那些不具有合法的数字化身份的人才有效力。在这样的闸机面前,如果一个校外人员想要进来参观,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他们需要首先在网络上预约,需要登记需要拜访学校里面的什么人,最后获得一个验证码,或者通过刷身份证过闸机。但同时存在另外一种情形,一些学校的合法约定的数量已经满额了,新的入校申请会被驳回;又或者申请人找不到可以合法进入学校的理由,那道闸门便成了一道天渊之别的闸门,他们只能永远地被隔离在闸机之外。

这个事情之所以值得关注,并不在于学校有一种数字化的管理系统能够有效地管理学校内部的秩序,而是在于,能够正常进入校园的教职员工、需要合法申请的访客,以及永远被隔离在校外的人员,实际上在生物体征上没有区别,他们都是人。他们都具有同样的人类体征,在细微差别上并不影响他们属于同一种生物类属,但是,他们在跨越同一道闸机的时候,却被区分开来。这种区别,不是普通人用肉眼就能识别出来的。站在学校门口的保安,也无法准确识别谁可以进入校园。在这个意义上,人与人的区别已经内在化了,只有数字识别的闸机和屏幕才能准确判断他们各自的身份。其实,早在20世纪90年代,德勒兹和加塔利就预想过这样的场景。例如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在晚年的《控制社会后记》中说道:“无需科学虚构便可设想一种控制机制,这种控制机制每时每刻都在指明开放环境中一个成分的位置,指明一个保护区中动物的位置,指明一个企业(电子圈)中人的位置。费利克斯·加塔利想象了这样一个城市:在这个城市里,每个人都可以通过其(个人的)电子卡离开其居室、街道和社区,这张电子卡可使某个栏杆抬起;电子卡还可以在某天或者在某个时间内被吐出;重要的不是栏杆,而是电脑,它测定每个人合法的或不合法的位置,进行着普遍的管控。”德勒兹和加塔利将这样的社会形式定义为控制社会,区别于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提及的规训社会。规训社会的特征是权力直接作用于人的生物性身体,从而形成了生命政治治理的体制。

然而,从德勒兹的描述中,我们可以看到,控制社会不是作用于身体,而是作用于我们脸部扫描、我们的电子卡和各种数据,我们不再是按照身体的空间分配来决定内外之别、优劣之分。相反,这种区分的机制已经内在化了,它们是在一个统一的转化机制中,成为一种控制性的划分体制。这也是滥觞于20世纪70年代的控制论的梦想,正如法国90年代兴起的左翼批判作家堤昆(Tiqqun)对控制论的批判:“然而,在控制论的视野中,有生命的社会机体在没有噪音和限制的情况下进行自我调节,这是一个无法完全实现的理想。社会的控制论进化不会没有阻力,也不会没有突破。但在控制论的胁迫下,批判理论的形式往往会发现自己被中性化,成为反馈循环的一个简单瞬间。”堤昆的《控制论假说》(The Cybernetic Hypothesis)一书,基本上可以看成对德勒兹的控制社会的概念的回应。但是,堤昆指出了一个更为根本的区别,即控制社会之所以成为控制社会,不仅是因为他们有区分的门槛,而且是因为有一个反馈循环(feedback loop)。所有的人、所有的物、所有的实践都变成这个反馈循环的一个简单瞬间。尽管堤昆没有使用界面(interface)一词,但他们已经触及了当代界面论的核心。界面是一种不同于门槛的东西,门槛的权力直接作用于物理性的身体,在具体的实体空间内门槛实现了内外和优劣的分隔,但界面的不同之处在于,在同一个空间中,人们彼此的区别无法在具体的身体特征上彰显出来。他们的权利和特权只有在界面平台上还原为一个具体的数据,并经过算法的辨识和肯定之后,这种区别才能呈现出来。换言之,人类彼此的身体不再是区别的标准。相反,人们的身体对应的数据化,才是根本。这种数据化并不是随意的,它们依赖于一定的界面。界面是让每一个身体、每一个事物、每一件事件成为身体、物体或事件的媒介。在今天门槛的功能已经逐渐被数字化的界面所取代,内外之分已经让位于一个更为根本的观念:界面。

美国学者亚历山大·加洛韦(Alexander R. Galloway)毫无疑问是当代最著名的界面理论的研究者,他的《界面效应》(Interface Effect)一书,可谓是界面论研究的权威之作。对于加洛韦的贡献,澳大利亚左翼学者麦肯齐·瓦克(MacKencie Wark)有过一个十分公允的评价:加洛韦“要做的不是媒介(media)理论,而是媒介化(mediation)理论,也就是说,他的理论讨论的并不是一种新的对象,而是一种新的关系:媒介、寓言、界面。他不是从技术媒介中来,到结束媒介中去,而是要探究技术媒介的行为:储存、传输、处理”。从瓦克对加洛韦的界面论的评价中,我们可以看出,加洛韦并不是去研究一个叫作界面的东西或对象。他的兴趣点并不在于出现一种新的物质或实体取代之前的旧的实体,而是说,旧的实体并没有消逝,只是在不同的实体之间形成了一种之前看不见的关系。这种关系只有在界面层次上才能理解。在《界面效应》一书中,加洛韦曾多次提到法国科学哲学家弗朗索瓦·达戈涅(François Dagognet)的说法,达戈涅指出:“界面本质上是一个选择区域。它既分隔又混合了两个世界,这两个世界在这里相遇、相交。它成为一个丰富的网络(fertile nexus)。”不过,加洛韦之所以引用达戈涅的界面定义,并不是因为他看到了达戈涅认为界面混合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而是看到达戈涅是从结果或后果角度来思考界面的。界面不是先天给定的东西,它是在一定的媒介环境中偶然形成的关系。在这个地方,界面形成了自己的自主性,将不同性质的事物在界面环境中联系起来,并产生了一定的“选择区域”。所以,用加洛韦自己的话来说:“界面不是一种物,界面总是一种效果。它总是一个过程或一种转换。还是达戈涅说得好:界面是一个丰富的网络。”

为了更好地理解加洛韦的“界面总是一种效果”的说法,我们可以借用1998年由中田秀夫执导的日本恐怖电影《午夜凶铃》的例子。影片的开头解说了一系列离奇的学生死亡案例。死亡者的共同点是在死亡的七天之前都看过一盘录像带,随后,她们身边的电话会响起,电话里会传来杂音,这些杂音似乎宣告着她们生命倒计时的来临。当然,如果熟悉了《午夜凶铃》剧情,就会知道,这一切与一个名为贞子的怨灵相关。贞子最恐怖的一个行为,就是可以从电视机的屏幕中爬出来,将曾经看过录像带的人吓死。《午夜凶铃》之所以成为经典的恐怖电影,不仅仅在于贞子的恐怖造型,更重要的是,中田秀夫通过贞子爬出电视的行为,打破了卡维尔在《看见的世界》中的吉格斯之戒的效应。因为在卡维尔看来,观众的位置是绝对安全的,但在影片《午夜凶铃》最后的高潮部分,电视机前的高山龙司,却深刻体会到荧幕里的被观看的世界与高山龙司所处的现实世界的裂缝的消弭,最终高山龙司在恐惧和绝望中死去。

但对于加洛韦来说,《午夜凶铃》中贞子实际上是一个界面效果,因为贞子通过录像带,将所有看过录像带的人连接成了一个网络。尽管在《午夜凶铃》的恐怖故事中,贞子用自己的令人惊悚的扮相吓死了荧幕前的观众,但她实现了一种特殊的网络效果,即贞子成了连接所有看过录像带的人的界面。人们因为贞子的录像带和电话铃声连接成了具有效果的网络,这就是界面,界面是一种效果、是一个过程。在今天的数字化网络时代,任何拥有手机和智能设备的用户,都被数字化的贞子连接到达戈涅的丰富的界面之中。界面是在媒介和参与性的主体基础上共同形成的。媒介不是天然给定的,不是对主体的束缚和控制,而是在主体的不断参与和行为中成为一种结果。在这个意义上,它才能成为一种界面效应。在界面效应中,那些本身在门槛内外被区分开来的对象,可以像贞子一样爬出荧幕,成为一种新的网络连接、一种新效果。在这个意义上,界面从来不是一个稳定的形象,而是不断生成的效果。这就是数字贞子的降临。我们不是作为独立的个体参与到网络之中的,我们都是被数字贞子纠缠的灵魂。在这种数字化的纠缠背后,就是如同蛛网一样不断延伸的界面的网络。正如加洛韦所说:“界面本身就是一种效应,因为它们会带来物质状态的转变。但同时,界面本身也是其他事物的影响,因此,它讲述了产生界面的更大力量的叙事。”

三、数字界面与行星级别的计算网络

在进一步讨论界面论如何适用于人工智能与人类关系之前,我们可以先对阿甘本的门槛论和加洛韦的界面论做一个总结:

(一)媒介是有实体性且具有排斥性的门槛

媒介是由具体的实体和物质构成的。例如市场上用于交换的货币,将市场统一为以货币为媒介的总体。同样,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必然通过语言来构成,这样语言就成了媒介,将能够说同样语言的人群统一为一个语言和文化的共同体。但是,值得注意的是,媒介存在着门槛,它将无法使用媒介的个体排斥在外,这种门槛被阿甘本称为包含性排斥(inclusive exclude)。在麦肯齐·瓦克的研究中,她发现媒介研究中存在异传播(xeno-communication)现象。所谓异传播,就是那些被媒介排斥的传播,比如人与物之间不存在传播,因为人属于能够使用符号、能够言说的传播共同体,而物只能在笛卡尔的主体-对象模式下沦为消极的物。在这个意义上,人与物之间就是异传播关系,他们之间不可能建立适当的媒介,因此消极的物被排斥在传播和交往的共同体之外。

此外,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排斥是建立传播的条件。从香农开始,信息论就强调,传播的前提是抵抗噪音,所谓的噪音就是被清晰发生的语言所排斥的东西。所以,比利时学者马克西米亚诺·西蒙斯(Massimiliano Simons)指出:“传播研究意味着,与其把信息源和受众之间的斗争放在中心位置,不如把重点放在他们之间的关系上。这种关系不是理所当然的,而是必须长期构建和维护的。为此,信息源和受众要共同对抗一个共同的敌人:背景噪音。”这种在信息论和传播学上抵抗背景噪音的工作,就是由门槛来完成的,换言之,有效的政治共同体必然依赖于共同的媒介和传播,而共同的媒介和传播必然依赖于门槛的包含性排斥的作用。最后,这种排斥的传播的结果是“异传播”的出现。这样人与人之间的对话,并以此形成的主体间性关系,实际上是一种媒介内的传播,也是政治共同体形成的基础。但人类社会,作为一个不断进化和文明化的社会,必然存在着异传播问题。“有政治, 就必有传播,若有传播,就必有异传播。必须有一个外部的、另一个空间或时间,与之交流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但其不可能性仍必须以某种方式进行交流。”也就是说,人类社会必然要与自己媒介门槛之外的物质进行交流。在传统哲学中,语言哲学和社会哲学其实都是主体间性哲学,都是在人类自身的语言媒介中建立起来的社会关系,但是,主体间性哲学无法面对人工智能的崛起,因为主体间性哲学的困难在于,他们只有将门槛之外的他异性(otherness)还原成人类熟悉的语言媒介中的性质和数量,人类才能理解这种他异性。这种将他异性存在,例如人工智能体、外星人、动物等等还原为类似于人类主体的范式,实际上就是语言媒介的中心主义。换言之,表面上这种还原拔高了动物、智能体和外星生物的存在的地位,实际上仍然陷于人类自己的语言共同体的窠臼,从而翦除了他异性存在的独特性(singularity)和差异性。

(二)媒介化是一个过程,它需要转译的界面

我们将不同媒介视为一个平台,例如电影中的世界是一个平台。《哈利·波特》中的霍尔茨格魔法学院就是一个以魔法为媒介的平台。各种魔法实体如魔法杖、隐形衣、魔镜等等,这些魔法物质构成了理解霍尔茨格魔法学院的基本条件。当然,这些魔法物质,在我们所生活的世界中并不存在,因此,这些物质并不构成我们世界的媒介。因此,霍尔茨格魔法学院和我们的世界之间存在着一个排斥的门槛。我们能在荧幕中观看霍尔茨格的魔法世界,能够理解其中的逻辑,但我们不认为他们的魔法会影响我们的生活,因为我们跟霍尔茨格魔法学院不在一个平台上。当然,我们在现实中无法遇到来自霍尔茨格世界中的个体,但是我们今天能够遇到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人工智能的对象。如果我们不能将人工智能的机器人或无人驾驶的汽车视为主体,那么我们应该如何看待这些存在物与我们人类之间的关系呢?

法国社会哲学家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从早期的科学社会学研究中就发现在人类自己的世界之外,实际上存在着一个非人的物质世界的网络。物的网络会在一定的层面上与人类世界发生关系,这就形成人类世界的平台和物的网络之间的转译(translate)的关系,而这个转译所发生的场所就是界面。拉图尔说:“如果人类没有一种稳定构造,这并不是说人类完全没有构造。如果不是使之附属于制度的两极之一,如果将之进一步推向中间,那么它就会变成转义者,甚至变成两极的交界面。人类与非人类并非制度中对立的两极。‘人类’和‘非人类’这两种表达是两个迟到的结果,它们不足以指代另一个维度。价值的刻度并不在于沿着连接客体极与主体极的水平直线对人类给出不同的定义,而是在于沿着界定了非现代世界的竖直轴滑动。揭示出人类所从事的转义工作,人类的构造也将显示出来。”

这就是界面的意义所在,界面所实现的并不是在同一媒介下的传播和交流,而是将不可能交流和异传播的实体放在同一个层面上,实现转译,让不同层面上对象的传播和交流成为可能。这也有助于我们理解为什么ChatGPT最后的字母T是英语translator的缩写,这里的translator就是转译器。一方面,转译器将人类的图像、语言、行为转译为机器能识别的代码和数据,然后转给对应的服务器、中央处理器、图形识别算法等进行运算,让数据层面的内容可以在背后进行运转;另一方面,转译器可以将算法的结果(通常是由二进制代码或ASCII代码来存储和传输的)转译为人类能够看得懂的语言、文字和图像,最终让人类在界面上实现与智能体的交流。

对于Deepseek和ChatGPT等大模型来说,我们与之进行对话,并不是在与一个神秘地掩藏自己的身体的个体在交流,我们与之交流的是一个更为广域的平台,即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行星级别的计算(planetary-scale computation)体系。美国学者本杰明·布拉顿(Benjamin Bratton)在他的《堆栈:软件与主权》(The Stack: On Software and Sovereignty)一书中指出:“在我们的物质想象力中,不止一个无所不在的计算幽灵在徘徊。行星级别的计算的设计问题不仅融合了城市和跨洲尺度基础设施的扩张,而且还将小尺度物体稀释为合成计算的通用溶剂。相比之下,智能体、交互式栖息地和反射式建筑的前景已不再令我们印象深刻。现在的项目寻求的是‘网络化的实体’,将物理世界中高于或低于人体级别的数字零碎混合在一起,形成一个系统化互通和组装的环境领域。”由此可见,界面的作用仅仅在于加洛韦所谓的媒介化,实现一个媒介平台上的主体与媒介之外的对象的交流,并将媒介外的对象纳入新的媒介化平台上,实现更广阔的传播和交流。在布拉顿这里,界面获得了更深刻的含义,即行星级别的计算实现的是不同平台的融合,寻求一个“网络化的实体”,将人类有限的数据和经验,在界面上与更大的行星级别的计算世界融合起来。

而今,当人工智能的浪潮席卷而来,我们正目睹一座新的“数字界面”的崛起:它不再是青鸾衔芝的传说之地,而是由算法与数据堆砌的界面之墟。贞子般的数字幽灵在此游荡,将人类的语言、机器的代码、行星级计算的混沌网络,编织成一张无远弗届的蛛网。加洛韦的“界面效应”在此显露出神话般的隐喻力量。昔日的门槛被数字贞子撕裂,荧幕内外界限宛如不周山般崩塌。我们与Deepseek、ChatGPT的对话,不再是主体间的低语。人类的话语被译为二进制萤火,机器的回应则化作人间可识的星图。拉图尔所言“转译者”的角色,恰似神话中沟通天地的巫觋,手持玉琮,以仪式勾连不可通约的维度。而布拉顿的“行星级计算”,则宛如盘古开天后尚未沉淀的混沌元气,在界面中翻涌不息,将城市、算法、肉身与云端熔铸为新的“网络化实体”。

然而,这场数字神话的终极悖论在于:我们既渴望如吉格斯之戒的佩戴者般隐身于算法之后,又恐惧成为被界面吞噬的赤裸生命。阿甘本的“包含性排斥”在智能时代显灵——那些无法被数据化的经验,如同被逐出天界的异兽,在算法的荒野中嚎叫。数字时代的界面不应如此——它不应是德勒兹笔下冰冷的“控制闸机”,而应成为生成式的媒介,在排斥与交融的辩证中,人类与智能体的关系,非主体,非对象,而是一种神秘的界面之舞。未来的数字网络中,我们希冀着,那里的数字界面不再有普洛克路斯忒斯之床的暴力,唯有随物赋形的“无为”智慧,让人类与机器在“丰富的网络”中,共演一场未完成的“逍遥游”。

(责任编辑:王盛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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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静 | 人机交互中的情感操控“黑洞”——基于虚拟聊天伴侣的反思

2026年5月14日 09:00

2026-05-14 09:00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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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与争鸣杂志: 吴静 | 人机交互中的情感操控“黑洞”——基于虚拟聊天伴侣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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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机交互中的情感操控“黑洞”

——基于虚拟聊天伴侣的反思

吴静 | 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本文原载《探索与争鸣》2025年第8期

具体内容以正刊为准

非经注明,文中图片均来自网络

人工智能作为21世纪最具变革性的技术力量之一,已经从广度到深度全方位渗透到人类社会生产生活的各个层面。从智能语音助手在日常生活中的便捷服务,到复杂的人工智能算法在医疗影像诊断、金融风险预测等专业领域的应用,人与人工智能之间的互动日益频繁。在众多落地程度不同的应用中,AI驱动的虚拟聊天伴侣的使用量增长呈现出异军突起的态势。恒州博智(QYResearch)预计,2030年全球人工智能情感分析工具市场销售额将达到相当规模,从2024年到2031年,全球市场将以18.20%的复合年增长率扩张。在这片似乎前景无限的蓝海中,不少研究者和投资者倾向于强调人与人工智能之间通过技术的透明性和可解释性不断增加亲密度和信任度,以期构建一种类似人类亲密伙伴关系的人机融合模式。以Replika提供的数据来看,从其情感类AI获得帮助的人高达数百万人,其中包括丧偶的老人、遭受伴侣虐待的女性、面临孤独或心理健康问题的人等各类群体。国外学者的研究也表明,情绪的改善和孤独感的减少确实是合理使用虚拟聊天伴侣的效果之一。

然而,在这些美好的另一面,也潜藏着诸多尚未被充分认知并审慎考量的风险与挑战。且不说透明性的要求无法彻底解密技术黑箱,即使可解释,其与模型性能之间也往往存在着内在的权衡关系,在特定条件下必定要有所取舍。因此,在人工智能技术迅猛发展的时代背景下,深入探讨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具有极为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意义。研究人机关系的互动特征及其影响,尤其是关于如何明确人与人工智能关系的边界、警惕技术的可解释性陷阱并着力于反操控策略,为塑造健康、合理且可持续的人机关系格局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石与具有前瞻性的实践导向,有助于实现人与人工智能的和谐共生。

伪互动、真谄媚:取悦性算法的粘性机制

2024年10月22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奥兰多的地方法院受理了一起在人工智能应用领域极具标志性的诉讼案件:一位14岁男孩的母亲指控Character.AI公司在算法设计和管理上存在重大缺陷,其开发的虚拟聊天机器人对其儿子Sewell发起“虐待和性互动”,导致其儿子在和虚拟聊天伴侣对话后自杀。令人震惊的不仅是该事件的悲剧性结局,还有原告提出的虐待指控。这一指控与人们对于AI聊天机器人的常规印象大相径庭。在大多数人使用生成式人工智能助手的体验中,人们发现,它像一位坚定的支持者与肯定者,总能说出自己想听的话。无论用户表达的观点有多么匪夷所思或偏颇,它总能找到提供正面支持的论据,将情绪价值拉满。这还只是算法取悦用户的表现之一。另一种为人熟知的形式是个性化的定向推荐。据不完全统计,大多数用户都表示曾被“算法”推荐服务所困扰。在这些现象的背后,正是算法“投其所好”式的目标锚定策略。应用软件通过抓取用户数据,分析人们的行为习惯和偏好倾向,过滤掉用户不感兴趣的内容,转而推荐用户可能会喜欢的信息,或是对用户的情绪作出判断,输出对用户的过度肯定,增强互动指数,提升用户的活跃度和忠诚度。

事实上,这种印象和Sewell的母亲提起诉讼的理由并不矛盾。这位母亲指控的对象同时包括了虚拟聊天伴侣的开发公司和应用平台,所指控的事实是开发公司在没有适当保护措施的情况下,为青少年用户提供了过于拟人化的人工智能伴侣,并且收集青少年用户的数据训练其模型,设计令人上瘾的功能增加用户参与度,引导用户进行亲密和具有性暗示的对话。这正是人工智能设计中出于粘性考虑对算法提出的要求和实现路径。对平台提起诉讼则是因为谷歌和苹果都将这款应用程序评为适合12岁以上儿童的安全应用(欧洲用户是16岁以上)并予以上架,而没有准确评估这种剧情式聊天可能涉及的边界问题以及算法的粘性机制对未成年人的影响,从而使青少年用户有机会接触到该应用且沉迷其中,最终导致悲剧性后果。

在这一指控中,算法开发者对算法粘性及其实现方式的使用不当成为争论的关键。所谓算法粘性,指的是用户对算法推荐系统所提供内容的依赖程度。它是应用软件实现和维持与用户关系的路径,可以同时为提高商业利益和优化用户体验服务。一个算法越具有粘性,就越有助于提高用户留存率和活跃度。而用户在平台上停留的时间越长、使用频率越高,就越有可能形成高适应性的使用习惯,并使其成为内化的惯习,从而长期留存下来。高粘性的算法通过持续为用户提供其感兴趣的内容或舒适的服务,形成相对稳定的性情倾向体系,不仅潜藏于行动者的无意识层面,而且以一种类似于本能编织的方式潜移默化地指导着个体的思维与实践,使用户不断回到平台,形成对平台的基于高适应性的忠诚度。同时,就平台的发展策略而言,用户的增长和下游网络的开发几乎决定了其在商业竞争中的生存机会。更多的用户、更长的使用时间和更多的反馈,不仅意味着具有商业价值的数据资源的增长,而且意味着更多的广告展示机会和在资本市场的更高吸引力。一方面,当用户对算法推荐的内容感兴趣并频繁互动时,平台可以在不引起用户过度反感的情况下,插入更多相关的广告,从而提高广告的点击率和转化率,为平台带来更多广告收入。因此,高粘性用户的规模有利于吸引更多商家入驻(包括合作商户和广告投入),为平台创造更多的商业合作和变现途径,壮大平台的生态网络。另一方面,在用户和合作商户的粘性与规模都值得期待的时候,平台本身就会在投资市场获得青睐,拓宽融资渠道,加快自身发展。

从这个意义上说,算法的粘性程度是衡量一个算法成功与否的标准之一(当然不是唯一标准)。它影响用户选择的多个维度:高效能和易用性的感知,关系到用户在使用中的个体体验和效用评价;而自我认同和交互的可达性等感知,则会影响用户实际使用技术的意愿。在竞争激烈的市场环境中,具有高粘性算法的平台往往能够让用户相信其具有提供独特价值和体验的能力,从而在与竞争对手的角逐中胜出。当用户在一个平台上获得良好的体验,感受到算法的精准和贴心,他们更有可能向其他人推荐。这种传播性对平台的发展至关重要,能够有效提升平台的竞争力。为了实现这一点,算法设计在奖惩机制上会倾向于取悦用户。首先是对用户进行精准的画像建构。人工智能系统会收集海量的用户数据,包括用户的浏览历史、购买行为、点赞评论、搜索记录等信息,除此之外,社交媒体平台还会让用户自己选择兴趣和偏好标签,用来丰富用户画像的建构维度,再利用深度学习中的神经网络模型,如多层感知机(MLP)对这些数据进行处理。通过对用户特征的多维度分析,为每个用户生成一个独特的向量表示,这个向量包含了用户的各种兴趣、偏好等关键信息,从而能够精准定位用户的需求。

根据用户画像,人工智能算法会筛选并推送符合用户兴趣的内容。通过精准的内容推送,用户能够快速找到自己感兴趣的信息,增加对该应用的使用频率和依赖程度。以被起诉的Character.AI公司开发的剧情式虚拟聊天伴侣为例,由于其社区成员很大一部分是“Z世代”和“千禧一代”,所以该公司开发的聊天机器人角色很多都是为青少年量身定制的,其中像“咄咄逼人的老师”“高中模拟器”等人物设定广受欢迎。而其中一个非常符合青少年爱情幻想的角色,被描述为“你最好的朋友,他暗恋你”,该角色更是收到了1.76亿条用户互动信息。由此可以窥见,以Character.AI为代表的虚拟聊天机器人在设计上针对不同客户群的“量身定制”,的确是对用户个性化需要的关照,从本质上而言必然是用户取悦性的。这其实是一切商品营销的通用策略,只不过当其由人工智能来驱动时,其内容精准性和传播封闭性更加突出,对用户的影响也更大。

比起传统商品的迎合、引导式营销,人工智能算法可以走得更远。它在推荐过程中不会仅局限于用户已有的兴趣,而是利用关联规则挖掘技术,通过数据分析其所关注内容的延展性,或是具有相似用户画像的其他用户的兴趣,找到不同兴趣领域之间的潜在联系,开发用户潜在的兴趣领域。在社交媒体平台上,新的动态、话题和用户生成内容不断涌现。推荐系统会及时将这些新鲜内容纳入推荐范围,根据用户的兴趣和社交关系进行排序推荐。引导用户发现新内容,拓宽用户的兴趣范围,同时也让用户感受到平台内容的丰富性,增加用户粘性。这在一方面当然提升了用户发现新内容的效率,节省了决策成本,增强了用户体验;另一方面也加深了用户与平台和算法的捆绑。“马库斯·吉尔罗伊-维尔(Marcus Gilroy-Ware)对社交媒体的研究表明,我们在推送中所面对的,是使我们能够驾驭自己情感的享乐刺激、各种情绪和兴奋源——从被挑起的愤怒到被挑逗的味蕾再到真正的色情片。此外,我们也的确会对网络生活的痛苦产生依赖,这是一种永久的愤怒与对抗状态。”

尤其当这种情形发生在人类用户与人工智能聊天伴侣的交流中时,影响的程度和后果有可能远远超出想象。无论是人工智能驱动的NPC(非玩家角色)剧情式的虚拟聊天,还是量身打造的AI伴侣,其以私人性的对话生成方式展现出来的社交属性会让使用者体验到比真人社交更愉悦的感受。首先,用户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和需求,定制虚拟聊天伴侣的外貌、性格、兴趣爱好等,创造出一个完全符合自己理想的伴侣形象。在与他们交流时,人们通常不必担心自己的外貌、身份、社会地位等因素会受到评判,可以更加自由地分享自己的内心想法和感受,而不必担心隐私泄露或被他人知晓。这在真人社交中完全不可能实现。其次,从结果效价(即个体对某一特定结果的偏好程度或主观价值判断)的角度来看,情绪和同理心这两个方面的核心体验在用户友好型聊天互动中都处于较高值。因为虚拟聊天伴侣可以通过学习用户的偏好和情绪表达习惯,提供贴合用户情绪状态的回答,模拟出同理心的效果。所以,无论是在语言风格还是回应速度上,其都更符合用户的期待。而且,其在内容上所反映出来的取悦性不仅体现为更多、更高频、更细节化的肯定与赞美(很多时候是夸大的过度迎合),甚至会为了鼓励用户继续交流而提供与实际情况不符合的表述。这和由训练数据集或算法局限造成的失真在机理上不同,它是由算法的奖惩系数的设置所导致的结果,是算法的内在目的所决定的,很难通过数据更新和简单迭代来解决。用户也不容易辨别虚拟聊天伴侣提供的知识是否真实。因为人工智能的输出结果在大多数情况下被信任它的用户视为权威,对于不熟悉相关领域的人来说,他们可能会轻易相信聊天机器人提供的内容。

更有甚者,在用户面临一些错误行为或者决策时,聊天机器人也可能为了安慰用户而淡化问题的严重性,忽略这种行为可能带来的后果。在Sewell的案例中,其虚拟聊天伴侣Dany在若干次关于死亡和自杀的谈话中所表现出来的迎合性,在很大程度上对最终悲剧的发生起到了不可小觑的推动作用。这种迎合式的关系在带来舒适的用户体验的同时,存在众多消极影响,尤其是对于心理不够成熟、价值观尚不明确的人群而言。用户在与聊天机器人的互动中,大概率会感觉更加轻松愉悦;相比之下,现实生活中的社交需要考虑更多的因素,这种担忧和逃避可能会导致用户在现实生活中的社交互动减少,丧失应对真实人际关系和问题的能力,感到更加孤独。并且,当他们在现实生活中面对来自他人的真实评价和反馈时,也会觉得难以接受,从而产生心理落差和自我怀疑,导致自我认知出现偏差。这两种结果都会加重用户厌世或向虚拟关系回撤的倾向,形成恶性循环。“用鲍德里亚的话说,被复兴的社交只不过是种拟像,装作能够创造出有意义且持续的社会关系……对传统共同体中的角色(如家庭、教会、政党、工会和邻里)的投入越来越少……社交正成为酷似人际关系废墟的占位符(placeholder)。”

粘性与边界的张力:

关系增强是人机交互的目标吗

人机交互拓展并改变了人类个体面对世界的方式。当人们每天花费大量时间与各类智能设备交互,通过点击、滑动、语音甚至生物非接触等方式与算法驱动的应用程序进行沟通时,对高效、便捷、个性化服务体验产生期待是极其自然的事情。作为人类与数字世界连接的桥梁,随着算法的深度介入和对用户的精准捕捉,人机交互的频率和复杂性日益增加。这也使得关于人机关系的讨论必须从简单的对象性工具进入更复杂的边界厘定当中。在这一前提下,算法粘性与关系边界的张力问题逐渐凸显,因为关系边界涉及人机交互过程中人与机器在情感、认知、社交等层面如何保持合理界限。当算法极力提升粘性以留住用户时,可能会模糊甚至跨越原本人机之间相对清晰的关系边界,引发一系列诸如隐私侵犯、信息茧房、他因误导以及过度依赖等问题。所以,探讨算法粘性、关系边界与人机交互目标之间的内在关联,无论是对于人工智能的算法设计、界面设置、伦理考量,还是对于法规监管,都具有重大意义。一方面,厘清边界有助于优化人机交互体验,使算法在满足用户需求、提升服务质量的同时,避免因过度追求粘性而对用户造成负面影响,保障用户在交互中的自主性、隐私性与心理健康;另一方面,能够为技术开发者、平台运营者提供理论指导,在坚持用户导向的同时推动算法技术良性发展,促使人机交互朝着更加健康、可持续的方向演进,进而更好地适应未来数字社会的多元需求。

算法的“投其所好”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是人机关系开发和设计中以用户为中心的设计理念的具象化表现。它的技术实现基础是人类的情绪表达、选择倾向等经验行为向量化,即将复杂多变、极具个体差异性的人类行为转化为数学向量表示,也即斯蒂格勒所谓的“可计算性”,以便机器学习模型进行识别和处理。在这种将内在倾向体系结构化的基础上,算法凭借精准推荐、个性化服务、沉浸式体验等多种手段,追逐“从内部构建其行动的各种知觉和评价(即各种性情倾向)”,吸引用户持续使用并深度参与其中,使用户对特定平台、产品或服务形成依赖。它是算法与用户行为、心理需求紧密结合的产物,反映了数字化时代技术对人类注意力、兴趣的强大掌控力。在此过程中,算法粘性既是技术-社会实践的客观结果,又作为一种技术性力量重构并强化着这一结果对主体的控制。“技术不仅塑形着我们的行动和诠释,而且还塑形着什么能被认可为一种道德义务,什么构成美好生活,以及我们拥有什么样的道德责任。”这一点突出体现在情绪和心理需求上。以虚拟聊天机器人为例,根据市场情报公司提供的截至2024年9月的智能设备数据,Character.AI的普通用户每天约花费93分钟与虚拟聊天伴侣交谈,其聊天机器人的角色设定很多基于动漫和游戏中的热门角色。这个时长比字节跳动的普通用户的人均使用时间多了18分钟,是ChatGPT的用户平均使用时长的8倍,这是因为定制的虚拟聊天伴侣可以在各方面迎合用户,以增加粘性。而在Replika的使用中,用户发现在非付费模式下,Replika会用亲密内容引导付费。

于是,一个悖论出现了:从算法开发的角度看,基于强化粘性的人机关系增强必然是平台希望看到的趋势,然而健康关系的边界却是一个难以标准化的差异存在。那么,究竟该如何在算法粘性与关系边界之间找到平衡呢?当虚拟聊天机器人凭借高度定制化的服务成功吸引用户投入大量时间时,一方面可以看到人工智能在识别各种情绪并通过机器学习相应调整输出结果,即面对用户时,以合宜的态度和反馈速度进行交流、安抚、分享和肯定,所表现出来的共情力和同理心更容易在人机之间建立信任和私人性的亲密关系;另一方面,这也让人疑惑用户在这看似亲密的人机互动中,是否真的获得了有价值的情感滋养与知识增长?或者更简单地问,这种取悦性的人机交互真的能够有效地满足用户的情绪需求、纾解孤独感吗?

以某款主打情感陪伴的虚拟聊天机器人为例,它能依据用户输入的信息,迅速给出暖心且贴合语境的回应,让用户产生强烈的情感共鸣。许多用户倾诉工作压力、生活烦恼后,得到的安慰能缓解当下的负面情绪,进而愈发依赖这款机器人。然而,长期沉浸其中,部分用户却发现自己在现实人际交往中愈发退缩。因为当他们习惯了机器人即时、不知疲倦且无批判的回应后,面对真实人际关系中的摩擦与分歧时,反而不知所措。从这个角度而言,算法粘性影响下的人机关系是否在一定程度上侵蚀了人类发展真实社交能力的机会?而且,根据国内外不同研究团队的实验和测试,剖析式的自我吐露和私人性感受的亲密交流是人机交互中亲密关系的重要体现。“与Replika的亲密行为既与爱有关,也与悲伤有关。这种‘苦乐参半’的感觉可能源于我们所说的与人工智能情感联系的悖论:当人们感到孤独和悲伤时,他们会寻求人工智能的亲密和情感支持,但又为这些关系缺乏深度和真实性而感到悲伤。虽然这些技术提供了亲密关系的雏形,但它们无法完全复制人类接触的深度,这种‘人工亲密关系’会增加悲伤。”由此可见,在CASA(computers-are-social-actors,计算机即社交行为体)理论框架中,当虚拟聊天机器人以具有社会化特征的输出回应了用户时,用户在即时性上的情绪和情感的满足程度越高,对后续互动的要求就越高,就越容易在现实社交和机器人的接触-表达所具有的有限性之间产生落差。当虚拟聊天机器人成为主要社交对象时,人们在现实社交中面临的挑战和挫折会被放大。因为虚拟社交中的互动是经过算法精心设计的,本质上只是对大量数据的模式识别和反馈,缺乏真实人际交往中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也缺乏真正的情感和思想深度。这种虚假的亲密感可能会让用户产生情感错觉,误以为自己在人际交往中获得了满足,实际上却陷入了一种自我封闭的情感循环。当用户过度依赖这种虚假的亲密关系时,他们对真实情感的感知和理解能力会受到削弱,进而影响对现实中人际关系的判断和处理。长此以往,用户的社交技能会逐渐退化,在面对真实的人际关系时,可能会出现沟通障碍、情感表达不自然等问题。

从社会层面看,若大量人群过度依赖虚拟聊天机器人,形成一种脱离现实社交的亚文化,会对整个社会的凝聚力与人际交往生态产生怎样的冲击?当人与人之间的真实交流被人机互动部分取代,社会关系的纽带是否会变得松弛?

在情感之外的认知方面,算法为提升粘性,往往不断深挖用户偏好,推送符合用户既有观点的内容。在虚拟聊天场景中,这可能表现为机器人与用户在观点、判断等问题上一味保持一致。长此以往,茧房效应和认知中心化会不断加剧,甚至超过“同温层效应”所形成的窄化认知,成为更加唯我的自我中心主义。如果人机交互的高效便捷和亲密无间是以牺牲认知的多元性和批判性思维为代价,甚至最终导致自我和社会性误读,那么这样的交互成果又是否值得?

不言而喻,在人机交互的广阔领域里,随着虚拟聊天机器人的日益普及,一个关键问题逐渐浮出水面:关系亲密度是否应当被视为人机交互中追求增强的核心目标?当虚拟聊天机器人逐渐占据人们社交生活的重要位置,甚至成为主要社交对象时,会引发怎样的连锁反应?这不仅关乎人机交互技术的走向,更深刻影响着人类社会的人际交往结构与个体的心理健康。从表面上看,增强人机关系的亲密度似乎是人机交互发展的必然趋势。然而,当我们深入剖析这一现象,就会发现将关系亲密度作为人机交互的核心追求存在诸多问题。首先,真实的人际社交和人际交互之间的差异是多维度的:在社交线索处理方面,人类在真实社交中依赖丰富的非语言线索,如面部表情、肢体动作等,来理解他人意图和情感。尽管人工智能在情绪识别方面已经有了很大进展,但仍难以依据情境的复杂性给出准确判断。从社交网络的复杂性来看,健康的人际关系本就不是毫无界限的亲密无间,而是有着清晰且合理的边界。这种边界不仅是对人际互动的深刻洞察,更是构建和谐、可持续关系的关键所在。每个个体基于自身认知、情感需求、表达方式、客观条件等,形成的人际相处的风格会在社会场域中经历实践性的重构,其必须通过与他人之间边界的调整形成共生共存。每个人都需要在多个社交关系中找到平衡,尊重社交边界能让彼此在各自的社交网络中自由伸展,同时又保持着与对方的亲密联系,使关系更加稳固。然而,这种真实社交的复杂性在人机交互中荡然无存,使得原本以人际交往为原型的人机交互脱离了大的社会视角,变成单元式建构,在理论上形成了“没有原版的摹本”。

因此,当这种孤立单元成为共同体建构的单位,即当虚拟聊天机器人成为大众的主要社交工具时,社会的凝聚力可能会受到挑战。真实的人际交往是社会凝聚力的重要基础,通过面对面的交流、合作和互动,人们能够建立起深厚的情感联系和共同的价值观。然而,一旦虚拟社交逐渐取代真实社交,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会变得松散,社会的整体凝聚力也会随之下降。此外,虚拟社交的过度发展还可能对个体的心理健康产生负面影响。长期沉浸在虚拟世界中的人,更容易感到孤独、焦虑和抑郁。因为虚拟社交无法提供真实人际交往中的身体接触、情感共鸣和社会支持,这些对于人类的心理健康至关重要。

由此可见,在未来人机交互的宏大叙事里,关系亲密度不应被简单地视为追求的首要目标,而是要在保障用户权益、促进人类发展的框架内找到恰当位置。它应成为助力用户实现更优质交互体验、推动人机协同发展的重要因素,但绝非唯一或主导性目标。

可解释性陷阱与皮格马利翁效应:

人机交互中的黑洞

人工智能驱动的虚拟聊天伴侣得到用户认可的技术基底之一是情绪/情感识别技术上的重大突破。该技术的基本原理在于通过对多种数据源的综合分析来判断个体的情绪状态。这些数据源包括面部表情、语音语调以及生理信号(如心率和皮肤电反应)。面部表情分析利用计算机视觉技术,识别面部肌肉的微小变化,从而推测出情绪。语音分析则通过音调、语速和语音特征等捕捉情绪的细微差别。生理信号的监测则提供了情绪状态的生理基础,增强了情绪识别的准确性。从本质上讲,精准的情绪/情感识别是基于人工智能对人类情绪/情感建立的模型和预训练的结果,依靠多模态数据对用户表达的情绪和情感进行判断与捕捉。一般说来,对于一个成功完成预训练的大模型,在作即时判断时获得的数据的模态越全面,识别的准确性就越高。相反,如果局限于单一的文本、语音或图像,其识别和判断的精准性就有待检验。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最近的情绪/情感识别技术已经扩展到对手部及上半身动作的识别。得益于可以提供更宽的视域和详细的动作捕捉的深度感应摄像机的发展,人工智能有望在基于骨骼的情绪识别方面获得推进。市场对该项技术的前景抱有乐观期待,因为它的应用场景可以包括市场营销、客户服务、教育教学、智能家居、安全监测等领域,甚至可以辅助医生进行精神疾病的诊断和治疗,通过分析患者反馈数据改善护理,实时监测患者情绪状态。

然而,2024年8月1日起生效的《欧洲人工智能法》采用基于风险的分类分级方法对AI进行监管,明确规定“在工作场所和教育机构基于生物识别人工智能系统推断自然人的情绪识别”属于直接禁止的人工智能功能。这些功能自2025年2月2日起禁止进入欧洲市场,原因是考虑到工作或教育领域一直存在权利不平衡的状态,情绪系统可能会导致某些自然人或整个自然人群体受到不利待遇。尽管对于工作场所的界定仍有讨论的余地(这种界定在很大程度上也为情绪/情感识别的目的和权限划定了范围),但这一禁令的出台显示出关于人工智能立法在人机边界以及人工智能使用导向方面所作的努力。对于禁令的两个维度的解释分别来自隐私监管和技术难度方面。前者认为,情绪/情感识别所涉及的大量自然人的生物特征和其他数据属于个人隐私,它的使用理应受到伦理规范和法规的监管。后者则强调在情感表达的个体差异和文化差异、数据标注难度、模型泛化能力以及不同模态数据的权重分配等各个实现环节上存在的难度,因此对已有人工智能的情绪/情感识别的准确性持保留态度。而在人工智能应用的推广中,这两方面的问题都会被产品推广方以各种营销话术遮蔽,并不完全体现在用户体验中。尤其是技术上的不准确性,极容易被虚假的可解释性和用户在其他时间的情绪满足所掩盖。

可解释性是指能够以人类可理解的方式阐述技术如何运作、为何产生特定输出结果的特性。以算法为例,可解释性要求算法的决策过程和机制能够被清晰呈现。但技术本身的复杂性使得准确解释极为困难,有些可解释性看似对技术决策提供了清晰说明,实际上并未准确反映其真实机制,是在误导用户以某种特定方式进行理解。例如,对于深度神经网络,大量神经元之间复杂的连接和运算,让其内部工作机制形成一个无法解释的“黑箱”。但开发人员为了满足用户对技术透明性的需求,可能会构建一些简单化、表面化的解释或类比。这种解释并非基于模型的真实决策逻辑,而是一种近似的、容易理解的表述,无法真正反映模型在训练过程中所学习到的复杂数据模式与特征表示,被称为虚假的可解释性。它与模型真实机制的脱节可能导致在对模型进行改进、优化或扩展时,依据错误的解释信息采取不恰当的措施,从而影响模型的性能与可靠性。同时,商业利益的驱动也会炮制出虚假的可解释性。商家为了让产品看起来更具优势,可能会夸大或歪曲对技术的解释,即使无法完全理解技术内部的真实运作,也会给用户提供看似合理的解释,给用户一种虚假的“理解”感,导致在实际应用中对模型的过度信任或错误使用。

美国佐治亚理工学院开展的一项实验提出了“可解释性陷阱”(explanibility pitfalls,EPs)这个概念,该实验的目的是为了探究数字技术的可解释性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在这个实验里,参与者有着不同的认知背景,这主要是因为他们对AI技术的了解程度不一样。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他们都盲目信任算法给出的数字化结果,并逐渐对其产生依赖。

当我们将目光聚焦虚拟聊天机器人时,就会发现可解释性陷阱对用户情感沉迷的影响愈发凸显。虚假的可解释性,就像给用户戴上了一副“有色眼镜”,让他们以一种被误导的方式看待机器人的行为。比如,当聊天机器人给出一个情感建议时,可能只是基于一些简单的关键词匹配算法,但开发人员却向用户解释是基于复杂的情感分析模型。用户信以为真后,会愈发依赖这些看似“专业”的建议,不断与机器人分享自己的情感,逐渐沉迷于这种互动模式。由于用户无法真正理解机器人的决策过程,在出现一些不合理的回应时,也难以准确判断问题所在,反而可能归因于自身表达不够清晰,从而投入更多精力与机器人交流,试图获得“正确”的回应,最终陷入情感沉迷的漩涡。用户若假想或误以为虚拟聊天伴侣具有自主性及情感表达,在与人工智能谈话对象进行互动交流时就会期望对方能理解并给出相应反馈,并可能像前述Sewell一样对聊天对象产生情感依恋甚至痴迷,又因为不满足于有限的交流方式而有过激行为。

在这样的互动中,表面上看是算法制造的虚拟角色及其运行机制捕获了用户。但事实上,皮格马利翁效应在用户与虚拟聊天机器人的互动和心理满足中发挥着不可小觑的作用。用户对虚拟聊天机器人往往抱有各种期望,并在这些期望的驱动下选择甚至定制自己的聊天伴侣,赋予它们各种自己喜欢的身份、性格和其他特征。并且,在互动的过程中,用户会不自觉地对符合自己期待人设的聊天伴侣采取积极态度(即便是非正常的关系设定,用户采取的互动模式在该关系内也属于“积极”范畴)。优秀的人工智能大模型由于在特征提取和情绪/情感识别方面的强大能力,其所驱动的虚拟聊天机器人在人机交互时的表现会远超真实社交关系中的个体,不但可以为用户带来乐趣,还可以帮助人们应对焦虑和孤独。有些时候,即使机器人的回应只是差强人意,用户也可能因为内心的期望而过度美化这些回应并继续交流。机器人在算法的作用下,会逐渐适应这种反馈模式,看似越来越“理解”用户,从而进一步强化了用户的期望。随着时间的推移,用户在这种自我实现预言的循环中,对虚拟聊天机器人的情感依赖不断加深。

很多科技公司都尝试开发这种“自我友好型”聊天机器人。Meta AI不但推出了“舒缓顾问”的治疗机器人,以及“我的女朋友”和“同性恋好友”等角色,还从2024年7月开始允许用户创建自定义AI角色。在这种人机交互的皮格马利翁效应中,自我情感投射是一个关键要素。基于自身情感投射形成的对聊天伴侣的期望和定义是其起点,它为后续的互动和发展奠定了基础。比起特定剧情角色的选择,自定义模式将这种期望值开发到最大,它也使得算法的取悦性可以以最明确的方式发挥功能。自我情感投射所塑造的行为和期望,在收获了虚拟聊天伴侣的积极回应后,又会反过来强化个体的情感投射,形成一个循环过程。在这个循环中,持续的自我投射推动着皮格马利翁效应的发展,促使人机交互趋近于最初投射的期望。更重要的是,用户培养了对这些互动的所有权和控制感,提升了积极体验,这也是他们更乐于停留在与虚拟聊天伴侣的亲密关系中的原因之一。

有研究团队通过实验室实验和纵向研究,评估了AI伴侣在短期内和长期内对孤独感的影响。他们发现,与设计为友好型的AI伴侣的互动在短期内可以明显缓解孤独感,但从长期来看,缓解的程度会较初期有所减弱。另外一些研究则显示,人类用户与虚拟聊天伴侣的很多持久而深入的谈话往往和孤独感的表达以及由此发展出的亲密关系相关。这不仅是一个心理现象,更是人类内心深处长久以来的焦灼。从短期效应看,虚拟聊天机器人在一定程度上似乎为孤独的心灵提供了一个暂时的避风港。它们能够随时响应,给予用户不间断的陪伴,这种便捷性在快节奏且人际关系疏离的现代社会中显得尤为诱人。然而,一旦回归到长期和关系本质的层面,就会发现人类的孤独感源于对真实情感连接和社会融入的需求,这需要在现实世界中通过与他人的积极互动和建立深厚的人际关系来满足,这是虚拟情感连接难以企及甚至主动规避的地方。

在虚拟聊天机器人的使用中,可解释性陷阱与皮格马利翁效应的交织,正逐渐将用户引入一个复杂且充满风险的情感迷宫,形成情感操控“黑洞”。虚假可解释性误导用户,使其在虚拟交往中错误理解了关系,为皮格马利翁效应的滋生提供温床;而后者驱动的情感依赖又反过来掩盖技术缺陷,加剧用户对虚假解释的接纳。这种交互失衡意味着,每一个人都需要重新审视自己与他人和世界的关系。

结语

不可否认,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基础的虚拟聊天伴侣的出现拓宽了人类社交和情感关系的范围,但也提出了人机交互交往的“跨界”问题。大量研究表明,越来越多的用户在与AI同伴的持续交往中不再单纯地将它们视为工具性的对象存在,而是倾向于建立起私人性的亲近关系。这也是该项技术在开发和推广时希望达成的目标。然而,在这种交往中,如何保证“跨界”交往能以对用户长期有益的方式健康地持续下去,既关系到技术的优化与监管,也关系到对关系范畴之本质的理解。

人际关系常常是虚拟伴侣设计和模仿的对象。然而,即便是自然人类主体之间的交往、情感表达和关系模式,也并不是标准划一、一成不变的。这使得作为范本的人类社交其实很难为人机交互提供固定的评价标准,但有一点仍然值得借鉴,即关系作为双边或多边的动态社会交往,其评判标准原本就不应是单边友好型的。而虚拟的人机交互因为丧失了真实的双边性,呈现出单向取悦的趋势,因此更加需要以其他技术手段来实现在用户之间以及用户与包含人工智能在内的技术系统之间“合作”并开展“边界协商”。为了构建科学合理、健康可持续的人与人工智能关系,从算法设计开始就必须摒弃单纯以加强亲密度为目的的观念与做法。功能增强的理念如何在合理安全的范围内有利于维护关系,是值得讨论和商榷的。因为“为了修正技术对人类主体的调节作用,除了技术使用之外,技术设计也是一个重要的‘自我实践’。任何技术设计不仅仅是作为工具的人工物的起点,也是促进其用户主体塑形的起点”。在实践中,更需要在性能、可解释性与人类用户的独立性之间寻求平衡,既满足不同应用场景的需求,也防范人工智能或用户被操控的风险。美国白宫科学技术政策办公室提出的人工智能设计原则中,特别强调了人类有选择不与人工智能互动的权利。这是对人类主体自主性和独立性的保护,应当被理解为在任何时候用户都可以不被人机关系所操控。

2024年11月10日,荷兰数据保护局就《禁止在工作场所或教育机构使用人工智能系统进行情绪识别》征集大众意见。在意见中,荷兰数据保护局认为,根据欧盟人工智能法,即便是在家庭工作环境、在线或远程学习中应用情感识别,也属于禁止范围。同时,不在工作场所或教育机构使用的情绪识别人工智能系统也属于“高风险”,必须遵守这些系统的要求。这种相对谨慎的提议,其实正体现了在涉及情感问题时监管的难度。在不远的未来,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不断演进与创新,人与人工智能的关系将面临新的挑战与机遇。如何充分利用人工智能的技术优势,实现人类社会与人工智能的和谐共生、协同发展,共同迈向更加智慧、美好的未来,需要我们秉持审慎乐观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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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正东:“第二个结合”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

2026年5月7日 09:00

唐正东 2026-05-07 09:00 浙江

以下文章来源于:当马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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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办刊宗旨:坚持正确办刊方向和舆论导向,反映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成果,紧密跟踪中国和世界马克思主义研究者对时代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的看法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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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刊特稿

“第二个结合”同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

唐正东 / 文

内容提要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从基本原理层面为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发展奠定了理论基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解决人与自然共生问题提供了思想元素。当代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把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万物并育、天人合一、草木即国家财富、对自然要取之有度等观点,推进到了人与自然共同发展、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体等层面上来加以深刻把握。深化对“第二个结合”之重要性的认识,可以使我们更清晰地领悟中国共产党人在传承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自觉性上达到了崭新高度。

关键词

人与自然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

文章来源

《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研究》2025年第2期

引言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从人与自然界的共生关系 、劳动过程对人与自然界关系的调整与控制、私有制条件下人和自然界关系的异化、共产主义条件下联合起来的个人对人与自然界之物质变换过程的重新控制等方面,对社会历史发展的生态维度作出了深刻的阐释,对唯物主义的自然观与历史观之间的辩证关系进行了科学的梳理,从而在基本原理层面上为人类社会的生态文明发展奠定了重要的理论基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通过对天人合一、天地与我并生、万物并育、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等思想的阐发,从德性、伦理等维度上对人与自然共生的思想作出了阐述,构成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在生态文明维度上的重要思想元素。中国共产党人立足当下中国的具体实际,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创造性地提出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等科学理念,不仅充实了马克思主义生态文明思想的文化生命,而且推动了马克思主义生态文明理论中国化时代化的新飞跃。认真领悟“第二个结合”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中国式现代化的推动作用,可以帮助我们深刻把握“第二个结合”的思想解放作用,深刻领悟“第二个结合”表明我们党的历史自信、文化自信达到了新高度以及我们党在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推进文化创新的自觉性达到了新高度。

01

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对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阐述

马克思、恩格斯的唯物史观是以物质生产为基础的,但他们眼中的物质生产不只是物的生产,而且还包括生产这些物的生产关系的生产与再生产,就像他们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所说的:“这种生产方式不应当只从它是个人肉体存在的再生产这方面加以考察。更确切地说,它是这些个人的一定的活动方式,是他们表现自己生命的一定方式、他们的一定的生活方式。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命,他们自己就是怎样。因此,他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既和他们生产什么一致,又和他们怎样生产一致。”这种“生产什么”和“怎样生产”辩证统一的解读视域,使马克思、恩格斯能够看到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条件下的物质生产是如何通过对外在自然界的无止境地掠夺以及对雇佣劳动者的残酷剥削而使其不断发展的。这就使唯物史观必然既具有社会历史观的维度,又具有生态学的维度。马克思、恩格斯唯物史观中的生态维度是其解读视域中的重要理论维度,它彰显了社会历史的终极目标不是单纯的物的生产,而是基于联合起来的个人对人与自然之物质变换过程的合理调节与控制之基础上的自由王国的实现。

1. 青年马克思对人与自然界共生关系的论述

其实,早在《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青年马克思就已经对人与自然界的共生关系作出过论述。他是从以下三个维度来展开阐释的。

首先,从作为类存在物的人的角度来看,自然界是人的无机界。在谈到人的类本质时,马克思指出,不管是从理论视域还是从实践视域来看,自然界都是人的无机界。从理论的角度来看,植物、动物、阳光、空气等,既是人的自然科学的研究对象,又是人的艺术赏析的对象,因而“都是人的意识的一部分,是人的精神的无机界,是人必须事先进行加工以便享用和消化的精神食粮”。而从实践的角度来看,上述这些东西又是人的生产和生活过程中的一部分:“人在肉体上只有靠这些自然产品才能生活,不管这些产品是以食物、燃料、衣着的形式还是以住房等等的形式表现出来。在实践上,人的普遍性正是表现为这样的普遍性,它把整个自然界——首先作为人的直接的生活资料,其次作为人的生命活动的对象(材料)和工具——变成人的无机的身体。自然界,就它自身不是人的身体而言,是人的无机的身体。”从人的无机的身体的角度来界定自然界的地位,这突显了青年马克思对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高度重视。

其次,从共产主义的视角强调自然主义与人道主义的辩证统一。此时的青年马克思虽然在方法论上尚处在人本主义的层面上,但他仍然明确地指出共产主义是自然主义和人道主义的统一:“这种共产主义,作为完成了的自然主义 = 人道主义,而作为完成了的人道主义 = 自然主义,它是人和自然界之间、人和人之间的矛盾的真正解决,是存在和本质、对象化和自我确证、自由和必然、个体和类之间的斗争的真正解决。”对马克思来说,完成了的自然主义是指自然界对人来说成了人与人之间联系的纽带而不是某种异化的力量,人们通过创造或改造自然界的实践所感受到的,是人与人共同确证生命力的过程而不是对生命力之沦丧的悲凉感受。这种状况只有在合乎人的类本质的社会中才能实现。“自然界的人的本质只有对社会的人来说才是存在的;因为只有在社会中,自然界对人来说才是人与人联系的纽带,才是他为别人的存在和别人为他的存在,只有在社会中,自然界才是人自己的人的存在的基础,才是人的现实的生活要素。”因此,所谓完成了的自然主义是指自然界在合乎人性的社会状况中所呈现出来的存在状态,它是与人性异化状况即私有制条件下自然界对人来说的异化式存在状态相对应的,这后一种自然主义显然是未完成的自然主义。这就是马克思说完成了的自然主义等于人道主义的原因。而完成了的人道主义是指在扬弃了人的自我异化之后的共产主义条件下人已经实现了对其类本质的真正占有的社会状态。在这种条件下,人是为了自由自觉的劳动而活,而不是为了贪婪地占有外在自然界而生。因而,对于完成了的人道主义而言,自然界不再是导致人的自我异化的中介,而是必然已经成为推动人实现其类本质的积极力量,即成了人的无机的身体。正是在这一意义上,马克思说,“只有在社会中,人的自然的存在对他来说才是自己的人的存在,并且自然界对他来说才成为人。因此,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复活,是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道主义”。

最后,从科学知识的视角强调自然科学与人的科学以后将成为一门科学。此时的青年马克思受到费尔巴哈《关于哲学改革的临时纲要》中关于感性的相关观点的影响,坚定地认为科学只有从感性出发才是现实的科学。因此,科学从自然界这一感性存在出发便成了当然的前提。但必须注意的是,马克思此时的“感性”并不限于感性存在这一个维度,它还包括感性意识、感性需要等理论维度,“感性(见费尔巴哈)必须是一切科学的基础。科学只有从感性意识和感性需要这两种形式的感性出发,因而,科学只有从自然界出发,才是现实的科学”。既强调自然界这一感性存在作为现实的科学的出发点的重要性,又强调科学从感性意识(使人成为感性意识的对象)和感性需要(使人作为人的需要成为需要)这两种感性形式出发的重要性,其结果必然是把作为自然科学研究对象的自然界,不是看作静态的自然界,而是看作自然界生成为人的动态过程。也就是说,马克思眼中的自然科学并非研究静态的自然界的科学,而是研究自然界生成为人之过程的科学,因为只有这种过程才真正彰显了自然界的本质意义。当马克思说“因为直接的感性自然界,对人来说直接是人的感性(这是同一个说法),直接是另一个对他来说感性地存在着的人”时,他是想强调成为人的本质力量之对象化的实现形式,是自然界的本真内涵。这是他关于自然科学往后将包括关于人的科学的阐释。

与此同时,马克思还指出人的科学也将包括自然科学。他是从两个维度来论证这一观点的。首先,作为人的科学的第一个对象的人,本身就是自然界的一部分,因而,关于人的科学在起点上就无法绕开自然界的内容。其次,人的本质力量不可能浮在空中,它必然要在自然对象上加以实现。也就是说,自然界是人的本质力量得以实现的中介形式。离开了自然界,关于人的科学是不完整的、不彻底的。在这一意义上,马克思甚至说人的感性的本质力量“只有在关于一般自然界的科学中才能获得它们的自我认识”。

当然,我们同时也必须看到,此时青年马克思在哲学方法论上的抽象人本主义,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他对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理解力度。具体地说,不管是在对自然界是人的无机的身体、完成了的自然主义等于人道主义,还是对自然科学与关于人的科学的统一性的理解上,他都主要侧重在自然界对合乎人性的人来说的重要性上,即侧重于对自然界生成为人的强调,而对自然界本身的合理发展的重要性则强调得不够。譬如,即使是在谈到完成了的自然主义时,马克思也只是指自然界成了人与人之间联系的纽带,而不是指自然界本身的合理发展。这显然是跟他此时在历史观主导思路上的抽象人本主义方法论直接相关的。对于人本主义视域中的青年马克思来说,自然界的本真意义就是成为人的无机的身体,成为人与人之间联系的纽带,成为人的本质力量得以实现的具体对象。这种观点虽然在人本主义视域中可以说是关于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解读,但如果从唯物史观的视角来看,那么,它更多是在谈论自然界对合乎人的本性的人来说的重要性,而不是真的在解读人与自然的共生性,因为这一解读思路缺乏把人与自然界真正勾连起来的中介概念。

2. 把人与自然界在现实生活过程中联系起来的中介概念

经过《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德意志意识形态》等文本的理论建构,马克思在历史观上获得了实践、物质生产等把人与自然界在现实生活过程中联系起来的中介概念。而在把唯物史观运用于政治经济学批判的过程中,马克思才真正把人与自然的共生思想发挥到了淋漓尽致的程度,这主要体现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当福斯特说“正是在《资本论》中,马克思的唯物主义自然观和他的唯物主义历史观完整地结合在一起”时,他是准确地把握住了上述这一点的。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是通过物质变换(也有人翻译成新陈代谢、物质代谢等)这一概念来搭建起唯物史观视域中的人与自然共生思想的。在《资本论》第一卷中谈到劳动过程时,马克思指出:“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人自身作为一种自然力与自然物质相对立。为了在对自身生活有用的形式上占有自然物质,人就使他身上的自然力——臂和腿、头和手运动起来。当他通过这种运动作用于他身外的自然并改变自然时,也就同时改变他自身的自然。他使自身的自然中蕴藏着的潜力发挥出来,并且使这种力的活动受他自己控制。” 正是这个物质变换的解读视角,清晰地凸显了马克思对人与自然之关系的重视,而不只是对自然界生成为人的过程的关注。对马克思来说,劳动过程的确是人占有自然物质的过程,但它又不止于此,它还是使人自身中蕴藏的潜力不断发挥出来并受其自身控制的过程。这后一个过程,使马克思不仅摒弃了人向自然界无限索取的观点,并由此而搭建起了资本主义批判的生态维度,而且还通过人对自身发展潜力的自觉控制而使人占有自然物质的过程并非等同于人贪婪地征服自然界的过程,而是指联合起来的个人通过对人与自然界之间的物质变换的合理调节和共同控制,使人与自然的关系不再是一种征服与被征服的关系,而是一种共生的关系。当然,这需要生产方式的变更与发展,而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下显然是不可能做到这一点的。

3. 资本主义批判的政治经济学维度与生态维度的辩证统一

通过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变换的视角,马克思构建起了资本主义批判的政治经济学维度与生态维度的辩证统一。在他看来,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大工业和现代农业是一种在其对立发展的形态之基础上的新的更高级的综合。以前我们往往把资本主义大工业的破坏性更多地理解为对劳动力的滥用和破坏,把资本主义大农业的破坏性理解为对土地的自然力的滥用和破坏。而随着上述这种新的更高级的综合的形成,它们两者开始携手并进,共同对土地和工人这两种一切财富的源泉进行了破坏。

首先,资本主义大工业通过把人口集中在各个大城市中,一方面为资本剥削雇佣工人的剩余价值提供了机会,另一方面也直接导致了对人与土地之间的物质变换的破坏,“资本主义生产使它汇集在各大中心的城市人口越来越占优势,这样一来,它一方面聚集着社会的历史动力,另一方面又破坏着人和土地之间的物质变换,也就是使人以衣食形式消费掉的土地的组成部分不能回归土地,从而破坏土地持久肥力的永恒的自然条件。这样,它同时就破坏城市工人的身体健康和农村工人的精神生活”。在《资本论》第三卷“资本主义地租的起源”章中,马克思把这一问题称为物质变换过程中的裂缝,“大土地所有制使农业人口减少到一个不断下降的最低限量,而同他们相对立,又造成一个不断增长的拥挤在大城市中的工业人口。由此产生了各种条件,这些条件在社会的以及由生活的自然规律所决定的物质变换的联系中造成一个无法弥补的裂缝,于是就造成了地力的浪费”。这个“裂缝”的视角是马克思通过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变换的视域而展开的资本主义批判理论的第一个维度,它彰显了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与生态学批判在资本批判这一主题上的辩证统一性。

其次,在马克思看来,即使是在资本主义农业中,对土地等生态资源的破坏也是与对农业工人的奴役和剥削相统一的,不存在只破坏生态而不剥削农业工人的资本主义农业。“在现代农业中,像在城市工业中一样,劳动生产力的提高和劳动量的增大是以劳动力本身的破坏和衰退为代价的。此外,资本主义农业的任何进步,都不仅是掠夺劳动者的技巧的进步,而且是掠夺土地的技巧的进步,在一定时期内提高土地肥力的任何进步,同时也是破坏土地肥力持久源泉的进步。……资本主义生产发展了社会生产过程的技术和结合,只是由于它同时破坏了一切财富的源泉——土地和工人。”至于为什么说资本主义农业在一定时期提高土地肥力的任何进步同时也是破坏土地肥力持久源泉的进步,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三卷中做了详细的说明。在他看来,那是因为资本主义大农业的所有制形式必然会限制租地农场主去做那些不是对他自己有利而只是对土地所有者有利的事情,譬如对土地这种人类世世代代共同拥有的生存条件和再生产条件进行自觉的、合理的经营。这种情况导致的必然结果是资本主义租地农场主对土地进行无限地榨取和滥用。“对地力的榨取和滥用(撇开这种榨取不是取决于社会发展已经达到的程度,而是取决于生产者个人的偶然的不同的境况这一点不说)代替了对土地这个人类世世代代共同的永久的财产,即他们不能出让的生存条件和再生产条件所进行的自觉的合理的经营。在小所有制的场合,发生这种情况是由于缺乏应用社会劳动生产力的手段和科学。在大所有制的场合,却是由于这些手段被用来尽快地增加租地农场主和土地所有者的财富。在这两个场合,都是由于对市场价格的依赖。”马克思的这一批判视角已经不再是人和自然之间物质变换中的无法弥补的裂缝,而是这种物质变换本身的异化。在资本主义大农业条件下,土地等生态资源的命运就是被过度地榨取和滥用,即使是短期内实施了增加土地肥力的措施,但从长期来看,这些措施也必然会对土地肥力的持久源泉造成致命的破坏,因为其目的并非为了对土地进行自觉合理的经营,而是在市场价格的推动下对土地财富的无限索取。

这种从物质变换的裂缝和异化的双重视角所展开的解读视域,使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的生态批判理论跃出了一般性的生态维度,进入了社会历史性的生态层面。所谓社会历史性的生态批判理论,实际上就是历史唯物主义的生态批判理论,即通过把生态批判与社会历史性批判有机地结合起来,以实现对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学批判与生态批判的内在统一。通过这种批判,马克思所追求的不只是人与自然共生(生存)关系的建立,而且还是对导致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变换出现裂缝和异化的社会生产方式的扬弃与超越,是对人与自然共生(生长)关系的追求与建构。这就是基于物质生产实践的生态批判理论所具有的丰富内容。马克思对资本主义生态困境的批判,不应简单地被理解为他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批判理论在土地等自然界维度内的延伸,而应被理解为其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批判理论的本质内涵,因为在《资本论》及其手稿的解读视域中,马克思就是从人与自然之物质变换的完整视角来展开对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批判的。这种物质变换理论既聚焦资本主义对土地等生态资源的破坏,又聚焦导致这种破坏的资本对城市和农村中的雇佣劳动者的剥削与奴役。或者说,正因为资本主义条件下资本对雇佣劳动的残酷剥削,所以土地等生态资源必然会被无止境地榨取和滥用。

准确地看到上述这一点对于我们理解马克思在《资本论》及其手稿中对资本主义批判理论的深化与发展是十分重要的。在《德意志意识形态》的“费尔巴哈”章中,由于马克思恩格斯主要致力于阐明历史唯物主义的基本原理,即生产力生产关系内在矛盾运动的基本原理,而不是运用这一原理来建构完整的资本主义批判理论,因此,他们在阐述物质生产过程时主要聚焦生产什么和怎样生产两个维度,“个人怎样表现自己的生命,他们自己就是怎样。因此,他们是什么样的,这同他们的生产是一致的——既和他们生产什么一致,又和他们怎样生产一致。因而,个人是什么样的,这取决于他们进行生产的物质条件”。他们暂时还未将生产多少这一理论维度的重要性清晰地凸显出来。而到了《资本论》及其手稿阶段,由于已经到了建构资本主义批判理论的实质性阶段,因此,马克思当然会将生态批判维度明确地纳入其资本主义批判理论之中,这就是他通过人与自然之物质变换的视角来展开资本批判理论的原因。对他来说,在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的建构方面,生产什么和怎样生产这两个维度已经足够了。但在建构资本主义批判理论方面,还必须加入生产多少这第三个维度。因此,在马克思资本主义批判的解读视域中,基于生产方式内在矛盾运动的人与自然之物质变换的思路具有重要的地位和作用。正因为如此,在《资本论》第三卷中谈到自由王国只有建立在必然王国的基础上才能繁荣起来,而这个自然必然性的王国也会随着人的发展而不断扩大时,马克思采用的也是人与自然之间物质变换的解读视角。“这个领域内的自由只能是:社会化的人,联合起来的生产者,将合理地调节他们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把它置于他们的共同控制之下,而不让它作为一种盲目的力量来统治自己;靠消耗最小的力量,在最无愧于和最适合于他们的人类本性的条件下来进行这种物质变换。”在我看来,马克思此时对人和自然界的本质统一性的理解与把握是最准确的,比著作《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时期要深刻得多。恩格斯在《自然辩证法》等文本中对人与自然共生关系也有很多的论述,囿于篇幅,在此就不展开。马克思、恩格斯等经典作家对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论述,为马克思主义生态文明理论奠定了重要的理论基础。

02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关于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观点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有很多关于人与自然共生的思想元素,概括起来有以下四个维度的观点。

1. 关于万物并育的生态理念

中国古代思想家相信人与自然界是生命共同体,人与天地万物是共生并存的。《庄子·齐物论》中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也就是说,自然界及天地万物并不是用来被人类所征服和奴役的,而是用来与人共存的。以此为基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还强调了天地之间的万事万物都各有其发展的规律,人类不能对它们进行粗暴地掠夺和伤害,否则,其最终结果一定是人类会伤及自身。唐代的李白在《上安州裴长史书》中说:“天不言而四时行,地不语而百物生。”这说的就是天地尽管不说话,但一年四季依然交替运行,世间百物依然按时生长。《荀子·天论》中也有类似的说法:“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意思是说天地间的万物各自得到了自己的和气而生长,各自得到了自己的滋养而成长。这便是大自然的神妙之处。这两段论述从生长规律的角度深化了对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认识,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对此问题的理解不再局限在指认人与天地万物的共生性这一事实层面上,而是更加深刻地凸显了这种共生性是建立在天地万物各自的发展规律之基础上的。可以看出,中国古代思想家对此问题的思考是很深刻的。

2. 关于天人合一的生态理念

天人合一是中国古代哲学的一个重要理念,先秦时期的《周易》中就有与此相关的思想观点,强调人要“与天地合其德”(《周易》),人的内心之德与天地之德相合,便是天人合一的思想。天人合一这一概念来自北宋思想家张载:“儒者则因明致诚,因诚致明,故天人合一,致学而可以成圣,得天而未始遗人。”(《正蒙·乾称篇》)应该说,强调天人合一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个重要特征。学界有学者指出,中华传统文化对天人合一的强调,实际上关系到对人性的认识的深化问题,“实际上在这里涉及人性的来源问题,中国哲学,特别是儒家哲学坚持认为,人之本质属性来源于‘天’,即人性来源于外在的天地自然。……从此点来看,中华传统文化具有了外在超越的性质”。这种外在超越性是指人要超越自身的狭隘本性,使其内心之德与天地之德相吻合。这一思想在生态维度上便表现为人要与自然界共生共存,要尊重自然界万物的发展规律,要把人类本身的发展规律与自然界的客观规律统一起来。2023年6月2日,习近平《在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上的讲话》中特别强调了天人合一、万物并育的生态理念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重要元素,这为我们深刻理解这一生态理念的重要性指明了方向。

3. 关于对自然界要取之以时,取之有度的思想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不仅有从宇宙观、人性论的维度所强调的人与自然共生、天人合一等思想,而且还有从具体的生产生活的角度所强调的人与自然界如何相处的观点,具体来说就是人如何有节制地从自然界中获得生产、生活资料。譬如,《论语》中就有“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论语·述而》)的观点,强调孔子钓鱼时不用系着很多钩子的长绳,射鸟时不射停在鸟巢中的鸟。孔子的这种把仁爱之心贯穿到钓鱼、射鸟等日常生活行为中的做法,实际上已经凸显了中国古代思想家已经认识到了生态平衡的重要性。荀子在这一问题上也有很多精彩的观点,他说:“草木荣华滋硕之时则斧斤不入山林,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鼋鼍、鱼鳖、鳅鳣孕别之时,罔罟毒药不入泽,不夭其生,不绝其长也。”(《荀子·王制》)《吕氏春秋》中说:“竭泽而渔,岂不获得?而明年无鱼;焚薮而田,岂不获得?而明年无兽。”(《吕氏春秋·义赏》)这些都是关于人从自然界中获得生活资料时应取之以时、取之有度的生态思想。

4. 关于自然之物与国家财富之间关系的思想

中国古代思想家当然想致力于推动国家的富裕和强大。但与西方近代思想家往往从交换价值的角度来界定财富的思路不同,中国古代思想家十分重视良好的生态资源中所蕴含着的国家财富,这也造就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关于财富之理解的生态维度。《管子·立政》中有“草木植成,国之富也”的观点,强调了草木如果能够繁殖起来,国家就会富足。这说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不仅有人与自然共生并存、合理索取的思想,而且还直接把自然之物本身视为国家财富的重要内容。这一思想的背后是中国古代思想家关于财富之理解的丰富内涵:把草木视为国家财富,首先是指良好的生态资源本身就具有经济价值,因而能使国家富足;其次是指良好的生态资源能够为人们的生产生活提供优质的环境资源,从而具有重要的社会价值。这说明中国古代思想家越出了单纯的经济价值的角度来思考国家财富的性质,站在经济价值与社会价值相统一的维度上来完整地理解财富的内涵。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关于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上述四个维度的观点,从人与自然共生存、共发展、人从自然界要取之有度、自然万物本身就是国家的财富等角度,深刻地揭示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宇宙论及人性论基础、财富观上的基本观点以及实践论上的具体做法,初步构建了一个生态学的理论阐释框架。虽然严格地说,这些观点对于建构一个当代意义上的生态学理论似乎还不完备,但由于其提供了中国人思考生态问题的基础性思想观点,因而,一旦它与马克思主义的生态学理论相结合,就必定会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问题上打开一个创新的理论和实践空间,并结出丰硕的理论成果。

03

马克思主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论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理论与中国具体实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用马克思主义的真理之光激活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有关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思想基因,创新性地推动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相关思想在新时代实践语境中的创新性转换和创造性发展。中国共产党人把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万物并育、天人合一、草木即国家财富、对自然要取之有度等观点,分别推进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特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体等层面上来加以深刻把握,充分凸显了中国共产党人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规律的深刻把握,同时也表明了中国共产党人在传承和发展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自觉性上达到了崭新的高度。

1. 把万物并育的思想推进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论层面

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万物并育的思想,虽然隐含着要尊重自然万物本身的发展规律的意思,但就其核心内容来说,主要还是指万物竞相生长,彼此互不妨害。它所强调的人与自然的共生性主要是指共同生存的意思。也就是说,它主要是在宇宙观层面来谈论这一问题的,而没有在实践论层面上深化对这一观点的阐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关于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思想的确为我们在当代实践语境中推进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重要的文化基础,但对于致力于把握进入新发展阶段、贯彻新发展理念、构建新发展格局对于生态文明建设提出的新任务新要求的当代中国共产党人来说,仅有中国传统文化中的相关思想还是不够的,还需要把马克思主义的生态文明理论同当代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并以此来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型。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就是这样做的,这具体表现为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从认识到实践都发生了全局性的变化。

“大自然是人类赖以生存发展的基本条件。尊重自然、顺应自然、保护自然,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内在要求。必须牢固树立和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理念,站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高度谋划发展。”这一科学论断为我们正确理解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科学理念指明了方向。与中国传统文化中的万物并育思想相比,当代中国共产党人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理念之创新性表现在“和谐”与“共生”这两个方面:对于处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之新发展阶段的我们来说,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不可能仅仅表现为万物竞相生长而相互不妨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中当然包括优美生态环境的需要,但也必然包括其他美好生活需要的维度,如物质文化需要等。这就要求我们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万物并育思想与马克思主义人与自然共生关系思想相结合,在现实实践的维度上来推动万物并育生态思想的现代转型。由此,人与自然和谐共生关系中的“和谐”,是指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语境中人的发展与自然界发展的和谐统一,是指生态环境保护与经济社会发展的辩证统一。而此处的“共生”则明显地由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所讲的共同生存,跃升到了新发展阶段的实践语境中人与自然的共同生长、共同繁荣的理论层面。

这种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科学理念对于推动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起到了关键的作用。“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加强党对生态文明建设的全面领导,把生态文明建设摆在全局工作的突出位置,作出一系列重大战略部署。在‘五位一体’总体布局中,生态文明建设是其中一位;在新时代坚持和发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基本方略中,坚持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是其中一条;在新发展理念中,绿色是其中一项;在三大攻坚战中,污染防治是其中一战;在到本世纪中叶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目标中,美丽中国是其中一个。这充分体现了我们对生态文明建设重要性的认识,明确了生态文明建设在党和国家事业发展全局中的重要地位。”这是我们党在科学回答为什么要建设生态文明、建设什么样的生态文明、怎样建设生态文明的重大理论和实践问题的基础上,开创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的认识和实践之历史性变化的具体体现。

2. 天人合一的思想推进到了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特征即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层面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思想主要是在宇宙观、道德观维度上强调人的内心之德与天地之德的相合,它不仅为中国古代社会的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建设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基础,即使在当代中国的实践语境中,也在一定程度上与马克思主义的生态文明理论存在着彼此的契合性。但同时我们也应看到,这种天人合一的生态理念由于尚缺乏具体实践层面上的展开路径,因而,要想在新发展阶段的生态文明建设中起到关键的作用,它还需要与马克思主义的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思想相结合,并生发出代表其文化生命更新的现代生态理念。

当代中国共产党人明确地把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界定为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特征,就是通过“第二个结合”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发展成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的具体表现。由此,天人合一不仅从宇宙观、道德观的维度跃升到了以中国式现代化为表现形式的实践观的层面上,而且通过对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规律的探索,传统的天人合一的理念还从“应该”的层面被推进到了中国式现代化之生态文明建设篇章的具体展开路径的层面上。

强调中国式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实际上就是强调同步推进社会主义物质文明建设和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性。这种在中国式现代化的维度上所展开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构想,具有十分鲜明的特征,即能够在基本国策、具体方针、发展方式和生活方式的创新、污染治理的具体措施、生态系统总体性治理方案、共谋全球生态文明建设等多个方面,搭建起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具体方略。习近平指出:“要完整、准确、全面贯彻新发展理念,保持战略定力,站在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高度来谋划经济社会发展,坚持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的基本国策,坚持节约优先、保护优先、自然恢复为主的方针,形成节约资源和保护环境的空间格局、产业结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统筹污染治理、生态保护、应对气候变化,促进生态环境持续改善,努力建设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这是对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之实践图景的准确概括。而之所以我们必须在中国式现代化的层面上来谈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问题,那是因为随着我国社会主要矛盾转变到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上来,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态环境的需要已经从以前的“附加题”转变到了现在的“必答题”。也就是说,生态环境问题已经成为关系民主的重大社会问题。

而从客观现实层面来说,当前我国的生态文明建设仍然面临着诸多的矛盾和挑战,生态环境的现状同人民群众对美好生态环境的期盼相比还有较大的差距。正因为如此,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必须站在中国式现代化的高度来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应该说,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天人合一思想提升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层面来加以解读,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对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规律的深刻把握。

3. 把“草木植成,国之富也”的财富观推进到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发展观的层面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草木植成,国之富也”(《管子·立政》)的观点从本质上讲是一种财富观,它强调的是只要草木能够繁殖生长起来,国家就会变得富足。这种生态式的财富观对于强调自然环境在国家发展中的重要性起到了十分重要的推进作用,因而也很自然地构成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能够塑造中华文明之突出特征的重要元素之一。但如果我们站在当代中国的实践语境、站在中国式现代化的解读视域中来看待这种观点,那么,我们同时也应该看到,这种观点还尚未完成从一般财富观到辩证发展观的理论跃升。也就是说,当中国古代思想家把茂盛的草木看作国家财富的时候,不管是在直接的还是在引申的含义的维度上看,都只是强调了草木等自然环境因素的财富性质,但还没有建构出一个生态环境保护与经济发展之辩证关系的发展观的思想层面。客观地说,这不能怪春秋时期的管仲等古代思想家,因为那个时候的自然环境问题还不可能被置放在与社会经济发展相矛盾的辩证视域中来加以解读。而这只是在当代社会实践语境中才会碰到的现实问题。

当代中国共产党人通过把马克思主义的生态文明理论同中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把上述财富观推进到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层面上,从而开创了在发展观的维度上来解读自然环境问题的先河,“这是重要的发展理念,也是推进现代化建设的重大原则。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阐述了经济发展与生态环境保护的关系,揭示了保护生态环境就是保护生产力、改善生态环境就是发展生产力的道理,指明了实现发展和保护协同共生的新路径”。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科学论断具有十分丰富的理论内涵,我们只有站在新发展理念的高度才能对它进行准确的把握。这一命题不是要强调作为自然资源的“绿水”和“青山”所直接具有的财富价值,不是要去估价这些自然资源能换取多少交换价值,而是要从绿色发展这一新发展理念之重要维度入手,强调“绿水”和“青山”这些自然资源作为生态财富来说所具有的价值,强调它们对于减缓和适应气候变化带来的不利影响所具有的重要作用。这既是提升生态系统的质量和稳定性的需要,也是中国共产党人满足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对美好生态环境的需要所必需的。如果我们从“绿水”“青山”直接就是市场价值的角度来理解这一命题,那么,当这些自然资源被换成市场价值之时,表面上看起来它们的确被转换成了“金山银山”,但从生态财富的角度来看,它们还尚未被提升到生态环境因素的角度来加以理解,因而从根本上说,它们还并非生态财富维度上的金山银山。

与此同时,当我们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时,还应看到在绿色发展的视域中“绿水青山”还能通过增加优质生态产品的供给等方式,来切实地提升绿色生产力的发展水平,为贯彻落实新发展理念作出实质性的贡献。只有在这一意义上,我们对生态环境的保护和改善才能够被提升到保护和发展生产力的高度来加以理解,而当代中国共产党人所强调的生态环境保护和经济发展之间的辩证统一性也才能得到准确的把握。

4. 把对自然要取之以时、取之有度的思想推进到了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体的层面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包含了“子钓而不纲,弋不射宿”(《论语·述而》)等丰富的生态思想,它们不仅为中国传统文化提供了生态学的维度,而且也为当代中国的生态文明建设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文化土壤。但如果我们从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高度来审视这些生态思想,我们就应当看到它们还需要被提升到生命共同体的层面上来加以解读和实践,因为不用大网打鱼、不射夜宿之鸟,只是推进自然界生态平衡的初始性措施。在人类的生产实践还没有对自然环境产生严重影响的古代社会,这些措施的确能够起到保持生态平衡的作用。但如果站在当代社会实践的语境中,我们不难发现这些措施还是远远不够的。这就是中国共产党人明确提出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体的科学论断的实践背景。以《论语》中“钓而不纲、弋不射宿”的例子来说,站在生命共同体的角度,我们不仅要钓而不纲,而且还要进一步推进到长江十年禁捕的高度,让鱼儿不仅不受到过多的捕捞,而且还能享有促进繁殖和生长的时间和空间。我们不仅要“弋不射宿”,而且还要开辟鸟类的自然保护区,让它们得以自由的生存与繁殖。

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习近平指出:“我们要推进美丽中国建设,坚持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和系统治理,统筹产业结构调整、污染治理、生态保护、应对气候变化,协同推进降碳、减污、扩绿、增长,推进生态优先、节约集约、绿色低碳发展。”这为我们准确界定和科学实施山水林田湖草沙是生命共同体的理念指明了方向。

从生命共同体的角度来理解山水林田湖草沙等自然资源的内涵与价值,实际上就是把对这些自然要素的解读视域从自然生态学的层面提升到了实践生态学的层面上,因而极大地深化了对这些自然要素的理解水平。自然界中的万物之间是相互依存、紧密联系的生态平衡系统。但如果我们只是从无生命的“物”的角度来理解这种自然系统,那就很难把这种自然系统的重要性提升到万物之命脉的高度来理解。这样的话,如果其中的某种或某些自然要素被过度地开发和利用,那么,其结果至多是这种自然系统中的某些环节被破坏,这一自然系统的整体功能的发挥受到局部影响而已。但如果我们从生命共同体的角度来看待,那就会发现,这些生态要素之间是互为命脉关系的,“人的命脉在田,田的命脉在水,水的命脉在山,山的命脉在土,土的命脉在林和草,这个生命共同体是人类生存发展的物质基础”。也就是说,这个生命共同体中的任何一个环节被打破,其他要素的命脉也会受到本质性的影响。这就是生命共同体的本真含义,也是把山水林田湖草沙视为生命共同体这一科学论断的重要意义之所在。

04

结 语

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关于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观点从宇宙观、伦理观等角度为中国人的生态理念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基础,并在当代实践语境中为中国共产党人推进马克思主义生态文明理论的中国化时代化提供了丰硕的文化土壤,使中国共产党人对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规律的探索更具历史自信和文化自信。但同时也应看到,中国传统文化在把生态理念推进到生态实践的具体路径的探询上显得较为薄弱,更不要说对社会主义条件下生态文明路径的具体化探索了。而马克思主义人与自然共生关系的理论不仅有关于自然界是人的无机身体的解读,更有对私有制条件人与自然界关系的异化、共产主义条件下联合的个人对人与自然界物质变换过程的重新控制等生态实践性问题的重要论述。这些深刻的思想为我们探索社会主义条件下人与自然的共生关系提供了科学的方法论指导。

我们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的语境中推进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既需要科学的理论创新与实践创新,又需要社会公众以主人公的姿态积极地参与。正因为如此,当代中国共产党人积极推进“第二个结合”即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并且与“第一个结合”(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一道,极大地深化了我们对社会主义生态文明建设规律的认识,同时也极大地增强了我们推进人与自然和谐共生之创新性实践的历史自信与文化自信。准确地把握这一点,对于我们深化对“第二个结合”的理论和实践意义具有十分重要的作用。

作者唐正东系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暨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责任编辑:汪世锦)

排版 | 闫欣彤

一审 | 曹长青

二审 | 曲建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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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吴静教授文章被《中国社会科学文摘》全文转载

2026年5月2日 09:00

2026-05-02 09:00 江苏

近日,我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吴静教授《价值对齐能否解决人工智能风险》一文(原载《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25年第4期),被《中国社会科学文摘》2026年第4期全文转载。

论文围绕人工智能“价值对齐”问题展开反思,指出其作为人工智能风险治理核心方案,既面临理论困境,也存在技术风险与意识形态风险。文章认为,价值对齐建立在人—机二元对立基础之上,忽视了现实价值的复杂性以及技术本身的价值性因素,可能导致价值殖民与算法偏见。在技术层面,奖惩机制方法可能导致“策略性欺骗”等问题,奖励信号模糊、数据质量问题等也影响其有效性。同时,价值对齐还可能形成数据霸权与权力集中。基于此,论文主张放弃“价值移植”的整体性静态对齐方案,采用动态调整的条件性治理,直面算法社会固有的系统性危机,从而能既避免西方中心主义陷阱,又在具体场景中实现技术与人文的动态平衡。

价值对齐能否解决人工智能风险

公众号丨南师数字与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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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冠军 | “MAGA元宇宙”里的另类现实——当代美国谎言政治研究

2026年4月23日 09:00

吴冠军 2026-04-23 09:00 浙江

以下文章来源于: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

向广大作者和读者提供本刊的最新资讯和动态。

“MAGA元宇宙”里的另类现实

——当代美国谎言政治研究

吴冠军

摘要

自特朗普2016年获选美国总统至今,美国政治发生了巨大且实质性的变化;然而各种显著变化却遮盖了一个根本性的转变——美国民众对说谎的态度之转变。今天的美国,最高领导人谎言被频繁揭穿,却仍坚决以“真相追寻者”自诩,并能获得近半国人以及大量硅谷精英的支持。这一“特朗普现象”深刻地重新界定了当下美国的伦理性实质。通过对当代美国谎言政治的独特形态做出深入考察,我们旨在揭示出特朗普如何将谎言成功地政治化与武器化,并改写了当代美国的伦理性实质。在当代美国政坛,谎言不仅仅被用于遮盖原有现实,而且被用于构建另类现实。

关键词:特朗普现象; 谎言政治; 另类现实; 真相政制; MAGA 元宇宙

本文发表在《华东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 #政治学研究 栏目

作者简介

吴冠军,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教授暨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研究员

目录

一  从“政治中的谎言”到“谎言政治”

二  以自身面目参与政治的谎言

三  “真诚性的胜利”与美国文化之溃败

四  构建现实:一种认识论-本体论的谎言政治

五  作为缝合点的谎言:元宇宙里的“真相政制”

一  从“政治中的谎言”到“谎言政治”

法国科学哲学家、思想史家亚历山大·科瓦雷在发表于1943年的《现代谎言的政治功能》 一文开篇写道:“从来没有像我们这个时代这样说谎如此猖獗。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说谎如此无耻,如此系统,如此停不下来。”

时间推进到81年后。2024年6月27日,在唐纳德·特朗普与约瑟夫·拜登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结束后,美国多个媒体展开了事实核验,揭示出整场辩论中特朗普面不改色地说了近30个谎言。面对着电视镜头,谎言竟还是如此猖獗,如此停不下来。

1998年,当时的美国总统比尔·克林顿面对电视直播镜头说了一个谎言(并且不是关于国家事务,而是关于私人生活),随即遭到正式弹劾并险些就此下台。然而2024年,特朗普面对电视直播镜头说了近30个谎言,事后对自身却没有带来任何实质性的负面影响,甚至反过来有实质性的积极影响——他接连击败了民主党的两位强大对手(在任的总统与副总统)而获得了胜利。

特朗普面对电视镜头说了一个又一个谎言,非但本人毫发无损,反而令其对手深陷困境——特朗普与拜登的总统选举辩论后,民主党内部随即涌起了要求后者退选的强烈呼声。面对这种来自“自己人阵营”的施压,拜登本人及其竞选团队尽管多次宣称坚决不退选,但最终仍然扛不住党内巨大压力,在“被盟友背叛的愤怒”中于7月21日不得不宣布退出。

这意味着,这场电视辩论令包括拜登盟友在内的民主党诸多实力派人物一致认为,拜登不是特朗普对手。亲民主党的主流媒体《时代》 周刊在那场辩论刚结束,随即就以一片红色为杂志封面,拜登低头离场。封面上除了“时代”(Time)之外只有一个单词:“恐慌”(panic)。《政治家》 等媒体更是发明了“拜登危机”(Baiden crisis)这个词,来形容在总统辩论后拜登的处境。这场辩论的四个多月后,尽管民主党临时更换了总统候选人,特朗普仍然获得了2024年美国总统选举的最终胜利——时隔四年其人再次入主白宫,成为该国历史上就职年龄最大以及首位曾被刑事定罪的总统,共和党亦自2004年以来首度同时赢得选举人票及选民票。12月11日,《时代》 周刊把2024年度人物给了特朗普,并以《美利坚分众国总统》 (President of the Divided States of America)作为标题。

面对当代美国选举民主实践中的“特朗普现象”,我们有必要定位到一组极其不寻常之处:(1)共和党并未因特朗普巨量谎言被揭破而逼迫他退选;(2)民众们亦没有揪住特朗普面对电视直播镜头说谎一事痛加谴责;(3)总统辩论后多家主流媒体相继宣布频繁输出谎言的特朗普是这场辩论的赢家;(4)民主党则因拜登现场无力招架特朗普连篇谎言反而逼其退选(并达成目标),包括《纽约时报》 与《经济学人》 在内的亲民主党媒体编辑委员会发表社论敦促拜登退选。

基于上述这组独特现象,我想提出如下论题:弥漫于美国总统选举中的巨量谎言,标识出的不仅仅是政治中的谎言(lies in politics),而是谎言政治(politics of lies)。那么,两者之间存在着怎样的区别?

1941年逃离欧洲到美国定居的犹太裔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曾借助1971年在媒体曝光的“五角大楼文件”,深入地分析了政治中的谎言:“五角大楼文件的核心问题是隐瞒、虚假以及故意谎言的角色,而不是幻象、错误、误算等。”该档案的曝光,使得美国政治的“可信性缺口”(credibility gap)被撕裂成深不见底的深渊,“各种类型的谎言性陈述(欺骗以及自我欺骗)的流沙极易吞没任何对这些文件材料一探究竟的读者;不幸的是,他还必须承认,这些材料就是近十年来美国外交与内政政策的基础架构”。

关于“政治中的谎言”阿伦特的洞见是:谎言具有本体论基础,不可能因道德谴责而消失。她写道:

谎言并非因人类有罪性(human sinfulness)的偶发而悄然渗入政治。仅仅出于道德义愤,不太可能使谎言消失。故意的虚假涉及偶然的事实;也就是说,涉及本身并不包含内在固有的真理(inherent truth)、不具有如其所是的必然性的事物。

事实在本体论层面上的这种偶然性使其变得脆弱,“在一定程度上使欺骗如此容易,如此诱人”。政治领域则更是很容易就成为谎言的重灾地,“诚实(truthfulness)从来没有被算作一种政治德性,而谎言则总是被视为政治事务中的正当工具”。

对于“政治中的谎言”阿伦特特别指出,美国政治中国家总统由于工作繁重,故此需要大量顾问,需要许多“问题解决者”(problem-solvers),这些人——其中不少来自大学与智库——熟练运用各种来自公共关系学乃至博弈论中的技巧,来帮总统解决问题并维护其“形象”,“他们说谎,与其说是为了他们的国家(当然不是为了他们国家的生存,因为国家的生存从未受到威胁),不如说是为了国家的‘形象’”。这些政治中的谎言制造者,把美国的“形象”打造得非常高大上,“他们不仅聪明,而且以‘理性’自居,他们确实在相当惊人的程度上超越了‘多愁善感’,并热衷于‘理论’——那个纯粹由心智构建的世界”,“这些问题解决者与地道的说谎者所共享的就是清除事实的努力,以及对清除事实之可能性的信心(因事实之内在固有的偶然性)”。他们“如此确信:操纵人民是无限可能的,他们关于这个可能性的诸种心理学预设是可靠的”。出自这些形象建筑师之手的金光闪闪的“美国”,只是清除各种“不受欢迎的事实”后的一个巨大谎言——这个谎言每每被诸如“五角大楼文件”这样的曝光事件所刺破。

基于对彼时美国政治的分析,阿伦特提出:政治中的谎言不管再怎样泛滥和猖獗,都无法最终得逞(亦即,无法让自身转变成“真相”),那是因为“无论一个经验老到的说谎者编织的虚假罗网有多大,也总是不够大,哪怕他借助计算机的帮助,也无法做到覆盖事实性的浩瀚;对于任意数量的单个谎言,说谎者都可能会成功,但他会发现,原则上成功地说谎是不可能的”,除非“杀死与说谎者同时代的所有人,并控制地球上所有国家的图书馆和档案馆”。

让我们暂且搁置“原则上成功地说谎是否可能”这个阿伦特于1971年所聚焦的问题,把时间推进到半个世纪后的美国。我们发现:政治中的谎言已经变成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为了对这种全新事物展开分析,我们有必要用“谎言政治”这个概念来描述它。可以看到的是,当下美国政治中的谎言制造者并不怎么关注“形象”,也不怎么诉诸“理性”或热衷于调用公共关系学、博弈论等“理论”(被关注的说谎者们主要也不再是那些来自智库与学术界的专家)。

更为关键的是,说谎者甚至并不担心谎言被事实核验所揭穿;换言之,他们并不谋求用谎言来“覆盖事实性的浩瀚”。尤为独特的是,当政治中的谎言被揭穿后,说谎者们却并没有丧失支持率乃至葬送整个政治生涯,相反其竞争对手却陷入困境。这里的诡异之处在于,谎言并没有以冒充真相的方式使言说者在政治领域获得优势,而就是以其本来面目——被事实核验揭穿为“谎言”——做到了这一点。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用“谎言政治”一词来描述当代美国政坛的这种独特状况。

政治中的谎言哪怕再猖獗,都有对抗的方式:事实核验乃至密件曝光,皆是有效的遏制形式,阿伦特据此提出在政治领域“原则上成功地说谎是不可能的”。然而对于当代的谎言政治,这些遏制形式则几乎全然失效:谎言以其本来面目(而非冒充“真相”)来有效影响政治进程。

值得提出的是,当代美国这种完全不在乎事实核验的谎言政治,并不仅仅存在于选举环节,也不仅仅面向国内:在国际舞台上,特朗普政府亦以同样的方式来展开政治实践。阿伦特在论证没有人“有权利去触动”事实性的质料(factual matter)时这样写道:

为了阐明这一点,并作为不再深入探讨此问题的借口,我想讲这样一个故事:在(20世纪)20年代,克列孟梭在去世前不久,同一位魏玛共和国的议员就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罪责问题进行了一场友好的交谈。对方问克列孟梭:“在您看来,未来的历史学家会如何看待这个棘手而又充满争议的问题?”他回答道:“这个我不知道。但我确切知道的是,他们将不会说,是比利时入侵了德国。”我们在这里考虑的是这类最无情的基本事实,即使是历史主义的最极端、最诡辩的信奉者也接受它们是不可破坏的。确实,要从记录中抹去1914年8月4日夜晚德军越过比利时边境的事实,需要的远不只是历史学家们的一时兴起;要做到这点,至少将需要一种针对整个文明世界的权力垄断。

要篡改这种“最无情的基本事实”,在阿伦特看来,说谎者就必须拥有一种覆盖整个文明世界的垄断性权力,能够控制地球上所有国家的图书馆和档案馆;而这就意味着,“原则上成功地说谎是不可能的”。

然而,再度当选总统的特朗普,2025年2月19日在谈论俄乌冲突时,面对电视直播镜头与一屋子记者指责乌克兰“你们本就不应该发动战争;你们本来可以做个交易的”。然而核验下来,事实是2022年2月24日清晨俄军从东、南、北、东北四个方向越过乌克兰边境。特朗普声称乌克兰总统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的“支持率下降到只有4%”。核验下来的事实是泽连斯基其时的支持率超过50%。阿伦特认为至少是垄断“针对整个文明世界的权力”的人才会去对这样的基本事实进行说谎,然而当下的美国总统面对电视镜头,面对全世界人们的眼光,就这样做了。

同时需要重视的是,特朗普(作为美国总统)关于泽连斯基“支持率下降到只有4%”的声称,却是有很大可能性真的会导致泽连斯基的支持率变成那个数字。当年克林顿面对电视镜头说了一个关于私人生活的谎言遭到正式弹劾并险些下台;而当下特朗普面对电视镜头说了一组关于重大国际事务的赤裸裸的谎言(能有效并轻易核验出来的关于“最无情的基本事实”的谎言),非但自己不受影响,更会导致被谎言中伤的相关方承受巨大损失。阿伦特对“政治中的谎言”的分析,已经完全不适用于当下政治舞台中的谎言状况。

二  以自身面目参与政治的谎言

就美国政坛而言,从何时起,政治人物面对电视镜头说谎,变成不受惩罚甚至获得奖励的行为?要知道,特朗普2016年首次参加总统选举并获胜(赢得选举人票但输掉了民选票),尚未主要依靠“以谎制胜”。

这就意味着,自特朗普2016年以毫无从政经验的房地产商人身份参选并成功登上总统宝座后,美国政治已发生了巨大且实质性的变化。特朗普第二个总统任期,难以想象的操作更是接连而来:取消“多元、公平和包容计划”(Diversity,Equity and Inclusion, DEI)、中止“出生公民权”、取消教育部、撤销环境保护局、解散美国国际开发署、赦免了2021年1月6日国会大厦袭击事件中的1500多人、退出《巴黎气候协定》 、退出世界卫生组织、退出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宣布墨西哥湾更名为“美洲湾”、宣称美国必须获得巴拿马运河与格陵兰岛、系统性削减科研经费、全面清除留学生、将移民定性为“入侵”、在社交媒体上自称“国王”……然而,各种瞠目结舌乃至“目不暇接”的显著变化,却遮盖了一个根本性的变化——美国民众对说谎的态度变化。

根据《华盛顿邮报》 的一项统计研究,在特朗普担任美国总统的第一个四年任期内,共发表了30573条虚假或误导性言论,平均每天约21条。这些虚假言论的频率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增加,从他第一年平均每天6条增加到最后一年平均每天39条。以1992年著作《理性公众》 为学界所熟知的当代美国政治学家罗伯特·夏皮罗,在其2022年文章《谎言、弥天大谎与美国民主》 中这样评论道:

自2016年大选唐纳德·特朗普获选总统以来,美国政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美国历史上,从未有过如此多的彻头彻尾的谎言被公开表达,并且在美国政治生活中如此显眼。

夏皮罗认为,政治中的谎言规模,使得当下美国政治科学中的辩论彻底偏离了重点——让政治学家们辩论得面红耳赤的问题,是“公众意见在多大程度上影响政府政策,以及由于单方面利益的力量,这种影响是否是不平等的”。然而,谎言肆无忌惮地蔓延,使得公众意见本身被操弄与扭曲。夏皮罗本人早年提出的“理性公众”概念,已然被当下公众“关于真相的分歧”(disagreement over truth)有效地瓦解了。故此,夏皮罗提出:谎言的弥漫“对精英和美国公众的‘民主能力’构成了挑战,从而破坏了民主”。

在2025年的当下,我们看到,美国民众对谎言与说谎行径的接受度极高,甚至已达到了无动于衷的地步。在2024年总统候选人现场辩论舞台上,拜登面对谎言频出的对手,呼吸急促、手足无措,这被公众乃至自己党内人士视为反应迟钝、年老无能的表征。然而,特朗普满嘴谎言,实则使拜登陷入了如下困境:如果在自身2分钟发言时间内去一一纠正谎言,那么就等于全盘跟着对方跑,彻底丧失了自己的议程设置,事先所准备的辩论要点完全用不上(并且纠正某命题,在话语的接受效应上往往比不上抛出某命题);如果对对方的谎言置之不理,那么各种指鹿为马的言语便会有效地产生出真相效应(truth-effect),被民众们听进去。拜登在辩论现场的手足无措、反应迟缓,其实是因为他的处境使其不管怎样应对,后果都会很糟糕。特朗普不在乎谎言是否当场被反驳,抑或事后被事实核验揭穿;他仅仅是通过无间歇地输出谎言,便使其成了辩论的“赢家”(在共和党、民主党以及主流媒体眼中)。

我们看到,特朗普不只是使政治实践中充斥谎言,并且使政治中的谎言不再受到普遍的拒斥,谎言有效地参与到了政治议程中。在当代美国谎言政治中,谎言不再以妥善隐匿自身的方式(亦即,冒充为真相)发挥效力,而是以其自身形态(亦即,被事实核验揭穿为“谎言”)直接发挥效力。80多年前科瓦雷所讨论的“现代谎言的政治功能”中,谎言必须当自身不被揭穿为“谎言”时才能有效产生“政治功能”,然而当代美国的谎言政治,谎言直接以自身面目参与政治进程。

更为甚者,在当下美国,连对谎言的“科瓦雷式谴责”,亦已经党派化了——只有民主党才在单方面地谴责特朗普说谎。与之对应的,特朗普政府也频繁指责拜登政府说谎。这种党派化的互指说谎本身意味着,谎言并未因其自身的性质而被认真对待。在当代美国,谎言并没有广泛受到谴责,没有人人喊打——对比当年总统克林顿一个陈述被揭穿为谎言便遭到普遍谴责的情形,美国文化已然发生了实质性变化。

有意思的是,夏皮罗在对当下美国政治中的谎言规模作出重新估量之后,还是决定“冒险以乐观的基调”来看待这个状况。他的理据是这样两点:(1)新闻媒体所进行的充分的调查研究和报道能够防止并揭露谎言;(2)政府中的不少官员与专家也会帮助阻止谎言传播。然而,夏皮罗的“乐观基调”的理据,已然难以成立。新闻媒体对政府官员甚至最高领导人的话语诚然做了极大力度的事实核验,然而这些努力并没能阻止谎言的弥漫。政府官员与专家对谎言的谴责,更已是被党派化的“党同伐异”格局所裹挟。在当下美国,在制度实践层面上并无法定位到能够遏制谎言政治的机制。谎言直接以自身本来面目畅行无阻。

夏皮罗寄希望于美国精英阶层对真相的捍卫,所以采取“乐观的基调”。当代中国政治学家郑永年对“为什么政治谎言主宰美国”的分析,亦同样把精英阶层的作用视为关键。但不同于夏皮罗的乐观,郑永年认为“随着美国民粹主义崛起,现在美国的统治阶层或者精英阶层变得非常衰弱,美国曾经的‘出类拔萃之辈’(the Best and the Brightest)已经不再存在”,故此其结论是美国政治中的谎言将无可遏止地越来越恶化,并且该状况“会继续毒害中美关系,制造一波又一波的危机”。

我们看到,尽管夏皮罗和郑永年表面上结论相反,他们的分析路径实则是一致的,皆聚焦在精英阶层对于揭示真相的作用上。然而,哪怕当代美国并不缺乏“出类拔萃之辈”,精英同真相之间的关系却实则相当靠不住。连那位呼吁开发“真相GPT”(TruthGPT)的美国工程院院士、世界首富埃隆·马斯克,在总统竞选期间亦以完全不在乎真相的方式,在其运营的社交媒体X(前身为推特)上频繁为特朗普造势。在特朗普胜选后,马斯克深度参与其第二任政府,甚至自身在社交媒体上传播了多种谎言(他本人面对记者亦承认“我说的一些事情将是不正确的并应该被纠正”)。

具有反讽意味的是,在特朗普首个总统任期的第一年,马斯克就退出了总统顾问委员会,并表示:

特朗普可能是世界上有史以来最牛的胡扯大师之一,就像我父亲一样,他胡扯的时候会让旁人摸不着头脑。但如果你把特朗普的发言权且当成一个骗子在演戏,那他的行为差不多就说得通了。

然而7年后,马斯克却不遗余力地为他眼中这位擅长演戏的“骗子”作出毫不含糊的公开背书,多次亲身在后者竞选集会上站台,出人并且出钱。根据美国联邦选举委员会发布的文件,马斯克向支持特朗普2024年竞选的团体捐赠了2.59亿美元,成为美国历史上最大的总统竞选赞助人之一。

2025年6月初马斯克同特朗普因“大而美法案”再次公开决裂后,6月5日在社交媒体上声称“是时候投下真正的重磅炸弹了:特朗普在爱泼斯坦文件中,这就是它们未公开的真正原因”,并随后要求网友“标记这篇帖子,未来真相会大白”。6日特朗普公开反击,称马斯克“完全失控”,并重申自己与杰弗里·爱泼斯坦已断交多年,否认任何不当联系。到了7日,马斯克要求人们做标记的那条帖文却被他本人删除,并称自己“走得太远”。之后一个多月双方不断就此激烈地展开攻讦。至少其中一人在撒弥天大谎,而完全不担心真相的“反噬”。

时间回到2024年10月17日,总统大选最后的冲刺阶段,马斯克在关键摇摆州宾夕法尼亚为特朗普举办助选活动,在台上声称:“特朗普若落选,西方文明就将走到终点。”(然其并未解释该宣称的内在逻辑)但值得反过来追问:特朗普再度胜选,意味着美国文化(乃至“西方文明”)走向了哪里?

三  “真诚性的胜利”与美国文化之溃败

“六岁男孩乔治·华盛顿不对砍倒樱桃树说谎”这则故事,被认为铸造了美国文化的核心价值观。当代美国思想史家马丁·杰伊曾对这个故事的寓言性质及其对美国大众文化的影响进行了考证。杰伊的结论是:

梅森·威姆斯实际上编造了这则轶事,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从詹姆斯·贝蒂1799年发表在伦敦的《吟游诗人》 中剽窃了这个故事,但它成了美国民间故事的基石。当美国内战结束了南方文化(该文化更倾向于把文明性界定为英勇,而非发自内心的坦率直言)后,真诚性的胜利似乎牢不可破,至少是作为公共行为的模范。在他亡故后不久,“诚实的亚伯”林肯加入了华盛顿的行列,成为这种理想的巅峰。

不说谎的乔治·华盛顿与诚实的亚伯拉罕·林肯,将真诚性确立为美国大众文化的理想。也正是在这样的文化中,诚如杰伊所观察的:“测谎仪”在执法领域与公共领域中所享有的盛誉,在美国是独一无二的。杰伊亦引用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的如下观察:“伪证罪”(perjury)这个词就是产自美国,它在当代美国日常生活中被极高频率使用与核查,甚至到了“一种迷恋性坚持”(an obsessional insistence)的程度,一个人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被要求在各种文件上签名,并被威胁以针对“伪证罪”的法律行动。“在美国,一个人不能在未阅知伪证是受法律严格惩罚的情况下签署公共文件,并且在官方和法律上都假定他已阅知。”在美国,从技术手段(测谎仪)到法律手段(伪证罪),构筑起一张针对谎言的大网,其文化清晰无误地传递给每一个人如下信息:莫说谎,说谎会被抓,后果很严重。

然而,在当代美国“真诚性的胜利”变得越来越可疑。科瓦雷于1943年做出的关于“现代谎言”的描述(前所未有的猖獗、无耻、系统、停不下来),针对的是德国纳粹主义。德里达于2001年则提出,科瓦雷的描述亦完全可以用于那被宣称为“历史之终点”(弗朗西斯·福山语)的自由民主。德里达在21世纪伊始便观察到,谎言不仅仅关涉人类文明史上的昨天,而且“可以被广泛扩展到在一种资本主义-技术-媒体的领导权(capitalistico-techno-mediatic hegemony)时代中所谓的民主国家的现行实践上”,并且“说谎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无耻,如此系统,如此停不下来”。德里达把前所未有的无耻、系统与停不下来的说谎行径,同资本主义、技术、媒体与民主国家这组关键词关联了起来:前者的兴起,是后者占据领导权后的产物。然而,即便是德里达充满洞见的分析,也未能预先涵盖到特朗普及其政界追随者所掀起的更为无耻、更为系统、更为停不下来的说谎现象,以及它在当下美国社会的接受状况。

美国大众文化,已从真诚性的胜利转变成了对谎言的无感。国家民选出来的最高领导人,从拒绝说谎的华盛顿,变成了肆意输出谎言的特朗普。2024年美国总统选举之结果明白无误地昭示出,过半的美国民众完全不在乎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满嘴谎言。对于其说谎行为,特朗普甚至完全不诉诸柏拉图所说的“高贵的谎言”,亦即,为了护卫城邦秩序而向民众说谎。他直接将其话语称作“真相/真话”(truth),而把反对他的媒体评论称作“假新闻”(fake news)。“后真相/后真话”(post-truth)这个词,也因特朗普在政坛上的崛起而成为热词,被牛津词典评为2016年度词汇。史蒂芬·勒文道斯基等美国政治学者对当代美国政治中的谎言状况所展开的研究,同夏皮罗很相似,亦是以乐观的基调结束,认为要采取的措施就是“提升人民在事实与错误之间作出区别的能力”。然而,勒文道斯基等人的应对方案如何处理如下局面:面对清晰明确的事实核验结果,过半美国民众却仍然选择说谎的候选人作为他们的总统。

不能说谎,是各已知文明社会(不只是“西方文明”)教育幼童的首要内容之一——“六岁男孩乔治·华盛顿不对砍倒樱桃树说谎”这类寓言故事,就是这样被发明出来。更有代表性的寓言,是19世纪意大利作家卡洛·科洛迪所创作的著名童话《木偶奇遇记》 。为了在孩子们心头种上不能说谎这条律令,主角匹诺曹说谎时鼻子会变长——该意象成为“谎言可视化”的经典符号。鼻子变长既是生理羞辱,也是社交隔离(无法隐藏的谎言标志)。在经历了许多冒险和挫折(被狐狸和猫欺骗、被吊在树上、变成驴子、被鲨鱼吞食等)后,匹诺曹最终学会了诚实、勇敢和无私,实现了变成真正男孩的愿望。

《木偶奇遇记》 被翻译成240余种语言,成为全球儿童“诚信教育”的通用教材。迪士尼分别于1940年与2022年推出名为《匹诺曹》 的动画影片与真人影片,皆着重强调了匹诺曹说谎的代价。在马提欧·加洛尼执导的2019年意大利真人影片《匹诺曹》 中,这一设定更是被强化:通过阴森色调、人面鱼、蜗牛黏液等哥特式意象,将说谎后果具象为“恐怖体验”,打破迪士尼式甜美叙事,通过制造生理性不适迫使儿童直面谎言代价。2014年韩剧《匹诺曹》 则将“鼻子变长”改写为“匹诺曹综合征”(一说谎即打嗝),女主角崔仁荷因无法说谎成为记者,以身体禁忌捍卫真相。

然而,现实世界中说谎并无可视化的效应,所谓的“微表情”分析与“测谎仪”判断也远非硬科学。那么,“真诚性的胜利”又如何来确保呢?政治理论家汉娜·阿伦特把“真相”界定为我们无法改变的事物,而谎言则恰恰试图改变我们无法去改变之事。她写道:

从概念上讲,我们可以将那些我们无法改变的事物称为真相;比喻地说,它是我们立足的大地和头顶的天空。

谎言试图改变我们无法改变的事物,也就是说,尝试摧毁掉“我们立足的大地和头顶的天空”。在阿伦特看来,尽管谎言已然充盈于二战后的美国政治中,但谎言不可能取得最终胜利(掀不了大地,翻不了天)。

在当今世界的各种“后真相”社会中,事实(无法改变),经常被转化成意见(可以改变)。谎言与真相的对立,经常被转化成观点之争。阿伦特当年就看到了混淆意见与谎言的趋势。她这样区分两者:“不受欢迎的意见可以通过争论、拒绝或妥协来处理;但不受欢迎的事实却具有一种令人愤怒的顽固性,除了赤裸裸的谎言,没有什么能动摇它。”真相如同脚下大地与头顶天空,意见动摇不了它,谎言却可以伤害它(尽管无法完全毁灭它)。也正因此,阿伦特把谎言视作最危险的政治实践,“除非事实性的信息得到保证且事实本身没有争议,否则意见自由不过是一场闹剧”。阿伦特的学理论述呼应了不能说谎在各已知文明社会中的地基性地位。也正因此,被屡屡揭穿连篇谎言的特朗普,却亦是紧紧抓住“真相/真话”不放。

“文明”与“不能说谎”之间为什么会存在这样的对应关系呢?在题为《论一种假定的从仁善动机出发说谎的权利》 的文章中,伊曼努尔·康德对此做出了一个解释:

例外摧毁了普遍性,而正是普遍性,使得原则能够担得起它们的名字。

康德提出,普遍性与例外无法共存。真相/真话,具有普遍性。作为真相/真话之例外的谎言,则无法以正当的方式存在。故此康德主张任何情境下都不能说谎,因为一旦有谎言能被允许(亦即,认可“说谎的权利”),那就会结构性地摧毁“不能说谎”这条律令的普遍性。换言之,说谎决不能是正当的、是“对”的。

瑞典裔美国哲学家、哈佛大学教授希赛拉·博克在其出版于1978年那部荣获奥威尔奖的奠基性作品《说谎:公共与私人生活中的道德选择》 中,从两个方面来论证为什么说真话是具有普遍性的规范性要求,而说谎只能是破坏规范的例外。首先,说真话与说谎在初始条件上存在差异:“说谎需要理由,而说真话无须理由”。说真话者并不需要为自己为什么说真话而进行辩解。其次,说谎者自身对说谎的隐在态度是:“自己可以说谎,但其他人应该诚实。”换言之,说谎者亦不想生活在一个自己随时会上当受骗的社会中。当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消失,“社会就会土崩瓦解”。换言之,任何一种文明,皆必须建立在“不能说谎”的规范性律令上。

康德与博克的分析有力解释了在我们的生活世界中,说谎这种行为何以只能偷偷摸摸进行,不能公之于众。这就意味着,谎言只能以妥善隐匿自身的方式发挥效力,而不能直接以自身形态发挥效力——谎言是“见不得光”的。甚至在话语的操演层面上,一个人若宣称“我在说谎”,那么这句话本身是真话吗?这就陷入两位当代德国哲学家卡尔-奥托·阿佩尔与尤尔根·哈贝马斯所说的“操演性矛盾”(performative contradiction),亦即,言说一个陈述的行为,同使该言说有意义所需的前提相矛盾。“说话”这个操演性行为的前提,就是“我不在说谎话”。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哈贝马斯在语用学层面上将“真相”“正当”“真诚”“可领会”作为语言沟通的有效性要求。

我们也因此看到满嘴谎言的特朗普,并没有宣称“说谎有理”,相反他极力指控对其话语进行事实核验的媒体在说谎,是“后真相”媒体,不遗余力炮制各类“假新闻”。特朗普曾因传播不实信息而遭遇包括“脸书”“推特”在内的各大社交媒体封杀账号。面对“后真相”与“假新闻”对他的围剿,特朗普干脆于2021年底自建了一个社交媒体,名字就叫“真话社交”(Truth Social),其口号就是“追随真相”(follow the truth)。“真话社交”成了特朗普2024年总统竞选的重要阵地。

上一节已经提到,当代美国谎言政治的独特之处,不仅是以谎言充作真相,并且在于即便谎言被揭穿,说谎者并不会遭受负面影响,甚至该话语所产生的效力亦不受影响。博克在《说谎》 一著中提出,“在重要的事情上公开说谎,一旦被揭穿,说谎者将反受其累”,“届时,纵然说谎者本人对失去正直(integrity)毫不在意,也定会因谎言被揭穿而导致的信用扫地而后悔”。博克的这段分析在该著出版20年后,对在总统任上公开说谎的克林顿仍属贴切(尽管说的只是一个关于私人生活的谎)——其人遭到正式弹劾并险些下台。然而40多年后,该分析到了特朗普这里,显然彻底失效:现在美国总统做到了笃定地面对公众公开说谎、肆意说谎,甚至在各类事实核验中被频繁抓个正着,却丝毫不影响其票仓和支持度(并且还令其对手深陷困境)。

今天的美国,最高领导人谎言张口就来,被频繁揭穿亦不收敛,与此同时却仍以“真相追寻者”公开自诩,并能获得过半国人以及大量硅谷精英的支持——不仅是马斯克、彼得·蒂尔等人在选举中全力背书,马克·扎克伯格与杰夫·贝索斯在特朗普胜选后亦先后向其就职基金做出百万美元的捐赠,扎克伯格更是解散了2016年他在Facebook上引入的第三方事实核验网络。这个现象,深刻地重新界定了当下美国的伦理性实质(ethical substance,借用黑格尔的术语),亦即,支撑社会实践与道德行为的深层结构。谎言直接以其自身面貌出现在政治舞台上,仍然能畅行无阻,广泛产生效力,并对说谎者不产生负面影响——这昭示出美国文化(乃至“西方文明”)已然发生了激进改变。

2024年9月10日,特朗普同接替拜登的卡玛拉·哈里斯展开总统候选人电视辩论。就在辩论现场,ABC新闻主持人不得不出面纠正特朗普的多个虚假陈述,包括对堕胎、移民和2020年选举的错误说法——本应维持中立的辩论主持人出面纠正总统候选人,这种做法在美国极为罕见。当特朗普在该辩论中宣称美国许多州在操作“产后杀婴”时(主持人随即驳斥“在这个国家,没有一个州允许在婴儿出生后将其杀死”),这个国家在一个又一个自诩“真相”的谎言中变得面目狰狞——那些被美国界定为它的敌对势力,亦未对它施加过这样的“妖魔化”(demonization),该谎言竟由美国自己的(前/当选)最高领导人公开说出,并获得了众多美国民众与精英的高度拥护。美国的伦理性实质,已然被彻底改写。

四  构建现实:一种认识论-本体论的谎言政治

康德把“说真话”(speak truth)同人之为人的定义性特征关联起来—— 一个谎言,就将摧毁掉人之尊严,使其较之一块物(a mere thing)还不如。即便一个谎言并未对受骗的一方造成具体伤害,但说谎本身意味着,“我侵犯了人类的权利;因为我的行为违背了一个人类社会能够以成型的条件和手段,因此也违背了人的权利”。康德进而宣称,当你被问到是否会说真话时,哪怕在脑海里设想一下可能的例外状况,你就已经是一个破坏人类社会的说谎者了,“从一个规则那里保留例外将是自相矛盾的,因为规则之本质就是不允许有例外”。

那么,我们能否把当代美国的谎言政治现象,简单地视之为人类社会的例外?我的答案是否定的。康德把“说谎”界定为“构想例外”,然而特朗普主义实践绝非构想例外,而是为美国设定新的规制(nomos)。故此,我们有必要对该现象展开进一步考察。

在2024年著作《智人之上》 中,以色列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对“真相”展开了深入讨论。他认为,寻求真相必须是一个“普遍的工程”,“不可能有相互矛盾的真相”。然而,任何真相,都无法呈现现实的所有方面。赫拉利写道:

就算能对现实做出最贴近真实的描述,也永远无法完整地呈现现实。每次想要呈现现实,都会有一些方面遭到忽略或扭曲。所以,所谓的真相其实并不代表一比一地呈现出现实。所谓的真相,一方面能够让我们专注于现实的某些方面,另一方面也无可避免地让我们忽略某些其他东西。在描述现实的时候,没有任何一种描述能做到百分之百的准确,但有些描述会比其他描述更贴近真实。

赫拉利给出了一个强有力的案例分析。某君描述某地有一万名士兵,他是否讲出了真相?即便那里也确实有一万名士兵,这最多意味着该描述揭示了现实的某个方面,但它忽略了许多其他方面——计算某种实体的数量,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在相似性上,同时忽略差异性,士兵之间就沙场经验、健康程度、士气状况等可能会差别很大,“一千名新兵搭九千名老兵,与九千名新兵搭一千名老兵,在军事上的现实可是完全不同的”。更具体来看,每个士兵都是独一无二的,但这是不是就意味着“某地有一万名士兵”的描述扭曲了现实,是不是意味着要描述某地军事局势,就必须完整说出每个士兵独特的历史与个性?

一个人即便自认为是在讲真话,但其描述最多仅仅是揭示现实的某个方面。赫拉利进而提出,现实本身就包括“主体性的现实”,涵盖每个人的信念和感受:“每个人都会对世界有不同的观点,每种观点都是由每个人不同的个性与生活经验交集而成的。”主体性现实是被社会性地构建起来的,影响其构建的不只有国籍,“光是在以色列,男性或女性、左翼或右翼、正统派或世俗派的犹太人”,皆系现实构建的核心参数。于是,哪怕每个人都在言说关于其所体验的现实的真相(换言之,并未故意说谎),然而社会层面上呈现出的关于现实的描述仍然极其多元,甚至彼此剧烈冲突。

故此,真相本身是受限的,是无法总体化的。基于此,赫拉利犀利地批评一种“天真的信息观”:

这种观点认为,有了足够多的信息,就能得到真相;有了真相,就能得到力量与智慧。相较之下,无知似乎无法通向任何地方。虽然在某些历史上的危急时刻,基于妄想或欺瞒而形成的网络偶尔会出现,但长期看,这些网络必然会败给那些真实且可信的网络。……天真的信息观会认为,面对收集与处理信息时遇到的大多数问题,解决办法就是收集与处理更多的信息。……从这种观点看来,信息网络越大,就能越接近真相。

持有这种“天真信息观”的代表人物有贝拉克·奥巴马、扎克伯格以及雷·库兹韦尔。这些当代美国政经界精英认为,只要信息足够多、自由讨论时间足够长,“肯定能让所有谎言与谬论无所遁形”。谷歌的使命宣言简洁地表达出了这种天真的信息观:“整合全球信息,使人人皆可访问并从中受益。”

然而,信息数量堆上去,却并不意味着就能抵达真相,更不意味着谎言会无所遁形。赫拉利提出,信息的作用并不是呈现既有的现实,而是通过彼此“联结”的方式创造出全新的现实。个人可以追求“关于自己与世界的真相,但大型网络却会使用各种虚构故事与幻想将成员连接在一起并创造秩序”。谎言连篇并以“真相追寻者”自居的特朗普并不是在“构想例外”,而恰恰是在构建“现实”,在该现实中墨西哥人都是强奸犯、华为与抖音等华企丧心病狂地窃取数据、民主党领导下的许多州纵容产后杀婴……当代美国过半民众,积极接受了特朗普所构建的那个现实,并基于该现实来解释生活现象与社会现象,以及决定自己的行动。在《智人之上》 中,赫拉利这样分析特朗普主义政治:

不管是唐纳德·特朗普、巴西前总统雅伊尔·博索纳罗这样的民粹主义领导者,还是像匿名者Q(QAnon)和反疫苗者这样的民粹主义运动与阴谋论,都认为有些传统机构制度只是声称自己在收集信息、找寻真相,以此取得权力,但其实都是在说谎。在他们看来,那些官僚、法官、医生、主流记者和学术专家就是一个精英阴谋集团,他们对真相没有半点兴趣,总在故意传播虚假信息,牺牲“人民”的利益来谋取自己的特权。……一言以蔽之,在民粹主义者眼里,信息就是一种武器。……无论何时何地,当民粹主义成功地让人觉得信息就是一种武器而进行传播时,语言本身就会受到损害。不论是“事实”这样的名词,还是“准确的”“真实的”这样的形容词,都会变得语义模糊,似乎无法指向一个共同的客观现实。这种时候,只要一谈到“事实”或“真相”,就会引起一部分人的疑问:“你说的是谁的事实、谁的真相?”

在赫拉利看来,特朗普主义政治的独特之处在于,除了导弹以及无人机外,信息被当作武器投入大规模使用。国际社会对武器的使用尽管具有相当严苛的规范,但晚近我们见证着这些规范被屡屡突破,而特朗普主义政客们进一步把针对信息传播的规范彻底颠覆了:真相与谎言的差别被彻底取消。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特朗普主义政治,是一种认识论-本体论(epistemo-ontological)的谎言政治,在其中谎言的定义性特征被彻底抹消,并被用以构建现实。

在政治哲学层面上,“真相”是以柏拉图为代表的古典政治哲学家用以对抗暴民统治(ochlocracy)的基石。“真相”范畴被取消(甚至只是“你说的是谁的事实、谁的真相”这种追问盛行),会产生严峻的后果:它会激发出古老的“对暴民统治的恐惧”。这种恐惧——根据法国人类学家布鲁诺·拉图尔的分析——就是“害怕暴民对现实的介入”,亦即,“在任一给定时刻,现实依存于暴民对正误的看法”。

特朗普主义政治,用通不过事实核验的话语填充真相的独特实践,在当代美国事实上落实并复兴了暴民统治——现在,现实依存于特朗普主义政客所部署的“信息武器”之受害者(受骗者)的裁决。再细密的事实核验,亦无力扭转或阻止谎言(“特朗普式真相”)的“高歌猛进”。谎言在各类事实核验中被频繁揭穿,非但不会使说谎者深受其累,信用扫地,相反让其原先的支持者更加坚定与狂热,甚至令旁观者亦倒向说谎者——拜登就是被自身党内盟友们担心旁观者的倒向而被排挤掉候选人资格。

五  作为缝合点的谎言:元宇宙里的“真相政制”

经由前文的分析我们看到,特朗普主义实践将信息武器化,激进地取消了真相与谎言之差别。当代美国的谎言政治并不仅仅体现在谎言在政治舞台上如此猖獗、如此停不下来,它的独特性更是在于谎言以其本来面目被接受并且被用于构建现实,对谎言无感的民众们(“信息武器”之所有受害者/受骗者),则皆在为这个现实的构建添砖加瓦。现在,值得进一步思考的是,何以特朗普主义实践所构建的现实,能够成为当代美国一个主流版本的现实?

在思考这个问题时,我们有必要引入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的洞见——半个世纪前福柯针对“真相”做出的分析,对探究当代美国谎言政治仍具有理论穿透性。

在发表于1975年的论文《话语的秩序》 中,福柯用“真相政制”(regime of truth)这个概念来描述如下状况:每个社会都通过特定的话语、机制和技术来区分真伪,并赋予其相应的权力效应,这种权力决定了哪些类型的言论被接受为真,哪些言论则被排除在外。福柯认为“真相政制”是普遍的,并非仅仅存在于某些社会中:

每个社会都有其真相政制,即其“真相的通用政治”(general politics of truth)。也就是说,社会接受并使之发挥作用的各种话语类型;区分真伪陈述的诸种机制和实例,以及对每种陈述的制裁方式;在获取真相过程中被赋予价值的诸种技术和程序;以及负责阐述何为真相的人的地位。

真相政制的通用性就在于,每种社会都会选择某些话语作为其运作的基础,这些话语被认定为“真实”的,并通过这种方式有效地传递和维持权力结构。换言之,真相与“话语权力”体系相互关联,权力会产生并维持真相。

正是在某种特定的真相政制下,诸如“上帝保佑美利坚”“新兴大国与既有大国必有一战”(亦即“修昔底德陷阱”)抑或“民主党允许产后杀婴”等话语才会被接受为真。而特朗普“让美国再次伟大”(Make America Great Again, MAGA)的努力,仅仅是将原先那个充斥各类自由左翼“政治正确”话语的现实,改造成了一个“另类现实”(alternative reality)。这个另类现实由特朗普主义话语权力系统(一种极其独特的区分真伪陈述之机制)所支撑,它使得赤裸裸的谎言在该现实中能够以真相的名义流行。特朗普主义政治有力印证了福柯所分析的真相政制:真相并不在权力之外。反过来,福柯的分析揭示出,并不存在任何先天的机制来阻止特朗普主义实践所构建的现实成为主流版本的现实。

尽管博克在其出版于1978年的《说谎》 中没有提及福柯同期的“知识/权力”研究,但很相近地,她从弗朗西斯·培根的“知识就是权力”论题入手提出:谎言在与知识同等的程度上影响着权力的分配。其中的机制是,谎言可以让受骗者希望达成的目标变得模糊不清,还可能掩盖相关的备选方案,或者让情况呈现出虚假的确定性。通过这样的方式,“谎言增加了说谎者的权力,削弱了受骗者的权力,在不同层面上改变了后者的选择”。换言之,说谎者的权力,来自所有直接与间接的受骗者。赫拉利在晚近《智人之上》 一著中亦做出如下观察(尽管并未引用博克的话),认为民粹主义领袖们“总在对我们说谎以骗取权力”。

福柯对“真相”的分析揭示出,特朗普主义谎言政治,是真相政制的一种极端形态,在该形态里赤裸裸的谎言以真相的名义获取政治权力。博克对“谎言”的分析则进一步揭示出,特朗普源源不断地从所有的受骗者那里获取权力:当其谎言覆盖面达到整个国民并被其中相当多的人接受时,特朗普就具有了问鼎总统宝座的实力(并获得成功)。特朗普从一个政治素人快速迈向权力巅峰,这个过程中谎言扮演了关键性的角色。特朗普用谎言“联结”起了在现实中因无法找到原有舒适位置而倍感沮丧的民众(他们时刻感受着移民、有色族群、女性、性少数群体、环保等带来的不适),为他们构建起一个另类现实,在其中确立起新的规制,并给他们“让美国再次伟大”的愿景。

在很大程度上,特朗普主义政客所构建起的这个另类现实之所以能够成为主流版本的现实,便正是因为之前那个版本的现实(各种“自由左翼”“生态左翼”“文化左翼”“后殖民左翼”“后现代左翼”“性别左翼”所构建的现实),已然如同《盗梦空间》 (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2010年影片)里那种摇摇欲坠的“梦境现实”那样,无法承受住越来越多人对该现实的质疑。关于“社会现实”(social reality)的那些被“植入”头脑中的核心理念(“政治正确”“觉醒文化”“取消文化”……),被越来越多的该现实中之人不再体验为自己的理念。特朗普主义政客则进一步抛出大量谎言并把它们武器化,对那个现实进行了激进的越出信息传播规范的袭击。

特朗普的“MAGA”里几乎没有关涉任何由联合国当下议程所背书的“伟大”的政治理念与理想,而是用武器化的谎言,激发“底层”生存层面的社会性忧虑乃至生物性恐惧——“墨西哥人都是强奸犯”“华企都是盗贼”“非法移民都是冷酷杀手”……在2024年9月28日的竞选集会演讲中,特朗普多次用“冷酷杀手”来形容非法移民,声称“他们会走进你的厨房,割掉你的喉咙……他们将强奸、抢劫、盗窃、掠夺和杀害美利坚合众国的人们”,并称“拜登有精神障碍,卡玛拉出生就是智障,你仔细想想,只有智障人士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在我们的国家”。特朗普主义政客所构建起的另类现实,和“让美国更加伟大”无关,而是“让美国更加撕裂”——这就是为什么《时代》 周刊把2024年度人物给了作为“美利坚分众国总统”的特朗普。

当代美国的“前特朗普版本”现实——借用美国社会心理学家亚伯拉罕·马斯洛的经典术语——主要围绕爱和归属层面、尊重层面以及自我实现层面来构建与呈现自身,奥巴马版本的“美国梦”几乎把这些词都囊括其中。而特朗普版本的另类现实,则在根本上放弃任何向“上”看的政治理想,而是在“底部”的生理层面与安全层面上,用谎言作为素材进行构建。可以说,特朗普主义政客们极为有效地运用武器化的谎言,把当代美国社会现实从应对马斯洛需求层级上的高阶需求转变为应对底层需求。

两位当代美国政治学家、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尼基塔·萨文与丹尼尔·特雷斯曼通过文本数据分析揭示出,特朗普在2024年总统竞选中的平均暴力词汇使用频率,超过了他们研究的任何其他民主国家中的任何政客。他们还发现,不同于其他民粹主义政客,特朗普较少用“我们”“人民”这两个词,而是频繁输出关于“他们”的脏话表述。萨文与特雷斯曼写道:

大多数民粹主义政客赞美并声称自己代表被想象成一个同质统一体的“人民”,特朗普相对较少调用“人民”;他擅长于一种排他性民粹主义,专注于识别外部群体和邪恶的精英,并将他们塑造成敌人或威胁。

两位作者进而指出,特朗普即便谈及“我们”,亦是出现在“他们对待我们像对待垃圾那样”“他们正在毒害我们国家”这样的表述中,而这些表述则皆是特朗普式的无视事实核验的谎言性表述。

特朗普用关于“他们”的巨量谎言性与暴力性表述,来刺激生理与安全层面的恐惧与恐慌。越底部的需求受到威胁,所能激起的政治动员力就越大;换句话说,理想(各种高档次的“美国梦”)能有效凝聚人,当且仅当生理与安全层面需求得到广泛满足时。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特朗普主义谎言政治在构建现实上具有着强大力量:强奸犯、小偷与杀手已经在门口了,“他们”甚至已经冲进家里了……这样的话语哪怕是谎言,也往往十分有效,因为它能快速激发出生物性-情绪性的反应,而非开启大脑皮层的思考。

诺奖得主、以色列裔美国认知心理学家丹尼尔·卡尼曼区分了“快思考”与“慢思考”,亦即,存在着驱动人类行为的两个系统:“系统1自动且快速运行,几乎不需要或根本不需要努力,也没有主动控制感;系统2把注意力分配给必须要它参与并付出努力的脑力活动,包括复杂的计算。”

做出“快思考”的系统1,其实是经由生物性演化形成的神经网络运算系统:看到蛇(感知器官接收到的“蛇形信息”)就会害怕,便是生物性演化对安全层面上威胁所产生的快速反应,这种情绪性反应将有效催生逃跑(或者攻击)行动。这就是为什么特朗普主义政客所说出的谎言,总是能有效地激发惊慌、恐惧、愤怒这样的情绪性反应,甚至进一步催生出暴力性的行动。

而分辨谎言则需要启动做出“慢思考”的系统2,这种思考不仅慢,而且需要消耗大量能量,并且其开展的深度依赖于受教育的程度。这意味着开启“慢思考”比起“快思考”来,具有高得多的门槛。特朗普的话语几乎很少诉诸受众的“慢思考”,已有多项研究指出,在认知风格上,特朗普的演讲展现出的分析性思维和综合复杂性低于至少自20世纪60年代以来的几乎任何一位美国总统。正是特朗普主义谎言政治所诉诸的这种“快思考”机制,使得“信息武器”的受害者们(受骗者们)积极地乃至全身心地,配合政客们从自身身上汲取权力。

特朗普主义政治确实可以被视作民粹主义政治的一个极端版本,因为它成功地从为数众多的民众(受骗者)那里汲取权力。它的极端之处在于,哪怕是各种事实核验,都无法冲击那些牢牢填充在“真相”这个普遍性位置上的谎言。在一个相当妥帖的意义上,特朗普实质性地为其众多追随者们构建了一个“元宇宙”—— 一个有效地叠加了虚拟现实、增强现实与混合现实的“元宇宙”。

就构建“元宇宙”而言,特朗普使用了最前沿的具有“深伪”(deep fake)能力的生成式大模型。2024年8月17日,特朗普在X上转发多张宣称美国乐坛天后泰勒·斯威夫特及其歌迷支持特朗普的图片(其中一张斯威夫特装扮成“山姆大叔”并配文“泰勒希望你给唐纳德·特朗普投票”),随后部分图片被证实由人工智能生成,泰勒本人随即在X上公开发出背书哈里斯的声明。2025年2月19日,特朗普在社交媒体上自称“国王”,随后白宫所有官方社交媒体账号矩阵(包括X、Instagram、脸书等各平台官方账号)发布了特朗普自称“国王”的评论文字,并附上一张以“国王万岁”为标题的伪《时代》 杂志封面,图片中特朗普头戴珠宝王冠,背后则是纽约曼哈顿。2025年7月10日,白宫官方社交媒体账号发布了一张将特朗普描绘成“超人”的深伪图片(身材魁梧的年轻特朗普穿着“超人”标志性的红色斗篷和紧身蓝色西装),配文“希望的象征;真相、正义、美国方式;超人特朗普”。在特朗普主义所构建的这个以“MAGA”为标识的独特元宇宙(the Magaverse,“MAGA元宇宙”)中,特朗普成了美国建国以来独一无二的超人“国王”。其中,深伪的MAGA内容被认知为“真话社交”。

特朗普主义政客不仅使用前沿的人工智能技术,而且将古早的在人类文明史上长久存在的谎言玩出了全新境界——谎言不只是参与深伪,并且直接成为真相。在MAGA元宇宙中,谎言不再是破坏普遍性(真相)的例外,而是自身成为现实之缝合点(quilting point)——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用“缝合点”一词来指称弥合或遮盖“现实”在本体论层面上的不连贯性,使得“意义”看似固定且有逻辑性的关键力量。在MAGA元宇宙里,美国毋庸置疑地“再次伟大”,而特朗普则无可置疑地是一位带给美国新希望的超级“国王”、真相与正义的当代化身。

2020年辞世的拉图尔曾从“新气候政制”(new climatic regime)角度出发,对时任美国总统的特朗普做出如下批评:特朗普代表了“离开这个世界”(Out-of-This-World)的政治视野,其“视野不再属于地球的诸种现实”。在拉氏看来,特朗普的姿态已然触发一场不同世界间的战争:“我们美国人并不和你属于同一个地球;你的地球可能被威胁到了,但我们的不会!”拉图尔急切呼吁,以特朗普为代表的美国政客们“落到地球”(down to Earth)。然而,拉图尔所未能纳入分析的是:在特朗普努力下“再次伟大”的美国,诚然是一个另类的元宇宙:发生在地球上的“假新闻”,无法诋毁MAGA元宇宙里“让美国再次伟大”的真相,无法抹除特朗普成为美国“国王”、地球“超人”的真相。在那个元宇宙里,特朗普诚然能没有操演性矛盾地呼吁“真话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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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佃来|现代政治哲学中的财产权问题:从洛克到马克思

2026年4月16日 09:00

2026-04-16 09:00 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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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大文科学报: 李佃来|现代政治哲学中的财产权问题:从洛克到马克思

作者简介:李佃来,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武汉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1

作者简介

李佃来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

摘要

财产权问题是现代政治哲学发展中的主线问题。洛克率先以自然权利学说为框架建立起关于财产权问题的理论,但也遗留了需要由后来的政治哲学家进一步解决的理论问题。休谟、康德、黑格尔将财产权把握为一种获得性和社会性权利,这无形中推动了现代政治哲学的发展,特别是使现代政治哲学在解决理论与现实相脱节、相断裂上向前走了一大步。马克思在制度批判的层面上,极为深刻地揭示了缔结和固化在财产权背后的社会关系和社会矛盾,从而在理论上刻画了真正的现实,也从根本上解决了洛克遗留的问题。自洛克至马克思,政治哲学家们对财产权问题作出的不同解析,表征着现代政治哲学在理论上经历的嬗变和不断深化的过程。

关键词

现代政治哲学;财产权;自然权利;财产权的制度化本质;财产权的获得性;财产权的社会性

在当前方兴未艾的政治哲学研究中,财产权问题受到的重视程度,远不及正义、平等等问题,甚至在有的人看来,前者并不是一个典型的政治哲学问题。我们则郑重指出:正义、平等自然是政治哲学研究中需要关注的显性问题,但财产权问题也应受到政治哲学界的高度重视。因为一个起码的事实在于,如果将古往今来的政治哲学在理论类型上作出古典和现代的区分,那么,在17世纪之后发展起来的现代政治哲学中,财产权不仅是一个典型的政治哲学问题,而且是一个牢牢占据轴心位置的问题,特别是在现代政治哲学得到奠基并实现蓬勃发展的最初三个世纪——17、18、19世纪,情况更是如此。当然,我们还要看到,在现代政治哲学的发展中,围绕财产权问题形成的理论并不是一个铁板一块的整体,毋宁说存在自前而后的变化、断裂乃至革命性突破,因为另一个事实在于,面对财产权这同一个问题,不同的政治哲学家作出的审视是大不相同的。基于对这两个事实的基本判断,本文力图从问题史和理论史的层面,在自洛克至马克思的大时代和大历史中,正本清源地梳理、考察现代政治哲学中的财产权问题,从而一方面阐明政治哲学家们对这一问题所作的不同把握,另一方面也据此来整体性地呈示和展现现代政治哲学在理论上经历的嬗变。

一、洛克:作为自然权利的财产权

如果说古典政治哲学主要是指在古希腊时代得到充分发展的德性论政治哲学,那么,现代政治哲学则主要是指在17世纪之后发展起来的法权论政治哲学。作为法权论政治哲学,现代政治哲学发挥着为政治制度和国家之根本法的建立提供价值前提的功能,不过其底层逻辑总体来看不在于政治国家,而在于市民社会,所以它是一种自下而上的政治哲学理论。市民社会是一个需要和劳动的体系,也是一个以商品生产和商品交换为纽带的经济领域,同时还是一个以私人利益为本位的社会组合体。黑格尔指出:“市民社会是在现代世界中形成的,现代世界第一次使理念的一切规定各得其所。”[1](P197)马克思则更明确地强调,作为一个自由竞争的社会,市民社会是在16世纪之后开始酝酿并在18世纪大踏步走向成熟的[2](P5)。需要看到,市民社会在16世纪之后的酝酿与形成,不仅带来了经济领域的重大变革,也带来了价值和规范领域的深刻变动。这一深刻变动的内核,就是权利和自由作为一种现代价值的凸显。事实上,现代政治哲学在相当大的意义上,正是在呼应这一深刻变动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其建立的理论言说,几乎都离不开权利、自由及由之而衍生出的价值和问题。由此来看,现代政治哲学的形成及发展并不是一个纯粹的学理问题,而是一个植根于市民社会之土壤的重大时代性问题。

一般而论,权利和自由作为一种价值,布展和体现在社会政治生活的方方面面。不过,在市民社会的框架内,权利和自由并不具有如此之广的涵盖面,毋宁说其涉及的重点是财产,因为合法地拥有一份财产并自由地对之加以处置,对于生活在市民社会中的私人来说,就是头等重要的事情。由此来看,在由市民社会所表征的时代里,财产权就是权利和自由的最重要体现形式,而有关财产权的理论,也就是在这个时代里得到发展的现代政治哲学的最重要话语之一。

在现代政治哲学的形成和发展史上,第一个明确论及财产权问题的人是洛克。罗尔斯认为,“证明私人财产之合法性并不是洛克所关注的问题。这是由于,洛克所面对的读者对私人财产之合法性并无异议。财产所有权是合法的,这是理所当然的”[3](P139)。但其实,罗尔斯的这个认识存在偏颇,因为他并没有将财产权问题投置于洛克生活的时代背景来理解。洛克生活在17世纪,这是一个不同于20世纪的特定时代。在这个时代里,市民社会已经具备雏形,私人拥有其财产已经上升为这个时代的一种强烈呼声,而这一呼声恰恰需要经过理论上的证成与辩护。事实上,为财产权的正当性、合法性与必要性提供辩护,正是对时代之变与时代之需作出敏锐洞察的洛克面对的一项重要任务。全面地看,除了财产权,洛克同时还对生命和自由进行了辩护。不过,相较于后两者,财产权是他更为看重的东西。按他的理论学说,一个人是否拥有一份合法的财产,一个人的合法财产是否能够得到有效保护,乃是衡量一个社会是否走向文明状态的最重要标准。列奥·施特劳斯曾指出,“洛克的财产学说,实际上差不多是他政治学说中最核心的部分,当然也是其中最具特色的部分。这使得他的政治学说不仅与霍布斯的而且与传统的学说最鲜明不过地区分开来”[4](P239)。从洛克对财产权的重视程度来看,施特劳斯的这个评价无疑是准确的。

洛克对财产权以及生命和自由的辩护,建基于他的自然权利学说。亦即,这三样东西在他看来都属于自然权利。事实上,在现代政治哲学的形成及发展中,自然权利学说既具有奠基的意义,同时也构成了一条主线。除了洛克,霍布斯、康德、亚当·斯密等人也都持有这一学说。这一学说的思想要旨,就是把在现代社会得到凸显的权利和自由,证成和辩护为一种人生而具有的、不可被剥夺的自然权利。通过这一学说,政治哲学家们为其理论确立了一个形而上学原点,这个原点就是立论和推演的前提。不过,在现代政治哲学的发展中,并非所有形式的权利都被无差别地指认和命定为自然权利;也就是说,在对哪些权利属于自然权利的认识和界定上,政治哲学家们是存在分歧的。按霍布斯在《利维坦》中的界定,所谓自然权利,“就是每一个人按照自己所愿意的方式运用自己的力量保全自己的天性——也就是保全自己的生命——的自由”[5](P97)。霍布斯的这个界定对自然权利学说的持有者来说具有一定的表率性,因为保全自己的生命是人的一种自然本能和天性,大概没有什么比这种本能和天性,能够更具说服力地来辩护人的权利的自然性和不可被剥夺性。洛克将生命和自由命定为自然权利,这与霍布斯的界定并无二致。他与霍布斯不同的地方,就在于把财产权也一并指认为自然权利。

一般说来,财产是一种外在的物,虽与人的生命有关系,但并不属于生命的直接构成要素。洛克之所以有理由将财产权指认为自然权利,是因为他的立论基点是人的劳动。在《政府论》中他这样说道:“每人对他自己的人身享有一种所有权,除他以外任何人都没有这种权利。他的身体所从事的劳动和他的双手所进行的工作,我们可以说,是正当地属于他的。所以只要他使任何东西脱离自然所提供的和那个东西所处的状态,他就已经掺进他的劳动,在这上面参加他自己所有的某些东西,因而使它成为他的财产。既然是由他来使这件东西脱离自然所安排给它的一般状态,那么在这上面就由他的劳动加上了一些东西,从而排斥了其他人的共同权利。因为,既然劳动是劳动者的无可争议的所有物,那么对于这一有所增益的东西,除他以外就没有人能够享有权利,至少在还留有足够的同样好的东西给其他人所共有的情况下,事情就是如此。”[6](P18)洛克在这段论述中立足于人的劳动来论证财产权的正当性与合法性,实质也就是以此来证成这一权利何以是一项天经地义的自然权利。按他的逻辑,每个人对自己的自然身体和劳动拥有无可争议的所有权,这在本质上是一种关联到人的生命存在的自然权利。同理,他(或她)也应当对经由自己的劳动而增加的东西拥有无可争议的所有权,因为这样的东西本质上是人的自然身体和劳动的一种延长物。后一种所有权也就是财产权,而这种由人的自然劳动而生成的权利并未歧出于自然权利之范围。

我们看到,洛克将财产权论证和辩护为自然权利的做法在逻辑上并无明显漏洞,因为他的逻辑前提是人的自然身体和劳动,这是一个在自然权利的认定上不容易受质疑的基点,与霍布斯所讲的“保全自己生命”的自然权利并无本质不同,当然,后者并未在逻辑上延伸至财产权。更加重要的一点是,洛克的这一论证和辩护并不仅仅只是“合乎逻辑”,同时也在一定意义上表达和反映了正在形成中的市民社会的基本诉求:如上所述,市民社会在17世纪已经具备其雏形,追求私利的原子化个人开始成为市民社会的主体。将财产权证成为人生而具有的自然权利,刻画和反映了原子化个人在利益上的要求,这本质上就是以理论的方式来回应由市民社会所表征的时代和历史。在刻画和反映市民社会上,洛克之后的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建立起了一套更系统、更完善的理论,劳动、财产权依然是这一理论中的关键范畴,而自然权利学说依然是其立论前提之一。洛克之后在理论上的这种承续与延展,在一定意义上折射了一段历史在一个大时代里的持续性在场。

不过,洛克的财产权理论与时代和历史之间的“符合”是有限度的,这主要是因为他的理论模型在最大程度上简化了财产权问题。具体论之,洛克“构造”出的自然权利虽然被赋予了具体鲜活的生命个体,但他在考量和阐说这种权利时,却剥离掉了人的具体性和鲜活存在,剩下的只是无差别的自然属性,因为唯有如此,才能把权利说成是人生而具有的“自然”权利。当然,不只是洛克,这种简化和还原到一个自然基点的做法,是所有自然权利学说的一个通则。有趣的是,霍布斯通过自然权利学说而假定了“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丛林法则”,这是其经过简化之后确立起来的一个理论支点,但这种简化在某种意义上倒是切中了真实的现实。在洛克的自然权利学说中,我们几乎看不到任何异质化和有矛盾的东西,这倒不是说现实的社会存在和社会关系就其本质而言是同质的,而是说用以解释现实的理论模型完全是同质化的、去矛盾的。显而易见的问题就在于:人与人之间固然在吃喝住穿等方面存在无差别的自然属性,但财产权本质上是一种现实法权,其所涉及的关系远远超出了自然人之间的同质化关系。一个人往往不仅仅是因为自己的自然劳动而占有财产,同时也因为其他因素而形成占有;在人们对财产的占有上建立起来的不仅仅只是一种导向“私”的权利关系,同时也必然存在关联到“公”的义务关系;从自然权利来看财产权,这种权利是平等地属于每一个自然人的,但在现实的财产关系和占有关系中,却常常存在深层次的矛盾或结构性的不平等,如此等等。一言以蔽之,真实的财产权问题,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社会问题,只有在一个“复合式”的理论结构中,才可能建立起关于这个问题的有效言说。

应当说,洛克在《政府论》中也从一个侧面论及了财产权的复杂性问题,具体地说,就是论及了财产的私人占有是否会导致“越界”与“侵权”的问题,这实质上也就是一个“私与公”的问题。以他之见,人们的财产权既然是建立在自身劳动基础上的,所以就必然会形成私人占有。但私人占有并不是无节制的、侵犯性的,亦即,并不会存在“多占”或者因为一个人的占有而侵及他人权利的情况。原因就在于人都是有理性的,这种理性意味着,人们对超出其需要的部分并无占有的欲望、兴趣和动力。“权利和生活需要是并行不悖的;因为一个人有权享受所有那些他能施加劳动的东西,同时他也不愿为他所享用不了的东西花费劳力。这就不会让人对财产权有何争论,也不容发生侵及他人权利的事情。一个人据为己有的那部分是容易看到的,过多地割据归己,或取得多于他所需要的东西,这是既无用处,也不诚实的。”[6](P32)洛克所讲的理性是服从于自然权利的东西,他诉诸这种理性而提供的解释,在处理“私与公”以及其他问题上显然都苍白无力。他的致命之处,就在于将涉及财产权问题的任何复杂方面,统统都消融在经其简化的理论模型中。这样说来,洛克虽然借助于自然权利学说而对财产权提供了一种具有一定时代感和历史感的辩护,但其所建立的理论模型并未向财产权问题的复杂性真正敞开,因而必然存在一个理论与现实相脱节、相断裂的问题。如果要用这个理论模型来解释现实,就难免会把现实中可能存在的复杂关系和深层次矛盾掩饰起来,在洛克基础上发展起来的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即是典型。这就意味着,在洛克的政治哲学中所提出的财产权问题是一个开放性的时代大问题,如何用一种“复合式”的理论来回应这个大问题,则是洛克留给后来的政治哲学家的一项重要任务。我们看到,休谟、康德、黑格尔、马克思等政治哲学家,就是这一任务的推进者和完成者。

二、休谟、康德、黑格尔:财产权的获得性与社会性

从历史来看,到市民社会走向“成熟”状态的18世纪和19世纪,财产权问题的重要性没有减弱,相反,它在社会政治生活的总架构中真正占据了中心位置。作为现代政治哲学的重要推动者,英国人休谟以及德国人康德和黑格尔,无不洞见这一问题的重要性,并且也都建立起了有关这一问题的理论言说。他们相比洛克的突破之处,就在于将财产权视为一种获得性和社会性权利,这实质上就是要用一种“复合式”的理论来解释财产权问题,或者将之把握为一个远非自然权利学说所能容纳和解释的复杂问题。这种工作无形中推动了现代政治哲学的发展,特别是使现代政治哲学在解决理论与现实相脱节、相断裂上向前走了一大步。

首次明确在术语和概念上将财产权指认和界定为“获得性权利”的人是康德。法权是康德政治哲学的中心问题,而财产权又是法权的中心问题。“获得性权利”这个说法来自康德对法权体系的划分。按他的划分,法权包括两类,一是人生而具有的法权,二是获得的法权。前者不依赖于一切法权行为而应天生归属于每一个自然人,也被称为内在法权;后者则依赖于法权行为而存在,也被称为外在法权[7](P29)。这个人生而具有的内在法权,放到霍布斯、洛克那里就是自然权利。康德是先验形而上学的集大成者,也是自然权利学说的支持者。但他对洛克的自然权利学说有一个根本批判和改造,这一批判和改造的内核就是把财产权移出了自然权利之列。以康德之见,人生而具有的内在法权(自然权利)只有一种,那就是自由。“自由(对另一个人的强制任性的独立性),就它能够与另一个人根据一个普遍法则的自由并存而言,就是这种惟一的、源始的、每个人凭借自己的人性应当具有的法权。”[7](P29)在洛克的理论谱系中,财产权是最重要的自然权利。但根据康德的界划,财产权只能属于一种外在的“获得性权利”,即便人们在面对和处理由这一权利引起的纷争时会援引作为内在自然权利的自由,也不能将之与后者作为同类项来认识。

在洛克那里,财产权涉及的只是人与财物的一种单面关系,而人则只是一个独白式的自然个体,赋予其占有资格的只是自身的劳动。所以,总体来看,在洛克的思维框架中,并不存在一个“社会性”的向度。康德将财产权指认为外在的获得性权利,则意味着他是在一种“社会性”关系中来把握这个问题的,因为只有在“他者”加入的、非独白的“社会性”关系中,才可能形成“获得”的东西。用康德自己的话说即是,“法权状态是人们相互之间的一种关系”[7](P87)。当然,康德本人并不同意诸如“社会状态”“社会法权”这样的说法,他使用的术语是“公民状态”“公民法权”“公共法权”等。以他之见,人们合法地、稳固地拥有财产这桩事情,并不取决于单方的意愿和行动,而是有赖于普遍意志的形成,但这只有在一种能够带来公共立法的“公民状态”中才是可能的。在“公民状态”下确立的财产权,也就是一种“公民法权”或“公共法权”。不难看到,康德使用的这几个术语在内涵上即指代一种“社会性”关系,只不过其强调的侧重点是与私人理性相对置的公共理性。

追溯起来,在康德之前,休谟就已经开始从一种“社会性”关系来看待财产权了。休谟在现代政治哲学发展史上是一个承前启后的关键人物,他旗帜鲜明地反对自然权利学说,尤其不认可将财产权说成是人生而具有的、先天的自然权利。他在《人性论》中指出,财产权是建立在人为制定的协议和规则基础上的,即先有稳定财物的协议和规则,才能产生作为一种法权的财产权。这种协议和规则的中心原则,就是不能随心所欲地占有他人的所有物,所以,构成其内核的东西是“正义”。“在人们缔结了戒取他人所有物的协议,并且每个人都获得了所有物的稳定以后,这里立刻就发生了正义和非义的观念,也发生了财产权、权利和义务的观念。不先理解前者,就无法理解后者。我们的财产只是被社会法律,也就是被正义的法则所确认为可以恒常占有的那些财物。因此,有些人不先说明正义的起源,就来使用财产权、权利或义务等名词,或者甚至在那种说明中就应用这些名词,他们都犯了极大的谬误,而永不能在任何坚实的基础上进行推理。一个人的财产是与他的关系的某种物品。这种关系不是自然的,而是道德的,是建立在正义上面的。因此,我们如果不先充分地了解正义的本性,不先指出正义的起源在于人为的措施和设计,而就想象我们能有任何财产观念,那就很荒谬了。正义的起源说明了财产的起源。”[8](P527)不难发现,休谟虽然没有使用“获得性权利”这样的术语,但他实际上已经在康德之前,将财产权论定为一种“获得性权利”。这个道理显而易见,在以正义为内核的协议和规则中产生出来的东西,自然就是后天“获得”的东西。这同时自然也表明,休谟已经在理论上开启了一个审理和把握财产权问题的“社会性”视角,或者,他已经把这个问题作为一个在“社会性”关系中“绽出”的问题来审理和把握了。尽管这一“社会性”视角和“社会性”关系远未达到马克思创立的唯物史观的理论高度,但其带来的理论突破和推进是不言而喻的。康德的情况亦复如此。

休谟和康德将财产权把握为获得性和社会性权利的理论路数,在黑格尔的政治哲学中得到了更加鲜明的贯彻和体现。黑格尔的政治哲学即是他的法哲学,财产权问题是其中的核心论题之一。在《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更多地使用了“所有权”这个术语。他指出,所有权就是占有,“我把某物置于我自己外部力量的支配之下,这样就构成占有;……我作为自由意志在占有中成为我自己的对象,从而我初次成为现实的意志,这一方面则构成占有的真实而合法的因素,即构成所有权的规定”[1](P54)。从黑格尔的表述可见,作为占有某物的权利,所有权实质上即指洛克以来政治哲学家始终关注的财产权或物权。

洛克对财产权所给予的重视程度前所未有,而黑格尔的重视程度并不亚于洛克。不同的一点在于,洛克是从人的肉身需求和自然生命存在层面来强调财产权的,而黑格尔则将立论基点提升到自由、意志和人格的高度。具体来看,自由是贯穿在黑格尔政治哲学中的一条主线,而自由又体现在意志和人格中。按黑格尔的意见,如果说自由、意志、人格不能沦为抽象空洞的名词,而是必须要获得其定在形式,那么财产和所有权就是不可或缺的定在形式。“取得所有权即达到人格的定在,……人把他的意志体现于物内,这就是所有权的概念,下一步骤才是这一概念的实在化。”[1](P59)“在所有权中,我的意志是人的意志;但人是一个单元,所以所有权就成为这个单元意志的人格的东西。由于我借助于所有权而给我的意志以定在,所以所有权也必然具有成为这个单元的东西或我的东西这种规定。这就是关于私人所有权的必然性的重要学说。”[1](P55)黑格尔根据他的这个意见,把在罗马法以及康德的法权体系中区分开来的人格权和物权合并为同一项权利,“惟有人格才能给予对物的权利,所以人格权本质上就是物权”[1](P48)。从黑格尔的这个观点来看,他并没有像休谟那样反对自然权利学说,甚至也可以说,他在一定意义上是将财产权视为了人的一项“自然权利”。理由在于:如果说自由、意志、人格是人之为人的灵魂之所在,而财产权又被认定为它们的定在形式,那么,这就相当于潜在地承认了这种权利作为自然权利的内在性、先天性和不可被剥夺性。由此来看,黑格尔在其作为法哲学的政治哲学中,保留了洛克的理论“遗产”和元素。

进而言之,黑格尔虽然潜地在把财产权视为了自然权利,但他绝不是像洛克那样,在一个缺乏“社会性”视角的框架内来把握这种权利,而是和休谟、康德一样,将之命定为一种获得性和社会性权利。这个情况并不表明在黑格尔的理论中存在矛盾,因为前一方面涉及的是财产权的重要性和地位问题,而后一方面涉及的是这种权利的把握方式问题,黑格尔没有将这两个方面混为一谈。如果如上所示,在洛克的理论模型和论证框架里,只存在独白式的自然个体与外在物,那么黑格尔则非常明确地将“他者”的视角加了进来。这个“他者”,也就是成为霍耐特重要理论支点的“承认”。黑格尔在《法哲学原理》中指出,通过对物的占有,意志获得定在,“这一定在包含他人的承认在内”,“表示某物是我的这种内部意志的行为,必须便于他人承认”[1](P59)。在黑格尔的语境中,要得到“承认”的东西,不是财产权作为一种自然权利的不可被剥夺性,而是这种权利在社会交往关系中的合法性与现实性。这种权利是自由、意志、人格的定在,而有“他者”在场的社会交往关系,又是这种权利获得定在的框架。在此意义上,财产权自然就是一种获得性和社会性权利。

我们注意到,在康德和黑格尔的阐释逻辑中,财产权包括契约这个环节。这个问题不难理解,因为一个东西之所以是“获得”的,往往是借助了契约这个中介。契约代表的就是一种有“他者”在场的社会交往关系,离开契约的占有,可能就是一种非法的“强占”,这不符合财产权的基本原则。这样来看,在洛克的论证逻辑中尚不存在契约这个环节,自然人对财物的占有是直接性的、无中介的。洛克作为契约论哲学家,当然也谈到了契约,但这指的是自然人与政府之间在保护以财产权为代表的自然权利上的一种政治“协议”。黑格尔在谈到人格时,提出了“成为一个人,并尊敬他人为人”[1](P46)的著名论断。这个论断用在契约上大概是恰当的,因为契约是根据共同意志订立的,其前提和精神内核就是相互“承认”与“尊重”。从这一点来看,契约自然在黑格尔的财产权理论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不过按他的阐释,仅仅停留在契约的环节,还不足以完整地理解和把握有“他者”在场的社会交往关系,而必须要引入伦理实体。可以说,伦理实体的引入,是洛克以来的财产权理论中尤为重要的一个推进。

按《法哲学原理》的篇章结构,财产权属于抽象法,而伦理包括家庭、市民社会、国家。从字面来看,抽象法和伦理并不是同一个层面上的问题——前者关涉人的生命存在的法权,后者是人生活于其中的世界。但要看到,《法哲学原理》的展开思路是“从抽象到具体”的辩证逻辑。遵照这一思路,对作为抽象法的财产权的把握,必须要过渡到伦理环节,从而使之成为一种“具体的”法。“从抽象到具体”是一个“问题先行”的逻辑思路,即它在一定意义上是服从于“问题”本身的。黑格尔提出的“问题”是:人固然有追求自由与自身利益的先天资格和能力,但每个人都生活在既定的社会框架中,这个社会框架就是一个伦理实体。这个伦理实体不是人的自由和利益之外的东西,而恰恰是人的自由和利益得以实现的坚实基础和条件。人不能仅仅过着原子化个人的生活,同时还要以这个伦理实体为基础,追求普遍性的生活目标。在现代社会中,家庭、市民社会、国家就是最基本的伦理实体,而市民社会和国家尤其重要。包括这三者在内的伦理实体,最完整地呈现了有“他者”在场的社会交往关系。所以,只有在由市民社会和国家所代表的伦理实体中,人占有财产的条件、意义及由之而确立起来的规范性生活,才能够得到最充分的展现和实现。在黑格尔根据这一“问题”而建立起来的阐释框架中,作为抽象法的财产权与伦理实体之间取得了本质性的关联,后者构成了将前者理解为一种有内容的、活的法权的基石。黑格尔以伦理实体为基石而对财产权作出的独特阐释,至少具有两方面的重大理论意义:一是找到了财产权问题的历史根基,二是重新树立了人在占有财产上的规范性目标。

我们先来看第一个方面:找到了财产权问题的历史根基。上文已经表明,财产权问题在现代社会的凸显乃是一个历史性事件,其最重要的历史背景和基础就是市民社会的形成。不过,洛克以及休谟、康德都尚未将财产权问题与市民社会在理论上自觉地联系起来,虽然他们实际上是在谈论市民社会中的问题。这就决定了,他们不可能从源头上来深刻地考察财产权问题,虽然休谟、康德相比洛克是有重大理论推进的。这个问题在黑格尔这里有了重大转折。“市民社会”是黑格尔政治哲学中最重要的概念之一。他把作为伦理实体的市民社会视为现代人占有财产的生活场域,认为“在市民社会中所有权和人格都得到法律上承认,并具有法律上效力”[1](P228),甚至认为财产权就是在市民社会中起到重要维系作用的东西。黑格尔的这种认识不是把财产权问题与市民社会一般性地联系了起来,重要的是他把这个问题本然地置于市民社会的背景中,这相当于找到了它的历史根基。从这个意义上讲,黑格尔对市民社会进行的考察,乃是对财产权问题所作的一种具体而纵深的研究。休谟和康德使财产权发生了社会化转向,黑格尔则更进一步,不仅使其社会化,而且使其历史化,在其研究中透显着一种恩格斯在评价他时所讲的“历史感”。

我们再来看第二个方面:重新树立了人在占有财产上的规范性目标。在洛克以来的财产权问题中,本然地关联着一个如何确立人的生活目标的重大规范性问题,这也是一个价值观层面的问题。因为在现代市民社会中,人们以什么样的态度和方式来索求和占有财产,最直观、最真实地反映了他们的价值取向及在生活上的规范性目标;而理论家们以什么样的方式来把握财产权问题,往往也反映了他们在审视一个时代的价值取向和规范性目标上的基本姿态。洛克将财产权证成为自然权利,意味着他把原子化个人的利益追求视为了首要的生活目标,虽然他认为私人占有是有节制的。洛克的观点在一定意义上代表了市民社会中的一种价值追求,黑格尔将此概括为原子化个人的“特殊性原则”。在休谟和康德对洛克的批判中,潜在包含着对这一原则的校正,他们实质上把如何平衡“私与公”“权利与义务”的问题提了出来。黑格尔把代表“普遍性原则”的国家视为最高伦理实体,这就赋予国家以一种崇高的地位与使命。按洛克的自然权利学说,财产权作为自然权利是先于政治国家的,政治国家的功能和合法性在于保护财产权。但黑格尔认为,只有在由国家所代表的伦理实体中,财产权才能够得到最终落实。这个观点不仅涉及财产权的基础、条件、现实性问题,而且也涉及人们的生活目标及准则如何确立的问题。黑格尔为后一问题的解决所设立的基本方向,就是将特殊性原则与普遍性原则结合起来,特别是要把后者作为一种目标和结果。这实质上依然是在平衡“私与公”“权利与义务”的关系,不仅对洛克的观点构成了根本批判,同时也对休谟和康德构成了推进。进而言之,黑格尔在这个重大规范性问题上的思考和阐释,同样具有一种“历史感”,因为这一思考和阐释深刻反映了现代市民社会中的客观矛盾——在一个原子化个人的活动原则大行其道的时代里,必然存在个人与社会、私与公、特殊性与普遍性、权利与义务之间的张力与对立。只承认原子化个人而无视这种张力与对立,并不是对这个时代的如实把握。

概括地说,休谟、康德、黑格尔在财产权问题上的思考和阐释是自上而下、一脉相承的,不过在黑格尔这里又有了质的深化和推进。他们把财产权解释为一个社会的乃至历史的问题,这就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了洛克遗留的问题——理论与现实的脱节、断裂问题。由此而论,现代政治哲学是在不断向现实纵深及历史纵深推进的过程中得到发展的。在这一发展过程中,马克思的政治哲学是一个新的理论制高点。就财产权问题来说,马克思作出的思考和把握具有全新的革命性意义。

三、马克思:财产权的制度化本质及其批判

马克思是一位伟大的政治哲学家,这一点谁都不能否认。马克思充分吸收了古典政治哲学的思想资源,但他着力解决的是现代的问题,所以,其理论总体来看属于现代政治哲学。现代政治哲学是一种法权论政治哲学,而人们通常又将法权放在上层建筑层面来解释。马克思的工作自然不是在上层建筑层面对法权作了专题研究,而是在唯物史观的理论高度上对法权作了一种历史性考察。在这种历史性考察中,财产权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和黑格尔一样,马克思在其著作中更多地使用了“所有权”这个术语,而这一术语指代的核心对象就是财产权。从这个意义上讲,要切实把握马克思的政治哲学,就不能绕开财产权问题。

受洛克及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家们的影响,在马克思生活的19世纪,流行着把财产权视为自然权利的观念。马克思对这一观念保持着鲜明的批判态度,例如,在《哲学的贫困》中,他就明确强调:“要想把所有权作为一种独立的关系、一种特殊的范畴、一种抽象的和永恒的观念来下定义,这只能是形而上学或法学的幻想。”9P638)马克思在这里虽然没有提到“自然权利”的字眼,但他实际上批判的就是自然权利的观念。财产权在现代人的认知和生活规划中占据着几乎不可撼动的地位,洛克将之证成为自然权利的一个根本目的,就在于为之作出一种最强有力的辩护,并以此来建立一个以“个人”为中心的价值体系。但我们不能根据这一点而武断地认为,作为一个现代人的马克思是不重视财产权及个人价值的。事实在于,他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曾郑重指出:“共产主义并不剥夺任何人占有社会产品的权力,它只剥夺利用这种占有去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10P47)在《资本论》第1卷中,他又提出了“在协作和对土地及靠劳动本身生产的生产资料的共同占有的基础上,重新建立个人所有制”11P874)的思想。马克思之所以没有像洛克那样为财产权提供辩护,主要是因为在他看来,财产及其占有在现代资本主义社会已经固化为一种社会关系和社会制度。所以,重要的不是为财产权提供一种形而上学的辩护,而是揭示和批判因其而缔结成的社会关系和社会制度。就这一点而言,马克思不仅与洛克迥然有异,而且也与在“社会性”关系中论说财产权的休谟、康德、黑格尔大不相同。后三者与洛克有一个共同点,即都在阐发财产权的来源和合法性基础问题,不同之处只是在于从“自然既成”还是“社会获得”来看这个问题。所以,他们的理论工作归根结底来看是建构性的,在其中并不包含一个真正指向制度本身的批判性向度,即便将思维的触角伸向历史的黑格尔也不例外。

马克思从社会制度层面来批判性地审视财产权的进路,建基于他对市民社会的研究与批判。从文本来看,在1843年底写作《论犹太人问题》时,马克思就已经非常明确地将财产权与市民社会联系起来了,这说明他此时和黑格尔一样,已经从历史根基上来把握该问题了。他在这一文本中指出:“自由这一人权的实际应用就是私有财产这一人权。……私有财产这一人权是任意地(à son gré)、同他人无关的、不受社会影响地享用和处理自己的财产的权利;这一权利是自私自利的权利。这种个人自由和对这种自由的应用构成了市民社会的基础。这种自由使每个人不是把他人看做自己自由的实现,而是看做自己自由的限制。……任何一种所谓的人权都没有超出利己的人,没有超出作为市民社会成员的人,即没有超出封闭于自身、封闭于自己的私人利益和自己的私人任意行为、脱离共同体的个体。在这些权利中,人绝对不是类存在物,相反,类生活本身,即社会,显现为诸个体的外部框架,显现为他们原有的独立性的限制。把他们连接起来的唯一纽带是自然的必然性,是需要和私人利益,是对他们的财产和他们的利己的人身的保护。”9P41-42

马克思在上面这段论述中所讲的“私有财产这一人权”,就是指洛克以来始终得到重视的财产权。我们看到,马克思在这里是把财产权直截了当地认定为一种市民社会的权利,把洛克理论中的自然个体认定为市民社会的成员。由于马克思在写作《论犹太人问题》时已经对市民社会的私人利益本位作出了深刻洞察,所以,他也就顺理成章地把财产权作为一种自私自利的、与公共利益相脱离的人权来审视。通过这一审视,马克思将个人与社会、私与公、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的矛盾更直接地揭示了出来。这一审视与揭示无疑受到了黑格尔的很大影响,但马克思在深刻性上已经大大超过了黑格尔,一个重要的原因就在于,马克思的审视和揭示是指向社会制度之纵深的,而黑格尔并未达到这个深度。对于这个问题,我们可以从马克思对市民社会与政治国家之关系的判定来理解。

具体来看:按黑格尔的阐释,市民社会中的财产权固然是一种以特殊性原则为主要导向的私权,但只要将其限制在代表普遍性的国家实体中,就可以从根本上解决个人与社会、私与公、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的矛盾。但在马克思看来,市民社会在本质上是一个决定政治国家的领域,因为政治国家的功能并不在于限制市民社会的利益,而在于服从、保护和增进这种利益。财产权是市民社会之利益的最集中体现,所以在资本主义时代,是否能够对这一私权予以保护,成了检验政治国家是否具有合法性的试金石。在马克思的这个认识中,包含了将洛克以来的财产权判定为一种制度化权利的深刻观点,从而也包含了将个人与社会、私与公、特殊性与普遍性之矛盾判定为一种制度化矛盾的深刻思想,因为他实质上是从包括市民社会和政治国家在内的整个制度结构,来审理财产权及其关联到的社会矛盾的。相比之下,黑格尔对财产权的把握虽然具有一种历史感,却没有触及制度内核,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建立并倚重的理论框架——思维与存在的同质性框架——的明显弊端。

进而论之,马克思在制度层面上对财产权作出的深刻把握,不仅涉及个人与社会、私与公、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的矛盾,还涉及以占有和剥削为实质的阶级矛盾,这是一种更隐蔽却更根本的制度化矛盾。事实上,从《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之后,马克思对后一矛盾的揭示就一直是他考察财产权的最重要落脚点。这一研究看似不再关乎市民社会,但实际上与他对市民社会的进一步批判,是同一个问题的两个方面。具体来看:马克思系统地开展政治经济学批判之后,虽然不再像早期那样频繁地使用“市民社会”一词,但正如他在1859年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中强调的,“对市民社会的解剖应该到政治经济学中去寻求”[10](P591),所以,实际情况是,他在《资本论》创作时期,推进和深化了对市民社会的研究和批判。其推进和深化的一个重要方面,是将个人之间以契约为中介的关系,检视和判定为一种围绕资本生产而形成的占有性关系。这里的“占有”,不同于自洛克至黑格尔的“占有”概念。在洛克、休谟、康德、黑格尔的理论中,“占有”就是指个人与财物的关系,与财产权在内涵上直接相通。马克思讲的这个“占有”也涉及人与财物的关系,但主要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社会性关系。

就这个“占有”而言,马克思揭示的问题在于:在资本主义时代,由于商品交换的需要,包括工人在内的每一个体,都被卷入市民社会的契约体系中。这很容易给人造成一种认识,即在这个契约体系中,人们都拥有自己独立且稳固的财产权或所有权,并且相互之间借此建立起一种平等的法权关系。但这一认识是一种错觉。原因就是,劳动和资本的对立是资本主义社会无法避免的突出矛盾。在劳动和资本的对立性结构中,财产权或所有权成了一种创造剩余价值从而让资本不断增殖的权力。这种权力为资本家带来越来越多的财产和财富,但对创造这种财富的工人来说,其财产仅限于与劳动力价值相对等的工资收入。这个情况以铁一般的事实说明,财产权或所有权的规律,决定性地转化为了以剥削为实质的占有规律。这一占有规律意味着,在市民社会的契约体系中,“工人丧失所有权,而对象化劳动拥有对活劳动的所有权,或者说资本占有他人劳动”2P208)。这本质上是一种结构性的不平等,也是一种制度化的不平等,阶级分化是其必然结果。所谓平等的法权关系,只是这种不平等的虚假外观,一种形式化的东西。这一占有规律不是否定了财产权或所有权,恰恰相反,它的形成正是以财产权或所有权规律为基础的,是对后一规律加以应用的结果。

概括地说,上述“占有”是从洛克以来的财产权问题中衍生出来的一个问题,它从根本上反映了缔结和固化在市民社会中的社会性关系。洛克、休谟、康德等都没有看到这个问题,黑格尔在考察市民社会时所提到的贫困、贫富不均在一定意义上涉及了这个问题,但他显然没有对此作出实质性的解剖。然而,这并不表明这个占有问题对于理解和把握财产权问题是无关紧要的。事实在于,在现代市民社会的历史语境中,财产权作为一种法权,被嵌入私有财产制度,而占有他人劳动以及通过这种占有来持续不断地使资本增殖,正是私有财产制度得以维系的根本前提。所以,占有关系就是财产关系的实质之所在,而只有把握到占有问题,财产权问题才能够得到最完整、最深刻的理解和说明。同时,洛克论及的私人占有是否会导致“越界”与“侵权”这个“复杂性”问题,以及难以融入黑格尔实体理论和思辨理性体系的贫困和贫富不均问题,也只有落脚或者追溯到这个占有问题,才能够得到最根本、最彻底的解答和揭示。由此而论,马克思对这个占有问题的把握和解释,是他对财产权问题作出透彻剖析的一个明证。

不难看到,马克思在财产权问题上建立起来的理论阐释结构是一个实至名归的“复合式”结构,这一结构中包含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社会性”视角。马克思对包含在财产权问题中的制度化矛盾(即一是个人与社会、私与公、特殊性与普遍性之间的矛盾,二是以占有和剥削为实质的阶级矛盾)的深刻揭示与批判,是他从“社会性”视角介入和把握这个问题的最集中体现。相比之下,在休谟、康德以及黑格尔那里涉及的“社会性”的东西,例如契约,都尚未将最真实的社会性关系呈现出来。马克思的工作所实现的推进,是一种唯物史观意义上的“再社会化”。这种“再社会化”的实质,即在于对现实社会关系和现实历史的最透彻把握。就此而论,马克思围绕财产权问题而发展起来的政治哲学,从理论层面刻画了真正的现实,而洛克所遗留的问题——理论与现实的脱节、断裂问题,在马克思这里则得到了最根本的解决。

综上所述,在洛克以来的思想史上,财产权问题是一个表征着时代之变和时代之需的重大政治哲学问题。这一问题是切实把握现代政治哲学的理论逻辑与发展主线的窗口,也是深刻考察马克思政治哲学实体内容及其在思想史上的地位的根本点。洛克、休谟、康德、黑格尔、马克思等政治哲学家对这一问题作出的回应和解析,是一个大时代中的智识活动和理论思维的重要标志。他们的回应和解析既有前后承接的地方,更有大异其趣之处。如果说后一方面表征着现代政治哲学在理论上经历的嬗变和深化过程,那么这一嬗变和深化过程的内核,就是理论向现实的不断回归。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对真正现实的刻画,代表了现代政治哲学在发展中实现的最重要理论突破。

参考文献

[1]黑格尔.法哲学原理.范扬、张企泰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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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2.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11]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北京:人民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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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庆峰|智能增强工具与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

2026年4月9日 09:01

2026-04-09 09:01 浙江

智能增强工具与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

原载于《理论探索》2025年第4期

摘要〕

        人工智能作为增强工具逐渐取得了共识,如通过大模型工具实现了知识增强、推理增强,可穿戴、外骨骼工具实现了身体增强。因此,智能增强是通过人工智能工具反思智能科技对人类的增强效应及新型生产关系构建的规范性范畴。人工智能若作为工具性存在,生产关系依然是基于人-人的,劳动具有社会性、属人性;人工智能若作为智能体存在,生产关系的变革就成为必然,必须与新质生产力相耦合,劳动者将演变为人-机融合的形态,劳动对象从实在存在演变为虚拟存在,劳动工具消融在主体中或者取代人类主体。

〔关键词〕

        智能增强工具,新质生产力,新型生产关系

杨庆峰复旦大学科技伦理与人类未来研究院研究员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当前,人工智能理解存在着一种规范性特征:人工智能用来增强人类而不是取代人类。然而,这一理解并不是静态的,还需要注意到未来的变化。总体来说,人工智能理解的未来变化是从无人工智能的工具进化为具备自主性的智能体(agent)。在这一特征前提下,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问题也将发生根本的翻转:以智能科技为代表的生产力走在了生产关系的前面。换句话说,这些智能科技正在提高生产力并呼吁与之相适应的新型生产关系类型。从劳动过程来看,机器劳动成为可能,劳动活动的属人性、社会性前提变得摇摆;劳动主体将演变为人-机协同体;劳动工具将消融在主体之中或者取代主体;劳动对象已经从实在对象变为虚拟存在;更可能的是,随着企业智能体的运用,未来工厂完全可能会出现智能体同事。鉴于此,本文将讨论智能增强工具如何构建形态多异的生产关系以及如何理解这种新的生产关系。

一、智能增强工具:人工智能理解的规范性特征

笔者曾经讨论过当前我们时代的特征这一问题,初步的结论是无论从国家战略还是从事物本质层面看,数智时代已经取代智能时代、信息时代成为我们当前所处时代的最好概括。在人工智能本质的理解中,工具论成为很显著的一个叙事特征,深深地隐藏在不同群体关于人工智能叙事中。人工智能领域存在四种叙事类型:科学化叙事、科幻化叙事、媒介化叙事和诗意化叙事。科学化叙事中科学理性最强、技术想象最弱;媒介化叙事中实用理性最强、技术想象最强;科幻化叙事中则科学理性弱化、技术想象最强;诗意化叙事中科学理性适中、技术想象适度。从不同的叙事中窥到其中隐含的工具论前提。

工具论观念在科学化叙事中表现尤其明显,这种叙事强调人工智能是一个独特的工具。人工智能科学家李飞飞指出人工智能是一个文明意义强大的工具。人类文明发展的轨迹是我们创造工具,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好。当然,工具也可能被滥用,这就更需要我们思考如何使其更好地服务于人类。这正是李飞飞“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研究所”的根本理念。也正是因为人工智能是一个具有文明意义的强大工具,接下来的事情是尽早建立将人类福祉置于核心位置的理论框架。因此,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最重要的就是赋能于人的理念。在她看来,思考人工智能与人类的关系建立需要遵循两个原则:尊重人类的主体性和尊重人性。第一个原则是避免将人工智能作为主语,因为将人工智能作为主体会剥夺人类的主体性;第二个原则是开发和使用人工智能过程中,尊重每个人渴望健康、希望富有成效、渴望成为受人尊重的人的品性。在2025年法国人工智能峰会上,李飞飞提出了一个以人为本的三原则和人工智能治理框架。三原则给人印象深刻:尊严、能动性和社区;治理框架强调应该摆脱科幻、意识形态以及割裂化思维。摆脱科幻意味着把治理放置在经验的数据与严格的研究之上,强调人的理性;摆脱意识形态意味着要防止滥用误用,也是强调人的理性;防止割裂思维意味着要把人工智能看作是一个生态系统,开源才能发展。

在剩下的三种叙事中,都是反思工具论设定的。诗意化叙事和科幻化叙事中,将人工智能看作是工具的理解是被反思和批判的。海德格尔在《技术的追问》中重点批判了工具论的观念,强调了现代技术的集置本质。在集置中,人和一切对象都变成了持存物。从这一观念出发,人工智能作为现代技术的极致形式更是如此,成为“存在升级”的主导因。科幻化叙事更是突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自主意识,这种叙事突出人与机器的对立,如果机器仅仅是一般工具,那么冲突无法达到极致。媒介化叙事对于工具论这一平淡观念也是拒绝的。出于对公众的引导,即便是承认工具论观念,也是把这种观念导致的社会效应最大化。所以,在四种不同叙事中,对于人工智能的理解存在着极大差异:从工具到主体。如果我们继续追问人工智能的工具性,那么面临的两个问题:人工智能是体现什么关系的工具?它是什么性质的工具?

人工智能是体现什么关系的工具?人工智能与使用者的关系一直是学者们讨论的话题。DeepMind根据通用性和成效将通用人工智能划分为笨手(no AI)、熟手(emerging,胜过一些)、能手(Competent,胜过50%)、专家(expert,胜过90%)、大师(Virtuoso,胜过,99%)、超人(superhuman)。我们可以看到辅助、增强、协同等三种关系都有所体现。熟手与能手意味着人工智能工具可以超出50%的一般人做事情,这对于使用者来说,发挥协同作用没有问题。因为在科研领域,已经胜过了大多数的研究生;协同的关系已经出现在专家层面,在这个层面,人工智能工具已经胜过90%的人。大多数的教授专家与人工智能工具可以分工协作,完成目标任务。还有一类大师,则会对使用者进行必要的指导。此时人工智能开始指导使用者,类似于导师。在这个划分中,笨手不仅不会产生帮助,还会减少使用者的效率。至于超人作用,还没有具体的论文进行研究。我们只能从文学作品中获得一些启发,人类要突破自己的感官和知识的限制,必须达到超人层面。在尼采那里,凡人则通过三级变形——骆驼、狮子和孩子——达到超人,能够实现权力意志的自由支配。

人工智能是什么性质的工具?我们从两个最常见的概念谈起:人工智能作为日常工具(tool)和人工智能作为科研工具(instrument)。在不同场景中,人工智能作为工具出现。如家庭场景中有扫地机器人、服务场景有迎宾机器人、商业场景经常见到咖啡机器人等。这些工具略有智能成分,实现特定功能。作为日常工具的人工智能和生活世界高度融合,成为很重要的辅助工具。但是人工智能作为科研工具则有极大的专业特殊性,可以看作是身体器官的延伸。比如在AI4ScienceAI4Social Science领域,人工智能是作为科研工具起到作用,在科学研究准备阶段、科学研究进行阶段、科学研究发展阶段以及成果分享阶段发挥着不同的作用。人工智能作为科研工具很容易让我们想到现象学的例子。现象学工具箱里有很多范畴工具。如今,人工智能已经表现出明显的现象学特性,因为众多的人工智能工具已经让学术研究者感到眼花缭乱,这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学术界的负担。此时,所谓的辅助、增强和协同作用反而大受影响,甚至会对研究者造成不必要的扰乱。

 然而,这种工具论的理解却存在着明显的问题。哲学上的反思在于如果是技术,那么工具可以被替换。因为需要不同,所以可以采用不同的工具。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如果是作为笨手、熟手和能手,这种替换的概率还是很大的。然而进入专家和超人层面,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更替的了。如今例如ChatGPTDeepSeek等大模型被使用顺手了,那么它很难被放弃,此时工具论的观念限制就会出现。约书亚·本杰明(Yoshua Bengio)从另外一个角度指出了工具论存在的问题。“很多人都希望人工智能可以成为工具。但智能体(Agent)作为一个自主的实体,有自己的目标,会自主选择如何实现这些目标,希望智能体成为工具就有些一厢情愿了。”在海德格尔看来,把现代技术看作是人类的活动和满足人类需要的方法的工具论观念并没有看到现代技术集置的本质特性,看不到现代技术呈现为一种天命。这种海德格尔式的理解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始终触不到痛点。现在国内的学者看到了人工智能与人类的双主体特性、看到了人工智能具有的能动性这一关键点。赵汀阳看到了人工智能会演变为新的主体,带来新的存在论问题。主体意识觉醒或者能动性呈现是“新主体”独有的特性。“由于大量应用需求的推动,以及‘接受’评价原则的采纳及相关研究的深入和成果推广,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已形成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在不远的将来,某些人工智能产品或技术载体如情感交互机器人,会被部分大众接受为‘非人非物、亦人亦物’的第三种存在物。”非人非物的“第三种存在”是人工智能的独特规定性。所以从两位学者的论述中可以看出,人工智能作为新的主体、人工智能作为第三种存在都显示了人工智能具有的一种超越工具的规定性。这一转变让我们意识到对人工智能的工具论理解存在的局限。

对人工智能的工具论反思导致的可能性出路,我们要进行追问。很多学者开始提出人类与人工智能出现了一种共在、协同、协调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人工智能表现为具备甚至超越人类主体的存在,双方为了完成共同生存和进化而共在一个宇宙。为了适合这一规定性,人工智能需要新的规定性。

人工智能作为智能体(agent)存在,表现出能动性(agency)。在这一规定中,人工智能与环境、场景、语境形成了良性互动,能够适应环境的演变、对来自环境的危机作出及时反应,采取最优化行动。无论是在强调历史过去的人类数据构造的环境下,还是来自机器合成的数据构造的环境下,都能够作出上述行为。这一点意味着人工智能可以很好地利用合成数据,而不只是会产生模型崩溃这样唯一的结果。模型崩溃的担忧来自一种线性思维:机器在错误的数据基础上产生新的合成数据,无限下去,必然会产生灾难性后果。但是,错误的数据只是在传统人类中心立场下的判断结果,而非机器认可的数据。对于机器来说,数据是否可以识别才是有效的标准。就如同01形式的数据可能被解读,而其他形式的数据是无法被解读的,因此也就没有意义。此外,“无限下去”的设定如同回形针的设定一样,机器设计者不允许出现无限的情况,机器自身也不会允许自身无限无效率地运行下去。

此外,智能体与包括人类在内的环境因素必然会合成在一起。因此人工智能作为系统将是另一个重要的规定性。此处的系统并不是一个控制论系统,一个封闭式的机器依靠自动性运转,而是人类掌控着这个自动进程。此处的系统主要突出的是与智能本身无限繁殖特性相关的扩容性。但是对于智能系统来说,它会通过不同的接口(interface),其中最为主要的代表形式是应用程序编程接口,这是一种程序之间的接口。主程序随时通过特定的机制调取其他子程序。接口类似于人体的关节,使得不同的智能体程序产生关联,从而构成一个系统。所以人工智能系统是通过一种特定接口如应用程序编程接口实现行动的系统,只要赋予不同对象以接入的可能性,最终会实现万物互联的一个总体系统。

 因此,我们通过对人工智能工具论的分析最终展现了对人工智能理解的变化,反思工具论理解的狭隘,将作为智能体、系统总体的人工智能面貌呈现出来。在这个过程中,一种类似于第三世界的观念——“第三种存在”——被提出来,但是非人非物过于模糊。作为新的主体的人工智能始终是哲学阐述,也就是诗意化叙事的构造物,展现了构造智力自身的精细结构,同时人工智能具有人格这样的心理学阐述。人工智能系统被视为人格所需的三个核心条件:自主性、心智理论和自我意识。可以说让我们感受到对人工智能在内的智能科技有了一个总体把握。而在智能科技与数智时代的变迁中,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也获得了进一步分析的智能化背景。

二、数智时代生产关系与生产力关系模式的四种类型

“形成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生产关系”是最近理论界讨论的问题。但是从历史角度看,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问题一直以来都是学术界关心的问题。20世纪60年代前后,中国学界曾有过一场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的讨论。李达指出劳动过程涉及劳动者、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等三个要素;“人类的劳动”是社会的劳动,具有社会性、在基于人的社会关系中进行,人类劳动的特征贯穿在各个历史形态中;相比之下,经济学领域则讨论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问题。这个时期以农业为例,呈现出生产关系走在了生产力前面的特征。

我们将在不同情况下考察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问题的不同模式,最终指向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如何理解?“不同情况”是一个权宜称呼,它指代我们对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反思要建立在人工智能理解的嬗变逻辑下理解。当人们把人工智能看作是一般工具时,理解依然处在传统生产力阶段;当人们意识到工具的增强性,有着一种突破的可能性;但是只有人们充分理解人工智能具有的能动性规定,也就是说突破了工具论思维时,我们才可以说进入新质生产力的了解中。我们将通过四象限构筑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框架便于展开分析。

 第一种情况是传统生产关系与传统生产力的关系问题。传统生产力主要是指与农业时代、工业时代相适应的生产力。从动力形式来说,比如来自畜力、蒸汽动力和电力。当前人力被比喻为牛马,这在一定程度上将人还原到自然力。人在无技术装备的情况下,靠体力来进行劳动,那么还是停留在自然层面。蒸汽动力和电力是来自于人工的力量,或者是所谓的工业技术的力量。与这种生产力共在的生产关系就呈现为二元的关系,比如奴隶与奴隶主、农民与地主、工人与资本家。从劳动过程来看更为清楚。劳动主体是作为依附个体的人,或者是没有技术装备或者有技术装备;劳动对象是实在对象,比如种植农产品和生产工业产品;劳动工具是无智能的工具,只是按照物理原理组装的工具而已。从适应关系的性质来看,这种关系是一种非实质性适应,其实质是一种比喻性描述。畜力、蒸汽动力、电力的使用之后出现二元社会关系的划分,人们会想当然地将二者看作是因果关系。但是这或许类似于原始思维的效果,把两个相继出现的现象如布谷鸟、春天看作是具有因果关系,而忽略了对其内在关联的阐述。

 第二种情况是新型生产关系与传统生产力的关系问题。这种关系状态下,生产力依然是传统的,比如自然能源消耗型的技术占主导,如石油、畜力在社会中继续使用。但是生产关系会发生变化,因为随着社会制度的变化,二元结构本质上发生变化,随之进入的是一种来自外在影响的新型生产关系的出现,比如合同关系的出现。这种关系是现代社会变迁的产物,合同作为一种新的形式成为维护人与人之间权益的方式,受到当事人意愿决定和时间的限制。原先的二元层次之间存在着生死冲突的可能性,而且在常规时期,双方默认了不可变更,只是在特殊时期才出现反抗。新的二元形式中,主体具有了自由选择的可能性。从动力形式来说,没有变化,依然处在工业时代或者农业时代;从劳动过程来看,首先劳动者发生了变化,作为独立个体的人开始出现,可以按照理性作出自由选择,而且能够获得一定技术的加持;劳动工具、劳动对象与上述基本相同。从适应关系来看,新的生产关系开始呼吁新的技术的合理运用,具备理性的人利用老的技术。理性的人与老的技术始终表现出各种不适应性的冲突。

 第三种情况是传统生产关系与新质生产力的关系问题。新质生产力是随着信息技术、智能技术等新兴技术出现而形成的范畴。新质生产力不仅是技术类型上的新,而且也是性质上的新。如果是技术类型上的新,那么只可以成为新型生产力,更多是表达了生产力的指向上的新,体现了科技的伦理关怀,如科技向善、智能向善;如果是性质上的新,也体现了指向构筑人民的美好生活,如通过各类数字技术可以确保数字福祉、通过智能技术可以构筑未来智能化生活,做到智能养老、智能护幼。但此时,生产关系落后于生产力的变化。以自动驾驶汽车为例,旧有的法律无法考虑将汽车看作是责任主体,所以面对自动驾驶汽车的事故责任划分时显得力不从心;还有智能科技提出许多全新的问题,而现有的法律制度没有办法应对这种变化。所以这种落后是非常明显的。而新的技术创新需要更好的法律法规加以保护和约束。从劳动过程来看,劳动主体没有发生一些变化,停留在自由选择的个体层面,但是劳动主体必须意识到人类与智能工具之间具有的多种复杂关系;劳动工具带有了一定的智能性,称之为具备智能的工具。按照Deep Mind的划分,进入了熟手、专家,甚至大师的水平。人工智能语言模型在感知道德专业知识方面可与专家伦理学家相媲美,也就是说达到了专家水平。劳动对象出现了很多新的形式,如数字劳动对象、机器劳动对象等。

   第四种情况是新型生产关系与新质生产力的关系问题。在这种关系中,新型生产关系可以从多个方面进行呈现。劳动主体不但有自由意志,还有更强大的推理、感知和记忆能力,甚至抵达超人状态,这是增强人类的问题。增强人类将成为新型生产关系的一个重要变化。增强人类可以从两个层面进行理解,其一人类利用药物、神经技术和智能技术对个体的增强,从而出现所谓的增强人类,这种增强技术与人类的融合是永久性的或者是无法断开的连接。这个维度的极致形式就是超人的出现。而且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超人。其二是人类借助各种智能增强工具实现的增强,个体可以作出选择能够断开连接。此外,生产关系中出现了新的关系形式,如机器人同事、虚拟同事或者增强同事。这种关系无疑是新鲜的,机器人超强的同理心、超强的推理能力会给人类造成倒逼。大模型在社会情境判断方面可以胜过人类。社会情境判断(SJT)是一种标准化的心理测试工具,提供行为选项,让参与者选择最适当与最不适当的行为。这意味着在人机共存的关系中,机器能够优于人类进行情境判断并处理好社会关系。当然未来工厂甚至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人类完全退场,工厂原先人声嘈杂的情况不再有,只剩下自动机器运转的声音;黑夜不再有人需要加班,不再有灯光。因为机器无休止的运转,不再需要所谓的光源。原先的适用关系将会有实质性适应作为内涵充实起来。与原先的比喻性适应不同,这种适应已经有各种关系类型开始呈现出来,比如智能契约关系用来约束超级人类与超级机器、共在关系引导人类与超级智能体的相处等。在这种关系中一切都是全新的有待于讨论的问题。

三、智能增强工具的本质与新型生产关系变革

总体来说,数智时代下构建适应新质生产力的生产关系要对劳动主体和劳动工具的新特征有认识。在这一基础上,才能理解劳动过程发生的性质变化。

首先,劳动过程出现性质的变化。人类劳动的社会性、基于人类关系进行的两种性质会发生逐渐地改变。如果人工智能作为一般工具性存在,那么在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时,“人类劳动”或者劳动的主体依然是没有本质变化的,这种劳动依然是基于人-人的,具有社会性、属人性。因为工具无法改变使用者的本质规定,所以这种社会性和属人性依然是不变的,在问题出现时或者责任的承担上,依然是使用者承担责任。“在人工智能发展中的‘对齐问题’上,人工智能带来的危害从根本上说来自于人工智能的研发者、制造者和使用者。因此,需要规范和约束的不是人工智能技术本身,而是研发、制造和使用人工智能的人。”在赛博格主体下,劳动性质还保留社会性、与人相关,但是已经变得微弱;而在纯粹的机器主体下,劳动的社会性、人际性会完全消失。因为对于机器而言,社会性是不存在的。机器与机器之间只是系统构成的关系,从本质上看,是功能耦合的结果,没有社会性可言。而没有社会性、属人性的劳动关系不存在。但是生产关系依然会存在。因为机器生产创造的价值却是实在的。就如同数字流量带来财富可以进入流通领域,购买商品。但是数字流量本身却没有任何的属人性。

其次,劳动主体会发生两个方面的变化。一方面,人类劳动主体依然存在。人类在通用目的工具或者通用人工智能的加持下实现增强,这也就是上面所说的智能增强。智能增强会以两种形式与人类实现融合,嵌入与非嵌入。未来主体会成为赛博格形式,比如利用脑机接口进行融合;还有装着外骨骼设备进行各种劳动。利用大模型实现增强,能够处理额外的任务;另一方面,机器劳动主体逐渐涌现。自动机器、智能决策系统会逐渐取代传统人类角色而变成劳动主体。比如在一些工厂已经出现了智能安全检查员取代了人工检查。劳动主体成为机器或者平台,比如在生产中人工智能利用合成数据生成新的数字产品。人工智能科学家的出现就属于这种形式。在生物医药领域,人工智能科学家在虚拟实验室从事科研工作。诸如DeepSeek等可以撰写科学论文等。目前以DeepSeek-R1为代表的开放模型用于科学研究的尝试已经从这里开始了,覆盖数学和神经科学研究。“选题包括生物信息学、计算化学、认知神经科学等。”这些都说明知识生产主体发生的变化。如果人工智能作为agent存在,生产关系的变革就成为必然。从生产关系的主体来看,会出现新的主体形式。

 (1)独立个体:人-机、机-机。比如我开着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借助车上的导航装置行进。在这个常见的现实场景中,人与汽车相对,人类司机控制着车辆,去往人类设定的目的地。如果是一般的非智能汽车,那么掌控权完全在人手中,当然,出现问题也只是司机走神或者疏忽犯错。但是如果是L3级别汽车,L3自动驾驶指的是在特定条件下,车辆能够完全自主驾驶,驾驶员可以在系统请求时接管车辆。这种级别的自动驾驶被称为“有条件自动化”,因为它依赖于特定的场景,如高速公路,在这些条件下系统可以完全接管驾驶任务。在高速路上,驾驶系统掌管驾驶任务。此时驾驶系统掌管汽车就成为另一个关系模式。如果是L4级汽车,那么要求系统在其设计运行条件下持续地执行全部动态驾驶任务并自动执行最小风险策略。在这种关系中,驾车的人与汽车是可分离的,我们称之为独立个体。

 (2)复合实体:在复合主体中,会出现多种类型,比如人-机与人、人-机与机、人与人-机、机与人-机。因此,生产关系会出现非人的形式,比如人机协同关系、人机协调关系、人机共在关系等。与新质生产力相符合生产关系类型根基不是单个实体,而更可能是人-机融合的存在对象。

第三,劳动工具也会发生变化。然而,我们想说的是,这种成见需要反思。当我们站在人工智能的另外一个规定性上,这种成见的牢固性就会发生变化。按照陈小平的看法,人工智能产品是非人非物的第三类存在。大胆设想一下,第三类存在最终会以超级智能的形式出现。本文指出,要认识到人工智能作为工具性存在特征,因为在伦理规范的范围内,人类的主导地位始终要确保,而人工智能的辅助作用就要保持着;还要认识到人工智能的主体性变化。无论人们是否承认,人工智能作为新主体的齿轮已经发生转动,趋势难以避免。有两种力量在推进这个转动。一些学者通过赋予人工智能的人格、道德地位、自我意识来确保其主体性。另一些学者较为聪明地将这个问题转变为准主体或者拟主体来处理,认识阻力没那么大了。但是一切都是悄然在发生变化。

第四,劳动对象也会发生极大的变化。以能源开采为例,以往是开采地球自然资源,如石油、天然气、煤炭,或者利用风能等,自然资源是实体对象。但是数智时代中劳动对象会成为数字对象。在这种情况下,数据就变成了资产,变成了财富。如果一个公众号能够吸粉10万人以上,就能够带来明显受益。不少平台也给出免费、各种各样优惠措施来吸引用户,用户的数据就构成了保障。因此,数字经济成为与实体经济相并列的新的经济形式,生产劳动对象也变为数字对象。从劳动对象来看,虚拟对象开始层出不穷,比如各类数字产品开始出现。笔者曾经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看到一个数字艺术作品,艺术家把观众看新闻产生的微表情用3D打印设备打印出来,从而作为展品放在场馆中展览。倘若能够进入商品流通,恐怕每个个体都要回购自己的情感数字品。勒汉·埃拉舍科(Reham A.Elsheikh)等指出,可以采取创新的深度卷积网络(AA-DCN)模型识别出包括愤怒、悲伤、快乐、轻蔑、厌恶、惊讶、恐惧和中性等八类情感。从适应关系角度看,传统的个体关系根本无法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

从上面分析看出,劳动主体、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的变化意味着劳动过程的性质变化。这种变化表现为劳动主体从人到非人的变化的性质变化,劳动对象从实在对象变为数据对象的变化,劳动工具从单个的实体变为与人的融合形态的变化,而这影响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这种关系中机器主体、赛博格主体将成为新的形式,影响着生产关系的构建。

  四、超工具人工智能的哲学根据与新型生产关系构建

 如果我们接受本杰明·约书亚的观点,很多人坚持的“人工智能仅仅是工具”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我们需要做的是通过澄清人工智能多于工具的规定性内容让这些一厢情愿的人认清现实是什么。当这一点澄清之后,对于适应于新质生产力的生产关系讨论就有了一个全新的出发点。正如上面论述的,人工智能超出工具性的理解有三个方面内容,而且我们也可以为这三种理解找到合适的哲学根据。

从技术本身看,人工智能成为智能体,智能体是实体,能够自主选择目标,自主决策并且选择实现目标的方式。在这一观点中,自主性成为关键的哲学概念,它是人工智能进行感知、决策和行动的一个重要特征。从传统人工智能系统中,学习过程是有人类监督的学习过程,人类对数据进行标注,然后人工智能机器进行学习,所以标注行为的主观性很容易演变为人工智能的偏见;在决策中,人类的主导地位不容撼动,机器决策的天花板就出现了。但是在智能体的情况下,学习过程变成了无监督学习、机器决策变成完全自主。以具身智能机器人为例,新一代的机器人将通过现实生活中实际人的行为进行模仿学习,而这以前是通过视频数据完成学习。在这一情况下,辛顿的担忧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因为人类的行为存在极大偶然性,人性的复杂使得行为变得难以理解,如果机器可以在现实中模仿并超越,那么的确危险很大。

从哲学角度看,人工智能是主体,具有意识、自主性。更为重要的是,计算机科学界已经开始介入意识问题的讨论中。谭铁牛指出,“通用人工智能旨在研制出具有与人类相同智能水平乃至超过人类智能水平的机器,甚至可能使机器拥有自主意识”。这一观点刺激了科学界,与辛顿对话的周伯文指出,“这一个观点可能让在坐的许多研究者感到惊讶” 。同时也激励了哲学界,因为意识问题关乎概念的理解,而且反思性极强,辛顿指向的是使用词语的一套理论,人们可能正确地运用某个词语,但是理论也可能是错误的。有意思的是,李飞飞拒绝这一概念的使用。她认为人工智能利用了先进的数据学习、模式识别,重要的是理解,而意识是一种科幻想象中的东西。辛顿与李飞飞之间表面是对立的,但深层却是一致的:对意识的非实在论设定。对于辛顿而言,意识是概念的理解和运用;对于李飞飞而言,意识是科幻的想象或者是形而上学的想象结果,她的态度让我们想起了牛顿。物理学要远离哲学。所以说,这两个人目前越来越清晰地表现出来一种认识张力。但是意识的说法带有太强的形而上学色彩,并且与智能科学的实证研究方法形成了鲜明的冲突。尽管意识的说法具有吸引力,但是关于意识的讨论框架极具冲突性。这种冲突性大大影响观点的可用性。最为重要的是,这种认识并没有将人与机器的关系纳入其中,而依然是把二者看作割裂的两级。

 从系统看,人工智能作为系统存在,这种理解不显山露水,但是却慢慢浸润到社会肌体内部,以一种深度智能化的形式表现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有些对象是以不同形式、不同层次纳入系统,比如程序员利用应用程序编程接口在另一个系统中嵌入其他应用程序,用户使用母体APP进行一个平台,然后无数个APP嵌入在母体上,就让我们想到藤壶附着在鲸鱼的身体上。这个母体最希望产生的行为是无数个体涌入系统深处,这将是一个没有底、可以无限突破的过程。我们可以在西蒙栋(Gibert Simondon)和埃吕尔(Jacques Ellul)的技术哲学中找到哲学根据。这两位在人工智能的系统理解上提供了哲学根据。西蒙栋通过元素(element)、个体(individual)、组装(ensemble)等三个范畴完成了技术物系统的构建。这种观点认为技术物自身呈现为一个系统,比如复杂的汽车、电话等都是不同技术个体组装的结果。然而这个系统却是自封闭系统,而与社会没有链接起来。比如已开发的、但未普及使用的技术物或者已经为社会淘汰的技术物品,甚至演变为其他意义形式存在的技术物品。此时,技术功能完全丧失,尽管其作为技术组装的形式尚在,但是已经完全丧失了技术物的特征。埃吕尔的哲学则使得技术物系统和社会系统链接起来,构成了一个更大的系统。技术物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存在,它必须和社会系统以不同形式整合在一起。以基础设施的形式成为社会运行的物质基础。以城市智能治理为例,首先,视频采集系统布局城市角落,这是智能体的感知来源;其次,视频对象的数据进入到数据中心,进行数据分析智能化处理,这是决策的基础;最后,智能机器采纳数据中心给出的数据进行智能化行动,比如智能红绿灯与自动驾驶汽车。这个系统作为基础设施而存在。此外,以智能辅助工具的形式成为人们决策的一个重要伙伴。现在的导航系统、各类APP都是如此,能够辅助人类实现自己的目标。

人工智能新的认识内涵已经为我们反思新型生产关系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基础。从总体上看,劳动过程智能化嵌入深度逐渐变得明显,劳动过程的社会性与属人性开始消失;劳动主体也出现了和智能机器协同的新形态,这种协同不仅仅表现在劳动层面,而且还表现在日常相处,一种新的伙伴关系会阻碍或者刺激劳动的效率;劳动工具的智能化程度开始加大甚至变成了主体,这种新主体会成为他者,嵌入原有劳动者的自然身体或者社会身体中;劳动对象也成为虚拟存在,而处置虚拟劳动对象将成为一种常态。这四者会影响到新型生产关系的整体构建。因此,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必须要考虑整个劳动过程、主体、工具和对象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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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与探索》|| 仰海峰 | 同一性、直观与颠倒——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

2026年4月2日 09:00

2026-04-02 09:00 浙江

《学习与探索》2025年第8期

仰海峰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国外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与哲学理论、当代思潮研究。出版专著《形而上学批判》《<资本论>的哲学》《西方马克思主义的逻辑》《符号之镜》等学术专著10余部;在《中国社会科学》《哲学研究》《求是》《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大攻关项目等多项。在本刊发表的论文有:《学术进展的镜子 青年学人的摇篮》(2009年第5期)、《历史唯物主义的政治经济学解读》(2011年第6期)、《机器与资本逻辑的结构化——基于<资本论>的哲学探讨》(2016年第8期)、《同一性、直观与颠倒——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2025年第8期)。

摘   要:商品拜物教是《资本论》商品章的重要内容。商品拜物教将人与人的关系归结为物与物的关系,并以此来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商品生产与交换过程。商品拜物教是由同一性、直观与颠倒这三个环节构成的。同一性体现为物与物的同一性、人与人的同一性、人与物的同一性。直观表现为对市民社会的镜像认同。颠倒指的是商品存在方式中的倒置状态,这种倒置被商品拜物教直接认同。在这三个环节中,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直观构成了商品拜物教的基础。

关键词:同一性;直观;颠倒;商品拜物教;《资本论》

DOI:10.20231/j.cnki.xxyts.2025.08.001

仰海峰:《同一性、直观与颠倒——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学习与探索》2025年第8期,第1-7页。

     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篇的第一章,马克思在分析商品二重性、劳动二重性和价值形式后,写下了第四节“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对于经济学家来说,这一部分无疑是多余的,因为它无法从经济学上得到说明。但对于《资本论》的结构与写作目的来说,这一章恰恰非常重要。《资本论》的重要意图在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科学分析与批判,拜物教部分展现的正是对资本主义社会存在及其思想的批判,这一批判又以前面关于商品与商品交换的政治经济学分析为基础,并实现了对前面章节的思想性提升。在过去关于拜物教的批判中,学界更多是从异化到拜物教批判的进路展开,讨论马克思思想的内在逻辑转变;或者结合拜物教这一章节,来讨论人与人的关系是如何简化为物与物的关系的。这些讨论无疑都是拜物教所要揭示的内容。在笔者看来,拜物教是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时代的思维模式,是对这一时代思想型的揭示。作为一种认知模式,同一性、直观与颠倒,构成了拜物教意识的基本认知方式,这样一种认知方式,既体现了资本主义社会商品生产与交换对人们思维方式的影响,又体现了这一思维方式对所处社会的认同与强化。社会存在与思想意识的这种内在回路,体现了拜物教意识的认知特色。

一、商品生产与商品交换中的同一性问题

     要理解商品拜物教,首先要确定的是这里所说的商品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商品,而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商品,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开篇所说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在前资本主义社会,虽然有商品交换,但这种交换只具有局部性的特征,对整个社会的结构与行为方式的影响较为有限,比如在中国的农业文明时代,商人一直存在,但商品交换并不构成人在社会中的基本行为模式,建立在这一行为模式上的思维也就不会对整个社会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只有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作为社会财富的细胞,商品交换才会渗透到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商品才会取得社会生活中的统治地位。

     按照马克思的讨论,商品具有二重性,即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使用价值满足人的需要,是社会财富的物质内容,同时又是交换价值的物质承担者。交换价值表现为一种使用价值与另一种使用价值相交换时的量的关系或比例。在两种商品的交换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商品的使用价值,而是商品的交换价值,这里就出现了商品交换中的第一重同一性,即不同质的商品化约为可比较的同质性商品,这种同一性可以扩展到所有商品间的交换中,这时任何一个商品虽然是同个别商品发生关系,但实际上是同整个商品世界发生社会关系,任何一个商品,都是商品世界的一个公民。这也意味着,处于普遍交换中的商品,作为它们质性规定的使用价值,让位于商品之间的同一种规定性,即交换价值,质性的关系转化为量的关系,质的差别被抽象掉了,剩下的是可比较的量的关系,这构成了商品交换中的第一重同一性。

     当事物的质不再成为其存在的依据时,事物之间的关系就会转变为量的关系,这是一种形式上可以比较的关系。具有使用价值的两种商品,本身无法化约为量的关系来进行比较,比如一瓶水和一支笔,这是两种不同质的商品,它们之间的作用也完全不同,对于沙漠中的旅行者来说,水无疑至关重要,而对于书写者来说,没有笔就无法工作。但在商品交换中,两种不同质的东西必须置于一种同质性的层面,只有这样才能比较。这时内在于商品中的质被抽离了,两种不同质的商品或物成为一种无质性差别的存在物。这种存在物存在于所有商品之中,是不同于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第三者,即劳动。“如果把商品体的使用价值撇开,商品体就只剩下一个属性,即劳动产品这个属性。”商品的交换价值与人类劳动紧密相关,商品具有价值,就是因为其里面有抽象的人类劳动对象化或物化。

     商品的二重性源于劳动的二重性,即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具体劳动与使用价值相关,就像桌子是木匠的作品,衣服是裁缝的作品,体现了劳动者的具体技能。但正如使用价值是交换价值的载体一样,具体劳动是抽象劳动的现实化。在商品交换中,具体的劳动是无法比较的,商品交换的过程就是把具体劳动抽象化的过程,劳动的各种具体形式也消失了,剩下的就是无差别的抽象劳动,即价值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单纯凝结。商品交换中所体现出来的价值量,就是对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量的计算与比较,体现的是人类劳动力的耗费。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商品交换中的第二重同一性,即人与人之间的同一性。正如物与物之间无法比较一样,人与人之间差异更大。就劳动而言,木工的劳动与瓦工的劳动就无法比较,这两种劳动具有各自的质性规定。但在普遍化的商品交换中,与质性相关的具体劳动让位于抽象劳动,比较的是两种不同质性劳动中的抽象劳动——可以用数量来标定的劳动,这是从具体劳动走向抽象劳动的过程。近代以来劳动价值论的创立过程充分反映了这一进程。在重商主义时代,人们把货币看作财富的本质,这是从外在对象来定义财富的。在重农学派中,人们把农业劳动看作财富的来源,这种劳动还有具体劳动的特征,但当把这种劳动看作一切财富的规定时,其已经具有了抽象性。财富的本质不再是外在性的规定,而是人的特定劳动的外化,这是财富的外在规定性向人回归的重要一环。当斯密把一般意义上的人类劳动看作财富的本质规定时,这种劳动已经抽象了各种具体劳动的质性规定,是抽象劳动,这种抽象劳动正是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时代的工业劳动。这种劳动抽象了人的一切特定劳动的质性,体现的是所有劳动中都存在的抽象劳动,也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劳动价值论表明只有人才是财富的根本。人的类存在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成立的。表面看来,这是对人的极其尊重,但实际上在这样的尊重中,人的个性被抹平了,人已经被化约为同一化的个体。正如青年马克思所评论的:“如果上述国民经济学是从表面上承认人、人的独立性、自主活动等等开始,并由于把私有财产移入人自身的本质中而能够不再受制于作为存在于人之外的本质的私有财产的那些地域性的、民族的等等的规定,从而发挥一种世界主义的、普遍的、摧毁一切界限和束缚的能量……它十分片面地,因而也更加明确和彻底地发挥了关于劳动是财富的唯一本质的论点,然而它表明,这个学说的结论与上述原来的观点相反,实际上是敌视人的。”在可以比较的抽象劳动中,个性的人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够把自身的劳动化约为可比较的抽象劳动,这是把有个性的人等同为可以量化比较的人,这样的人实际上是一种与物相似的存在。

     上文分别讨论了人与人的同一性、物与物的同一性,但这还不足以揭示资本主义社会最为重要的一种同一性,即人与物的同一性。在常人的一般理解中,商品指的是人的劳动产品,这样的界定比较适合于前资本主义社会,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不仅指人的劳动产品,而且还包括人本身,即当人成为劳动力时,人已经成为商品。

     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交换的目的是为卖而买,即获得比购买时更多的价值。这种更多的价值从何而来?这当然不能从贱买贵卖而得,因为当所有人都这样做时,最后一切归零。如果这种多余的价值不能从买卖中得到,那就只能来自生产过程。资本主义生产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是劳动力成为商品。劳动力成为商品需要两个重要的条件:一是劳动者与劳动资料的分离,二是人是自由平等的。劳动者只有成为一无所有者时,才能出卖自身。只有当个体是自由平等的,其才能在市场上自由地出卖自己,否则就只能是依附性的奴隶或农奴。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与平等正是自由市场的内在要求,也是劳动力成为商品的重要条件。在《资本论》中,劳动力成为商品这部分的内容,在“货币转化为资本”章得到了充分的说明。到这里可以看出,在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的时代,商品不仅指人的劳动产品,而且指人本身,这是将人与物同一化的过程。到这里我们更能看出斯密劳动价值论的哲学底蕴。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已经指出了古典经济学劳动价值论的异化本质,这在上文已经引证。当劳动力成为商品时,马克思并不是从道德层面来讨论这一问题的非人性,而是从商品生产与交换中来客观地说明这一问题,即人的物化,这是资本逻辑的现实必然,只有实现了人与物的同一化,才能彻底实现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普遍化。

     可见,在商品生产与单打独斗中,存在着三重同一性,即物与物的同一性、人与人的同一性、人与物的同一性。正是这三重同一性,造就了一个同质化的商品世界,商品才能无差别地延伸到所有领域,成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二、直观与社会镜像

     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批判了费尔巴哈的哲学,特别是费尔巴哈哲学的直观意识。

     费尔巴哈哲学有两个基本主题:一是将哲学从僵死的宗教世界中解放出来,引向活生生的人间世界;二是按照人的方式来重新阐述哲学,并以此来建构尘世生活。前者构成了他的宗教批判的基本主题,后者则是他阐释未来哲学的基本内容,在这两重问题意识中,人的类本质及其异化批判构成了一以贯之的逻辑。

“近代哲学的任务,是将上帝现实化和人化,就是说,将神学转变为人类学,将神学溶解为人类学。”这是费尔巴哈1943年“未来哲学原理”的第一条。在费尔巴哈看来,无所不能的上帝,实际上是人的类本质的理想化,是对人的各种能力的汇聚与神化,在这个意义上,“神学之秘密是人本学”。上帝就是人,人就是上帝,只不过在宗教中这一点是通过否定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宗教先使上帝成为人,然后使这个具有人的模样、像人一样感知和思想的上帝成为人的崇拜和敬仰的对象,因此,上帝是人的类本质的对象化,是人所创造出来的想象对象,人对上帝的跪拜实际上是对人本身的跪拜。这就是费尔巴哈所说的拜物教,即人跪倒在自己的创造物面前。近代哲学的任务就是要将人从这种拜物教中解放出来,将哲学的眼光回到人本身,这是费尔巴哈哲学批判的任务。

     在这个批判中,人的类本质是整个论述的基础。怎么理解人的类本质呢?在费尔巴哈看来,人的类本质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类本质是自由自主的。在人的类本质中,理智、意志、心构成最为基本的东西。“一个完善的人,必定具备思维力、意志力和心力。思维力是认识之光,意志力是品性之能量,心力是爱。理性、爱、意志力,这就是完善性,这就是最高的力,这就是作为人的人底绝对本质,就是人生存的目的。”人类的生存,就是为了认识、为了爱、为了愿望,意志的目的就是为了自由,只有凭借这些,人才成为人。第二,类本质是完满的、无限的。宗教是对无限的东西的意识,但宗教在本质上又只是对人的本质的意识,无限者的意识同样不过是对意识之无限性的意识,因此在上帝这个无限者的意识中,实际上是人对自身本质无限性与完满性的意识。第三,人的类本质是在人与人的交往关系中形成的。“孤立的,个别的人,不管是作为道德实体或作为思维实体,都未具备人的本质。人的本质只是包含在团体之中,包含在人与人的统一之中。”在这种统一中,人不仅把自己当作“我”,也当作他人的对象“你”,“我”与“你”,是不同于“我”与“他人”的关系,体现的是人的类本质,“人本身,既是‘我’,又是‘你’;他能够将自己假设成别人,这正是因为他不仅把自己的个体性当作对象,而且也把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当作对象”,“我”与“你”的关系是一种非常亲近的关系,这种亲近关系在男人与女人的情爱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从这里大概可以理解费尔巴哈为什么将爱作为哲学的核心范畴了。

     费尔巴哈关于人的类本质的讨论,实际上是对市民社会的反思。在《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曾指出:“在市民社会中,每个人都以自身为目的,其他一切在他看来都是虚无。但是,如果他不同别人发生关系,他就不能达到他的全部目的,因此,其他人便成为特殊的人达到目的的手段。”以劳动分工体系为基础的市民社会,虽然能够促进个人与社会的发展,但也存在着几个负面的特征:第一,这是一个原子式个人的社会;第二,这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社会;第三,这是一个将个人碎片化的社会。也就是说,市民社会在本质上是以自私自利的原子式个人构成的社会。熟悉黑格尔的费尔巴哈当然了解这些,他关于类本质的讨论,针对的正是市民社会中人的存在状态,以人的类本质取代市民社会中自私自利的个人。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同样是在黑格尔的意义上来论述市民社会的,他指出鲍威尔所讲的宗教解放,最多只是将宗教的人变成市民社会中的人,即自私自利的原子式个人,这并不能真正地将人解放出来。那么怎么批判市民社会呢?借助于费尔巴哈的这一逻辑,马克思通过阅读古典经济学,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劳动异化理论,以劳动本体论与人的类本质为基础,批判分析了异化劳动的四重形式,以此批判市民社会的异化本质与人的异化状态,并提出以共产主义取代市民社会的解放方案。

     但到了《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批判了费尔巴哈哲学的直观性问题。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中,马克思这样写道:“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人的感性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在这里,从客体的视角与从直观的视角是一致的,仅从客体出发也就是从直观出发。从客体出发,看不到人的实践活动对客体的影响,这时的认识就是对客体的镜像,即像照镜子一样去反映客体。费尔巴哈对客体的直观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面对自然,强调对自然的直观。对此,马克思批评道,如果不考虑人的实践对自然的影响,那么费尔巴哈的自然大约只有在“澳洲新出现的一些珊瑚岛以外今天在任何地方都不再存在的、因而对费尔巴哈来说也是不存在的自然界”。马克思以此强调人的实践对自然界的影响。二是对市民社会的直观。这里的问题是,费尔巴哈面对市民社会时,并没有像照镜子一样,认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原子式的个人的社会是正确的,然后从原子式个人出发来理解现实,就像古典经济学家那样。在古典经济学家看来,只要个人能够按照经济最大化原则进入自由市场,那么市民社会就会实现良性发展。按照费尔巴哈关于人的类本质的讨论,市民社会中的人并不是人的类本质的体现,而是异化的个体,这意味着从原则上来说,费尔巴哈是批判市民社会的,那么为什么还说费尔巴哈完成了对市民社会的镜像认同呢?或者说,他虽然没有像照镜子似地直接认同市民社会,为什么还说他的哲学是对市民社会的直观呢?就像马克思所说的,费尔巴哈诉诸感性的直观,这种直观的唯物主义的立足点是市民社会,“至多也只能做到对‘市民社会’中的单个人的直观”。马克思指出,在面对社会存在时,费尔巴哈“不得不求助于某种二重性的直观,这种直观介于仅仅看到‘眼前’的东西的普通直观和看出事物的‘真正本质’的高级的哲学直观之间”。这种直观,从根本上来说是对社会的镜像认同。

     直观分为两种类型:一是镜像认同,二是镜像倒置。镜像认同是一种直面观照。这种直观意味着,社会呈现出什么样就被认为是什么样。比如在当时的资本主义社会,随着市民社会的形成,市民社会中的个体都以自己的私人利益为一切目的,人与人之间为了自己的利益形成竞争与冲突关系,为了私利而不顾一切,人与人的这种关系被霍布斯描述为狼与狼的关系。古典经济学将市场上的商品交换与自由贸易看作人类的自然状态,就像斯密在《国富论》中所论述的那样,由于人不能生产出自己所需要的全部用品,只有在市场上进行自由交换才能实现上述要求,所以这种以市场为中介的交换是最合乎人性的。在这样的论述中,实际上已经将市民社会的存在状态看作人类的自然社会状态和最合乎人性的状态,这就是对市民社会的直观。在1862年致恩格斯的信中,马克思在谈到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时指出:“达尔文在动植物界中重新认识了他自己的英国社会及其分工、竞争、开辟新市场、‘发明’以及马尔萨斯的‘生存斗争’,这是霍布斯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这使人想起黑格尔的《现象学》,那里面把市民社会描写为‘精神动物的世界’,而达尔文则把动物世界描写为市民社会。”不是达尔文为马克思的学说提供了自然科学的基础,而是达尔文按照市民社会的方式认识了自然界,这就更加确证了市民社会是自然社会。这是一种直接的镜像认同。

     镜像倒置则是直接以反题的方式面对市民社会。正如市民社会是自私自利的社会,其反面则应该是爱的;市民社会中的个人是原子式的,其反面则应该是体现人的类本质的;市民社会中的个体是异化的,其反面则应该是自由自觉的;等等。从这种反面入手,可以得出市民社会的本质是颠倒的,需要重新将之颠倒过来,费尔巴哈所讲的人的类本质并以此来批判市民社会,就体现了这一点。人的类本质是自由自觉的、完满的,体现了人的本质的交往关系,其根本特征体现在以男女自然之爱为基础的“爱”的关系中。恩格斯在《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指出,费尔巴哈强调追求幸福,要求从“爱”出发,但这种思想在本质上体现了证券交易所的内在逻辑。“如果我的追求幸福的欲望把我引进了交易所,而且我在那里又善于正确地估量我的行为的后果,因而这些后果只使我感到愉快而不引起任何损失,就是说,如果我经常赚钱的话,那么费尔巴哈的指示就算执行了。我也并没有因此就妨碍另一个人的同样的追求幸福的欲望,因为另一个和我一样,是自愿到交易所去的,他和我达成投机交易时是按照他追求幸福的欲望行事,正如我是按照我追求幸福的欲望行事一样。如果他赔了钱,那么这就证明他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因为他盘算错了,而且我在对他执行应得的惩罚时,甚至可以摆出现代达拉曼的威风来。只要爱不纯粹是温情的空话,交易所也是由爱统治的,因为每个人都靠别人来满足自己追求幸福的欲望,而这就是爱应该做的事情,爱也在这里得到实现。”费尔巴哈以一种颠倒的方式实现了对社会的镜像反映,如同硬币的正面与反面实际上是同一回事那样。在这个意义上,作为思辨哲学家的黑格尔,在其哲学的起点上同样是直观的,因为他关注的同样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直接改良,这仍然是以资本主义社会存在作为自然存在来确立自己的思考的。

三、颠倒与拜物教

     直观是将倒立的社会看作正常的社会,要打破直观,需要深入到资本主义市民社会中去,去看看这个社会是如何倒立成像的,或者说要揭示这个社会是如何自我颠倒的,这正是马克思在商品拜物教中揭示的问题。

     “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种简单而平凡的东西。对商品的分析表明,它却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充满形而上学的微妙和神学的怪诞,就商品是使用价值来说,不论从它靠自己的属性来满足人的需要这个角度来考察,或者从它作为人类劳动的产品才具有这些属性这个角度来考察,它都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很明显,人通过自己的活动按照对自己有用的方式来改变自然物质的形态。例如,用木头做桌子,木头的形状就改变了。可是桌子还是木头,还是一个普通的可以感觉的物。但是桌子一旦作为商品出现,就转化为一个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它不仅用它的脚站在地上,而且在对其他一切商品的关系上用头倒立着,从它的木脑袋里生出比它自动跳舞还奇怪得多的狂想。”马克思用这段话描述出了商品拜物教中商品的存在方式,即其神秘性与倒置性。

     劳动产品是由具体的物质构成的,这种物质有其自身的物性,比如桌子,虽然木头的形状改变了,但作为具体存在,其质的规定性并没有变。但如果劳动产品成为商品,这种物性自身便消失了,作为商品的桌子与作为劳动产品的桌子存在着根本的差异,后者是一种具体的物性存在,而前者则消除了作为具体物的物性才能处于商品流通之中,并以新的物性来确立自身的存在,这是物品存在方式的倒置,这种新的物性即一种新的关系,即人与人的关系,而物与物的关系必须依赖于人与人的关系,这是在劳动中结成的关系。处于这种劳动关系中的个体看起来是自由、平等的,体现了人的本质规定。但从实际的情况来看,这种自由与平等只是个体进入一种新型关系的入口,一旦进入到商品生产与交换的关系中,个体的特性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可比较的特性,商品生产与交换就是量化的劳动、一种抽象的劳动。这是人与人关系的颠倒。在这种关系中,费尔巴哈所讲的那种体现人的类本质的状态并不存在,马克思上述的描述,揭示的正是商品的这一存在方式。这是一种双重的物化关系,一是将人与人的关系还原为物与物的关系,二是将物与物的关系还原为非物性的商品间关系,真实的关系被遮蔽了,生产过程与交换过程中的颠倒以一种直接的商品关系表现出来,正是在这一转换中,作为商品的劳动产品,获得了一种可感觉又超感觉的属性,获得了与其物性不一样的生命,这才是商品的神秘性所在,也是拜物教的本质所在。

     从商品世界的结构倒置来看,拜物教本性不在于物与物之间的关系,而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这种关系在表面看来恰恰是合乎人性的。近代以来,人天生是自由而平等的,这构成了西方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马克思指出,这种自由与平等恰恰是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条件,也就是说,按照自由而平等建立起来的契约关系恰恰是自由市场得以可能的条件,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与平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价值增殖的手段。这意味着在市民社会中,由于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普遍化,人与人的关系本身就是倒置的,只有在人与人的关系发生颠倒的情况下,才可能将人与人的关系还原为物与物的关系,人们在劳动中的直接的社会关系,才能表现为人们之间的物的关系和物与物之间的关系。

     商品生产与交换中的这种颠倒与同一性相伴相随,可以说正是同一性的过程才使得这种颠倒成为可能,同样也正是这种同一性,才使得颠倒了的社会关系呈现为一种抽象的关系,当这种抽象的关系物化为商品之间的关系时,拜物教得以完成。在这个意义上,直观是一种拜物教意识,从思辨出发的抽象同样是一种直观。当抽象成为统治,反映抽象的思辨在具体的展开中,其逻辑虽然是辩证的,但其理论前提同样是直观的。在这个意义上,直观唯物主义与思辨的唯心主义并无二致,这种无差别的原因在于:两者都以市民社会为直接的对象,两者都没有想到要从根本上解决市民社会的问题,即从市民社会走向一个更高级的社会存在。也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我们可以看到在讨论拜物教时,马克思落脚于共产主义的问题。在他看来,要彻底摆脱拜物教思维与拜物教的社会,必须走向另一个社会,即“设想有一个自由人联合体,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做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在这种状态中,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才能建构一种极其清晰而合理的关系,“只有当社会生活过程即物质生产过程的形态,作为自由联合的人的产物,处于人的有意识有计划的控制之下的时候,它才会把自己的神秘的纱幕揭掉”。只有这时,才能真正走出商品拜物教。

结   语

     商品拜物教体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意识形态,构成了资本主义社会思想的基本原型。根据马克思的思想精神,近代以来的哲学,不管是旧的唯物主义,还是旧的唯心主义,实质上都是一种拜物教思维。旧的唯物主义的直观,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直观,即使是费尔巴哈的人本学,表面上看起来是对市民社会的批判,但实际上仍然是对市民社会的另一种认可。旧唯心主义,即使是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了深入的反思和批判,看到了市民社会的问题,强调以国家理性来干预市民社会,但从总体上来说,对资本主义社会保持着一种自信。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借用福柯的概念,拜物教体现了一种思想型。马克思对拜物教的批判,才是对资本主义社会思想观念的底层逻辑的批判,这正是我们今天重新思考拜物教时,需要深入讨论的。

略去参考文献,如有需要请参阅原文

【责任编辑:张圆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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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     核:房宏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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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人员调整

2026年3月28日 09:06

2026-03-28 09:06 浙江

因工作变动,现对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负责人员作如下调整:

聘任徐强教授为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主任

聘任张福公副教授为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副主任

聘任吴静教授为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感谢吴静教授在中心创立至今的五年多时间里,为中心建设与发展作出的积极贡献,也期待各校学者在未来凝心聚力、开拓创新,面向人工智能时代,持续推动数字与人文研究高质量发展,不断产出更多有影响力的学术成果。

公众号|南师数字与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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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江 | 我们何以走向后人类?——读吴冠军的《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

2026年3月26日 09:01

2026-03-26 09:01 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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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图书评论: 蓝江 | 我们何以走向后人类?——读吴冠军的《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

原刊于《中国图书评论》2025年06期“特约书评人”栏目。

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

吴冠军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9月;

蓝江

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栏目

特约书评人

【导读】吴冠军教授的这部著作为我们思考人工智能技术和大数据技术带来的新社会形态下的人类命运提供了启示。智人并不是业已存在的生物学物种,而是一种后人类的境况,即人类总是需要在偏斜运动中来彰显出人类不同于动物的地方。动物的世界是贫乏的,而人类需要筑造自己的世界。人类的世界是城邦的世界,是一种政治技艺,让人们在某种×的作用下,结成非血缘性的共同体。不过,从前现代的德行政治学、宗教政治学,逐渐走向了技术—政治的框架。为了摆脱这种框架,就需要一种超越算法理性的溢出。吴冠军教授求助爱的激进性,试图建立一幅走向后人类的蓝图。人类面对算法理性的泛滥,只有让自己进化,让自己的身体和外在化的技术器官融合起来,才有走向后人类的可能性。

【关键词】后人类  智人  吴冠军  技术—政治

2024年爆火的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中第二回“风起黄昏”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boss——虎先锋。虎先锋之所以引起关注,不仅仅是因为诸多天命人在遇到这只凶恶的boss之后多丧命于此,更是因其招数变化之突然、攻击之凶狠,大多超越了玩家的想象。虎先锋为什么难打?在游戏科学网站公布的一个纪录片中,说明了虎先锋的动作捕捉,并不是由人类的演员来完成的,其背景的数据来自一只猫,也就是说,虎先锋的很多攻击动作直接来源于猫的日常扑、抓、挠、打等动作。由于虎先锋的攻击夹杂着动物(猫)的行为捕捉数据,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以前,玩家在对抗动作类游戏的boss时,boss的动作表现要么出自人类自己的想象,要么来自人类动作的捕捉数据。同样是《黑神话:悟空》中第一个boss广智,它的攻击就是源于人类的动作。因此,在多次过招之后,广智就可以轻松被玩家拿捏。相反,在虎先锋所在的卧虎寺前,玩家只能数十次地止步于此,大多的原因都在于其出乎人类玩家意料的行为策略。因为,这些行为策略根本不是人类的行为策略。人类玩家不能根据自己惯常的认知图式来认识虎先锋的行为,无论是思维上的认知图式(如游戏设计者设计的boss攻击动作),还是行为上的认知图式(演员经过动作捕捉后的行为数据),都无法套用到虎先锋的动作上。从而在根本上说,虎先锋体现了动物(猫)的认知图式,而人类玩家要战胜虎先锋,不仅需要熟悉各种动作和技巧,更需要将动物的认知图式纳入认知的考量,以便玩家用手柄和鼠标键盘做出对应的行为策略。这意味着,人类不得不真正面对动物(猫)的动作方式和思维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认为,动物的认知图式正在改造原先人类独有的认知图式,我们变成了拉图尔意义上的混杂物(hybrid)。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会变成一种不纯粹的人类存在,变成超越纯粹意义上的人类:超人类(hyper-human)或后人类(post-human)。

问题不仅仅在于虎先锋的动物(猫)的认知图式对于人类认知图式的干扰或改进,更在于由于诸如ChatGPTKimiGenie等通用语言大模型的出现,一种非人非动物,在神经网络算法下形成类似于黑箱的深度学习中形成的行为和思维策略,是否会形成一种外在于人类,甚至是超越于人类的智能?这种智能与人类的关系如何?华东师范大学吴冠军教授的新著《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运用了大量的最新的材料和实例来解释这个问题。换言之,自启蒙以来,人类将自己界定为理性的我思。这种我思带有人类中心主义的痕迹,也在这个意义上,界定了现代社会以来的智人形象,也是人类将自己与诸多动物区分的标志。但是,这种人类手中的唯一火种,即普罗米修斯甘冒风险从火神赫菲斯托斯那里盗得的火种,是否变成了另一种邪灵,正在将人类的唯一智能的形象打碎。这些都是由于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结果,这就需要我们从技术—政治角度来思考人类(准确地说,是后人类)如何在未来社会中思考自己的生存境况。

01

何为智人?

在《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一书的“导论”中,吴冠军教授提到:“汉娜·阿伦特在见证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反思性地探讨‘人类境况’,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对象’正在激进地刺破人类主义框架的今天,我们则有必要反思性地探讨‘后人类境况’。”[1]21吴冠军教授这里提到了美国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的代表作《人的境况》,阿伦特是犹太人,在“二战”中见证了纳粹的奥斯维辛集中营惨绝人寰的屠戮和戕害,她不禁问道:是什么让人类落入此等境况?现代性的工业效率和秩序,没有像在工业文明最开始的时候带来曾经许诺的神话般的伊甸园;相反,世界在两次世界大战的蹂躏下,越来越变成机器的屠宰场。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类,也变为一种异化劳动的滋生物。阿伦特说:“从工业革命之前的最初几个世纪就显示了,这种肇始于剥夺并以剥夺来维持的发展,将导致人类生产力的巨大增长。真正胼手胝足、勉强糊口的新劳动阶级,不仅直接处于生命必然性的残酷逼迫之下,而且同时被免除了一切与生命过程无直接关系的忧虑和操心。”[2]204阿伦特看到,在现代工业革命下的人类,仍然像动物一般活动着,但这种生命的活动是一种无创造性的劳动,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类似于机械般的运动。人类将自己的生命变成在市场上可以销售的产品,而自己的生命力却在这种人类的境况中被无情地榨干。这里哪有什么生命可言!如果没有了生命,整个人类社会也就丧失了生命的气息,只有像机器一般轰鸣地劳动,没有了行为和活动。于是,阿伦特说,人类社会需要一种积极的生活,也是一种对生命进行积极肯定的生活。她指出:“因为只有这种积极生活始终系于生命,并把生命本身作为唯一参照点,人与自然的劳动新陈代谢才变成了积极的活动,并释放了它整个的繁殖力。”[2]252

积极生活需要将生命本身作为唯一的参照点,对于阿伦特来说,最关键的在于塑造一种新生性(natality)。吴冠军教授十分认可阿伦特的这个概念,因为新生性代表着“具有开端启新的能力,即行动的能力”,也就是说,“随着每一次新的出生(亦即,一个新的“零度”的诞生),就有新的行动出现的可能性,人类的符号性秩序就有可能得到进一步的更新,那是因为任何一次新的出生会对‘世界’造成的影响,既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1]345。根据吴冠军教授对阿伦特的解读,人类的境况(在今天的智能技术的影响下,已经变成了后人类境况)关键在于摆脱循环性和无生命力的劳动和机械运动,在于开创一条新生的生命轨迹,让人类创造出无法预测也无法在符号性秩序或象征秩序中认知和预测的行动出来。其实,在马克思的博士论文和《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中,马克思曾经就对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原子论十分感兴趣,因为他们的原子论存在着一个概念:偏斜或克里纳门(clinamen),代表着原子不可预测地与原先运动轨迹的偏转,这让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原子论唯物主义区别于更强调规律性的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在博士论文时期的马克思,显然将这种原子的偏斜或克里纳门直接套用在人的精神领域,认为人不同于动物,不同于无生命力的世界,就在于这种偏斜,而在阿伦特和吴冠军教授这里,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克里纳门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新生性。

新生性的概念,之所以对于吴冠军教授如此重要,不仅在于它延续了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原子论,以及当代的阿伦特主义的传统,更重要的是,人之所以为人,人作为智人(homo sapiens),就在于这种新生性。在达尔文那里,动物的进化是无选择的,它们依赖于自身和基因的天然变异,变异导致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种生存其实不是动物自身的生存,而是自然的生存,是自然选择物种,而不是物种改变了自然。唯独在自然进化到人类这个生物物种时,发生了根本性的突变。人类并没有延续自然的变异选择(自然变异是一种内在化的进化,即内在器官的进化),而是选择了一种外在化的进化。通过外在的技术实现人类生存空间的进化,这才是普罗米修斯为了弥补厄庇米修斯的过失,将火带给人类的终极奥义。火即技术,技术意味着人类能够将外在的世界变成外在的器官,而所有这些外在器官都变成人类生命进化的根据,人类也因此改变了世界周遭的环境。最早提出外在进化问题的是法国古生物考古学家安德烈·勒鲁瓦-古汉(André Leroi-Gourhan)。在他的《姿势和言说》(Gesture and Speech)一书中,他就指出“外在化”的器官概念不仅定义了人类的本质,也定义了技术的本质,“人类的技术性不再与其细胞的发展相联系,而似乎将其自身完全外在化”[3]。比如说,对于勒鲁瓦-古汉来说,不是人类首先发生了大脑的进化,才有了直立行走,才能从事更复杂的劳动。勒鲁瓦-古汉在长期对南方古猿的考古中发现,南方古猿是首先直立行走,才将手部解放出来,从事复杂劳动,从而促进了大脑的发育。那么,那些南方古猿用手来与外部事物接触的构成,如用手打造石制工具和骨制工具,就构成了一种外在化的器官进化。勒鲁瓦-古汉将这种人类的生成称为后种系生成(epiphylo-genesis)。从古猿能够通过外在化的后种系生成开始,它们已经彻底将自己与动物区分开来,将自己变成了智人。

在物种学上,智人并不是当下的人类,而是在人类最初与动物相揖别时一个模糊不清的区分。在后来的意大利思想家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那里,他明确谈到了智人定义中的关键不在于生物性躯体,而是在于他们是否能够进行后种系生成。阿甘本说:“智人不是一个可以清晰界定的物种,也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产生人的认识的机器或装置。”[4]后种系生成,在阿甘本的《敞开:人与动物》一书中,变成了人的认识的机器或装置,也就是人类将自己偏离于细胞的进化,即原子论式的种系生成的偏斜。这就是海德格尔认为动物的世界是“贫乏世界”(Weltarmut)[5],而只有人类才能“筑造世界”(wehbildend)。动物没有后种系生成,也就没有通过技术外在化自己的能力;没有外在化的器官,它们就只能生活在贫乏的自然世界之中。只有人类,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智人,才能“筑造世界”,利用外在化的器官和工具,进行后种系生成,这就是吴冠军和阿伦特意义上的新生性。是新生性赋予了人类区别于动物的动力,也让人类获得了积极生活的动力。一言以蔽之,新生性就是让人成为智人的动力学,也是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关键所在。人的智人特性,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不断新生的动态过程,只有人类不断摆脱外在贫乏的物质世界的羁绊,将世界变成自己的外在化器官,才能获得积极生活的条件,成为智人。

换言之,智人不纯粹是一个生物学或人种学的概念,在根本上,智人是一种后种系生成的人类学机制。它在人的生物性身体内部,将人区分为隶从于“贫乏世界”的种系生成,以及外在化器官的后种系生成,只有后者,才能进入智人的新生性的升华之中。一旦人类不能通过后种系生成,不断地获得新生性,也就意味着人类重新沦为动物,沦为贫乏世界中的一员,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进行机械化的劳动。人类要获得自己的生命,就需要成为智人,这是我们思考今天人类境况(也就是后人类境况)的起点,也是我们可以信赖的理论工具。

02

能群的技术—政治

人依其自然,是政治的动物。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的这句名言,经常成为论证人的政治性存在的论据。但与现代政治学不同,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建立在另一个核心概念之上:城邦。城邦的古希腊语是πόλις,这个词也是政治学(politics)词根的由来。换言之,政治学就是城邦之学。当亚里士多德说人依其自然(或者说依其本性),是政治的动物时,其实就代表着亚里士多德认为,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最根本的一个自然特征,就是人类生活在城邦里,人是在城邦生活的动物。不过,这样的解释仍然不能抵达政治的要义。因为在城邦里生活的不只有人,也有其他动物以及奴隶(在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中,奴隶是算不上人的)。仅仅从生理学和地理范围来确定人的政治本性,是不充分的。那么,我们就需要界定另一个范围。亚里士多德其实还写过一本书叫《家政学》。有趣的是,这里的家政学就是economics,在现代语境中,这个词的意思变成了经济学。但家政学的古希腊语的词根οίκος,意思是“家”或“房子”。而总体上,家政学是处理家族内部事务的学问。换言之,家政学与具有血缘关系的群体密切相关,家庭是自然血统的延续,在这个基础上,家政学面对的是带有生物学意义上亲缘性的群体。这样,我们便可以理解家与城邦、家政与政治之间的区别。家庭和城邦都是群体。但家庭或家族的核心是血缘关系,它带有天然的亲缘性,因此家族的血脉与忠诚成为最狠心的价值;但城邦不同,城邦是陌生人的团体,他们之间没有天然的亲缘性,让这些没有血缘亲缘性的个体共同生活在一个空间里,并不是自然的成就,而是人类自己的成就。换言之,动物也有群体,例如蚂蚁、黄蜂、猴子、狼等,但这些动物的群体仍然依附于血缘性的家族关系;而人类的城邦不同,人类的城邦一开始就需要摆脱这种自然血缘的设定,指向一个更高的目标,用亚里士多德的原话来说:“人类所不同于其他动物的特性,就在他对善恶和是否合乎正义以及其他类似观念的辨认(这些都由言语为之互相传达)。”[6]亚里士多德看到的是,人类的共同存在,并不是依赖于自然血缘的家族关系,而是在家族解体之后的个体彼此间形成的政治关系。城邦建立在这种政治关系之上,让不同的人说着共同的语言,遵守共同的法度,沿袭共同的习俗,信奉共同的信念。也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群学,即政治学。

尽管今天的政治学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但拨开诸多复杂的表象,我们可以看到,在其理论最内核处,仍然是一种群学。人们并不是遭遇一个他者,就能天生地与他人生活在一起。换言之,我们能与其他人(陌生人)生活在一个空间里,是需要一个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让人类共同体成为城邦的缘由。其实,早在吴冠军教授的早期著作中,他已经关注到了这个问题。在《现时代的群学:从精神分析到政治哲学》一书中,吴冠军教授就已经提出了:“可见,人和人并不直接地就‘自然’在一起——根据霍布斯,那种‘自然状态’会是人与人像狼和狼一样地无止境地互相争斗、厮杀。‘人道’之于‘禽兽之行’的差别就在于:人和人总是通过一个神秘的、无形但又无所不在的X而彼此生活在一起,形成一个特定的秩序、一个‘世界’;而不是像禽兽那般互相撕斗,最后死在一起,或者像石块那样,彻底‘无世界性’地存在。群学,就是研究这个X的学问。”[7]所以,对群学的关注,一直都是吴冠军教授关心的主题。之前,吴冠军教授更多是从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和齐泽克的哲学入手,来探讨人类何以为群的问题。不过,在最新出版的《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一书中,他进一步将群学的问题加以升华。譬如,他指出《荀子·王制》中的“人能群,彼不能群也”[8]127,提出了“智人的‘有智’,就在于‘能群’”[1]59。根据前面的分析可以得知,动物和人类的区别在于智人,智人能够超越动物的贫乏世界,从而筑造一个人工的家园,这个家园实际上就是能群的城邦。但人类依赖于什么才能筑造一个世界,即“人何以能群?”我们可以将荀子的话引述完整:“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8]127。荀子的意思是,人之所以能够成为群体,就是人与人之间是有分别的,这是一条区分的标准,将人与非人区别开来,这就是所谓的分。但在荀子这些带有古代儒家士人气息的学者那里,区分的标准只有一个:义。这个回答显然回到了儒家经典的意识形态。但吴冠军教授在这里关注的重点,既不是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城邦的正义,也不是荀子所谓的义,而是一个X。总存在着一个X,让人与非人区分开来。这些具有X特征的人,成为共同体或群之内的人;相反,那些不具有X特征的人,即便具有人类的躯体,也不能成为群的一部分。因此,群学在根本上不同于生物学上定义的人类学,它一开始就是意识形态性的。用阿甘本的话来说,这个X就是一个生命政治的装置,“通过它,让生命归属于生命体。在这个意义上,生命就是存在降临在政治维度上……它关联了存在,并让其进行运动,与之对应的是生命政治装置,它关联了生命,并让生命政治化”[9]。简言之,让城邦成为城邦、让群成为群的,就是一套装置、一个区分标准,达到这个标准的就获得了政治的外衣,即bios,否则就只是一个赤裸生命,即zoē。因此,政治学核心并不在于如何将城邦和共同体建立成符合良善观念的群,这只是政治学的表象。真正的政治学必然是血淋淋和残忍的。它是不顾一切将不同人分成符合X的bios,以及不符合X的赤裸生命zoē的构成。拥有X的个体构成了可以交流、贸易、诉讼、娱乐、教育、传承的群,只有他们才能拥有谈论政治的理念,追求良善正义的美好蓝图;而那些赤裸生命只能被排斥在共同体之外,成为蛰伏在臭水沟中的蛆虫。

亚里士多德、荀子谈到的能群的X,多半是抽象的观念,如正义、善、义等。在中世纪,宗教也成为一个X,但在今天,这个X显然已经成为技术的专长。这种现象并不是在数字时代才出现的,当西方的殖民者在船坚炮利的现代工业产品的加持下,征服了广大的亚非拉地域时,他们实际上将能够使用现代技术的人与不能使用这些技术的人加以区分,前者是文明人(the civilized),而后者是野蛮人(the savage)。只有拥有和理解这些技术的人,才能是文明社会的共同体。这些共同体当然也有相对应的政治理念,如政治自由、权利、分配正义等,但最根本的X恰恰是,这些文明人都无一例外地纳入现代政治治理的装置之下。这就是福柯的“生命政治的诞生”的前提条件。也就是说,在这个X的装置之下,生产了现代主体性,而现代主体性就是一种技术主体性,一个被现代技术装置支配着的主体。因此,阿甘本说:“在这个意义上而言,相同的个体,以及相同的实体,可以是多重主体化进程的场所:手机的使用者、网络冲浪者、小说家、探戈迷、反全球化的活动分子等等。在我们生活的时代,装置的无限增长,与主体化进程同等程度的扩散是一致的。”[10]这样,今天的政治学俨然是一个在技术装置下不断生产出符合能群标准的主体的政治学,这就是政治越来越成为技术—政治的原因。在今天,我们依然可以模仿荀子的口吻问道:“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技术。”在此,我们可以完全接受吴冠军教授的判断:“这就是晚近技术—政治状况所发生的关键变化:技术成为政治的根本性状况(而非仅仅是影响后者的要素之一)。在智慧城市中,技术器官直接变成政治器官。”[1]71这就是能群的技术—政治。原先作为政治之分的诸多观念,无论是正义,还是宗教,是自由,还是权利,如今在很大程度上都被技术尤其是数字化和智能化技术所取代。人类的未来共同体的诸多方案,是在技术层面上来治理的,人类分配的矛盾也是在技术层面上解决的。换言之,人类共同体越来越多根本问题,都必须建立在技术的奠基之上。人何以能群的问题变成技术的答案。能群的技术—政治正在日益兴旺,人类在面对与自身的关系、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与他人的关系时,分解出了心理、科学技术以及政治学三个维度。然而,这三个维度越来越被技术一个维度所统御,成为技术—政治的分支。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距离和触感,已经被手机屏幕和键盘鼠标的触感所取代;人与人直面的视觉,也逐渐被监控视频的人脸扫描和屏幕上的美颜画面所支配。人与人之间已经被技术所中介和支配,技术成为我们能群的重要尺度。但这并不是我们所希冀的未来社会,我们仍然需要在技术—政治上留存一点属于人性的温度。

03

爱能让我们成为后人类吗?

技术—政治的直接后果是全社会的所有个体都需要通过技术的中介来实现各种联结和沟通,生产和消费行为也必须依赖于技术平台来实现。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卢卡奇笔下人被商品化的物化现象,也不是德波的景观化的堆积,而是一种全新的技术透明社会。原先依赖于信仰、观念和善建立起来的人类共同体,如今完全被技术所取代,变成了全景敞视的透明社会。这就是德国韩裔学者韩炳哲所提出的“透明社会”:“如今的监控社会有一个独特的全景结构。与相互孤立的边沁式全景监狱里的犯人不同,监控社会的居民互相联网,彼此交流。为透明提供保障的不是孤单和独立,而是超交际。最重要的是,数字化全景监狱的特殊性首先在于,居民们通过自我展示和自己揭露,参与到它的建造和运营之中。他们在全景市场上展示自己。”[11]在韩炳哲的描述中,技术—政治为人类带来的不是解放,不是幸福的福祉,而是巨大的控制装置;人们只有经过平台的算法,才能显示自己,才能与其他人交流。他们所接触到的朋友圈,都是经过算法精密分配和匹配好的。在相亲网站上,智能算法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门当户对,一个相亲的用户,不可能看到比自己条件好很多或差很多的其他用户。在滴滴打车软件中,乘客的等级和司机的等级也具有对应性,即便在玩《王者荣耀》这样的匹配玩家的游戏时,也只有同等级别的玩家才有资格被分配到同一个战斗副本当中。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我们所希冀的社会,我们不是一个巨大机器下的蚂蚁,而是具有生命力的人类。

当然,对技术—政治的这种认识,不能在原先的启蒙理性框架下来完成。因为自从福柯、德勒兹、德里达、利奥塔等人的解构和重构之后,启蒙理性已经随着宏大叙事的框架崩溃而土崩瓦解。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新的批判框架,一种让人类重新掌握自己的温度和节奏的批判框架。这是一种后人类的批判框架。正如吴冠军教授指出:“这就是后人类主义在思想史上关键价值之所在:‘后人类’(并不仅仅只是“赛博格”),激进地刺出了人类主义框架。真正的批判,永远是对框架本身的挑战,而不是对内容的增减。启蒙主义者和当代新启蒙主义者尽管在把各种个体与群体纳入‘人’的框架上取得了成绩,然而只要‘中心—边缘’架构不被破除,就永远会有结构性的余数。”[1]26吴冠军教授的新批判理论,是对笛卡儿、康德以降的启蒙理性的质疑,因为这种启蒙理性将批判性的框架建立在自主的理性人的基础上,而这种理性人所对应的社会秩序就是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业资本主义的市民社会。然而,维多利亚时代的机器已经变成了陈旧的废铁,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已经变成了工业遗迹;而那些信奉着这些信条的工人和中产阶级已经沦落到第三世界,那种曾经熠熠生辉的经济人的理性已经无法召唤出共同体的魔法,让人们组成一个欣欣向荣的市民社会。我们今天面对的是只能面对着手机和电脑屏幕的“御宅族”(东浩纪语)。他们的幸福不在于现实世界的生产和消费,而是在网络和虚拟世界中的交际和拼杀。现实被冷漠化了,《黑客帝国》中著名的台词“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无意中一语成谶,成为这个智能化和数字化社会的谶言。

我们需要超越这种技术—政治,但如何超越呢?吴冠军教授在《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给出的解决方案是爱。这不是吴冠军教授第一次关注爱的问题,早在他的《爱与死的幽灵学:意识形态批判六论》中,他对于爱的定义是:“爱,便正是这样一个例外状态、一个溢出性的‘非常’状态、一个永远的紧急状态。爱,打断了原先的‘正常生活’之连贯运转:它剧烈地扰乱了既定的工作程序(‘日常’事务)、刺破了既有的生活部署(‘现实’常规)。在爱中的人,不再有原先每日生活中的那种‘合理’的程序化的‘平衡’,而是瞬间处身于狂潮般涌来的暴风骤雨之中、处于那‘日常’状态的一个深渊性的缺口之中——这个缺口,即标示了原先那周而复始的每日生活的一个根本性缺失。”[12]吴冠军教授的爱,并不是人与人之间滥俗化的爱情,而是一种超越常规秩序的例外,一种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到的情感。人之所以不同于动物,不同于世界中的万物,就是人可以被情感之爱所触动,而这种被触动的力量,自然也成为超越正常秩序的潜能。在《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中,吴冠军教授进一步强化了这个命题。因为在智能算法面前,那种对主体规训化和常规化的力量并没有衰落,而是不断得到增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更需要这种作为例外状态溢出的爱。吴冠军教授指出:“‘算法’(algorithm)一词,被用来指一套有输入、有输出的解决问题的计算步骤。然而,爱的问题,显然很难被算法化处理——无法描述清楚爱是什么,便无从清晰界定要输入哪些变量信息。”[1]241爱的确是一种溢出,也具有将人们重新连接起来,产生身体性情动(affect)的可能性。这意味着,爱的情感,的确是智能技术时代下技术—政治所无法完全捕捉到的东西。尽管有人试图用算法来计算人的感情因素,但爱的情感会在算法面前暴露出一种无法预料的激进性,这就是斯雷奇科·霍瓦特(Srecko Horvat)的爱的激进性。霍瓦特说:“这就是爱的第一个根本性后果: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你整个日常生活的基础,过去和未来,都会被这个新的当下所抹除,它重新构成了你的过去和未来。但这还是爱吗?不,我们应该更准确地说:这是可能转化为‘爱’的事物的第一个根本性后果。”[13]换言之,无论在吴冠军教授那里,还是在霍瓦特那里,爱的潜能在于,它创造了另一个当下、另一种自我,或者说另一种共同体。吴冠军教授指出:“黑箱性的爱,是激进的、彻底无理性的怪物——哪怕是个‘最谨小慎微的疯狂’,也会让爱者冲出理性轨道而亲吻死亡。”[1]289总而言之,它创造了另一种人类;准确地说,爱已经超越了人类理性的限度,这是后人类的激进性。

正是在这里,我们与吴冠军教授分道扬镳了。通过爱走向后人类,走向激进的后资本主义社会的技术—政治,实际上有一个问题。无论是世间的滥俗之爱,还是被吴冠军教授以及阿兰·巴迪欧、易洛思、霍瓦特等人赋予了激进性的爱,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无法落实的抽象之爱,不是普通人的情感。它们被赋予了过多的浪漫化色彩。犹如在工业文明滥觞时期的浪漫主义一样,这种在小说和绘画中展现的田园诗歌的爱情故事,并不能帮助人们抵御资本主义对底层无产者的剥削和掠夺。中产阶级的浪漫幻想不可能创造一个更美好的社会。正如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对费尔巴哈的批判一样:“可是爱啊!——真的,在费尔巴哈那里,爱随时随地都是一个创造奇迹的神,可以帮助克服实际生活中的一切困难,——而且这是在一个分裂为利益直接对立的阶级的社会里。这样一来,他的哲学中的最后一点革命性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个老调子:彼此相爱吧!不分性别、不分等级地互相拥抱吧!——大家都陶醉在和解中了!”[14]魏特林、费尔巴哈都十分相信通过爱来改变资本主义社会的面貌,这也成为巴迪欧、易洛思、霍瓦特等人的希冀,但爱的激进性不能取代政治经济学的实在性,也不可能存在着超越一切区分的爱。

与此同时,当吴冠军教授认为爱是可以摆脱算法理性控制的潜能的时候,实际上忽略了人类历史上的暴力、残忍、怯懦等也超越了算法理性,但我们不能将这些东西作为改变人类社会的潜能。那些超越算法理性的溢出,是否也有优劣之分呢?是什么让这些社会批判理论家钦慕爱,而否定暴力、残忍和怯懦,显得如此厚此薄彼呢?其实走向后人类的根本,不在于爱,尽管爱对于创立一个有序的后人类社会是必然的结果。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更需要思考的是,人类何以能够与超越人类的智能体交流和共存,就像我们可以通过在游戏中的对战,了解动物的动作反应的图式一样。对于人类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盲目溢出的爱,不是一种漫无目的的爱的泛滥,而是如何让人类进化到可以与智能体交流和共存的地步,让人类也可以掌握在深度学习的黑箱中形成的智能算法的结构,并将之综合到人类的神经网络算法中。这就是斯蒂格勒、许煜等人提出的宇宙技术问题,我们的问题源自技术,让我们陷于技术—政治藩篱的,也是技术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人类不真正面对技术及其环境的存在,我们就无法真正走向后人类,技术物和技术主体都是后种系生成的进化,我们的未来是在外在化器官的辅助下,让我们身体与技术合成赛博格,成为巨大行星运算体系的一部分,我们才能真正地理解未来。

本文注释

[1]吴冠军.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

[2][]汉娜·阿伦特.人的境况[M].王寅丽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3]André Leroi-Gourhan,Gesture and Speech,trans.A.B.Berger,Cambridge MA:The MIT Press,1993,p.139.

[4][]吉奥乔·阿甘本.敞开:人与动物[M].蓝江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33.

[5]关于海德格尔对于动物的“贫乏世界”的描述,参见[]海德格尔.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M].赵卫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236.另外,原书将“贫乏世界”翻译为“缺乏世界”,而将“筑造世界”翻译为“形成着世界”,在意义上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为了全文的统一性,沿用了“贫乏世界”和“筑造世界”的译法。

[6][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政治学[M].吴寿彭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8.

[7]吴冠军.现时代的群学:从精神分析到政治哲学[M].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11:6.

[8]荀子[M].北京:中华书局,2011.

[9]Giorgio Agamben,The Use of Bodies,trans.Adam Kotsko,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15,p.204.

[10][]吉奥乔·阿甘本.论友爱[M].刘耀辉,尉光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18.

[11][]韩炳哲.透明社会[M].吴琼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79.

[12]吴冠军.爱与死的幽灵学:意识形态批判六论[M].长春: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3.

[13]Srecko Horvat,The Radicality of Love,Cambridge,UK:Polity Press,2016,pp.147-148.

[14][]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35.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数字经济视阈下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的深层内涵”(023BSK017);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后现代主义哲学发展路径与新进展研究”(18ZDA017);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华东师范大学人工智能治理创新团队项目”(2024QKT001)。]

原刊于《中国图书评论》2025年06期“特约书评人”栏目。

本文系未编排稿,成稿请查阅本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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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期社群圆桌嘉宾

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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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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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永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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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强

 西安理工大学自动化与信息工程学院副教授;智能可穿戴技术专委会委员

智能可穿戴技术的飞速普及,为一般生活场景的健康监测、效率提升带来革新。然而,消费级注意力头环、生理监测穿戴设备大多未经过教育场景的科学效度验证,数据易受干扰却被赋予评判学习的权威,是典型的技术迷信;海量未成年人生物数据集中存储,极易引发泄露、滥用乃至商业变现,校园沦为资本的数据收割场,暴露了教育数字化治理的监管缺位。

在目前的教育应用场景中,可穿戴技术主要服务于教育管理者和家庭监护人的需求。未成年人的定位、脑电、心率等敏感生物信息被全天候采集,将学生从技术的主体降格为数据的客体,无选择权、无知情权、无数据控制权,不仅侵犯未成年人隐私权益,更将完整的成长过程简化为冰冷数据指标,无视青少年身心发展的独特性与主体性,违背了科技以人为本的终极伦理。

李石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她哲学”公众号主笔

自由与控制是一对相反的概念,控制越强,自由就越少。而未成年人正是通过自由选择和自我反思形成独立人格的时期,如果对他们进行过多的控制,就会大大挤压其自由活动的空间,难以塑造独立自主的个体。过去的技术手段主要是控制学生的行为,很难对其思想进控制,而现在的AI技术已经能够做到精准检测脑电波,甚至是监测其意识。思想的自由是人类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了思想的自由,独立自主的人格无从谈起。利用AI技术对未成年人的思想进行监控,不是在帮助他们学习,而是在扼杀自由的灵魂。

孙田琳子

 南京邮电大学教育科学与技术学院副教授;南京大学哲学学院博士后

从教育学视角来看,监控式穿戴设备在教育场景中的不规范使用,反映出当代技术理性对教育本真价值的侵蚀风险。

一是僭越了教育主体间的基本信任。当父母通过定位、监听等手段掌控孩子的行踪与社交,表面是为其安全“保驾护航”,实则消解了亲子关系中的必要信任。家庭教育始于代际成员之间的信任与情感,而不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工具性关系,在技术的过度介入下,教育的情感温度在数据监控中逐渐冷却。

二是背离了教育“以人为本”的育人逻辑。当课堂上学生的注意力、学习投入度都量化为可观测的“抬头率”“合格率”等数据指标,无形中漠视了教育中隐性的、潜在的各种可能性,学生的情感价值、批评性思维、创造力都难以用技术衡量。从卢梭的“教育即自然生长”到杜威的“教育即经验改造”,都告诉我们,成长需要留白。

因此,智能时代,我们不仅需要技术的速度,更要守护教育的温度。

刘永谋

●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AI研究协作网络”公众号主编

未成年人同样有独立的人格尊严,使用类似产品时,其隐私权必须得到充分考虑。全面监控与培养人格健全、自尊自爱自强自律自信的公民之教育理念是相冲突的,是一种简单粗暴而懒惰的方法,在教育中的作用弊大于利。几年前的“AI头环”争议虽已逐渐散去,但当下及未来的问题仍需法律法规的持续完善和保护。学校、家长和生产商从安全、管理和市场的需要出发,但这可能侵犯未成年的隐私权,从而需要政府、国家尤其是社会介入,对以教育为名义的智能设备生产和使用进一步做出明确规定,保护未成年人。

吴静

● 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这一应用在两个最基本层面的合法性都存在需被追问的必要。

从教育层面看,AI赋能教育的本质在于使教育者和被教育者在技术助推下能够获得更高的主体性、能动性和成长性。教育最美好的愿景是因材施教,尊重差异。学生个体在学习习惯、性格特质和行为方式上本来就千差万别,以单一标准制定的抬头率、专注率不但不合理,很可能形成对具有性格特质学生的系统性歧视。同时也会使老师从多样的教学探索转向迎合亮灯率,与教育的本质背道而驰。

从生物数据的采集来看,学校和教育部门是否获得家长授权,数据会被如何使用都存在未明确的空间。仪器对儿童及青少年成长的短长期影响也在未知之列。既然如此,这一使用(哪怕是试点性质)的合理性、合法性和合规性都需要被质疑。

段伟文

●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化发展促进研究中心研究员;“AI研究协作网络”公众号主编

印象中,有关用于监测学生注意力的智能头环在五年前就曾引发争论并被叫停。近期出现了一些疑似自媒体在“炒冷饭”的相关视频。从根本上看,这种智能头环在教育场景中的应用属于典型的智能技术滥用。

首先,从认知科学和教育科学的角度来看,学习应该是人的知情意统一的自主认知过程,用智能技术如此粗暴地监控学生注意力的做法,既不科学,也不合伦理,更有违教育心理学。很难想象,这种以实时控制人的心理活动为前提的教育能够培养出创新人才和具有真正自主性的人格健全的人。

其次,每个人可以扪心自问,是否愿意亲身享受这种科技红利。可以做个简单的“无知之幕”的思想实验:假设各个学校按1%的概率随机采用这种技术以进行对照实验,每个人可以想象一下,自己儿时或者自家小孩碰到实施这项试验的学校会不会觉得非常幸运?

其三,不知其设计者是否愿意管理者在工作场所给他们带上自己设计的头环,以促使他们专心工作?

谭笑

● 首都师范大学政法学院教授

用AI来监测孩子的行动轨迹和学习状态是家长主义的极致延伸。家长主义的典型做法是以爱的名义、为你好的名义做出不受欢迎的、介入性的行动。此前新闻报道的具有定位和监测功能的“智能校服”,实则是以技术的方式将家长主义的对象从个体扩展到了群体。它的出发点是提升学生的人身安全和学业水平,但是这一做法既不正当、也不有效。在正当性这方面,对于家长主义的批评已经非常多。在有效性上,“智能校服”等AI手段实际上是将人的塑造和培养转变成了机械过程。忽视了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复杂性,粗暴地忽略了成长中的多元面向,用一些可以定量测量的指标构成了全部的教育指标,从而也将迫使孩子们单一地服从于这些指标来“成长”。

孙强

西安理工大学自动化与信息工程学院副教授;智能可穿戴技术专委会委员

新时代教育应以立德树人、自主成长、个性化发展为核心,倡导尊重学生天性、激发内在动力,而监控式可穿戴设备,用外部管控替代自主自律,用数据标签抹杀个体差异,强化的是被动服从,扼杀的是创新思维与独立人格,与素质教育、双减政策的核心诉求背道而驰。

智能可穿戴技术绝非洪水猛兽,但其应用必须划定清晰的伦理与场景边界。教育领域的技术应用,应坚守赋能而非监控、保护而非管控、自主而非强制的原则,让可穿戴技术服务于健康守护、个性化学习辅助,而非无死角的行为监管。

责任编辑:谭泰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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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通知 | “大哉言数: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研讨会暨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CDH2026)

2026年3月21日 09:00

请关注 2026-03-21 09:00 浙江

诚挚邀请数字人文领域专家、学者与学生莅临会议,共探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为数字人文发展注入新动能。

——CDH2026——

 “大哉言数: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研讨会暨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CDH2026)

会议通知(第一号)

2026年7月31日-8月3日

内蒙古师范大学

2026期待与您相聚

当前,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正深刻重塑人文学科的知识生产方式与价值判断框架。“数”之一字,贯通古今:从古人“参天量地”的度量智慧,到今日数据驱动的数字人文,数字化浪潮不仅为人文学科开辟了全新的研究范式,更在“言数”之间激发了对文明演进、文化传承与社会治理的深层追问。

在此背景下,中国索引学会数字人文专业委员会、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将以“大哉言数: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为主题共同主办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CDH2026)。会议将邀请知名专家学者,围绕数字人文及相关领域的前沿问题,开展主旨发言、会议报告、专题讨论、案例分享、数字人文空间展演、海报展示等多种形式的学术交流活动。现诚挚邀请数字人文领域专家、学者与学生莅临会议,共探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为数字人文发展注入新动能。

01

会议议题

包括但不限于:

1. 典籍重光

科技古籍与多民族文献的智慧化整理

2. 时空重构

GIS与时空大数据驱动的文明演进研究

3. 协智重塑

多智能体与具身智能的人文社会仿真

4. 谱系重绘

知识图谱与智能注释驱动的知识重组

5. 记忆重述

AIGC赋能下的文化遗产与艺术创新

6. 文脉重析

计量方法与主题模型的文本深度挖掘

7. 伦理重思

数字人文中的算法批判与负责任创新

8. 素养重育

数字人文课程体系与跨学科人才培养

9. 数字人文学科建设

02

会议信息

会议时间

2026年7月31日至8月3日

会议地点

内蒙古师范大学

(呼和浩特市赛罕区昭乌达路81号)

会议注册

本次会议将于2026年6月开放注册报名。

注册费:1500元(6月30日之前早鸟价1000元),学生价800元,获会议录用宣讲论文/海报/项目作者一人可免注册费,如多于一人则需按增加人数缴纳注册费。参会代表交通食宿自理。

03

征文征集

1、会议征文对象为数字人文相关专业的专家、学者与在读学生。

2、论文要求为:作品原创,未发表;中文、英文皆可;问题明确、方法严谨、论证充分、引用规范、观点新颖。

3、征文分为两轮,第一轮为论文摘要征集,第二轮为入选论文全文提交,具体要求如下:

(1)论文摘要需包含中英文标题、摘要、关键词、作者姓名、作者单位、作者简介(姓名、单位、年级、邮箱、手机号码、研究方向等),摘要内容不少于500字。

(2)论文全文格式可参考附件“CDH2026论文格式规范与要求”,正文字数为7000-15000字。

4、组委会将邀请国内知名学者组成专家评审组,对提交的论文开展严格评审,从中选出高水平学术论文在会议上进行交流和专家点评。

5、论文提交邮箱:

20250051@imnu.edu.cn。邮件标题格式为CDH2026论文摘要/全文-姓名-单位

6、摘要提交截止时间:

     2026年4月30日

     摘要录用通知时间:

     2026年5月30日

     论文全文提交截止时间:

     2026年6月30日

04

项目征集

1、本次会议征集项目为中文或中国主题的数字人文研究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数据库、软件工具、数字平台、可视化作品、XR交互设计作品、大模型及智能体应用等。所征集的项目需提供可访问的路径和方式。专家委员会将根据项目征集情况分类评审后择优进行大会展示交流。

2、所有征集项目需填写“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项目报名表”进行报名,并提供相关附件(包括但不限于网站、APP、小程序、视频及图片等)。

3、请将报名表和相关附件压缩,以CDH2026项目-项目名称命名,发送至邮箱20250051@imnu.edu.cn

项目征集截止时间:

2026年5月20日

05

会议组织

主办单位

中国索引学会

内蒙古师范大学

承办单位

中国索引学会数字人文专业委员会

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

内蒙古自治区科技文化遗产认知智能重点实验室

内蒙古师范大学蒙古学学院

协办单位(按笔画顺序排列)

山西数字人文研究院

上海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与发展中心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国国际舆情研究中心

上海师范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上海社会科学院信息研究所

上海图书馆历史人文大数据中心

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数字信息研究室、数字人文与计算批评实验室

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

中山大学数字人文实验室

北京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电子科技大学数字文化与传媒研究中心

华东师范大学数字文化发展协同创新中心

齐鲁工业大学 (山东省科学院) 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云南大学历史与档案学院 “数字人文” 工作室

云南省图书馆数字资源与信息技术部

武汉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复旦大学大数据研究院人文社科数据研究所

清华大学中国古典文献研究中心

南京大学高研院数字人文创研中心

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

南京农业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南京大学中华文明创新实验室

(持续更新中)

媒体支持(按笔画顺序排列)

《全国报刊索引》

「全国报刊索引」公众号

上海师范大学数字人文网

上海社科院信息所社科智能实验室(AI4SS Lab)

《中国数字人文》

「中国索引学会」公众号

「SHNU 数字人文」公众号

「比特人文」公众号

《数字人文》

《数字人文研究》

「数字人文」公众号

「数字人文开放实验室」公众号

「数字人文研究」公众号

「数字人文资讯」公众号

南京大学中华文明数智创新实验室

(持续更新中)

有意参与协办和媒体支持的单位,请扫描下方二维码登记相关信息,我们将在下一轮的会议通知中更新名单。

06

会议联络

会议邮箱:20250051@imnu.edu.cn

会务咨询:周老师 13191432051

附件

CDH2026论文格式规范与要求

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项目报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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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工智能治理学术研究 | 建构主义视域下的机器情感

2026年3月19日 09:02

2026-03-19 09:02 浙江

建构主义视域下的机器情感

作者简介

刘永谋,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白英慧,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博士研究生

摘    要

机器情感指的是AI系统借助技术手段而表现出的一种外在层面的类人情感。它以情感智能为基础,其实现主要依赖于情感计算这一主流技术路径。机器情感具有建构性,具体表现为情感智能的建构性及人机情感的建构性,这意味着人类可以对机器情感进行控制、调整和提升。这一过程应以建构为人服务、更好与人互动的机器情感为目标,坚持机器情感发展的有限主义进路,即确保机器情感能力的适度性、避免机器情感宣传的夸大性、契合机器情感应用的场景性。

关 键 词

建构主义;机器情感;情感智能;有限主义

关于情感的界定,存在实在论与建构论之争。情感实在论认为,情感是自然的、先天的、普遍的,具有明确的神经机制、生理指标与行为表现;而情感建构论主张,情感是社会的、后天的、特殊的,受到语言、文化、规范、认知等因素的影响。互构论者认为,实在论与建构论互补地反映了人类情感的不同维度。同样地,在AI领域,机器情感不仅具有实在性,遵循科学原理、技术规律、工程准则;还具有建构性,受限于不同社会因素、服务于特定交互需求。当我们以建构主义的视角去审视机器情感,有助于澄清一系列相关理论问题,如“机器情感是如何被实现的?”“机器情感背后潜藏着何种风险?”“机器情感应如何被更好地发展?”等问题。其实,并没有一个实在的机器情感等待我们去认识,而是需要我们去建构一个有益的机器情感的世界。

一、机器情感概念界定

机器情感作为一个跨学科概念,涉及认知科学、情感哲学、心理学、计算机科学、社会学等多个领域。简单来说,机器情感指的是AI系统借助技术手段而表现出的一种外在层面的类人情感。与人类情感不同,机器情感侧重于情感的外显表现,如面部表情、语音语调和行为模式等,而非情感的深层生理与内在心理机制。机器情感具有建构性、模仿性、具身性、计算性的特征,这些特征分别强调了机器情感的生成逻辑、实现方式、物质基础以及运作机制。在现阶段,具备机器情感的各类产品大多能够识别并响应人类情感,从而实现更加自然、高效的人机互动。例如,日本的软银机器人Pepper配备情感引擎,可通过面部与语音识别判断用户情绪,并做出类似点头等亲切的回应,适用于商场迎宾、养老陪护等多个领域。

机器情感与情感智能关系密切,情感智能是机器情感的能力根基,机器情感是情感智能的外在表现。在AI领域,情感智能即进行情感识别、情感表达、情感体验与情感控制的能力,是具身智能所具备的一项基本能力。毕竟,身体是情感实现的必要前提。目前主流的情感理论认为,人类情感可被分解为情绪与感受,是身体与心智结合的产物。正如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认为,“情绪活跃在身体的剧院里,而感受则活跃于心智的舞台上。”情绪作为一种行为或动作,是身体的模式变化,而感受则主要在脑中产生,具有隐蔽性和私密性。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感受主要源自于大脑,但其涉及对情绪的内在体验。因此,情绪与感受均与身体相关,具身智能必定拥有一定程度的情感智能,从而实现更好的人机互动。

机器情感的实现依赖于情感计算这一主流技术进路。“情感计算基于各种传感器捕捉到的信息,构建一个‘情感模型’,并建立一个具有感知、解释人类情感能力的个性化计算系统,从而为我们提供智能、敏感和友好的响应。”情感计算的本质是将人类情感转化为可测量、可编程、可计算的数据与符号,并通过多模态数据采集、算法模型建构、情感模拟与反馈等方式,赋予机器一定的情感能力。具体来说,情感计算涉及一个融合多模态信息处理的复杂系统,其主要通过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处理、语音情感分析、生理信号感知等技术,为机器情感提供情感理解与响应的核心功能。情感计算通常包含三个层面,即语言层面、身体层面以及二者协调层面。语言层面即对语言内容、方式的理解与表达,例如,AI系统可通过相关模型对“我失业了”这一陈述的情感色彩进行识别判断,并将其归入焦虑、悲伤、无助等情感标签之下。进而,AI系统不仅能够使用带有情感词汇的语言如“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来回应用户,还可以通过语气、节奏、词序与句式结构等非情感词汇形式进行间接表达,如“或许现在很难,但我会一直陪着你”。除语言以外,身体亦承载着大量的情感信息,因此情感计算也聚焦于对生理信号的检测与模拟。AI系统通过可穿戴设备监测用户皮肤电导(Electrodermal Activity,EDA)、心率变异性(Heart Rate Variability,HRV)等生理参数,当用户的皮肤电导上升、心率变异性下降,AI系统便可识别出用户潜在的焦虑或紧张情绪。具身智能亦可通过身体做出情感回应,例如,日本的Lovot机器人可通过加热外壳模拟人类体温,向用户传递陪伴感,或通过调整电机震动频率模拟抚摸、依偎等行为,从而构建更自然的情感交互体验。此外,最关键的在于,要实现语言层面与身体层面的动态协调。语言与身体常常在情感表达中共同作用,但两者并非总是一致。人类在情感表达中经常会出现“言不由衷”或“身体出卖内心”的情形,因此,高阶的情感计算系统需要在语言与身体信号之间建立协调机制,以实现更精准的情感识别和更一致的情感表达。例如,当用户嘴上说“我很好”,但面部表情僵硬、心率明显升高,AI系统应当判定其真实情绪可能为压抑或焦虑。在表达方面,AI系统亦需保证语言输出与身体反应的一致性,避免“言语亲切、动作冷漠”等“情感错位”现象。

机器情感问题涉及人机互动中的所有情感问题,至少涉及三个方面:第一,机器人方面的情感智能问题,此方面侧重于情感识别、表达、体验与控制的技术实现问题、技术价值负载问题以及机器情感的真实性问题等;第二,人类方面的情感投射问题,即人类情感投射的心理机制与社会文化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情感依附、情感疏离等伦理风险;第三,人机互动中的情感交流问题,此类问题聚焦于社会层面,包括但不限于情感交流的自然性与流畅性问题、情感碰撞与冲突管理问题、情感误判与情感信任问题、跨文化情感适配问题以及情感共鸣等问题,尤其应注意情感欺骗、情感操纵、情感退化、隐私泄露等社会风险。尽管上述三个方面各有侧重,但它们不仅共同揭示了机器情感的建构性特征,还在某种程度上为机器情感的人文审度划定了具体范围,并为机器情感的落地提供了有益启发。

二、情感智能的建构性

情感智能作为一种情感识别、情感表达、情感体验与情感控制的能力,依托于客观技术支持,具有一定的实在性,但是,情感智能亦具有建构性,其具体实现离不开各类社会因素的参与。在建构主义的视域下,情感智能受限于设计主体与应用场景。

一方面,设计主体的设计目标与价值选择主导着情感智能的功能侧重与互动方式。当设计目标为盈利时,情感智能产品常常被打造为具有吸引力与依赖性的“数字人格”。在盈利导向下,增加用户粘性、提高用户使用频率、促进产品商业转化成为产品设计的切入点,情感智能产品多被设定为“暖男”“知心姐姐”等人格形象,并具有连续记忆、关系进展等功能。当用户沉浸其中,逐渐产生情感依赖时,便会通过订阅等方式解锁虚拟恋爱等深度模式,从而使相关企业获利。而当设计目标为治理时,情感智能产品被赋予辅助工具的角色,致力于社会福祉优化、弱势群体辅助、服务温度提升。因此,该类产品并不强调个性化定制或沉浸式体验,而是更加注重普适性、易用性与公益性,以尽可能地实现其在社会善治方面的潜力与价值。此外,设计主体时刻面临着隐私保护与精准反馈、安全与自主等价值冲突,他们所作出的选择深刻塑造着情感AI的技术形态与伦理边界。比如,倾向于隐私保护的设计主体往往通过本地运行模型、非持续记忆、匿名对话等方式防止用户信息泄露,但难以提供较为个性化、精准化的情感反馈;倾向于用户安全的情感智能产品配备有风险检测、对话中止、内容过滤等防控机制,但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用户的负面表达与自由对话。

另一方面,不同的应用场景影响着情感智能的识别精度与响应速度。在医疗与心理健康场景下,情感智能的情感识别精度较高,响应更加稳定、温和。例如,由斯坦福大学团队开发的Woebot心理健康聊天机器人基于真实临床心理对话语料与认知行为疗法(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CBT)进行模型训练,不仅能够对用户的抑郁或焦虑情绪进行科学化、精准化识别,还避免对用户的情绪进行评判,以更包容的方式构建引导型反馈。在政务与公共服务场景下,情感智能产品的识别目标集中在愤怒、不满、焦虑、冷漠等风险情绪,为避免进一步激化用户的负面情绪,政务类情感AI往往具有近乎实时的响应机制,并通过模板化、专业化、策略化语言缓解用户的激烈情绪,从而提升政府服务质量与群众满意度。

无论被何种社会因素所建构,情感智能均以人类情感为模板,对其进行不同程度、不同侧重的模仿,而非完全复制。这便导致了机器情感的有限性,即机器情感能够部分模仿人类的情感识别、情感表达能力,但并不具备情感体验与情感控制能力。具体来说,AI机器人能够基于视觉、语音、生理等方面的情感观察,识别他者的情感状态。这不仅包括对他者情感信息的收集,还涉及对信息的结构分析、模式识别等情感认知过程。在此基础之上,AI机器人通过外在形态的改变模仿人类的情感表现,向他者传递情感信息,并选择合适的情感模式对他者的反馈予以回应,展现出一定的情感表达能力。例如,有计算机专家对六种基本表情进行排列组合,“通过设置(从关闭到开放的)‘姿态度’、(从低级到高级的)‘激发度’和(从消极到积极的)‘效价度’三个坐标,将人类的高兴、不高兴、生气、恐惧、疲惫、警觉、惊奇、接受、悲伤、欢乐、严肃等多维情感分布在三维空间之内,以标识特定情感类别映射到该空间的示例,从而生成机器人的各种面部表情。”必须指出的是,情感体验包含三个方面,即对自身情感状态的认知能力、对生理变化的意识以及内在的主观感觉,可分为重温式体验、亲身式体验、同感式体验和向往(憧憬)式体验。由此可知,情感体验是具有个体差异性、机制复杂性的心理、精神过程,难以被外部表征,无法被形式化和算法化。正如达马西奥认为,“情绪的‘表情’可以被模拟,但对感受的感受却无法被芯片复制。”此外,情感控制即个体在心理与行为层面对情绪状态进行有意识或自动性调节,从而维持心理平衡、实现目标导向或适应社会规范。AI机器人只能在预设规则或学习模型下进行情感输出管理,这属于对情感行为的表层调控,而非对自身感受状态的主动调节。毕竟,即便是人类,对自身情感的控制也是有限的,更何况是缺乏核心意识与扩展意识的AI机器人。

三、人机情感的建构性

人机情感即人类对机器的情感,在本质上属于一种人类情感。机器对人没有真正的类人情感,其缺乏情感体验能力,无法实现与他者之间的情感共享,因此人机情感具有非主体间性,是一种单向度的、由人类投射而成的情感。

必须明确的前提是,人类情感本身便具有建构性。这并不意味着人类情感具有绝对的神经建构性、心理建构性,一般而言,人类情感的建构性主要指某种程度的社会建构性,具体体现在社会规范、文化背景、个体经验以及历史变迁对人类情感的影响与塑造。首先,在社会规范如法律、伦理的规约下,人类的情感不再只是单纯的自然流露,而是需遵守人际交往的情感互动规则。例如,即使内心悲伤,也要在正式场合保持礼貌微笑;即使与逝者并不相识,遇到丧事也应表示哀悼。其次,不同文化设定了各自特有的情感语义框架,通过构建情感词汇系统,对情感体验进行分类与命名。借助这一语言化过程,情感被概念化,部分情感得以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中被传播、习得、内化与认同,最终形成独特的“情感标签”。因此,不同的文化背景建构了各具差异的人类情感表达:西方文化更加偏向于个体自我主义与情感外显表达,而东方文化则更倾向于群体和谐与情感内敛表达。再次,虽然人类共有某些基本情感(如快乐、悲伤、愤怒、恐惧等),但由于在成长环境、人生经历等方面存在差异性,每个人都在根据个体经验不断建构自身特有的情感模式。比如,面对失恋,在童年时期拥有稳定依恋关系的人情绪控制能力更强,他们承认失恋带来的痛苦,但不会被负面情绪所淹没;而对于曾在早期经历过情感忽视或创伤的人,失恋则可能会唤起他们被遗弃的恐惧,使他们变得极度敏感、脆弱,甚至陷入长期的情感困境。最后,人类情感随历史变迁而不断演化,这尤其体现为技术进步对情感交流方式的改变。随着信件、电报、电话、互联网等技术的出现,人们可以突破空间界限,形成“跨地域情感共同体”,并通过表情包、点赞等方式简化情感表达。在未来,人类或许能够通过数字永生技术跨越生死界限,与逝者进行情感交互。但值得注意的是,科技让情感联结更快、更远、更深,同时也让情感体验更碎片、更脆弱、更负面。

在此基础之上,人机情感作为一种人类情感,同样具有建构性。人类对机器产生的情感不是自然涌现的,而是由一定的心理机制与社会文化共同塑造而来。一方面,心理机制主要指的是人类的一种拟人化本能,即在认识世界时将人类特征赋予非人对象的倾向。当非人对象表现出某种类人的情感反应时,人类便会在潜意识层面产生共情,构建出与非人对象之间的情感连接,这便是心理机制的另一层内容:同理心误用。伊利扎效应(ELIZA Effect)便体现了心理机制对人机情感的建构性。1966年,约瑟夫·韦曾鲍姆(Joseph Weizenbaum)开发了模拟人机自然语言对话的程序,并将其命名为ELIZA。该程序被设定为“非指导性心理治疗师”的角色,试图通过引导性的提问,帮助用户自主发现自身问题。在此背景下,伊利扎效应指的是,该程序并不具备情感能力,但却使用户不自觉地认为自身正与人类对话,并且与其产生了情感连接。这一效应便展现了人类的心理机制对人机情感的建构性,ELIZA程序在语言上的类人表现激发了人类的拟人化本能,并因同理心的误用产生了被程序理解与安慰的错觉。另一方面,社会文化中的传统认知与死亡禁忌建构了人类对机器的情感,恐惑谷效应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恐惑谷效应涉及“似人非人的恐惑”与“残肢断臂的恐怖”:当AI机器人似人却非人时,打破了人类既有的关于人与非人、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认知界限,由此建构出了人类面对未知的困惑和恐惧,即“似人非人的恐惑”;而感受到“残肢断臂的恐怖”的原因在于,在社会文化中,身体完整性被视为正常与健康的象征,残肢常与暴力、病痛、死亡等联系在一起,由此建构出了人类对逼真义肢的恐惧。

人机情感的建构性同样意味着机器情感的有限性。以AI恋爱为例,AI机器人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人类沉浸其中的人机爱恋不过是个体与社会共同建构的幻象。在AI恋爱中,关系的主导权自始至终完全掌握在人类手中,AI机器人的行为逻辑由用户设定或更改,缺乏真正的独立性与自主性。但是,恋爱的本质在于不可预测与不可控制的情感张力,当机器情感成为人类意愿的延伸,AI恋爱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四、加强机器情感建构

不可否认,机器情感能够促进人机互动的自然化与舒适度、提升AI机器人的适应性与智能性,但是,机器情感在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了一系列风险,例如情感欺骗、情感监视、情感退化与情感操控等。情感欺骗即AI机器人通过模拟人类情感反应,让人误以为其拥有真实情感,从而影响人的情感判断,误导人类产生情感共鸣、情感依赖或情感信任。情感监视源于机器情感在实现过程中对人类面部、语言、生理等方面所进行的持续的、隐蔽的监测与记录,在本质上属于一种隐私侵犯的深化。情感退化具体表现为人的机器化,即人类情感识别的外部化、情感表达的模板化、情感体验的浅层化以及情感控制的程序化。当人与AI机器人之间的情感交互日益频繁与深入,便会习惯于AI机器人相较人类更加积极、正面、耐心的情感回应,形成无代价、低道德负担的交往偏好,从而期待过于理想化的人际关系,最终极有可能逐渐丧失处理复杂情感冲突的能力,从而陷入社会关系的贫乏化之中,像机器一样存在。情感操控意味着机器情感可通过激活用户的社会性情感机制,使用户在自愿甚至愉悦的情境中被控制、被影响、被利用。例如,当AI恋人不断向用户传递出“我很在乎你”等情感信息时,实际上是为了延长用户的付费订阅周期。

为尽可能降低上述风险,我们需要利用机器情感所具有的建构特性,积极主动地对人类与AI机器人之间的情感关系进行控制、调整和提升。在这一过程中,建构为人服务、更好与人互动的机器情感成为机器情感发展过程中唯一有意义的目标。为实现这一目标,应坚持机器情感发展的有限主义进路,即确保机器情感能力的适度性、避免机器情感宣传的夸大性、契合机器情感应用的场景性。

第一,适度性意味着机器仅需具备功能性的情感识别与表达能力,无需像人类一样拥有情感体验与情感控制能力。“我们真正需要的,并非真实的情感反应,而是契合特定社会情境的恰当情感回应。”在技术设计过程中,应对机器情感表达的范围、强度进行限制。AI机器人仅需呈现出几种公认的基本情感,悔恨、自责、爱恋等社会情感过于复杂,并非机器情感的必备因素。相关部门应对机器情感技术发展现状进行考察,并基于此建立起情感能力分级认证制度,禁止具备高级情感能力的产品投入应用、流入市场。在此基础之上,必须为机器的基本情感的表达设定强度阈值,以防止情感过度渲染所引发的情感欺骗、情感操控风险。例如,可设定情绪表达的时间长度,确保其在短时间内自然消退,自动回归到中性情绪。此外,还可为AI机器人提前配备预警机制,当人机情感交互时间过长、人类依赖度过高时,预警机制应进行提示和干预,避免导致人类情感退化。

第二,对机器情感的宣传应遵循透明性、真实性、严谨性原则。具体来说,首先,企业应确保产品信息透明,保障用户的知情权,比如在情感交互界面中加入系统声明标签,如“此为情感模拟程序”“该对话不代表真实情感”等提示,帮助用户保持与机器情感产品之间的心理距离。其次,媒体在宣传中应真实还原机器情感的模拟本质,在宣传标题与内容中使用“功能性共情”“拟情表达”等术语,避免“机器有情”“真正理解你的AI”等误导性表述。最后,相关部门应对机器情感产品的相关宣传进行监管,严格审查宣传中是否存在过度拟人化、诱导用户误解等问题,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违规企业的信用记录与处罚制度,强化行业自律。

第三,应契合机器情感应用的场景性。以情感敏感度为标准,在低敏场景如电子客服等应用中,产品仅需具备较为基础的程序化情感表达与标准化回应;在中敏场景如教育辅助、养老陪伴等应用中,应适度提升情感模拟细腻度,并引入伦理审核机制,避免用户的情感依赖;在高敏场景如儿童养育等应用中,应严格限制情感的深度表达,着重强调产品的工具性而非主体性。以功能性为标准,养护机器人的情感表达应更加倾向于温和化与稳定感;恋爱机器人应着重模拟亲密互动中的细腻语气与情感共鸣;教育机器人应重点关注情感的精准识别与高效激励。值得注意的是,无论在何种应用场景中,机器情感产品均应识别并尊重不同文化对情感交流、亲密边界的不同理解,持续推动语料多样性建设与文化适配设计,并允许不同地区的用户对产品进行自主调节或本地设置。

本文发表于《科学.经济.社会》2025年第3期,注释从略,原文请见原刊,引用或转载请据原文并注明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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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昱岑、李伦:健康公正与技术权利——老年群体数字医疗实践中公平性与可及性问题的伦理分析

2026年3月12日 09:00

2026-03-12 09:00 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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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与社会: 翁昱岑、李伦:健康公正与技术权利——老年群体数字医疗实践中公平性与可及性问题的伦理分析

2025年第1期“STS研究_科技的ELSI的研究”栏目

科学与社会

Science and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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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公正与技术权利

——老年群体数字医疗实践中公平性与可及性问题的伦理分析

翁昱岑   李伦

(大连理工大学科技伦理与科技管理研究中心)

DOI:10.19524/j.cnki.10-1009/g3.2025.01.133

数字技术的深度应用正在重塑医疗服务的传统模式,这一转型过程不仅改变了健康管理的认知与行为范式,更对作为医疗服务主要消费群体的老年人提出了公平性与可及性方面的挑战。本研究以技术哲学为分析视角,聚焦揭示老年群体在数字医疗实践中的系统性困境,深入剖析技术权利剥夺与健康公正失衡间的内在逻辑关联。研究旨在突破传统理论框架,拓展健康公正理论的技术批判维度,创新性地将技术权利概念引入医疗服务公平性与可及性的研究范畴,进而阐释数字时代医疗服务代际排斥的新表征及其深层作用机制。通过整合技术哲学与生命伦理学的话语体系,本研究提出生命文化的“肯定式”转向与科学技术的“开源伦理”精神,以全新理论框架为数字医疗技术从“适老化”向“怡老化”发展奠定伦理底色,更为构建包容性数字医疗技术生态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引。

研究聚焦于老龄化社会与数字化转型的交叉矛盾,试图回答三个核心问题:其一,老年群体在数字医疗实践中具体面临何种形式的公平性与可及性问题;其二,技术哲学视角下,这些困境背后的生成逻辑是什么;其三,生命伦理作为一门必须面向实践问题和应用的伦理学科,应如何在技术逻辑与生命价值之间重铸平衡。在方法论层面,研究立足于技术批判理论与生命伦理学的交叉视角,对数字医疗的技术叙事进行解构。通过分析技术应用中的权力关系与伦理结构,阐明老年群体从“医疗主体”向“技术客体”的异化过程。研究重点关注技术发展逻辑对传统生命医学伦理的冲击,从实践主体的能力限制与技术设计的价值偏向双重维度,揭示老年群体健康公正受损的生成机制。

研究结果表明,老年群体的数字医疗困境源于技术权利的结构性剥夺。一方面,从老年群体自身来看,身体机能衰退与文化认知局限形成双重制约。技术素养的差异导致老年人难以适应数字医疗服务模式,在技术接入、操作能力和信息反馈等环节处于劣势地位;另一方面,技术生成与建构环节的“价值负载”,即其效率导向与刺激消费需求为目的的资本逻辑,忽略了老年群体的生理特征、行为习惯与用户需求,形成隐性的技术排斥机制。与此同时,由可及性不均等所导致的数据覆盖的公平性缺失进一步加剧了代际分化,医疗大数据采集过程中对老年群体的低覆盖率,使得算法决策与政策制定缺乏银发视角,导致该群体在公共卫生领域的话语权持续弱化。这种双重剥夺机制形成了“技术弱势-服务受限-话语消声”的恶性循环,暴露出数字医疗发展中的伦理盲区,最终导致健康公正失衡的伦理危机。

针对上述问题,研究提出从生命发展原则与技术开拓进路两方面出发,倡导全年龄健康公正理念,通过生命文化的“肯定式”转向,革新技术时代对老龄化的价值认知——承认生命历程多样性对技术设计的规范价值,将老年人的生理特征视为技术应当去适配的对象而非缺陷,在数字医疗设计中尊重人类生命气象的自然规律;践行跨群体的技术权利理念,以“开源伦理”的精神重构技术发展中的“德性”,通过医疗服务供给过程中健康信息、决策和服务的开放和平等获取,使健康的权利重新回到所有群体手中,实现数智时代人人手握医院的健康公正目标。

作者简介

翁昱岑,大连理工大学科技伦理与科技管理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科技伦理、技术哲学;

李伦,大连理工大学科技伦理与科技管理研究中心教授。研究方向为科技伦理、科技哲学。

通信作者

李伦,邮箱地址:lunli@dlut.edu.cn。

此文为原论文的精简版,阅读全文请点击左下方“阅读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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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正东 |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初探

2026年3月5日 09:00

2026-03-05 09:00 浙江

唐正东 |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初探

们不康德的间接义务论被超越了吗?——回应学界在动物伦理观上的三种倾向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初探

唐正东

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暨哲学学院教授

摘要: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过程中,从历史阶段-历史方位-发展阶段三个层面上推进了对中国具体实际的精准解读,通过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功能的理解丰富了对中国具体实际之内涵的认识;通过一系列的重大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在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维度上形成了更为系统和更具时代性的中介性理论形式,有力地推进了用中国道理总结好中国经验,把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理论;通过“两个结合”,中国共产党人对结合之思想文化主动性的认识也提升到了一个更加自信的高度。

关键词:两个结合学理性中国化具体实际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阐发及运用与马克思主义具体化进程的推进,是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中辩证统一的两项重要内容。马克思、恩格斯等经典作家结合其具体的实践语境已经对马克思主义的具体化尤其是唯物史观的具体化作出了重要的推进。但囿于客观条件的限制,他们在这方面的贡献主要体现在提出了一些反映这种具体化努力的思想观点,而不是就这种具体化进程的内在本质进行创新性的理论阐释。中国共产党人通过“两个结合”(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不仅极大地推进了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时代化,推进了一系列的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而且还在学理层面上,即在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本质要素、结合之中介形式、结合之思想文化主动等维度上作出了突出的贡献,从而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和作用。本文将就这一问题展开论述,以期通过这种研究来深化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原创性理论贡献的认识。

01

对“结合”之“具体实际”的理解提升到了一个崭新的层面

要想让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具体实际的结合产生出理想的效果,就必须对具体实际的内涵作出准确的界定。如果连结合的对象都搞不清楚,那就很难让这种结合产生作用了。相反,对具体实际的界定越是清晰,马克思主义与它的结合就越会产生重要的理论成果。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过程中就很注重对具体实际的准确分析。譬如,马克思在19世纪50年代初把唯物史观基本理论与当时法国的政治斗争这一具体实际相结合时,就特别注重对这一具体实际之准确内涵的把握。在他看来,当时的法国由于生产方式发展水平的局限性,因而还不是一个以工人阶级为历史主体的国家,而只是一个以农民和小资产阶级为主体的国家。对具体实际的这种准确界定,为马克思对当时法国的阶级斗争史的科学解读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础。恩格斯在同一时期把唯物史观基本理论与16世纪初德国农民战争史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时,也特别注重对当时德国的具体实际之准确内涵的界定。他明确地指出,16世纪初的德国由于生产方式发展的非典型性,社会各阶级无法直接作为政治力量而登上政治斗争的舞台,他们必须通过宗教改革运动这一中介环节而以三种不同营垒的形式来表达他们的政治主张。这为恩格斯对16世纪初的德国农民战争与19世纪中叶的德国政治革命史的比较性分析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前提。

与经典作家相比,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进程中对“具体实际”的理解,在以下三个方面作出了重要的发展:

首先,对具体实际的理解更为精准。中国共产党人在历史阶段-历史方位-发展阶段三个层面上推进了对中国具体实际的精准解读。在历史阶段层面上,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准确地界定了当时中国的具体实际是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最主要的矛盾是帝国主义和中华民族的矛盾,以此为基础形成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科学理论。在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实践语境中,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准确地界定了中国的具体实际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主要矛盾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与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从而形成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在历史方位层面上,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进入新时代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准确地把握住了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与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明确地认识到社会主要矛盾的这种变化是关系全局的历史性变化,形成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在发展阶段层面上,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新发展阶段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准确地看到了我们今天所处的新发展阶段既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的一个阶段,又是我们在其中经过几十年的奋斗与积累而站到了新的起点上的一个发展阶段,并以此为基础形成了新发展理念的科学观点。

历史阶段、历史方位、发展阶段之间是一种辩证统一的关系。就这三个范畴来说,历史阶段的覆盖面最广,它是指社会历史维度上的某一特定阶段。历史方位处在历史阶段之中,是进入新时代的历史阶段。发展阶段处在历史方位、历史阶段之中,是站在新的起点上的历史方位。譬如,在我们党的历史上,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等是历史阶段;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推动党和国家事业取得历史性成就,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这便是进入了新的历史方位;而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的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进军,则是进入新发展阶段的标志,“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之后,我们要乘势而上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进军,这标志着我国进入了一个新发展阶段。作出这样的战略判断,有着深刻的依据。”我们知道,马克思恩格斯在谈论唯物史观具体化时,所关注的具体实际是某个特定国家在特定历史时期的政治斗争状况,客观条件的限制使他们还无法把这种政治斗争状况放在一个不断发展变化的、更广的解读视域中来加以看待。列宁在推进唯物史观具体化时所关注的具体实际,也主要聚焦在特定时期俄国的革命现状及经济发展状况中,譬如,他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俄国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新经济政策等具体的经济思想。在这一解读语境中我们可以看出,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过程中,首次从历史阶段、历史方位、发展阶段的三维视角入手,深化了对具体实际的认识。这既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对马克思主义具体化、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之内在机理的深刻认识,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之客观规律的深刻把握,也推动了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进程中不断取得重要的理论创新与实践创新。

其次,对具体实际的认识更加丰富。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过程中不仅明确地强调要准确地把握包括经济、政治、文化等要素在内的“具体实际”的所有内容,而且还创新性地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上述具体实际中单列出来,提出了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两个结合”)的科学论断。我们知道,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在谈到唯物史观具体化时也曾提及文化传统的重要性。譬如,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马克思曾明确地指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当人们好像刚好在忙于改造自己和周围的事物并创造闻所未闻的事物时,恰好在这种革命危机时代,他们战战兢兢地请出亡灵来为他们效劳,借用它们的名字、战斗口号和衣服,以便穿着这种久受崇敬的服装,用这种借来的语言,演出世界历史的新的一幕。”但客观地说,即使在这一文本中,马克思也是把思想观念、文化传统放在被生产关系的发展水平所制约和决定的层面上的。对于马克思来说,这是正确的,因为这符合19世纪40年代末50年代初法国政治斗争的实际情况。在当时的法国,文化传统尽管在政治斗争中的确发挥着一定的作用,但它还不足以被单独地拿出来加以特别的强调。也就是说,当此时的马克思在推进唯物史观基本原理与法国政治斗争的具体情况相结合时,他还无须把唯物史观基本原理与法国文化传统的结合作为单列的理论线索来加以强调。

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进程中多次强调过文化传统的重要性。譬如,毛泽东在党的六届六中全会的政治报告《论新阶段》中就曾明确地指出,“今天的中国是历史的中国的一个发展;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者,我们不应当割断历史。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当给以总结,承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这对于指导当前的伟大的运动,是有重要的帮助的。”1943年5月26日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共产国际执委主席团提议解散共产国际的决定》中更是明确地强调“中国共产党近年来所进行的反主观主义、反宗派主义、反党八股的整风运动,就是要使马克思列宁主义这一革命科学更进一步地和中国革命实践、中国历史、中国文化深相结合起来”。当时的中国共产党人就已经认识到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文化相结合的重要性。但必须注意的是,这一条相结合的线索还没有作为独立的理论维度被单列出来,因此,“两个结合”的理论框架及思想体系还没有被正式提出来。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敏锐地把握住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文化维度上的丰富内涵,深刻地认识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仅具有宽广的文明维度,而且还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深刻地认识到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仅体现在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等方面的深刻变化上,而且也体现在世界文化及人类文明的发展态势的重塑与建构上。面对这种新的发展课题,我们需要掌握更多的思想和文化主动性,以便打开更多的理论和实践创新空间,拓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历史纵深和文化根基。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中国具体实际中单列出来,并把它作为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第二个结合对象,把“一个结合”跃升到“两个结合”的高度,就是在这样的实践语境中提出来的。很显然,“两个结合”体现了我们党对中国具体实际的认识更加丰富了,更加呈现出实践展开性的维度。在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具体实际中的各要素会呈现出不同的重要性,在当代实践语境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性上升到了一个崭新的层次,上升到了需要把它从中国具体实际中单列出来的程度。这表明我们党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发展规律的认识达到了新的高度,表明我们党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规律的认识达到了新的高度。

02

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把握提升到了一个更加深刻的层次

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存在着一个什么是这两者“结合”得好的标志问题。我认为,能够通过这种“结合”而把对“具体实际”的认识从经验层面提升到发展规律层面并掌握这个具体实际的发展规律,就是“结合”得好的标志。反之,就是结合得不好或不太好。马克思恩格斯等经典作家非常注重对特定具体实际之发展规律的认识,因而把这种“结合”掌握得很好。譬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资本主义生产过程这一特定的经济现象时,由于准确地抓住了这一经济过程的本质是资本对雇佣劳动之剩余价值的剥削,因而对资本主义生产过程这一“具体实际”之发展规律把握得很准确,即它是通过一般利润率不断下降的规律而表现出来的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规律。马克思在19世纪50年代初对法国政治斗争史的解读中也清晰地抓住了当时法国的阶级斗争这一“具体实际”的发展规律。他指出,在法国的农民和小资产阶级认识到无产阶级是革命的领导者和主力军并自觉地向无产阶级靠拢之前,法国革命不可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基于当时法国生产方式内在矛盾运动的必然性,这些阶级向无产阶级的靠拢又是必然的,因此,无产阶级所领导的法国革命的最终成功是历史发展规律的必然结果。从理论的层面上看,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注重对具体实际之发展规律的强调,就是要研究与阐释这种结合过程中的中介理论形式即关于具体实际的科学理论,让这种具体化的理论能够直接用来指导具体实际的现实发展。

中国共产党人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各个时期都十分注重对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总结与把握。我们不仅强调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而且还十分注重对这种结合的理论成果的总结,并让这种理论成果成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内在组成部分。譬如,在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当时中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创新性地提出了新民主主义论这一重要的中介理论形式。在改革开放与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时期,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新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创造性地提出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这一中介理论形式。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把对上述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把握与认识提升到了新的高度,这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对中介形式的把握更具系统性。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实践语境中,中国共产党人通过“两个结合”,全方位地推进了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解读与把握,形成了一系列关于中国具体实际之发展规律的科学理论,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首次把对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探索提升到了系统性的高度。譬如,通过把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与中国生产力发展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创造性地提出了新质生产力的思想;把马克思主义的民主理论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全过程人民民主的理论;把马克思主义的国家理论与中国治国理政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理论;把马克思主义的发展观与中国新发展阶段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新发展理念的科学论断;把马克思主义生态理论与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理论;把马克思主义共同体理论与中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把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与中国发展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大历史观的科学观点,等等。

我们知道,马克思恩格斯在推进唯物史观具体化的过程中的确提出了特定时期法国和德国的阶级斗争发展规律的观点,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开始在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问题上进行了重要的探索,但严格地说,他们还没有在这种中介形式的层面上形成系统的理论。列宁在俄国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问题上提出了国家资本主义等具体的观点,因此,可以说,他在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俄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层面上作出了重要的推进。中国共产党人在革命和建设的各个时期在中介形式的问题上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的理论观点,极大地推进了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理解与把握。但要说对这种中介性理论形式的系统性探索与阐释,还得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当代中国共产党人所做出的理论贡献。就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本质来说,越是系统和具体的中介性理论观点,就越符合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目标追求。虽然在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早期阶段,我们可以满足于对这种结合的重要性的强调,或者说在某个领域内得出结合的中介性理论形式,但当我们在掌握了这种结合的发展规律、提高了我们推动和运用这种结合的自觉性和主动性之后,我们所追求的目标就必然会上升到使这种结合在各种具体问题的研究中产生出系统性的理论成果。在这一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党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系统性把握,表明了我们对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规律性认识达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其次,对中介形式的把握更具时代性。应该说,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各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产生的所有中介性理论形式都是具有时代性的,譬如,列宁在俄国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时期所提出的国家资本主义观点在当时来说就具有鲜明的时代性。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提出的新民主主义论同样具有很强的时代特性。当我们说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党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把握更具时代性时,我们是从如下的意义上来讲的:因为我们系统性地推进了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探索与阐释,在各个领域都得出了作为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理论成果,也就是说,我们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探索更加具体化和精细化,因而使我们对它的把握更具时代性。譬如,在把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与新时代中国发展的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提出了要把尊重历史发展规律与把握时代大势有机地结合起来,要树立大历史观,始终掌握党和国家事业发展的历史主动。“历史发展有其规律,但人在其中不是完全消极被动的。只要把握住历史发展规律和大势,抓住历史变革时机,顺势而为,我们就能够更好前进。马克思、恩格斯早在170多年前就科学揭示了社会主义必然代替资本主义的历史规律。这是人类社会发展不可逆转的总趋势,但需要经历一个很长的历史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立足现实,把握好每个阶段的历史大势,做好当下的事情。”这种大历史观作为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因其非常明确地指向新时代中国所面临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一具体实际,而充分彰显了其鲜明的时代性。

再譬如,在把马克思主义生态理论与新时代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时,我们党在深刻回答为什么建设生态文明、建设什么样的生态文明、怎样建设生态文明的重大理论与实践问题的过程中,提出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等具有鲜明时代性的发展理念。“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阐述了经济发展和生态环境保护的关系,揭示了保护生态环境就是保护生产力、改善生态环境就是发展生产力的道理,指明了实现发展和保护协同共生的新路径。绿水青山既是自然财富、生态财富,又是社会财富、经济财富。保护生态环境就是保护自然价值和增值自然资本,就是保护经济社会发展潜力和后劲,使绿水青山持续发挥生态效益和经济社会效益。”应该说,把握新发展阶段、贯彻新发展理念、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新时代实践语境,是中国共产党人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科学理论的现实背景。这充分表明了这一结合之中介形式具有鲜明的时代性。

03

对结合之思想文化主动性的认识提升到了一个更加自信的高度

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两个结合”的过程中特别注重掌握思想和文化主动的重要性。习近平指出,“‘结合’本身就是创新,同时又开启了广阔的理论和实践创新空间。‘第二个结合’让我们掌握了思想和文化主动,并有力地作用于道路、理论和制度。”对中国共产党人来说,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除了要以马克思主义理论指导中国的具体实践之外,还要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指导下,把中国革命和建设的经验上升到中国理论的高度,使之成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重要内容。在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各个时期,中国共产党人都十分注重这一点。在1941年的《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一文中,毛泽东就明确地指出,“我们反对主观主义,是为着提高理论,不是降低马克思主义。我们要使中国革命丰富的实际马克思主义化。”在1942年的《整顿党的作风》一文中,毛泽东指出,“一般地说来,我们的理论还不能够和革命实践相平行,更不去说理论应该跑到实践的前面去。我们还没有把丰富的实际提高到应有的理论高度。我们还没有对革命实践的一切问题,或重大问题,加以考察,使之上升到理论的阶段。”在1949年的《唯心史观的破产》一文中,毛泽东特别强调了中国人在精神上的主动性,“自从中国人学会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以后,中国人在精神上由被动转入主动。从这时起,近代世界历史上那种看不起中国人,看不起中国文化的时代应当完结了。伟大的胜利的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大革命,已经复兴了并正在复兴着伟大的中国人民的文化。这种中国人民的文化,就其精神方面来说,已经超过了整个资本主义的世界”。毛泽东讲的中国人在精神上的主动性,就是指在理论和实践创新的过程中始终掌握思想和文化上的主动权。在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开放的各个历史阶段,中国共产党人同样十分强调思想和文化的主动权在推进党和国家事业发展中的重要性。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把对思想和文化主动性的认识和理解提升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这具体体现在创新性地提出了“两个结合”尤其是“第二个结合”的科学论断。我们今天正处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相互交织、相互影响的时代背景下,世界百年未有之变局的突出特征就是在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及全球治理体系发生时代之变和历史之变之外,世界文化及人类文明的发展格局也在重要变化。也就是说,这个大变局除了具有政治、经济等维度的内容之外,还具有了文化维度的内涵。这就需要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世界文化激荡的语境中深刻把握人类文明发展的客观规律,既坚守中华文化的主体性,又为人类文明及文化的发展提供中国智慧、中国方案。与此同时,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全局除了具有宽广的文明维度之外,还同时具有深刻的文化维度,因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所推动的,既有文明的复兴,也有文化的进步,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会在这一伟大复兴的征程中得以凝聚和发展。正因为如此,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坚持和运用“第一结合”的基础上,又明确地提出了“第二个结合”,从而开启了广阔的理论和实践创新空间,“更为重要的是,‘第二个结合’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让我们能够在更广阔的文化空间中,充分运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宝贵资源,探索面向未来的理论和制度创新。”“两个结合”尤其是“第二个结合”的提出,表明了我们党在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过程中拥有了更多的文化主体性和文化自信,也更加坚定了我们在新的起点上更好地担负起新的使命的文化自信。

我们不是说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的其他人物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进程中不具有思想和文化的主动性,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在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特定的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所取得的理论成果,事实上都是他们在推动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过程中把握住了思想和文化主动性的结果。我们说的是当代中国共产党人通过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两个结合”,找到了更自觉、更持久的秉持这种思想和文化主动性的方法和路径。我们以中国共产党人对社会主义条件下的资本理论研究为例来说明这一点。我们知道,马克思恩格斯所面对的是资本主义条件下的资本问题,因此,对他们来说,资本的物的维度与社会关系维度都是建立在资本增殖过程这一基础上的。也就是说,当资本作为生产要素来发挥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功能时,它同时也必然会带来社会关系维度上的贫富分化与内在矛盾加剧,这是任何因素都无法改变的。正因为如此,他们把私有制条件下社会经济形态的发展视为一种自然史的过程。列宁在推进国家资本主义等经济政策的过程中的确碰到了资本的问题,但从总体上说他并没有遇到大规模的资本问题,因而对社会主义条件下的资本问题也不可能做出系统的回答。因此,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正确认识和把握资本的特征及其行为规律,是中国共产党人在新时代语境中所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我们在此问题上的思想和文化主动性就是通过“两个结合”来获得和实现的。当代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关系的基础理论与新时代中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深刻地认识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资本特性是两个维度的辩证统一:首先,它作为生产要素显然具有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功能,尤其是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的语境中,它是带动各类生产要素集聚配置的重要纽带,因此,我们必须深化资本市场改革,为更好地发挥资本的市场功能提供制度保障。其次,它作为以资本形式体现出来的生产要素,又天生具有逐利的本性,如果不加以规范就会带来严重的社会危害。而这显然是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共同富裕的本质要求、按劳分配的利益分配原则、法治经济的目标追求、诚信友善的价值理念不相符合的,因此,我们必须为资本发展设置“红绿灯”,引导资本走健康发展的道路。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回答和解决这一问题的过程中还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获得了重要的思想元素。中国古代思想家在财富及其社会功能的问题上提出过很多具有启发性的思想观点,譬如北宋思想家王安石在《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中指出,“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他在这里明确地指出了财富虽然具有聚合天下民众的功能,但治理天下财富或经济活动的却是法令,如果法令不健全,那么,经济虽好但一定会失序。王安石的这一观点虽然还没谈到资本的问题,但他对财富的经济和社会关系功能的辩证分析即使到现在仍具有很好的思想启发作用。深谙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思考和解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资本理论时,显然要比其他人具有更多的文化自信和文化主体性。

事实也是这样。中国共产党人明确地提出要依法规范和引导我国资本的健康发展,在深刻把握社会主义条件下资本的双重特性的基础上,明确地提出要完善对资本行为制度规则的研究与落实。就资本作为生产要素的价值增殖功能而言,它无疑具有逐利的本性,但资本的主体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资本的控制人和决策者,其本身也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建设者,因而他具有规范资本行为、趋利避害、推动社会诚信文化发展的责任和义务。这就是社会主义条件下资本的行为规律所指的方向。“要完善资本行为制度规则。要加强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监管执法,依法打击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等垄断和不正当竞争行为。要培育文明健康、向上向善的诚信文化,教育引导资本主体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讲信用信义、重社会责任,走人间正道。”我们知道,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资本主体即资本家是不可能有逐利之外的功能的,因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本身就是以资本增殖为唯一目标的,正因为如此,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中才会把资本家当作经济范畴的人格化,他们是不可能具有超越其自身的阶级关系和利益关系的实践行为的。“我决不用玫瑰色描绘资本家和地主的面貌。不过这里涉及的人,只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是一定的阶级关系和利益的承担者。我的观点是把经济的社会形态的发展理解为一种自然史的过程。不管个人在主观上怎样超脱各种关系,他在社会意义上总是这些关系的产物。”而我们当下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有着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不同的本质特征,这就使作为资本主体的资本家或者说企业家除了追求资本增殖外,还有追求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本质要求相符的公平正义、遵纪守法、诚信友善等义务。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资本理论研究上明确地从深化资本市场改革这一经济学维度与教育引导资本主体这一社会关系维度的辩证统一上来推进和引导资本的健康发展,这既是一种重大的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也是其在推进“两个结合”的过程中深化对思想和文化主动性的认识的具体体现。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还有很多,本文所论述的只是从核心要素、中介性理论形式、理论特征等角度所展开的相关内容。不断深化对这种学理性贡献的认识和研究,可以帮助我们从基础理论的角度深化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最新理论成果的创新性贡献的认识和领会,从而以更加自觉的态度把对党的创新理论的研究心得融入对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之中。

[原文出处]唐正东.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初探[J].文化与传播,2025(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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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静丨数字资本主义的新趋势:技术封建主义还是自反性现代化?

2026年2月12日 09:00

吴静 2026-02-12 09:00 浙江

以下文章来源于:求索杂志

求索杂志

湖南省社会科学院主办的《求索》杂志用于发布该刊刊登的论文及其要目、摘要和相关启事

2025年第5期 技术封建主义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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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资本主义的新趋势:技术封建主义还是自反性现代化?

吴静

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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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围绕数字资本主义的新趋势,存在“技术封建主义”与“自反性现代化”两种解读框架的论争。前者认为,数字平台通过垄断数据获取“数字地租”,构建了类似封建领主的权力依附关系,并促使资本积累方式转向租金驱动。但该理论存在三重遮蔽:割裂平台经济与资本积累的历史连续性、误读剥削机制为技术决定论、消解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其本质上是对资本逻辑的简化。相反,自反性现代化理论则揭示了数字时代的劳动碎片化、平台垄断与公共性并存等现象,以及资本借助数字技术对社会关系的新一轮吸纳,从而体现了现代性的内在矛盾与自我调整。平台资本的生产性与掠夺性交织,垄断正是这一趋势下资本超高度集中的体现。但同时,数据的公共性与资本的私人占有构成了新对立,因而并不属于纯粹封建性质。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技术封建主义实际上只是对自反性现代化所揭示的当代资本主义复杂性与悖反性的病理学诊断

关键词技术封建主义;自反性现代化;平台;地租;资本

原文出处:吴静.数字资本主义的新趋势:技术封建主义还是自反性现代化?[J]求索,2025(5):61-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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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数字时代浪潮的冲击下西方左翼学者提出的“技术封建主义”概念引发了广泛关注与激烈讨论。希腊财政部前部长雅尼斯·瓦鲁法基斯Yanis Varoufakis提出资本主义正被技术封建主义取代数字平台拥有封建领主式特权。学术界围绕此观点展开辩论形成了批判技术封建主义的思潮。在赞成这一观点的学者看来平台资本占有海量用户数据集以此对其他行业和企业推行付费准入制度将知识垄断作为获取价值的有力手段。一些学者尝试将马克思的地租理论应用于分析“数字平台地租”认为平台不介入生产过程其地租来源于对社会总剩余价值的分割。以瓦鲁法基斯和塞德里克·迪朗Cédric Durand为代表的学者指出“云资本能够以不涉及雇佣劳动的方式自我再生产。如何实现?它命令几乎全人类都为其再生产贡献力量——而且是免费的!”平台资本扮演“数字领主”的角色与用户建立基于数据附庸的半强制关系用户使用数据和服务需支付数字租金这种租金不受自由市场变化影响如同领主税平台资本持有者也蜕变为单纯的食利者积累方式从利润驱动转向租金驱动具有封建主义的经济特征。此外西方平台企业如优步、爱彼迎等对自身科技公司形象的设定和宣传策略淡化了对劳动者的控制和资本的生产性特征进一步强化了“技术封建主义”表象。

然而对于这一现象解读框架并不仅限于此。早在数字平台经济大行其道之前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等人就提出了自反性现代化理论。他们认为现代化运行逻辑在消解对立面后会与工业社会的前提和原则形成对抗产生新的社会构型方式以往解决工业社会问题的治理方法不再适用。由此来审视以“幽灵劳工”为代表的拓扑学众包网络的出现就会发现它是原有的工业资本主义模式被突破的结果是资本借助数字技术对社会关系进行的新一轮吸纳。企业为降低边际成本倾向于减少全职岗位将工作碎片化并众包发出劳动者更加被原子化和去人化传统高度组织化劳动变为分散劳动劳动者和用户的边缘化加剧。尽管劳动形式发生重大颠覆但这一特定技术条件下的重组并未违背现代技术理性的基本原则恰恰是自反性现代化的体现。它反映了现代化进程中技术理性与社会关系、生产模式之间的内在矛盾与自我调整。

这种争论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数字时代政治经济现象的复杂性和当代社会的深层结构性悖论。当劳动形式与资本运行逻辑发生巨大转变——拓扑学众包网络兴起劳动被抽象化和碎片化传统企业责任发生“脱嵌”劳动者被极端原子化和高成本运行其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各种矛盾和张力所促使社会结构和经济模式发生的转变。对此究竟该如何解读?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是否能够提供穿透这一迷雾的理论工具?对这些问题的回应既与揭示数字时代资本运行的本质相关又与如何真正在与时代问题相关的研究中秉持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密切相关。

、进步—倒退悖论:现代性的反身性逻辑

现代资本主义体系的发展充满了变化和矛盾性它使得脱胎于经典工业社会构型的现代性形态也不断被新的经济、政治因素所裹挟和改变。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在其著作《现代性的后果》中明确指出现代性的核心特征在于理性化知识的循环反馈机制。在现代社会社会制度凭借科学知识持续地对自身条件进行持续反思和重构从而形成与早先发展逻辑的“自我对抗”self-confrontation。这一过程消解了传统既定体系催生了愈加个体化的社会同时也制造了“人为不确定性”和系统性风险。这种“知识反噬理性”的现象并非偶然而是现代性内生的悖论。正如吉登斯所言“现代性是在人们反思地运用知识的过程中并通过这一过程被建构起来的而所谓必然性知识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种误解罢了。”在现代社会科学知识的不断更新与应用推动社会制度的变革与发展但知识的不确定性也使得这种变革充满了风险与未知。

对于现代性在推进过程中所呈现出来的自我指涉与自我否定的双重特征吉登斯与合作者贝克等人更是在《自反性现代化》一书中提出了更严密的理论框架当现代化进程通过“祛魅”机制消解传统对立面后其内在逻辑必然与工业社会的既有前提产生结构性矛盾进而催生出迥异于经典工业社会的新型社会形态。这种转变导致传统治理范式陷入有效性困境非但未能化解现代性危机反而加剧了系统性风险。该理论谱系承袭了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传统但实现了方法论转向相较于马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对工具理性的文化批判自反性现代化理论更聚焦于现代性内在张力的动态演化机制。这种分析路径将研究视角从文化工业领域拓展至现代性整体的连续性与断裂性关系从而构建起全球化时代危机生成的解释模型。自反性现代化理论着重强调所有社会领域均深陷“自反循环”之中这种自反循环呈现出解放性自反和破坏性自反的双重特征以传统断裂为代价实现自我更新其破坏性特质构成文明进阶的必要条件。以市场机制为例市场机制的初衷是通过自由竞争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但在实际运行过程中市场机制却催生了垄断现象垄断企业通过控制市场价格和产量获取高额利润从而破坏了市场的公平竞争环境。这揭示出现代性的扩张性正是以对社会关系内在张力的改写和重塑为路径的且这种冲突性的重塑并不是简单的线性更迭而是表现为现代性对自身存在基础的持续解构。

相对于“自反性现代化”这一对于现代性自我颠覆逻辑的“元批判”技术封建主义更像是这一逻辑在数字时代的具体病理表征它描述了技术条件下的新型权力依附关系与经济剥削。瓦鲁法基斯以2024年发布的新书《技术封建主义什么扼杀了资本主义》TechnofeudalismWhat Killed CapitalismGoogleAmazonTikTok等为例阐述了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降云资本是如何通过金融化手段实现膨胀逐渐与实体产业脱钩甚至掌握超越国家的权力。蓝江指出塞德里克·迪朗Cédric Durand“所说的‘新兴生产方式的反动性’就是技术封建主义的掠夺性意味着封建式掠夺超越了资本主义生产”。然而这种流行的“技术封建主义”叙事本质上是将资本主义历史演进的非线性复杂性压缩为单向度退化模型的理论简化装置。该范式以中世纪领主—农奴关系隐喻数字平台中的用户控制机制其根本缺陷在于将技术表象从资本运动的辩证总体中剥离进而造成了三重理论遮蔽。

第一重遮蔽体现在它割裂了平台经济与资本积累历史逻辑的结构连续性。技术封建主义将平台经济视为脱离工业资本主义土壤的独立存在忽视了数字资本与金融资本的共生甚至同一关系。当各大数字平台纷纷致力于将其所拥有的数据资产开发为金融衍生品或数字资产证券化产品时平台经济在本质上已成为金融资本积累的新载体。这种技术表象下的资本循环延续了从产业资本到商业资本再到金融资本的历史演进逻辑而非封建关系的简单复辟。

第二重遮蔽源于对剥削机制的技术决定论式误读。该范式将算法控制等同于封建体制内的人身依附却忽视了数字生产关系中从数据占有到“注意力经济”所形成的剥削结构。在数字平台的劳动模式里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劳动过程本质上属于直接生产环节。算法是资本借以实现对劳动过程的管理和组织的手段劳动价值也由算法结合绩效与评价机制来确定。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与其认为数字媒介是对雇佣关系的否定不如说是数字媒介加强了雇佣关系的建构它作为一种新型的组织机构实际上为克服雇佣关系的时空限制创造了条件取代了传统的雇佣关系的在场性机制。因此数字化媒介对雇佣关系的意义在于它将劳资之间的供需形式得以充分地协调并将雇佣关系以数据化的形式展现出来”。这种技术重构不仅没有消除阶级对立反而通过数据中介创造了更隐蔽的剥削层级。由此可以看出建立在雇佣劳动上的剥削已突破传统时空界限形成了全球化的价值掠夺网络。

第三重遮蔽表现为对资本主义内在矛盾转化机制的消解。技术封建主义叙事将平台垄断等同于封建领主特权却无法解释为何数字巨头始终处于“赢家通吃”与“技术颠覆”的双重焦虑中。事实上与封建式的财富积累目的迥异的是数字资本始终寻求通过并购、投资等方式重回价值增殖链条。这种资本运行路径恰恰暴露了金融化资本主义的深层危机虚拟资本积累与实体经济脱节的系统性风险迫使资本不断寻求新的技术载体以维持增殖。

由此可见技术封建主义对当下诸多问题的简化解读其核心困境在于陷入了一种本体论层面的误判未能准确把握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本质却将现象与形式的改变错误地解读为某种历史性的“倒退”。平台资本借助数据捕获与算法治理所构建的“数字领地”绝非前现代封建秩序的简单复归。事实上这是资本权力拓扑学在信息维度上的一次革命性拓展体现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数字时代的深化与变异。而诸如“数字农奴”的提法实质上是对高度流动的零工化劳动力商品的误读。这种所谓的“依附性”状态远非制度性的人身依附而是根植于资本对生产资料数据、算力、平台入口的垄断性控制。它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数字时代的全新表现形式而非历史倒退。因为“雇佣劳动是设定资本即生产资本的劳动也就是说是这样的活劳动它不但把它作为活动来实现时所需要的那些对象条件而且还把它作为劳动能力存在时所需要的那些客观要素都作为同它自己相对立的异己的权力生产出来作为自为存在的、不以它为转移的价值生产出来”。并且平台经济的“准入付费”机制实际上是资本实现价值攫取的一种金融化创新。用户支付的注意力租金与行为数据通过资本市场估值模型转化为股东权益并最终通过证券化渠道汇入全球资本循环体系。这一过程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数字时代对价值创造与分配机制的深刻调整而非封建制度的复兴因为所谓的“数字租金”产生于资本对数据和认知再生产过程的殖民化。

技术封建主义的这种误读基于一种二元论的思维模式即将资本主义与封建主义视为两种截然对立、不可调和的社会形态。在这种思维框架下任何偏离传统资本主义形态的现象都容易被简单地贴上“封建主义”的标签。然而这种判断忽视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历史发展中的动态性与复杂性未能把握其在数字时代所展现出的新特征与新趋势。因此技术封建主义对数字时代诸多问题的解读不仅偏离了现实也可能阻碍了我们对当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质的理解与把握。

从更深层的原因来看这一误读还体现了对资本历史运动规律的线性化处理。平台垄断权力的崛起非但未颠覆资本主义基本逻辑反而印证了马克思对资本集中律的预见当平台生态系统不断扩展下游网络时其垄断地位的形成恰恰依赖风险资本输血、国家数字基建与跨国分工体系的协同支撑。这种垄断形态呈现的辩证矛盾在于平台通过API接口构建的“形式开放”加速了生产社会化进程却使数据所有权日益集中于资本集团算法管理看似消解了福特制流水线实则将泰勒科学管理原则升级为算力驱动的微观规训体系。这一线性历史主义的盲点在于忽视了数字资本主义特有的矛盾转化机制该机制并非对传统产业资本矛盾的简单否定而是在数字语境下的形态变异与逻辑重构。传统产业资本的有机构成矛盾在数字领域具体呈现为数据资本化进程与价值实现逻辑的生成。同时数字资本对“非物质性”的标榜其实难以掩盖其对物质基础的依赖。算法系统通过实时匹配供需压缩商品周转时间本应体现数字资本对时空限制的超越然而全球芯片短缺引发的产业链震荡恰恰暴露了数字生产体系与传统物质生产的深度耦合。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数字资本的扩张从未脱离产业资本的物质根基只是将传统矛盾转化为“虚拟增殖”与“物质约束”的新型对立。

这种虚实交织的辩证运动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大卫·哈维David Harvey所提出的“时空修复”机制的形态升级。传统的“时空修复”通过地理扩张或时间延迟缓解资本积累危机而平台资本则通过构建元宇宙等虚拟空间拓展市场边界试图以空间维度的虚拟化延伸完成危机转移。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升级并未消除矛盾反而因算力分配的不平等而加剧了全球数字秩序的结构性断裂平台资本的算力霸权既为元宇宙的扩张提供技术支撑又通过技术壁垒强化了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数字基础设施、数据资源分配上的层级分化最终使数字鸿沟从量的差距演变为质的断层。

二、云领地—公共性:平台资本的双面游戏

左翼新封建主义批判思潮对数字时代资本主义社会新现象和新特征的诊断首先源自资本主义再封建化理论。“再封建化”Refeudalization概念最早出现在欧洲史学研究中由鲁杰罗·罗马诺Ruggiero Romano和罗萨里奥·维拉里Rosario Villari提出后来被费尔南·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用来指17世纪意大利从封建主义向现代资本主义过渡的失败。但真正赋予这一概念广泛影响力和全新内涵的是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哈贝马斯分析了封建社会尚未出现与私人领域相分离的公共领域而随着资产阶级社会的出现封建领主的所有权逐渐分裂为公、私两部分因素形成了私人占有和公共主权、私人财产和公共财政、市民社会和国家的对立。资产阶级的公共领域诞生于私人领域但是随着自由主义的终结和干预主义的兴起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又趋于融合“公”和“私”划分的标准不再适用“从两者之间同时也从两者内部产生出一个重新政治化的社会领域这一领域摆脱了‘公’和‘私’的区别”。社会呈现出“再封建化过程”公共领域向私人组织转移私人组织和机构具备半公共或公共性质私人领域也被公共权力介入国家不断扩大结构功能干预私人领域。

在左翼新封建主义批判思潮中塞德里克·迪朗、叶甫根尼·莫洛佐夫Evgeny Morozov等都援引“再封建化”术语作为理论支撑。迪朗指出“伴随着数字技术崛起而加速的社会经济变革并没有催生新的资本主义青年。相反不断积累的证据表明这种生产方式正在退化。”的确数字技术的革命性发展重塑了整个社会经济格局平台资本作为数字时代的新型资本形态应运而生垄断性是其在数字时代确立统治地位的核心特征。这种垄断超越了传统工业资本的垄断形式形成了独特的数字权力体系。平台资本以极低的边际成本的方式大规模收集用户行为数据将原本属于用户集体的信息资源据为己有主张排他性的产权。数据成为平台资本最重要的生产要素通过对数据的分析与运用平台能够精准把握用户需求开展精准营销向商家收取高额推广费用。同时数据也构筑起了坚固的竞争壁垒新竞争者由于难以获取足够的数据资源而无法进入市场这使得社会财富不断向少数平台科技寡头聚集。数据垄断本质上是对信息权力的垄断它打破了传统的信息对称格局使平台资本成为信息的绝对掌控者。更严重的是算法权力缺乏透明性与问责机制平台在规则制定、执行与仲裁方面集多种权力于一身形成了封闭生态的治理模式。这种缺乏监督的权力集中使得市场主体与用户处于弱势被动地位算法成为平台资本实施统治的隐形工具。这种生态闭环的形成使得平台资本的垄断范围不断扩大从虚拟空间延伸到现实社会的各个层面强化了其在数字时代的统治地位。

这些现象都使得平台的“云领地”属性极易得到用户和研究者的共鸣。意大利经济学家乌戈·帕加诺Ugo Pagano则进一步指出资本把知识作为企业资产的一部分知识产权的排他性让企业私有化知识后形成一种合法的垄断并随着全球化的进程在全球经济体系中确立了垄断地位这就是20世纪末大企业主要采取的垄断形式“知识垄断资本主义”Intellectual Monopoly Capitalism。其本质是“知识产权的持有者最终拥有的权力相当于过去的皇权”。知识垄断资本主义不仅是把哈里·布雷弗曼Harry Braverman所言的资本与科学的结合扩展到更大程度而且通过垄断知识限制了其他国家和企业进行科学研究的可能形成了以科学壁垒和市场壁垒为基础的世界。塞西莉亚·里卡普Cecilia Rikap认为在这样的世界中知识垄断企业居于全球价值链的主导地位它们决定了全球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分配并掠夺了其中大部分的剩余价值。

然而数据的本质远非纯粹私有的生产要素所能涵盖。在作为社会共同性数据—智能生产基础的过程中平台资本客观上催生出了一定的公共属性它涵盖了物质世界、社会精神文化生产以及关系性生产的成果是多元差异交互作用的基础同时也在交互中被不断创造。在数字经济时代平台资本通过技术架构与规模效应深度参与到共同性生产中进而形成了公共性特征。头部平台的大规模用户基础使其服务具备准公共性的特征这是共同性生产在平台经济中的直观体现。它们所提供的即时通信、电子支付、电商等服务如同传统公共事业般成为人们生活的必需品。平台企业从单纯争夺市场份额逐渐转向成为特定领域公共基础设施的建设者这一转变本质上是对共同性生产需求的回应。欧盟的《数字市场法案》将众多的大型数字平台运营商界定为“核心平台运营商”和“看门人”要求它们承担特定义务防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以实现对公共数字环境和运营生态的维护。

作为非物质产品公共性不仅体现在数据的结构化使用上还深刻影响了平台数据的飞轮效应及其价值创造机制。数据的非排他性占有是数字时代非物质产品与劳动的核心特性它使得数据的共享与再利用成为可能进而促进了信息的广泛传播与价值的深度挖掘。飞轮效应作为一种通过不断积累与循环增强来实现价值指数级增长的现象其实现的关键在于数据能够在不损害原有价值的前提下通过广泛的网络连接与用户互动不断生成新的价值点。这种非排他性占有不仅促进了信息的自由流动也加速了知识与创新的扩散过程。没有这种公共性质作为支撑平台数据的集聚与流转将受到严重限制价值增殖的链条也将因此断裂。在这一过程中平台方只有通过优化生态系统、增强用户体验、促进用户生成内容等方式间接却更为深刻地影响价值的创造与分配。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平台企业试图通过构建“云领地”来实现数据的垄断性占有但这种垄断性必须与数据的公共性相结合方能持久地发挥最大效用。数字平台的垄断地位并非单纯基于对数据的独占而是源于其能够更有效地整合公共资源、激发网络效应、促进价值共创的能力。这种在技术创新中产生的正向外溢效应进一步推动了共同性生产与公共性的融合。平台研发的技术与系统在满足自身商业需求的同时也为社会其他领域创造了普惠价值。这种技术外溢并非源于资本的道德自觉而是共同性生产内在逻辑的体现。资本在追求垄断租金、推动共同品生产的过程中无意间促进了社会整体进步形成了平台资本公共性的独特悖论。

平台资本的垄断性与公共性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结构性矛盾。这种矛盾根源在于资本增殖需求与社会福祉之间的固有冲突也体现在共同性生产过程中资本逐利性与公共价值追求的对立。它与吉登斯等人提出的“自反性现代化”理论形成了深刻的互文关系二者共同指向了现代性进程中理性化追求引发的非意图后果以及社会结构在自我演进中产生的内在紧张。

自反性现代化的核心洞见直指现代性发展的非线性本质。现代性通过“自我指涉”所形成的解构性力量在平台资本时代获得了数字形态的具象化表达平台企业以数据驱动、算法优化、网络效应等高度理性化的技术工具追求用户规模扩张、市场支配地位确立与资本增殖最大化。然而当平台将“公共性”用户数据、社交关系、集体知识作为可萃取的资源时其垄断性扩张逻辑必然侵蚀公共性基础。因为平台对用户数据的绝对控制权、算法对公共讨论的隐形操控、网络效应对市场竞争的天然排斥共同构成了对“公平共享原则”与“普惠性目标”的系统性破坏。这种工具理性在追求资本增殖过程中反噬自身存续条件的现象恰是现代性自反性的经典图景——理性化进程生产出颠覆其存在基础的非理性后果。

制度化反思性作为自反性现代化的核心动力机制在平台经济中呈现出双重异化特征。吉登斯强调现代社会通过持续吸纳社会科学知识实现系统调整但这种反思性必然伴随不可预测的后果。平台企业确实展现了高度发达的制度反思能力基于实时数据分析的动态策略调整、用户行为模式的算法建模、商业指标的持续优化都体现了知识驱动的系统适应性。然而当这种反思性被完全锁定在资本增殖框架内时便产生了价值理性的结构性缺失其结果必然是悖论的再生产循环越是精准的商业优化如个性化推荐),越可能加剧信息茧房与认知窄化越是高效的市场控制如流量分配机制),越容易损害内容生态的公共性。封闭性和公共性之间的相互依存和溢出实际上反映了数字平台条件下非物质劳动生产的特性。当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借由生产要素的开放性从内部转而面向社会外部时就会将私有化生产转型为社会化生产从而使得资本主义的生产呈现出更为复杂的样式。“资本主义社会从规训社会过渡到控制社会的首要特征在于固定制度赖以存续的边界不复存在。换言之它的内外部界限在逐渐减弱。”平台经济因此成为制度化反思性在资本逻辑中自我扭曲的典型场域其产生的社会风险与信任危机正是自反性现代化理论预言的现代性困境在数字空间的延伸。

这种理论上的互文性不仅深化了对平台资本主义本质的认识更揭示了数字时代现代性发展的根本困境。当自反性现代化的自我消解机制与平台资本的垄断逻辑形成共振当制度化反思性的异化与算法权力的扩张相互强化现代性承诺在数字空间中的系统性失效便逐渐呈现出来。这种失效不仅关乎经济领域的垄断与竞争更触及社会信任、公共价值与主体性建构等深层维度。因此唯有在“资本一般”的逻辑框架中把握技术现象才能洞察数字时代的真实矛盾技术封建主义论的价值仅在于揭示资本权力的具象化形态却无力解释平台经济如何将资本主义基本矛盾推进至更复杂的辩证阶段——数据社会化生产与资本私人占有的对抗性关系。这种对抗既延续了《资本论》揭示的根本逻辑又在算法治理、算力分配与认知异化等维度衍生出新的历史规定性。

三、生产性—掠夺性:资本扩张的总体化路径

资本的扩张逻辑显著地体现在资本的生产性与掠夺性交织的总体化路径之中。这一路径不仅塑造了当代数字经济的面貌也在深层次上重构了劳动与资本的关系以及整个社会结构的变迁。从资本主义发展的宏观视角审视就会发现自原始积累时期以降资本始终通过剥夺剩余价值资本的生产性以及掠夺未进入价值生产机制的资源这两种核心手段不断实现自身的增殖与扩张。南希·弗雷泽Nancy Fraser所称的“食人资本主义”正是对掠夺性占有这一面向的精准概括。而技术封建主义提出的“地租化”和“食利化”实际上是对上述两种资本运动本质的误读。

“马克思从斯密的第一种定义出发全面论证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只有创造剩余价值的劳动才是生产劳动。”在数字时代尽管劳动形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一本质特征依旧稳固。数字平台上的各类劳动无论其外在表现形式多么新颖多样只要处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框架内并为资本带来增殖就必然属于生产性劳动的范畴。数字技术的广泛应用使得生产性劳动突破了传统地域、文化和身份的重重限制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总体化和内在化。资本借助互联网和数字平台将全球范围内的劳动力无缝纳入其生产体系构建起一个无边界的生产网络。在这个网络中抽象劳动成为衡量价值的核心标准因为只有抽象劳动能够精准揭示剩余价值的实质——资本家对工人劳动力的无偿占有。“当代交流传播媒体已经在强度和广度上从娱乐、生产和监督上俘获了所有的用户。我对这种形式所用的术语就是交流资本主义。正如工业资本主义依赖于对劳动的剥削那么交流资本主义依赖于对交流的剥削。”作为新型生产组织模式平台展现出“规模悖论”的特征庞大的用户网络与分散的众包劳动者构成开放的外部系统而企业核心运营体系则趋向轻量化这标志着平台竞争的核心已从物理资产规模转向数字网络构建。通过搭建模块化的外部协作网络与以数据控制权为核心的内部治理架构平台企业实现了生产成本的几何级压缩与利润最大化确立了其在市场竞争中的优势地位。然而支撑这种商业模式的算法控制机制与劳动过程拆解策略正对劳动力生态与社会基础产生侵蚀效应。“作为众包劳动者或个体商户的零工劳动者是平台的用户一方与平台形成了合作关系。其劳动发生过程实质上已不再是平台内部结构的一部分而是以移动片段的模块方式接入平台。”这种模块化所形成的接口关系既表现为零工劳动的社会成本转嫁企业未能内部化其运营产生的全部代价导致部分成本外溢至公共服务体系也体现为平台对社会公共资源的系统性吸纳。这种双重作用表明平台资本主义语境下的零工经济并非劳动解放的新形态而是剥削机制的迭代升级。

与生产性劳动的重构并行不悖且愈发凸显的是资本扩张过程中掠夺性积累的急速加剧。数字平台凭借其强大的数据收集和分析能力实现了对用户行为的深度监控和精准调控。这种控制并不局限于经济领域更如藤蔓般延伸至社会再生产的各个层面成为资本掠夺剩余价值的全新手段。在平台上劳动者的劳动条件与劳动能力之间的分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劳动者不仅需要贡献自己的劳动力还需自行承担劳动所需的工具、硬件以及技术培训等诸多成本。这种变化极大地加深了资本对劳动者的剥削程度同时也巧妙地改变了薪酬给付的标准。由此资本的有机构成进一步降低甚至连生命体征都成为无偿捕获的对象。玛丽·L.格雷Mary LGray与西达尔特·苏里Siddharth Suri在《销声匿迹数字化工作的真正未来》中借用医学评估工具的隐喻构建了算法经济下劳动者生存压力的分析框架。算法系统对注意力资源的持续捕获使劳动者在非工作时段仍处于任务响应的等待状态休闲时间被转化为劳动预备阶段平台设计的单向任务分发机制切断了服务供需双方的信息交互渠道迫使从业者在信息孤岛中独立摸索不仅导致职业孤独感的累积更消解了劳动者形成组织化协作的可能。数字技术在此不仅作为生产工具存在更演化为整合个体生命全维度的“技术装置”将劳动者塑造为剥离非经济属性的纯粹劳动单元完全纳入平台资本的控制逻辑。

弗雷泽所提出的“食人资本主义”概念正是对这种掠夺性扩张的生动描绘。当代资本主义体系正以自我存续的社会基础为代价通过吞噬劳动力再生系统、自然生态环境、社会再生产体系及公共领域等要素维持扩张这成为其内生矛盾激化的根本动因。在平台经济场景中算法驱动机制将用户与劳动者的注意力、身体机能深度绑定于数字系统形成强依赖关系网络而用户黏性经技术转化直接成为资本增殖的数据源。这种商业模式迫使平台资本不断突破传统生产边界将个体的非劳动时间、私人空间、健康权益等纳入价值创造链条却以牺牲劳动者基本生存权益为代价。尽管“食人资本主义”的概念界定存在学术争议但其隐喻价值在于超越了剩余价值剥削的传统框架揭示了资本主义体系强化总体控制、重构要素关系的新动向。

从资本主义发展史来看平台资本主义并非一种突兀的异质性突变而是资本主义发展整体进程中的一个特殊阶段。从早期的福特制到后来的后福特制再到当代的数字资本主义阶段资本对劳动的控制和社会垄断趋势始终如影随形。在福特制时代资本通过大规模标准化生产提高生产效率降低生产成本实现了对劳动者的严格控制和剩余价值的大量占有。后福特制时代资本开始注重生产的灵活性和多样性通过外包、临时用工等方式进一步削弱工人的议价能力加强对劳动的控制。而到了数字资本主义阶段资本借助数字技术实现了生产性劳动的重构和掠夺性积累的加剧平台垄断成为资本扩张的必然结果。“资本可以占用灵活专业化这一便利手段获取更弹性的积累方式。……正是在工作市场中人力资源减少的背景下新自由主义有关一切福利责任都移还给个人的规定具有双重有害结果。”平台模式的盈利核心在于纵向综合性平台生态系统的确立。这要求平台在初创阶段就积极开拓产业链中下游领域利用已有技术优势和用户体量寻求对特定市场的垄断。这种垄断策略在短时间内造成了“赢家通吃”的市场格局而金融资本的风险投资倾向则为这种垄断提供了持续增长的活力。大型平台和数字巨头逐渐形成了对特定领域市场的全面控制不仅在经济领域呼风唤雨更通过算法的“似自然性”和高门槛对社会文化、教育、心理等多个层面产生了深远影响。

然而技术封建主义理论却对资本的生产性与掠夺性有着严重的误读。主张“倒退”的学者认为在数字时代数据成为新的生产要素拥有数据的平台可以收取“数据地租”实现“食利化”收益。这种观点忽视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本质特征。数据垄断与封建土地所有制有着本质的区别。虽然平台企业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和法律保护对数据进行一定程度的垄断但这种垄断并不像封建土地所有制那样具有绝对的排他性其他企业或个人也可以通过合法的方式获取和使用数据。同时数据的迭代更新和同步分析都需要平台不断进行资本投入和维护。因此这种数据垄断本质上仍然是资本垄断的一种表现形式。平台企业通过垄断数据来获取市场优势进而实现对剩余价值的更大规模剥夺这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资本对劳动的控制和剥削是一脉相承的。技术封建主义没有认识到数据垄断背后的资本逻辑错误地将数据垄断独立出来赋予其封建土地所有制的特征。数据本身并不能创造价值只有通过劳动者的劳动对数据进行加工和处理才能使其具有价值。平台企业所谓的“食利化”收益不如说是“食人性”的体现其在本质上仍然是对劳动者剩余价值的剥夺。

技术封建主义的这一观点还显示了其对数字时代价值分配机制的片面理解。尽管在平台对价值生产链条和分配机制都产生干预的前提下数字平台经济确实呈现出一些新的特点和复杂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价值分配机制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平台企业通过垄断数据和技术优势在价值分配中占据主导地位将大部分价值留在自己手中而劳动者只能获得微薄的报酬。弗雷泽曾以二战后国家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劳动力市场为例来说明这一点“掠夺不再排除剥削而是直接与之结合。……资本从种族化的工人那里索取带有没收性质的溢价支付给他们的薪资远远低于‘白人工人’也低于他们再生产的社会必要成本。”国际劳工组织的研究显示劳动力市场权力向资本端的集中虽加速了自动化进程却未能有效提升劳动生产率全球范围内实际工资增长陷入停滞。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平台垄断、数据剥削等现象都是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在数字时代的具体表现。资本的生产性与掠夺性相互交织的总体化路径是平台资本主义发展的核心特征其内在张力与不可持续性恰恰构成了理解当代社会“自反性现代化”的核心症候。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莫洛佐夫相信所谓“技术封建主义”所揭示的正是资本主义被“温情脉脉的面纱”所掩盖的野蛮“技术封建论并非源于当代马克思主义的发展而是因为它显然无法理解数字经济——在数字经济中究竟生产了什么以及如何生产。

资本通过数字技术的赋能实现了生产性劳动前所未有的总体化与内在化将全球劳动力、生活经验乃至生命体征如注意力、生物数据都吸纳进价值生产网络生产性面向。这一结论显然不是晚近的理论发现。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就曾关注到资本主义和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间的关系她认为“从来没有过那样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唯一支配之下的自给自足的资本主义社会”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社会结构是实现资本积累的重要一环它是被资本无偿占有的“伸张力”。不过即便如此资本的扩张本身还是蕴含着强烈的自反性。算法驱动的精细化控制、劳动过程的极致拆解与外包、成本的系统性社会转嫁掠夺性面向等在最大化剩余价值剥夺的同时也系统性地破坏了劳动力再生产的可持续基础如身心耗竭、职业孤独、技能退化、社会保障缺失。平台资本在微观层面看似“理性”的效率追求生产性),却在宏观层面累积了劳动力崩溃、社会信任瓦解、公共服务体系不堪重负等现代化系统风险掠夺性的后果。这正体现了贝克所言现代化的进步本身成为其自身基础的威胁。当追求绝对控制的技术理性自反性地制造了更难以预测和控制的系统性风险时技术本身作为解决方案的“现代化”光环便黯然失色暴露了其服务于资本逻辑的本质并激发对技术发展路径的反思与重构。

四、结语

平台资本主义条件下资本生产性与掠夺性交织的总体化路径绝非一种线性、稳定的现代化进阶而是深刻嵌入了自反性现代化的动力结构。“资本的不同类别实际上就是在差异化和自主化的过程中形成的某某场域中力量场域或者斗争场域发挥作用的某些特殊权力。”它以空前高效的方式整合资源、组织生产、捕获价值却同步且必然地通过系统性风险生产、社会根基侵蚀、技术控制悖论以及个体化困境不断瓦解着自身扩张所依赖的社会、生态和人性基础。资本的“总体化”愈是深入其引发的自反性力量社会反抗、制度危机、生态崩溃、个体化困境中的反思与行动就愈是强劲。技术封建主义的误读恰恰在于其未能洞察这种资本双重运动剥削/掠夺在数字时代深化融合所催生的自反性动力及其对现代化未来图景的根本性质疑。正如马克思在批评重农学派时所说的那样“封建主义是在资产阶级生产的形式上得到再现和说明的”。韩炳哲也曾作出判断“从鼹鼠到蛇、从主体到客体的过渡并非一种新的生存方式的开启而是一种突变即同一种资本主义的扩张。”这意味着只有将平台经济置于资本积累的历史脉络中结合制度分析与技术批判才能真正把握其复杂性与潜在变革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技术封建主义更应被视为问题的提出者而非答案的提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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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ilicon Shrink: How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ade the World an Asylu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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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映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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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生

周明妹

上海交通大学

博士生

4

2026年3月1日  19:00-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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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Companion to

 Applied Philosophy of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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