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视图

Received before yesterday14 - 南京师大数字人文公众号

杨庆峰|智能增强工具与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

2026年4月9日 09:01

2026-04-09 09:01 浙江

智能增强工具与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

原载于《理论探索》2025年第4期

摘要〕

        人工智能作为增强工具逐渐取得了共识,如通过大模型工具实现了知识增强、推理增强,可穿戴、外骨骼工具实现了身体增强。因此,智能增强是通过人工智能工具反思智能科技对人类的增强效应及新型生产关系构建的规范性范畴。人工智能若作为工具性存在,生产关系依然是基于人-人的,劳动具有社会性、属人性;人工智能若作为智能体存在,生产关系的变革就成为必然,必须与新质生产力相耦合,劳动者将演变为人-机融合的形态,劳动对象从实在存在演变为虚拟存在,劳动工具消融在主体中或者取代人类主体。

〔关键词〕

        智能增强工具,新质生产力,新型生产关系

杨庆峰复旦大学科技伦理与人类未来研究院研究员复旦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当前,人工智能理解存在着一种规范性特征:人工智能用来增强人类而不是取代人类。然而,这一理解并不是静态的,还需要注意到未来的变化。总体来说,人工智能理解的未来变化是从无人工智能的工具进化为具备自主性的智能体(agent)。在这一特征前提下,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问题也将发生根本的翻转:以智能科技为代表的生产力走在了生产关系的前面。换句话说,这些智能科技正在提高生产力并呼吁与之相适应的新型生产关系类型。从劳动过程来看,机器劳动成为可能,劳动活动的属人性、社会性前提变得摇摆;劳动主体将演变为人-机协同体;劳动工具将消融在主体之中或者取代主体;劳动对象已经从实在对象变为虚拟存在;更可能的是,随着企业智能体的运用,未来工厂完全可能会出现智能体同事。鉴于此,本文将讨论智能增强工具如何构建形态多异的生产关系以及如何理解这种新的生产关系。

一、智能增强工具:人工智能理解的规范性特征

笔者曾经讨论过当前我们时代的特征这一问题,初步的结论是无论从国家战略还是从事物本质层面看,数智时代已经取代智能时代、信息时代成为我们当前所处时代的最好概括。在人工智能本质的理解中,工具论成为很显著的一个叙事特征,深深地隐藏在不同群体关于人工智能叙事中。人工智能领域存在四种叙事类型:科学化叙事、科幻化叙事、媒介化叙事和诗意化叙事。科学化叙事中科学理性最强、技术想象最弱;媒介化叙事中实用理性最强、技术想象最强;科幻化叙事中则科学理性弱化、技术想象最强;诗意化叙事中科学理性适中、技术想象适度。从不同的叙事中窥到其中隐含的工具论前提。

工具论观念在科学化叙事中表现尤其明显,这种叙事强调人工智能是一个独特的工具。人工智能科学家李飞飞指出人工智能是一个文明意义强大的工具。人类文明发展的轨迹是我们创造工具,是为了让生活变得更好。当然,工具也可能被滥用,这就更需要我们思考如何使其更好地服务于人类。这正是李飞飞“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研究所”的根本理念。也正是因为人工智能是一个具有文明意义的强大工具,接下来的事情是尽早建立将人类福祉置于核心位置的理论框架。因此,以人为本的人工智能最重要的就是赋能于人的理念。在她看来,思考人工智能与人类的关系建立需要遵循两个原则:尊重人类的主体性和尊重人性。第一个原则是避免将人工智能作为主语,因为将人工智能作为主体会剥夺人类的主体性;第二个原则是开发和使用人工智能过程中,尊重每个人渴望健康、希望富有成效、渴望成为受人尊重的人的品性。在2025年法国人工智能峰会上,李飞飞提出了一个以人为本的三原则和人工智能治理框架。三原则给人印象深刻:尊严、能动性和社区;治理框架强调应该摆脱科幻、意识形态以及割裂化思维。摆脱科幻意味着把治理放置在经验的数据与严格的研究之上,强调人的理性;摆脱意识形态意味着要防止滥用误用,也是强调人的理性;防止割裂思维意味着要把人工智能看作是一个生态系统,开源才能发展。

在剩下的三种叙事中,都是反思工具论设定的。诗意化叙事和科幻化叙事中,将人工智能看作是工具的理解是被反思和批判的。海德格尔在《技术的追问》中重点批判了工具论的观念,强调了现代技术的集置本质。在集置中,人和一切对象都变成了持存物。从这一观念出发,人工智能作为现代技术的极致形式更是如此,成为“存在升级”的主导因。科幻化叙事更是突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的自主意识,这种叙事突出人与机器的对立,如果机器仅仅是一般工具,那么冲突无法达到极致。媒介化叙事对于工具论这一平淡观念也是拒绝的。出于对公众的引导,即便是承认工具论观念,也是把这种观念导致的社会效应最大化。所以,在四种不同叙事中,对于人工智能的理解存在着极大差异:从工具到主体。如果我们继续追问人工智能的工具性,那么面临的两个问题:人工智能是体现什么关系的工具?它是什么性质的工具?

人工智能是体现什么关系的工具?人工智能与使用者的关系一直是学者们讨论的话题。DeepMind根据通用性和成效将通用人工智能划分为笨手(no AI)、熟手(emerging,胜过一些)、能手(Competent,胜过50%)、专家(expert,胜过90%)、大师(Virtuoso,胜过,99%)、超人(superhuman)。我们可以看到辅助、增强、协同等三种关系都有所体现。熟手与能手意味着人工智能工具可以超出50%的一般人做事情,这对于使用者来说,发挥协同作用没有问题。因为在科研领域,已经胜过了大多数的研究生;协同的关系已经出现在专家层面,在这个层面,人工智能工具已经胜过90%的人。大多数的教授专家与人工智能工具可以分工协作,完成目标任务。还有一类大师,则会对使用者进行必要的指导。此时人工智能开始指导使用者,类似于导师。在这个划分中,笨手不仅不会产生帮助,还会减少使用者的效率。至于超人作用,还没有具体的论文进行研究。我们只能从文学作品中获得一些启发,人类要突破自己的感官和知识的限制,必须达到超人层面。在尼采那里,凡人则通过三级变形——骆驼、狮子和孩子——达到超人,能够实现权力意志的自由支配。

人工智能是什么性质的工具?我们从两个最常见的概念谈起:人工智能作为日常工具(tool)和人工智能作为科研工具(instrument)。在不同场景中,人工智能作为工具出现。如家庭场景中有扫地机器人、服务场景有迎宾机器人、商业场景经常见到咖啡机器人等。这些工具略有智能成分,实现特定功能。作为日常工具的人工智能和生活世界高度融合,成为很重要的辅助工具。但是人工智能作为科研工具则有极大的专业特殊性,可以看作是身体器官的延伸。比如在AI4ScienceAI4Social Science领域,人工智能是作为科研工具起到作用,在科学研究准备阶段、科学研究进行阶段、科学研究发展阶段以及成果分享阶段发挥着不同的作用。人工智能作为科研工具很容易让我们想到现象学的例子。现象学工具箱里有很多范畴工具。如今,人工智能已经表现出明显的现象学特性,因为众多的人工智能工具已经让学术研究者感到眼花缭乱,这在很大程度上增加了学术界的负担。此时,所谓的辅助、增强和协同作用反而大受影响,甚至会对研究者造成不必要的扰乱。

 然而,这种工具论的理解却存在着明显的问题。哲学上的反思在于如果是技术,那么工具可以被替换。因为需要不同,所以可以采用不同的工具。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如果是作为笨手、熟手和能手,这种替换的概率还是很大的。然而进入专家和超人层面,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更替的了。如今例如ChatGPTDeepSeek等大模型被使用顺手了,那么它很难被放弃,此时工具论的观念限制就会出现。约书亚·本杰明(Yoshua Bengio)从另外一个角度指出了工具论存在的问题。“很多人都希望人工智能可以成为工具。但智能体(Agent)作为一个自主的实体,有自己的目标,会自主选择如何实现这些目标,希望智能体成为工具就有些一厢情愿了。”在海德格尔看来,把现代技术看作是人类的活动和满足人类需要的方法的工具论观念并没有看到现代技术集置的本质特性,看不到现代技术呈现为一种天命。这种海德格尔式的理解对于人工智能来说始终触不到痛点。现在国内的学者看到了人工智能与人类的双主体特性、看到了人工智能具有的能动性这一关键点。赵汀阳看到了人工智能会演变为新的主体,带来新的存在论问题。主体意识觉醒或者能动性呈现是“新主体”独有的特性。“由于大量应用需求的推动,以及‘接受’评价原则的采纳及相关研究的深入和成果推广,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已形成了一种新的可能性:在不远的将来,某些人工智能产品或技术载体如情感交互机器人,会被部分大众接受为‘非人非物、亦人亦物’的第三种存在物。”非人非物的“第三种存在”是人工智能的独特规定性。所以从两位学者的论述中可以看出,人工智能作为新的主体、人工智能作为第三种存在都显示了人工智能具有的一种超越工具的规定性。这一转变让我们意识到对人工智能的工具论理解存在的局限。

对人工智能的工具论反思导致的可能性出路,我们要进行追问。很多学者开始提出人类与人工智能出现了一种共在、协同、协调的关系,在这种关系中,人工智能表现为具备甚至超越人类主体的存在,双方为了完成共同生存和进化而共在一个宇宙。为了适合这一规定性,人工智能需要新的规定性。

人工智能作为智能体(agent)存在,表现出能动性(agency)。在这一规定中,人工智能与环境、场景、语境形成了良性互动,能够适应环境的演变、对来自环境的危机作出及时反应,采取最优化行动。无论是在强调历史过去的人类数据构造的环境下,还是来自机器合成的数据构造的环境下,都能够作出上述行为。这一点意味着人工智能可以很好地利用合成数据,而不只是会产生模型崩溃这样唯一的结果。模型崩溃的担忧来自一种线性思维:机器在错误的数据基础上产生新的合成数据,无限下去,必然会产生灾难性后果。但是,错误的数据只是在传统人类中心立场下的判断结果,而非机器认可的数据。对于机器来说,数据是否可以识别才是有效的标准。就如同01形式的数据可能被解读,而其他形式的数据是无法被解读的,因此也就没有意义。此外,“无限下去”的设定如同回形针的设定一样,机器设计者不允许出现无限的情况,机器自身也不会允许自身无限无效率地运行下去。

此外,智能体与包括人类在内的环境因素必然会合成在一起。因此人工智能作为系统将是另一个重要的规定性。此处的系统并不是一个控制论系统,一个封闭式的机器依靠自动性运转,而是人类掌控着这个自动进程。此处的系统主要突出的是与智能本身无限繁殖特性相关的扩容性。但是对于智能系统来说,它会通过不同的接口(interface),其中最为主要的代表形式是应用程序编程接口,这是一种程序之间的接口。主程序随时通过特定的机制调取其他子程序。接口类似于人体的关节,使得不同的智能体程序产生关联,从而构成一个系统。所以人工智能系统是通过一种特定接口如应用程序编程接口实现行动的系统,只要赋予不同对象以接入的可能性,最终会实现万物互联的一个总体系统。

 因此,我们通过对人工智能工具论的分析最终展现了对人工智能理解的变化,反思工具论理解的狭隘,将作为智能体、系统总体的人工智能面貌呈现出来。在这个过程中,一种类似于第三世界的观念——“第三种存在”——被提出来,但是非人非物过于模糊。作为新的主体的人工智能始终是哲学阐述,也就是诗意化叙事的构造物,展现了构造智力自身的精细结构,同时人工智能具有人格这样的心理学阐述。人工智能系统被视为人格所需的三个核心条件:自主性、心智理论和自我意识。可以说让我们感受到对人工智能在内的智能科技有了一个总体把握。而在智能科技与数智时代的变迁中,生产力与生产关系也获得了进一步分析的智能化背景。

二、数智时代生产关系与生产力关系模式的四种类型

“形成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生产关系”是最近理论界讨论的问题。但是从历史角度看,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问题一直以来都是学术界关心的问题。20世纪60年代前后,中国学界曾有过一场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的讨论。李达指出劳动过程涉及劳动者、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等三个要素;“人类的劳动”是社会的劳动,具有社会性、在基于人的社会关系中进行,人类劳动的特征贯穿在各个历史形态中;相比之下,经济学领域则讨论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问题。这个时期以农业为例,呈现出生产关系走在了生产力前面的特征。

我们将在不同情况下考察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关系问题的不同模式,最终指向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的生产关系如何理解?“不同情况”是一个权宜称呼,它指代我们对生产关系与生产力的反思要建立在人工智能理解的嬗变逻辑下理解。当人们把人工智能看作是一般工具时,理解依然处在传统生产力阶段;当人们意识到工具的增强性,有着一种突破的可能性;但是只有人们充分理解人工智能具有的能动性规定,也就是说突破了工具论思维时,我们才可以说进入新质生产力的了解中。我们将通过四象限构筑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框架便于展开分析。

 第一种情况是传统生产关系与传统生产力的关系问题。传统生产力主要是指与农业时代、工业时代相适应的生产力。从动力形式来说,比如来自畜力、蒸汽动力和电力。当前人力被比喻为牛马,这在一定程度上将人还原到自然力。人在无技术装备的情况下,靠体力来进行劳动,那么还是停留在自然层面。蒸汽动力和电力是来自于人工的力量,或者是所谓的工业技术的力量。与这种生产力共在的生产关系就呈现为二元的关系,比如奴隶与奴隶主、农民与地主、工人与资本家。从劳动过程来看更为清楚。劳动主体是作为依附个体的人,或者是没有技术装备或者有技术装备;劳动对象是实在对象,比如种植农产品和生产工业产品;劳动工具是无智能的工具,只是按照物理原理组装的工具而已。从适应关系的性质来看,这种关系是一种非实质性适应,其实质是一种比喻性描述。畜力、蒸汽动力、电力的使用之后出现二元社会关系的划分,人们会想当然地将二者看作是因果关系。但是这或许类似于原始思维的效果,把两个相继出现的现象如布谷鸟、春天看作是具有因果关系,而忽略了对其内在关联的阐述。

 第二种情况是新型生产关系与传统生产力的关系问题。这种关系状态下,生产力依然是传统的,比如自然能源消耗型的技术占主导,如石油、畜力在社会中继续使用。但是生产关系会发生变化,因为随着社会制度的变化,二元结构本质上发生变化,随之进入的是一种来自外在影响的新型生产关系的出现,比如合同关系的出现。这种关系是现代社会变迁的产物,合同作为一种新的形式成为维护人与人之间权益的方式,受到当事人意愿决定和时间的限制。原先的二元层次之间存在着生死冲突的可能性,而且在常规时期,双方默认了不可变更,只是在特殊时期才出现反抗。新的二元形式中,主体具有了自由选择的可能性。从动力形式来说,没有变化,依然处在工业时代或者农业时代;从劳动过程来看,首先劳动者发生了变化,作为独立个体的人开始出现,可以按照理性作出自由选择,而且能够获得一定技术的加持;劳动工具、劳动对象与上述基本相同。从适应关系来看,新的生产关系开始呼吁新的技术的合理运用,具备理性的人利用老的技术。理性的人与老的技术始终表现出各种不适应性的冲突。

 第三种情况是传统生产关系与新质生产力的关系问题。新质生产力是随着信息技术、智能技术等新兴技术出现而形成的范畴。新质生产力不仅是技术类型上的新,而且也是性质上的新。如果是技术类型上的新,那么只可以成为新型生产力,更多是表达了生产力的指向上的新,体现了科技的伦理关怀,如科技向善、智能向善;如果是性质上的新,也体现了指向构筑人民的美好生活,如通过各类数字技术可以确保数字福祉、通过智能技术可以构筑未来智能化生活,做到智能养老、智能护幼。但此时,生产关系落后于生产力的变化。以自动驾驶汽车为例,旧有的法律无法考虑将汽车看作是责任主体,所以面对自动驾驶汽车的事故责任划分时显得力不从心;还有智能科技提出许多全新的问题,而现有的法律制度没有办法应对这种变化。所以这种落后是非常明显的。而新的技术创新需要更好的法律法规加以保护和约束。从劳动过程来看,劳动主体没有发生一些变化,停留在自由选择的个体层面,但是劳动主体必须意识到人类与智能工具之间具有的多种复杂关系;劳动工具带有了一定的智能性,称之为具备智能的工具。按照Deep Mind的划分,进入了熟手、专家,甚至大师的水平。人工智能语言模型在感知道德专业知识方面可与专家伦理学家相媲美,也就是说达到了专家水平。劳动对象出现了很多新的形式,如数字劳动对象、机器劳动对象等。

   第四种情况是新型生产关系与新质生产力的关系问题。在这种关系中,新型生产关系可以从多个方面进行呈现。劳动主体不但有自由意志,还有更强大的推理、感知和记忆能力,甚至抵达超人状态,这是增强人类的问题。增强人类将成为新型生产关系的一个重要变化。增强人类可以从两个层面进行理解,其一人类利用药物、神经技术和智能技术对个体的增强,从而出现所谓的增强人类,这种增强技术与人类的融合是永久性的或者是无法断开的连接。这个维度的极致形式就是超人的出现。而且不是比喻意义上的超人。其二是人类借助各种智能增强工具实现的增强,个体可以作出选择能够断开连接。此外,生产关系中出现了新的关系形式,如机器人同事、虚拟同事或者增强同事。这种关系无疑是新鲜的,机器人超强的同理心、超强的推理能力会给人类造成倒逼。大模型在社会情境判断方面可以胜过人类。社会情境判断(SJT)是一种标准化的心理测试工具,提供行为选项,让参与者选择最适当与最不适当的行为。这意味着在人机共存的关系中,机器能够优于人类进行情境判断并处理好社会关系。当然未来工厂甚至可能出现的情况是人类完全退场,工厂原先人声嘈杂的情况不再有,只剩下自动机器运转的声音;黑夜不再有人需要加班,不再有灯光。因为机器无休止的运转,不再需要所谓的光源。原先的适用关系将会有实质性适应作为内涵充实起来。与原先的比喻性适应不同,这种适应已经有各种关系类型开始呈现出来,比如智能契约关系用来约束超级人类与超级机器、共在关系引导人类与超级智能体的相处等。在这种关系中一切都是全新的有待于讨论的问题。

三、智能增强工具的本质与新型生产关系变革

总体来说,数智时代下构建适应新质生产力的生产关系要对劳动主体和劳动工具的新特征有认识。在这一基础上,才能理解劳动过程发生的性质变化。

首先,劳动过程出现性质的变化。人类劳动的社会性、基于人类关系进行的两种性质会发生逐渐地改变。如果人工智能作为一般工具性存在,那么在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时,“人类劳动”或者劳动的主体依然是没有本质变化的,这种劳动依然是基于人-人的,具有社会性、属人性。因为工具无法改变使用者的本质规定,所以这种社会性和属人性依然是不变的,在问题出现时或者责任的承担上,依然是使用者承担责任。“在人工智能发展中的‘对齐问题’上,人工智能带来的危害从根本上说来自于人工智能的研发者、制造者和使用者。因此,需要规范和约束的不是人工智能技术本身,而是研发、制造和使用人工智能的人。”在赛博格主体下,劳动性质还保留社会性、与人相关,但是已经变得微弱;而在纯粹的机器主体下,劳动的社会性、人际性会完全消失。因为对于机器而言,社会性是不存在的。机器与机器之间只是系统构成的关系,从本质上看,是功能耦合的结果,没有社会性可言。而没有社会性、属人性的劳动关系不存在。但是生产关系依然会存在。因为机器生产创造的价值却是实在的。就如同数字流量带来财富可以进入流通领域,购买商品。但是数字流量本身却没有任何的属人性。

其次,劳动主体会发生两个方面的变化。一方面,人类劳动主体依然存在。人类在通用目的工具或者通用人工智能的加持下实现增强,这也就是上面所说的智能增强。智能增强会以两种形式与人类实现融合,嵌入与非嵌入。未来主体会成为赛博格形式,比如利用脑机接口进行融合;还有装着外骨骼设备进行各种劳动。利用大模型实现增强,能够处理额外的任务;另一方面,机器劳动主体逐渐涌现。自动机器、智能决策系统会逐渐取代传统人类角色而变成劳动主体。比如在一些工厂已经出现了智能安全检查员取代了人工检查。劳动主体成为机器或者平台,比如在生产中人工智能利用合成数据生成新的数字产品。人工智能科学家的出现就属于这种形式。在生物医药领域,人工智能科学家在虚拟实验室从事科研工作。诸如DeepSeek等可以撰写科学论文等。目前以DeepSeek-R1为代表的开放模型用于科学研究的尝试已经从这里开始了,覆盖数学和神经科学研究。“选题包括生物信息学、计算化学、认知神经科学等。”这些都说明知识生产主体发生的变化。如果人工智能作为agent存在,生产关系的变革就成为必然。从生产关系的主体来看,会出现新的主体形式。

 (1)独立个体:人-机、机-机。比如我开着一辆自动驾驶汽车,借助车上的导航装置行进。在这个常见的现实场景中,人与汽车相对,人类司机控制着车辆,去往人类设定的目的地。如果是一般的非智能汽车,那么掌控权完全在人手中,当然,出现问题也只是司机走神或者疏忽犯错。但是如果是L3级别汽车,L3自动驾驶指的是在特定条件下,车辆能够完全自主驾驶,驾驶员可以在系统请求时接管车辆。这种级别的自动驾驶被称为“有条件自动化”,因为它依赖于特定的场景,如高速公路,在这些条件下系统可以完全接管驾驶任务。在高速路上,驾驶系统掌管驾驶任务。此时驾驶系统掌管汽车就成为另一个关系模式。如果是L4级汽车,那么要求系统在其设计运行条件下持续地执行全部动态驾驶任务并自动执行最小风险策略。在这种关系中,驾车的人与汽车是可分离的,我们称之为独立个体。

 (2)复合实体:在复合主体中,会出现多种类型,比如人-机与人、人-机与机、人与人-机、机与人-机。因此,生产关系会出现非人的形式,比如人机协同关系、人机协调关系、人机共在关系等。与新质生产力相符合生产关系类型根基不是单个实体,而更可能是人-机融合的存在对象。

第三,劳动工具也会发生变化。然而,我们想说的是,这种成见需要反思。当我们站在人工智能的另外一个规定性上,这种成见的牢固性就会发生变化。按照陈小平的看法,人工智能产品是非人非物的第三类存在。大胆设想一下,第三类存在最终会以超级智能的形式出现。本文指出,要认识到人工智能作为工具性存在特征,因为在伦理规范的范围内,人类的主导地位始终要确保,而人工智能的辅助作用就要保持着;还要认识到人工智能的主体性变化。无论人们是否承认,人工智能作为新主体的齿轮已经发生转动,趋势难以避免。有两种力量在推进这个转动。一些学者通过赋予人工智能的人格、道德地位、自我意识来确保其主体性。另一些学者较为聪明地将这个问题转变为准主体或者拟主体来处理,认识阻力没那么大了。但是一切都是悄然在发生变化。

第四,劳动对象也会发生极大的变化。以能源开采为例,以往是开采地球自然资源,如石油、天然气、煤炭,或者利用风能等,自然资源是实体对象。但是数智时代中劳动对象会成为数字对象。在这种情况下,数据就变成了资产,变成了财富。如果一个公众号能够吸粉10万人以上,就能够带来明显受益。不少平台也给出免费、各种各样优惠措施来吸引用户,用户的数据就构成了保障。因此,数字经济成为与实体经济相并列的新的经济形式,生产劳动对象也变为数字对象。从劳动对象来看,虚拟对象开始层出不穷,比如各类数字产品开始出现。笔者曾经在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看到一个数字艺术作品,艺术家把观众看新闻产生的微表情用3D打印设备打印出来,从而作为展品放在场馆中展览。倘若能够进入商品流通,恐怕每个个体都要回购自己的情感数字品。勒汉·埃拉舍科(Reham A.Elsheikh)等指出,可以采取创新的深度卷积网络(AA-DCN)模型识别出包括愤怒、悲伤、快乐、轻蔑、厌恶、惊讶、恐惧和中性等八类情感。从适应关系角度看,传统的个体关系根本无法与新质生产力相适应。

从上面分析看出,劳动主体、劳动工具和劳动对象的变化意味着劳动过程的性质变化。这种变化表现为劳动主体从人到非人的变化的性质变化,劳动对象从实在对象变为数据对象的变化,劳动工具从单个的实体变为与人的融合形态的变化,而这影响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这种关系中机器主体、赛博格主体将成为新的形式,影响着生产关系的构建。

  四、超工具人工智能的哲学根据与新型生产关系构建

 如果我们接受本杰明·约书亚的观点,很多人坚持的“人工智能仅仅是工具”的想法只是一厢情愿。我们需要做的是通过澄清人工智能多于工具的规定性内容让这些一厢情愿的人认清现实是什么。当这一点澄清之后,对于适应于新质生产力的生产关系讨论就有了一个全新的出发点。正如上面论述的,人工智能超出工具性的理解有三个方面内容,而且我们也可以为这三种理解找到合适的哲学根据。

从技术本身看,人工智能成为智能体,智能体是实体,能够自主选择目标,自主决策并且选择实现目标的方式。在这一观点中,自主性成为关键的哲学概念,它是人工智能进行感知、决策和行动的一个重要特征。从传统人工智能系统中,学习过程是有人类监督的学习过程,人类对数据进行标注,然后人工智能机器进行学习,所以标注行为的主观性很容易演变为人工智能的偏见;在决策中,人类的主导地位不容撼动,机器决策的天花板就出现了。但是在智能体的情况下,学习过程变成了无监督学习、机器决策变成完全自主。以具身智能机器人为例,新一代的机器人将通过现实生活中实际人的行为进行模仿学习,而这以前是通过视频数据完成学习。在这一情况下,辛顿的担忧也就变得可以理解了。因为人类的行为存在极大偶然性,人性的复杂使得行为变得难以理解,如果机器可以在现实中模仿并超越,那么的确危险很大。

从哲学角度看,人工智能是主体,具有意识、自主性。更为重要的是,计算机科学界已经开始介入意识问题的讨论中。谭铁牛指出,“通用人工智能旨在研制出具有与人类相同智能水平乃至超过人类智能水平的机器,甚至可能使机器拥有自主意识”。这一观点刺激了科学界,与辛顿对话的周伯文指出,“这一个观点可能让在坐的许多研究者感到惊讶” 。同时也激励了哲学界,因为意识问题关乎概念的理解,而且反思性极强,辛顿指向的是使用词语的一套理论,人们可能正确地运用某个词语,但是理论也可能是错误的。有意思的是,李飞飞拒绝这一概念的使用。她认为人工智能利用了先进的数据学习、模式识别,重要的是理解,而意识是一种科幻想象中的东西。辛顿与李飞飞之间表面是对立的,但深层却是一致的:对意识的非实在论设定。对于辛顿而言,意识是概念的理解和运用;对于李飞飞而言,意识是科幻的想象或者是形而上学的想象结果,她的态度让我们想起了牛顿。物理学要远离哲学。所以说,这两个人目前越来越清晰地表现出来一种认识张力。但是意识的说法带有太强的形而上学色彩,并且与智能科学的实证研究方法形成了鲜明的冲突。尽管意识的说法具有吸引力,但是关于意识的讨论框架极具冲突性。这种冲突性大大影响观点的可用性。最为重要的是,这种认识并没有将人与机器的关系纳入其中,而依然是把二者看作割裂的两级。

 从系统看,人工智能作为系统存在,这种理解不显山露水,但是却慢慢浸润到社会肌体内部,以一种深度智能化的形式表现出来。在这个过程中,有些对象是以不同形式、不同层次纳入系统,比如程序员利用应用程序编程接口在另一个系统中嵌入其他应用程序,用户使用母体APP进行一个平台,然后无数个APP嵌入在母体上,就让我们想到藤壶附着在鲸鱼的身体上。这个母体最希望产生的行为是无数个体涌入系统深处,这将是一个没有底、可以无限突破的过程。我们可以在西蒙栋(Gibert Simondon)和埃吕尔(Jacques Ellul)的技术哲学中找到哲学根据。这两位在人工智能的系统理解上提供了哲学根据。西蒙栋通过元素(element)、个体(individual)、组装(ensemble)等三个范畴完成了技术物系统的构建。这种观点认为技术物自身呈现为一个系统,比如复杂的汽车、电话等都是不同技术个体组装的结果。然而这个系统却是自封闭系统,而与社会没有链接起来。比如已开发的、但未普及使用的技术物或者已经为社会淘汰的技术物品,甚至演变为其他意义形式存在的技术物品。此时,技术功能完全丧失,尽管其作为技术组装的形式尚在,但是已经完全丧失了技术物的特征。埃吕尔的哲学则使得技术物系统和社会系统链接起来,构成了一个更大的系统。技术物从来不是一个单独的存在,它必须和社会系统以不同形式整合在一起。以基础设施的形式成为社会运行的物质基础。以城市智能治理为例,首先,视频采集系统布局城市角落,这是智能体的感知来源;其次,视频对象的数据进入到数据中心,进行数据分析智能化处理,这是决策的基础;最后,智能机器采纳数据中心给出的数据进行智能化行动,比如智能红绿灯与自动驾驶汽车。这个系统作为基础设施而存在。此外,以智能辅助工具的形式成为人们决策的一个重要伙伴。现在的导航系统、各类APP都是如此,能够辅助人类实现自己的目标。

人工智能新的认识内涵已经为我们反思新型生产关系提供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基础。从总体上看,劳动过程智能化嵌入深度逐渐变得明显,劳动过程的社会性与属人性开始消失;劳动主体也出现了和智能机器协同的新形态,这种协同不仅仅表现在劳动层面,而且还表现在日常相处,一种新的伙伴关系会阻碍或者刺激劳动的效率;劳动工具的智能化程度开始加大甚至变成了主体,这种新主体会成为他者,嵌入原有劳动者的自然身体或者社会身体中;劳动对象也成为虚拟存在,而处置虚拟劳动对象将成为一种常态。这四者会影响到新型生产关系的整体构建。因此,新型生产关系的构建必须要考虑整个劳动过程、主体、工具和对象的改变。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学习与探索》|| 仰海峰 | 同一性、直观与颠倒——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

2026年4月2日 09:00

2026-04-02 09:00 浙江

《学习与探索》2025年第8期

仰海峰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国外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与哲学理论、当代思潮研究。出版专著《形而上学批判》《<资本论>的哲学》《西方马克思主义的逻辑》《符号之镜》等学术专著10余部;在《中国社会科学》《哲学研究》《求是》《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大攻关项目等多项。在本刊发表的论文有:《学术进展的镜子 青年学人的摇篮》(2009年第5期)、《历史唯物主义的政治经济学解读》(2011年第6期)、《机器与资本逻辑的结构化——基于<资本论>的哲学探讨》(2016年第8期)、《同一性、直观与颠倒——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2025年第8期)。

摘   要:商品拜物教是《资本论》商品章的重要内容。商品拜物教将人与人的关系归结为物与物的关系,并以此来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商品生产与交换过程。商品拜物教是由同一性、直观与颠倒这三个环节构成的。同一性体现为物与物的同一性、人与人的同一性、人与物的同一性。直观表现为对市民社会的镜像认同。颠倒指的是商品存在方式中的倒置状态,这种倒置被商品拜物教直接认同。在这三个环节中,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直观构成了商品拜物教的基础。

关键词:同一性;直观;颠倒;商品拜物教;《资本论》

DOI:10.20231/j.cnki.xxyts.2025.08.001

仰海峰:《同一性、直观与颠倒——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学习与探索》2025年第8期,第1-7页。

     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篇的第一章,马克思在分析商品二重性、劳动二重性和价值形式后,写下了第四节“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对于经济学家来说,这一部分无疑是多余的,因为它无法从经济学上得到说明。但对于《资本论》的结构与写作目的来说,这一章恰恰非常重要。《资本论》的重要意图在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科学分析与批判,拜物教部分展现的正是对资本主义社会存在及其思想的批判,这一批判又以前面关于商品与商品交换的政治经济学分析为基础,并实现了对前面章节的思想性提升。在过去关于拜物教的批判中,学界更多是从异化到拜物教批判的进路展开,讨论马克思思想的内在逻辑转变;或者结合拜物教这一章节,来讨论人与人的关系是如何简化为物与物的关系的。这些讨论无疑都是拜物教所要揭示的内容。在笔者看来,拜物教是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时代的思维模式,是对这一时代思想型的揭示。作为一种认知模式,同一性、直观与颠倒,构成了拜物教意识的基本认知方式,这样一种认知方式,既体现了资本主义社会商品生产与交换对人们思维方式的影响,又体现了这一思维方式对所处社会的认同与强化。社会存在与思想意识的这种内在回路,体现了拜物教意识的认知特色。

一、商品生产与商品交换中的同一性问题

     要理解商品拜物教,首先要确定的是这里所说的商品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商品,而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商品,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开篇所说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在前资本主义社会,虽然有商品交换,但这种交换只具有局部性的特征,对整个社会的结构与行为方式的影响较为有限,比如在中国的农业文明时代,商人一直存在,但商品交换并不构成人在社会中的基本行为模式,建立在这一行为模式上的思维也就不会对整个社会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只有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作为社会财富的细胞,商品交换才会渗透到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商品才会取得社会生活中的统治地位。

     按照马克思的讨论,商品具有二重性,即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使用价值满足人的需要,是社会财富的物质内容,同时又是交换价值的物质承担者。交换价值表现为一种使用价值与另一种使用价值相交换时的量的关系或比例。在两种商品的交换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商品的使用价值,而是商品的交换价值,这里就出现了商品交换中的第一重同一性,即不同质的商品化约为可比较的同质性商品,这种同一性可以扩展到所有商品间的交换中,这时任何一个商品虽然是同个别商品发生关系,但实际上是同整个商品世界发生社会关系,任何一个商品,都是商品世界的一个公民。这也意味着,处于普遍交换中的商品,作为它们质性规定的使用价值,让位于商品之间的同一种规定性,即交换价值,质性的关系转化为量的关系,质的差别被抽象掉了,剩下的是可比较的量的关系,这构成了商品交换中的第一重同一性。

     当事物的质不再成为其存在的依据时,事物之间的关系就会转变为量的关系,这是一种形式上可以比较的关系。具有使用价值的两种商品,本身无法化约为量的关系来进行比较,比如一瓶水和一支笔,这是两种不同质的商品,它们之间的作用也完全不同,对于沙漠中的旅行者来说,水无疑至关重要,而对于书写者来说,没有笔就无法工作。但在商品交换中,两种不同质的东西必须置于一种同质性的层面,只有这样才能比较。这时内在于商品中的质被抽离了,两种不同质的商品或物成为一种无质性差别的存在物。这种存在物存在于所有商品之中,是不同于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第三者,即劳动。“如果把商品体的使用价值撇开,商品体就只剩下一个属性,即劳动产品这个属性。”商品的交换价值与人类劳动紧密相关,商品具有价值,就是因为其里面有抽象的人类劳动对象化或物化。

     商品的二重性源于劳动的二重性,即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具体劳动与使用价值相关,就像桌子是木匠的作品,衣服是裁缝的作品,体现了劳动者的具体技能。但正如使用价值是交换价值的载体一样,具体劳动是抽象劳动的现实化。在商品交换中,具体的劳动是无法比较的,商品交换的过程就是把具体劳动抽象化的过程,劳动的各种具体形式也消失了,剩下的就是无差别的抽象劳动,即价值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单纯凝结。商品交换中所体现出来的价值量,就是对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量的计算与比较,体现的是人类劳动力的耗费。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商品交换中的第二重同一性,即人与人之间的同一性。正如物与物之间无法比较一样,人与人之间差异更大。就劳动而言,木工的劳动与瓦工的劳动就无法比较,这两种劳动具有各自的质性规定。但在普遍化的商品交换中,与质性相关的具体劳动让位于抽象劳动,比较的是两种不同质性劳动中的抽象劳动——可以用数量来标定的劳动,这是从具体劳动走向抽象劳动的过程。近代以来劳动价值论的创立过程充分反映了这一进程。在重商主义时代,人们把货币看作财富的本质,这是从外在对象来定义财富的。在重农学派中,人们把农业劳动看作财富的来源,这种劳动还有具体劳动的特征,但当把这种劳动看作一切财富的规定时,其已经具有了抽象性。财富的本质不再是外在性的规定,而是人的特定劳动的外化,这是财富的外在规定性向人回归的重要一环。当斯密把一般意义上的人类劳动看作财富的本质规定时,这种劳动已经抽象了各种具体劳动的质性规定,是抽象劳动,这种抽象劳动正是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时代的工业劳动。这种劳动抽象了人的一切特定劳动的质性,体现的是所有劳动中都存在的抽象劳动,也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劳动价值论表明只有人才是财富的根本。人的类存在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成立的。表面看来,这是对人的极其尊重,但实际上在这样的尊重中,人的个性被抹平了,人已经被化约为同一化的个体。正如青年马克思所评论的:“如果上述国民经济学是从表面上承认人、人的独立性、自主活动等等开始,并由于把私有财产移入人自身的本质中而能够不再受制于作为存在于人之外的本质的私有财产的那些地域性的、民族的等等的规定,从而发挥一种世界主义的、普遍的、摧毁一切界限和束缚的能量……它十分片面地,因而也更加明确和彻底地发挥了关于劳动是财富的唯一本质的论点,然而它表明,这个学说的结论与上述原来的观点相反,实际上是敌视人的。”在可以比较的抽象劳动中,个性的人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够把自身的劳动化约为可比较的抽象劳动,这是把有个性的人等同为可以量化比较的人,这样的人实际上是一种与物相似的存在。

     上文分别讨论了人与人的同一性、物与物的同一性,但这还不足以揭示资本主义社会最为重要的一种同一性,即人与物的同一性。在常人的一般理解中,商品指的是人的劳动产品,这样的界定比较适合于前资本主义社会,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不仅指人的劳动产品,而且还包括人本身,即当人成为劳动力时,人已经成为商品。

     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交换的目的是为卖而买,即获得比购买时更多的价值。这种更多的价值从何而来?这当然不能从贱买贵卖而得,因为当所有人都这样做时,最后一切归零。如果这种多余的价值不能从买卖中得到,那就只能来自生产过程。资本主义生产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是劳动力成为商品。劳动力成为商品需要两个重要的条件:一是劳动者与劳动资料的分离,二是人是自由平等的。劳动者只有成为一无所有者时,才能出卖自身。只有当个体是自由平等的,其才能在市场上自由地出卖自己,否则就只能是依附性的奴隶或农奴。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与平等正是自由市场的内在要求,也是劳动力成为商品的重要条件。在《资本论》中,劳动力成为商品这部分的内容,在“货币转化为资本”章得到了充分的说明。到这里可以看出,在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的时代,商品不仅指人的劳动产品,而且指人本身,这是将人与物同一化的过程。到这里我们更能看出斯密劳动价值论的哲学底蕴。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已经指出了古典经济学劳动价值论的异化本质,这在上文已经引证。当劳动力成为商品时,马克思并不是从道德层面来讨论这一问题的非人性,而是从商品生产与交换中来客观地说明这一问题,即人的物化,这是资本逻辑的现实必然,只有实现了人与物的同一化,才能彻底实现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普遍化。

     可见,在商品生产与单打独斗中,存在着三重同一性,即物与物的同一性、人与人的同一性、人与物的同一性。正是这三重同一性,造就了一个同质化的商品世界,商品才能无差别地延伸到所有领域,成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二、直观与社会镜像

     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批判了费尔巴哈的哲学,特别是费尔巴哈哲学的直观意识。

     费尔巴哈哲学有两个基本主题:一是将哲学从僵死的宗教世界中解放出来,引向活生生的人间世界;二是按照人的方式来重新阐述哲学,并以此来建构尘世生活。前者构成了他的宗教批判的基本主题,后者则是他阐释未来哲学的基本内容,在这两重问题意识中,人的类本质及其异化批判构成了一以贯之的逻辑。

“近代哲学的任务,是将上帝现实化和人化,就是说,将神学转变为人类学,将神学溶解为人类学。”这是费尔巴哈1943年“未来哲学原理”的第一条。在费尔巴哈看来,无所不能的上帝,实际上是人的类本质的理想化,是对人的各种能力的汇聚与神化,在这个意义上,“神学之秘密是人本学”。上帝就是人,人就是上帝,只不过在宗教中这一点是通过否定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宗教先使上帝成为人,然后使这个具有人的模样、像人一样感知和思想的上帝成为人的崇拜和敬仰的对象,因此,上帝是人的类本质的对象化,是人所创造出来的想象对象,人对上帝的跪拜实际上是对人本身的跪拜。这就是费尔巴哈所说的拜物教,即人跪倒在自己的创造物面前。近代哲学的任务就是要将人从这种拜物教中解放出来,将哲学的眼光回到人本身,这是费尔巴哈哲学批判的任务。

     在这个批判中,人的类本质是整个论述的基础。怎么理解人的类本质呢?在费尔巴哈看来,人的类本质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类本质是自由自主的。在人的类本质中,理智、意志、心构成最为基本的东西。“一个完善的人,必定具备思维力、意志力和心力。思维力是认识之光,意志力是品性之能量,心力是爱。理性、爱、意志力,这就是完善性,这就是最高的力,这就是作为人的人底绝对本质,就是人生存的目的。”人类的生存,就是为了认识、为了爱、为了愿望,意志的目的就是为了自由,只有凭借这些,人才成为人。第二,类本质是完满的、无限的。宗教是对无限的东西的意识,但宗教在本质上又只是对人的本质的意识,无限者的意识同样不过是对意识之无限性的意识,因此在上帝这个无限者的意识中,实际上是人对自身本质无限性与完满性的意识。第三,人的类本质是在人与人的交往关系中形成的。“孤立的,个别的人,不管是作为道德实体或作为思维实体,都未具备人的本质。人的本质只是包含在团体之中,包含在人与人的统一之中。”在这种统一中,人不仅把自己当作“我”,也当作他人的对象“你”,“我”与“你”,是不同于“我”与“他人”的关系,体现的是人的类本质,“人本身,既是‘我’,又是‘你’;他能够将自己假设成别人,这正是因为他不仅把自己的个体性当作对象,而且也把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当作对象”,“我”与“你”的关系是一种非常亲近的关系,这种亲近关系在男人与女人的情爱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从这里大概可以理解费尔巴哈为什么将爱作为哲学的核心范畴了。

     费尔巴哈关于人的类本质的讨论,实际上是对市民社会的反思。在《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曾指出:“在市民社会中,每个人都以自身为目的,其他一切在他看来都是虚无。但是,如果他不同别人发生关系,他就不能达到他的全部目的,因此,其他人便成为特殊的人达到目的的手段。”以劳动分工体系为基础的市民社会,虽然能够促进个人与社会的发展,但也存在着几个负面的特征:第一,这是一个原子式个人的社会;第二,这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社会;第三,这是一个将个人碎片化的社会。也就是说,市民社会在本质上是以自私自利的原子式个人构成的社会。熟悉黑格尔的费尔巴哈当然了解这些,他关于类本质的讨论,针对的正是市民社会中人的存在状态,以人的类本质取代市民社会中自私自利的个人。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同样是在黑格尔的意义上来论述市民社会的,他指出鲍威尔所讲的宗教解放,最多只是将宗教的人变成市民社会中的人,即自私自利的原子式个人,这并不能真正地将人解放出来。那么怎么批判市民社会呢?借助于费尔巴哈的这一逻辑,马克思通过阅读古典经济学,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劳动异化理论,以劳动本体论与人的类本质为基础,批判分析了异化劳动的四重形式,以此批判市民社会的异化本质与人的异化状态,并提出以共产主义取代市民社会的解放方案。

     但到了《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批判了费尔巴哈哲学的直观性问题。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中,马克思这样写道:“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人的感性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在这里,从客体的视角与从直观的视角是一致的,仅从客体出发也就是从直观出发。从客体出发,看不到人的实践活动对客体的影响,这时的认识就是对客体的镜像,即像照镜子一样去反映客体。费尔巴哈对客体的直观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面对自然,强调对自然的直观。对此,马克思批评道,如果不考虑人的实践对自然的影响,那么费尔巴哈的自然大约只有在“澳洲新出现的一些珊瑚岛以外今天在任何地方都不再存在的、因而对费尔巴哈来说也是不存在的自然界”。马克思以此强调人的实践对自然界的影响。二是对市民社会的直观。这里的问题是,费尔巴哈面对市民社会时,并没有像照镜子一样,认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原子式的个人的社会是正确的,然后从原子式个人出发来理解现实,就像古典经济学家那样。在古典经济学家看来,只要个人能够按照经济最大化原则进入自由市场,那么市民社会就会实现良性发展。按照费尔巴哈关于人的类本质的讨论,市民社会中的人并不是人的类本质的体现,而是异化的个体,这意味着从原则上来说,费尔巴哈是批判市民社会的,那么为什么还说费尔巴哈完成了对市民社会的镜像认同呢?或者说,他虽然没有像照镜子似地直接认同市民社会,为什么还说他的哲学是对市民社会的直观呢?就像马克思所说的,费尔巴哈诉诸感性的直观,这种直观的唯物主义的立足点是市民社会,“至多也只能做到对‘市民社会’中的单个人的直观”。马克思指出,在面对社会存在时,费尔巴哈“不得不求助于某种二重性的直观,这种直观介于仅仅看到‘眼前’的东西的普通直观和看出事物的‘真正本质’的高级的哲学直观之间”。这种直观,从根本上来说是对社会的镜像认同。

     直观分为两种类型:一是镜像认同,二是镜像倒置。镜像认同是一种直面观照。这种直观意味着,社会呈现出什么样就被认为是什么样。比如在当时的资本主义社会,随着市民社会的形成,市民社会中的个体都以自己的私人利益为一切目的,人与人之间为了自己的利益形成竞争与冲突关系,为了私利而不顾一切,人与人的这种关系被霍布斯描述为狼与狼的关系。古典经济学将市场上的商品交换与自由贸易看作人类的自然状态,就像斯密在《国富论》中所论述的那样,由于人不能生产出自己所需要的全部用品,只有在市场上进行自由交换才能实现上述要求,所以这种以市场为中介的交换是最合乎人性的。在这样的论述中,实际上已经将市民社会的存在状态看作人类的自然社会状态和最合乎人性的状态,这就是对市民社会的直观。在1862年致恩格斯的信中,马克思在谈到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时指出:“达尔文在动植物界中重新认识了他自己的英国社会及其分工、竞争、开辟新市场、‘发明’以及马尔萨斯的‘生存斗争’,这是霍布斯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这使人想起黑格尔的《现象学》,那里面把市民社会描写为‘精神动物的世界’,而达尔文则把动物世界描写为市民社会。”不是达尔文为马克思的学说提供了自然科学的基础,而是达尔文按照市民社会的方式认识了自然界,这就更加确证了市民社会是自然社会。这是一种直接的镜像认同。

     镜像倒置则是直接以反题的方式面对市民社会。正如市民社会是自私自利的社会,其反面则应该是爱的;市民社会中的个人是原子式的,其反面则应该是体现人的类本质的;市民社会中的个体是异化的,其反面则应该是自由自觉的;等等。从这种反面入手,可以得出市民社会的本质是颠倒的,需要重新将之颠倒过来,费尔巴哈所讲的人的类本质并以此来批判市民社会,就体现了这一点。人的类本质是自由自觉的、完满的,体现了人的本质的交往关系,其根本特征体现在以男女自然之爱为基础的“爱”的关系中。恩格斯在《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指出,费尔巴哈强调追求幸福,要求从“爱”出发,但这种思想在本质上体现了证券交易所的内在逻辑。“如果我的追求幸福的欲望把我引进了交易所,而且我在那里又善于正确地估量我的行为的后果,因而这些后果只使我感到愉快而不引起任何损失,就是说,如果我经常赚钱的话,那么费尔巴哈的指示就算执行了。我也并没有因此就妨碍另一个人的同样的追求幸福的欲望,因为另一个和我一样,是自愿到交易所去的,他和我达成投机交易时是按照他追求幸福的欲望行事,正如我是按照我追求幸福的欲望行事一样。如果他赔了钱,那么这就证明他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因为他盘算错了,而且我在对他执行应得的惩罚时,甚至可以摆出现代达拉曼的威风来。只要爱不纯粹是温情的空话,交易所也是由爱统治的,因为每个人都靠别人来满足自己追求幸福的欲望,而这就是爱应该做的事情,爱也在这里得到实现。”费尔巴哈以一种颠倒的方式实现了对社会的镜像反映,如同硬币的正面与反面实际上是同一回事那样。在这个意义上,作为思辨哲学家的黑格尔,在其哲学的起点上同样是直观的,因为他关注的同样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直接改良,这仍然是以资本主义社会存在作为自然存在来确立自己的思考的。

三、颠倒与拜物教

     直观是将倒立的社会看作正常的社会,要打破直观,需要深入到资本主义市民社会中去,去看看这个社会是如何倒立成像的,或者说要揭示这个社会是如何自我颠倒的,这正是马克思在商品拜物教中揭示的问题。

     “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种简单而平凡的东西。对商品的分析表明,它却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充满形而上学的微妙和神学的怪诞,就商品是使用价值来说,不论从它靠自己的属性来满足人的需要这个角度来考察,或者从它作为人类劳动的产品才具有这些属性这个角度来考察,它都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很明显,人通过自己的活动按照对自己有用的方式来改变自然物质的形态。例如,用木头做桌子,木头的形状就改变了。可是桌子还是木头,还是一个普通的可以感觉的物。但是桌子一旦作为商品出现,就转化为一个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它不仅用它的脚站在地上,而且在对其他一切商品的关系上用头倒立着,从它的木脑袋里生出比它自动跳舞还奇怪得多的狂想。”马克思用这段话描述出了商品拜物教中商品的存在方式,即其神秘性与倒置性。

     劳动产品是由具体的物质构成的,这种物质有其自身的物性,比如桌子,虽然木头的形状改变了,但作为具体存在,其质的规定性并没有变。但如果劳动产品成为商品,这种物性自身便消失了,作为商品的桌子与作为劳动产品的桌子存在着根本的差异,后者是一种具体的物性存在,而前者则消除了作为具体物的物性才能处于商品流通之中,并以新的物性来确立自身的存在,这是物品存在方式的倒置,这种新的物性即一种新的关系,即人与人的关系,而物与物的关系必须依赖于人与人的关系,这是在劳动中结成的关系。处于这种劳动关系中的个体看起来是自由、平等的,体现了人的本质规定。但从实际的情况来看,这种自由与平等只是个体进入一种新型关系的入口,一旦进入到商品生产与交换的关系中,个体的特性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可比较的特性,商品生产与交换就是量化的劳动、一种抽象的劳动。这是人与人关系的颠倒。在这种关系中,费尔巴哈所讲的那种体现人的类本质的状态并不存在,马克思上述的描述,揭示的正是商品的这一存在方式。这是一种双重的物化关系,一是将人与人的关系还原为物与物的关系,二是将物与物的关系还原为非物性的商品间关系,真实的关系被遮蔽了,生产过程与交换过程中的颠倒以一种直接的商品关系表现出来,正是在这一转换中,作为商品的劳动产品,获得了一种可感觉又超感觉的属性,获得了与其物性不一样的生命,这才是商品的神秘性所在,也是拜物教的本质所在。

     从商品世界的结构倒置来看,拜物教本性不在于物与物之间的关系,而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这种关系在表面看来恰恰是合乎人性的。近代以来,人天生是自由而平等的,这构成了西方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马克思指出,这种自由与平等恰恰是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条件,也就是说,按照自由而平等建立起来的契约关系恰恰是自由市场得以可能的条件,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与平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价值增殖的手段。这意味着在市民社会中,由于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普遍化,人与人的关系本身就是倒置的,只有在人与人的关系发生颠倒的情况下,才可能将人与人的关系还原为物与物的关系,人们在劳动中的直接的社会关系,才能表现为人们之间的物的关系和物与物之间的关系。

     商品生产与交换中的这种颠倒与同一性相伴相随,可以说正是同一性的过程才使得这种颠倒成为可能,同样也正是这种同一性,才使得颠倒了的社会关系呈现为一种抽象的关系,当这种抽象的关系物化为商品之间的关系时,拜物教得以完成。在这个意义上,直观是一种拜物教意识,从思辨出发的抽象同样是一种直观。当抽象成为统治,反映抽象的思辨在具体的展开中,其逻辑虽然是辩证的,但其理论前提同样是直观的。在这个意义上,直观唯物主义与思辨的唯心主义并无二致,这种无差别的原因在于:两者都以市民社会为直接的对象,两者都没有想到要从根本上解决市民社会的问题,即从市民社会走向一个更高级的社会存在。也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我们可以看到在讨论拜物教时,马克思落脚于共产主义的问题。在他看来,要彻底摆脱拜物教思维与拜物教的社会,必须走向另一个社会,即“设想有一个自由人联合体,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做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在这种状态中,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才能建构一种极其清晰而合理的关系,“只有当社会生活过程即物质生产过程的形态,作为自由联合的人的产物,处于人的有意识有计划的控制之下的时候,它才会把自己的神秘的纱幕揭掉”。只有这时,才能真正走出商品拜物教。

结   语

     商品拜物教体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意识形态,构成了资本主义社会思想的基本原型。根据马克思的思想精神,近代以来的哲学,不管是旧的唯物主义,还是旧的唯心主义,实质上都是一种拜物教思维。旧的唯物主义的直观,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直观,即使是费尔巴哈的人本学,表面上看起来是对市民社会的批判,但实际上仍然是对市民社会的另一种认可。旧唯心主义,即使是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了深入的反思和批判,看到了市民社会的问题,强调以国家理性来干预市民社会,但从总体上来说,对资本主义社会保持着一种自信。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借用福柯的概念,拜物教体现了一种思想型。马克思对拜物教的批判,才是对资本主义社会思想观念的底层逻辑的批判,这正是我们今天重新思考拜物教时,需要深入讨论的。

略去参考文献,如有需要请参阅原文

【责任编辑:张圆圆

【网络编辑:姜新旸】

【审     核:房宏琳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公告|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人员调整

2026年3月28日 09:06

2026-03-28 09:06 浙江

因工作变动,现对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负责人员作如下调整:

聘任徐强教授为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主任

聘任张福公副教授为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副主任

聘任吴静教授为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感谢吴静教授在中心创立至今的五年多时间里,为中心建设与发展作出的积极贡献,也期待各校学者在未来凝心聚力、开拓创新,面向人工智能时代,持续推动数字与人文研究高质量发展,不断产出更多有影响力的学术成果。

公众号|南师数字与人文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蓝江 | 我们何以走向后人类?——读吴冠军的《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

2026年3月26日 09:01

2026-03-26 09:01 浙江

分享一篇文章。

中国图书评论: 蓝江 | 我们何以走向后人类?——读吴冠军的《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

原刊于《中国图书评论》2025年06期“特约书评人”栏目。

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

吴冠军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9月;

蓝江

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栏目

特约书评人

【导读】吴冠军教授的这部著作为我们思考人工智能技术和大数据技术带来的新社会形态下的人类命运提供了启示。智人并不是业已存在的生物学物种,而是一种后人类的境况,即人类总是需要在偏斜运动中来彰显出人类不同于动物的地方。动物的世界是贫乏的,而人类需要筑造自己的世界。人类的世界是城邦的世界,是一种政治技艺,让人们在某种×的作用下,结成非血缘性的共同体。不过,从前现代的德行政治学、宗教政治学,逐渐走向了技术—政治的框架。为了摆脱这种框架,就需要一种超越算法理性的溢出。吴冠军教授求助爱的激进性,试图建立一幅走向后人类的蓝图。人类面对算法理性的泛滥,只有让自己进化,让自己的身体和外在化的技术器官融合起来,才有走向后人类的可能性。

【关键词】后人类  智人  吴冠军  技术—政治

2024年爆火的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中第二回“风起黄昏”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boss——虎先锋。虎先锋之所以引起关注,不仅仅是因为诸多天命人在遇到这只凶恶的boss之后多丧命于此,更是因其招数变化之突然、攻击之凶狠,大多超越了玩家的想象。虎先锋为什么难打?在游戏科学网站公布的一个纪录片中,说明了虎先锋的动作捕捉,并不是由人类的演员来完成的,其背景的数据来自一只猫,也就是说,虎先锋的很多攻击动作直接来源于猫的日常扑、抓、挠、打等动作。由于虎先锋的攻击夹杂着动物(猫)的行为捕捉数据,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以前,玩家在对抗动作类游戏的boss时,boss的动作表现要么出自人类自己的想象,要么来自人类动作的捕捉数据。同样是《黑神话:悟空》中第一个boss广智,它的攻击就是源于人类的动作。因此,在多次过招之后,广智就可以轻松被玩家拿捏。相反,在虎先锋所在的卧虎寺前,玩家只能数十次地止步于此,大多的原因都在于其出乎人类玩家意料的行为策略。因为,这些行为策略根本不是人类的行为策略。人类玩家不能根据自己惯常的认知图式来认识虎先锋的行为,无论是思维上的认知图式(如游戏设计者设计的boss攻击动作),还是行为上的认知图式(演员经过动作捕捉后的行为数据),都无法套用到虎先锋的动作上。从而在根本上说,虎先锋体现了动物(猫)的认知图式,而人类玩家要战胜虎先锋,不仅需要熟悉各种动作和技巧,更需要将动物的认知图式纳入认知的考量,以便玩家用手柄和鼠标键盘做出对应的行为策略。这意味着,人类不得不真正面对动物(猫)的动作方式和思维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认为,动物的认知图式正在改造原先人类独有的认知图式,我们变成了拉图尔意义上的混杂物(hybrid)。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会变成一种不纯粹的人类存在,变成超越纯粹意义上的人类:超人类(hyper-human)或后人类(post-human)。

问题不仅仅在于虎先锋的动物(猫)的认知图式对于人类认知图式的干扰或改进,更在于由于诸如ChatGPTKimiGenie等通用语言大模型的出现,一种非人非动物,在神经网络算法下形成类似于黑箱的深度学习中形成的行为和思维策略,是否会形成一种外在于人类,甚至是超越于人类的智能?这种智能与人类的关系如何?华东师范大学吴冠军教授的新著《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运用了大量的最新的材料和实例来解释这个问题。换言之,自启蒙以来,人类将自己界定为理性的我思。这种我思带有人类中心主义的痕迹,也在这个意义上,界定了现代社会以来的智人形象,也是人类将自己与诸多动物区分的标志。但是,这种人类手中的唯一火种,即普罗米修斯甘冒风险从火神赫菲斯托斯那里盗得的火种,是否变成了另一种邪灵,正在将人类的唯一智能的形象打碎。这些都是由于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结果,这就需要我们从技术—政治角度来思考人类(准确地说,是后人类)如何在未来社会中思考自己的生存境况。

01

何为智人?

在《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一书的“导论”中,吴冠军教授提到:“汉娜·阿伦特在见证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反思性地探讨‘人类境况’,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对象’正在激进地刺破人类主义框架的今天,我们则有必要反思性地探讨‘后人类境况’。”[1]21吴冠军教授这里提到了美国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的代表作《人的境况》,阿伦特是犹太人,在“二战”中见证了纳粹的奥斯维辛集中营惨绝人寰的屠戮和戕害,她不禁问道:是什么让人类落入此等境况?现代性的工业效率和秩序,没有像在工业文明最开始的时候带来曾经许诺的神话般的伊甸园;相反,世界在两次世界大战的蹂躏下,越来越变成机器的屠宰场。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类,也变为一种异化劳动的滋生物。阿伦特说:“从工业革命之前的最初几个世纪就显示了,这种肇始于剥夺并以剥夺来维持的发展,将导致人类生产力的巨大增长。真正胼手胝足、勉强糊口的新劳动阶级,不仅直接处于生命必然性的残酷逼迫之下,而且同时被免除了一切与生命过程无直接关系的忧虑和操心。”[2]204阿伦特看到,在现代工业革命下的人类,仍然像动物一般活动着,但这种生命的活动是一种无创造性的劳动,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类似于机械般的运动。人类将自己的生命变成在市场上可以销售的产品,而自己的生命力却在这种人类的境况中被无情地榨干。这里哪有什么生命可言!如果没有了生命,整个人类社会也就丧失了生命的气息,只有像机器一般轰鸣地劳动,没有了行为和活动。于是,阿伦特说,人类社会需要一种积极的生活,也是一种对生命进行积极肯定的生活。她指出:“因为只有这种积极生活始终系于生命,并把生命本身作为唯一参照点,人与自然的劳动新陈代谢才变成了积极的活动,并释放了它整个的繁殖力。”[2]252

积极生活需要将生命本身作为唯一的参照点,对于阿伦特来说,最关键的在于塑造一种新生性(natality)。吴冠军教授十分认可阿伦特的这个概念,因为新生性代表着“具有开端启新的能力,即行动的能力”,也就是说,“随着每一次新的出生(亦即,一个新的“零度”的诞生),就有新的行动出现的可能性,人类的符号性秩序就有可能得到进一步的更新,那是因为任何一次新的出生会对‘世界’造成的影响,既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1]345。根据吴冠军教授对阿伦特的解读,人类的境况(在今天的智能技术的影响下,已经变成了后人类境况)关键在于摆脱循环性和无生命力的劳动和机械运动,在于开创一条新生的生命轨迹,让人类创造出无法预测也无法在符号性秩序或象征秩序中认知和预测的行动出来。其实,在马克思的博士论文和《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中,马克思曾经就对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原子论十分感兴趣,因为他们的原子论存在着一个概念:偏斜或克里纳门(clinamen),代表着原子不可预测地与原先运动轨迹的偏转,这让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原子论唯物主义区别于更强调规律性的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在博士论文时期的马克思,显然将这种原子的偏斜或克里纳门直接套用在人的精神领域,认为人不同于动物,不同于无生命力的世界,就在于这种偏斜,而在阿伦特和吴冠军教授这里,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克里纳门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新生性。

新生性的概念,之所以对于吴冠军教授如此重要,不仅在于它延续了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原子论,以及当代的阿伦特主义的传统,更重要的是,人之所以为人,人作为智人(homo sapiens),就在于这种新生性。在达尔文那里,动物的进化是无选择的,它们依赖于自身和基因的天然变异,变异导致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种生存其实不是动物自身的生存,而是自然的生存,是自然选择物种,而不是物种改变了自然。唯独在自然进化到人类这个生物物种时,发生了根本性的突变。人类并没有延续自然的变异选择(自然变异是一种内在化的进化,即内在器官的进化),而是选择了一种外在化的进化。通过外在的技术实现人类生存空间的进化,这才是普罗米修斯为了弥补厄庇米修斯的过失,将火带给人类的终极奥义。火即技术,技术意味着人类能够将外在的世界变成外在的器官,而所有这些外在器官都变成人类生命进化的根据,人类也因此改变了世界周遭的环境。最早提出外在进化问题的是法国古生物考古学家安德烈·勒鲁瓦-古汉(André Leroi-Gourhan)。在他的《姿势和言说》(Gesture and Speech)一书中,他就指出“外在化”的器官概念不仅定义了人类的本质,也定义了技术的本质,“人类的技术性不再与其细胞的发展相联系,而似乎将其自身完全外在化”[3]。比如说,对于勒鲁瓦-古汉来说,不是人类首先发生了大脑的进化,才有了直立行走,才能从事更复杂的劳动。勒鲁瓦-古汉在长期对南方古猿的考古中发现,南方古猿是首先直立行走,才将手部解放出来,从事复杂劳动,从而促进了大脑的发育。那么,那些南方古猿用手来与外部事物接触的构成,如用手打造石制工具和骨制工具,就构成了一种外在化的器官进化。勒鲁瓦-古汉将这种人类的生成称为后种系生成(epiphylo-genesis)。从古猿能够通过外在化的后种系生成开始,它们已经彻底将自己与动物区分开来,将自己变成了智人。

在物种学上,智人并不是当下的人类,而是在人类最初与动物相揖别时一个模糊不清的区分。在后来的意大利思想家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那里,他明确谈到了智人定义中的关键不在于生物性躯体,而是在于他们是否能够进行后种系生成。阿甘本说:“智人不是一个可以清晰界定的物种,也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产生人的认识的机器或装置。”[4]后种系生成,在阿甘本的《敞开:人与动物》一书中,变成了人的认识的机器或装置,也就是人类将自己偏离于细胞的进化,即原子论式的种系生成的偏斜。这就是海德格尔认为动物的世界是“贫乏世界”(Weltarmut)[5],而只有人类才能“筑造世界”(wehbildend)。动物没有后种系生成,也就没有通过技术外在化自己的能力;没有外在化的器官,它们就只能生活在贫乏的自然世界之中。只有人类,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智人,才能“筑造世界”,利用外在化的器官和工具,进行后种系生成,这就是吴冠军和阿伦特意义上的新生性。是新生性赋予了人类区别于动物的动力,也让人类获得了积极生活的动力。一言以蔽之,新生性就是让人成为智人的动力学,也是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关键所在。人的智人特性,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不断新生的动态过程,只有人类不断摆脱外在贫乏的物质世界的羁绊,将世界变成自己的外在化器官,才能获得积极生活的条件,成为智人。

换言之,智人不纯粹是一个生物学或人种学的概念,在根本上,智人是一种后种系生成的人类学机制。它在人的生物性身体内部,将人区分为隶从于“贫乏世界”的种系生成,以及外在化器官的后种系生成,只有后者,才能进入智人的新生性的升华之中。一旦人类不能通过后种系生成,不断地获得新生性,也就意味着人类重新沦为动物,沦为贫乏世界中的一员,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进行机械化的劳动。人类要获得自己的生命,就需要成为智人,这是我们思考今天人类境况(也就是后人类境况)的起点,也是我们可以信赖的理论工具。

02

能群的技术—政治

人依其自然,是政治的动物。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的这句名言,经常成为论证人的政治性存在的论据。但与现代政治学不同,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建立在另一个核心概念之上:城邦。城邦的古希腊语是πόλις,这个词也是政治学(politics)词根的由来。换言之,政治学就是城邦之学。当亚里士多德说人依其自然(或者说依其本性),是政治的动物时,其实就代表着亚里士多德认为,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最根本的一个自然特征,就是人类生活在城邦里,人是在城邦生活的动物。不过,这样的解释仍然不能抵达政治的要义。因为在城邦里生活的不只有人,也有其他动物以及奴隶(在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中,奴隶是算不上人的)。仅仅从生理学和地理范围来确定人的政治本性,是不充分的。那么,我们就需要界定另一个范围。亚里士多德其实还写过一本书叫《家政学》。有趣的是,这里的家政学就是economics,在现代语境中,这个词的意思变成了经济学。但家政学的古希腊语的词根οίκος,意思是“家”或“房子”。而总体上,家政学是处理家族内部事务的学问。换言之,家政学与具有血缘关系的群体密切相关,家庭是自然血统的延续,在这个基础上,家政学面对的是带有生物学意义上亲缘性的群体。这样,我们便可以理解家与城邦、家政与政治之间的区别。家庭和城邦都是群体。但家庭或家族的核心是血缘关系,它带有天然的亲缘性,因此家族的血脉与忠诚成为最狠心的价值;但城邦不同,城邦是陌生人的团体,他们之间没有天然的亲缘性,让这些没有血缘亲缘性的个体共同生活在一个空间里,并不是自然的成就,而是人类自己的成就。换言之,动物也有群体,例如蚂蚁、黄蜂、猴子、狼等,但这些动物的群体仍然依附于血缘性的家族关系;而人类的城邦不同,人类的城邦一开始就需要摆脱这种自然血缘的设定,指向一个更高的目标,用亚里士多德的原话来说:“人类所不同于其他动物的特性,就在他对善恶和是否合乎正义以及其他类似观念的辨认(这些都由言语为之互相传达)。”[6]亚里士多德看到的是,人类的共同存在,并不是依赖于自然血缘的家族关系,而是在家族解体之后的个体彼此间形成的政治关系。城邦建立在这种政治关系之上,让不同的人说着共同的语言,遵守共同的法度,沿袭共同的习俗,信奉共同的信念。也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群学,即政治学。

尽管今天的政治学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但拨开诸多复杂的表象,我们可以看到,在其理论最内核处,仍然是一种群学。人们并不是遭遇一个他者,就能天生地与他人生活在一起。换言之,我们能与其他人(陌生人)生活在一个空间里,是需要一个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让人类共同体成为城邦的缘由。其实,早在吴冠军教授的早期著作中,他已经关注到了这个问题。在《现时代的群学:从精神分析到政治哲学》一书中,吴冠军教授就已经提出了:“可见,人和人并不直接地就‘自然’在一起——根据霍布斯,那种‘自然状态’会是人与人像狼和狼一样地无止境地互相争斗、厮杀。‘人道’之于‘禽兽之行’的差别就在于:人和人总是通过一个神秘的、无形但又无所不在的X而彼此生活在一起,形成一个特定的秩序、一个‘世界’;而不是像禽兽那般互相撕斗,最后死在一起,或者像石块那样,彻底‘无世界性’地存在。群学,就是研究这个X的学问。”[7]所以,对群学的关注,一直都是吴冠军教授关心的主题。之前,吴冠军教授更多是从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和齐泽克的哲学入手,来探讨人类何以为群的问题。不过,在最新出版的《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一书中,他进一步将群学的问题加以升华。譬如,他指出《荀子·王制》中的“人能群,彼不能群也”[8]127,提出了“智人的‘有智’,就在于‘能群’”[1]59。根据前面的分析可以得知,动物和人类的区别在于智人,智人能够超越动物的贫乏世界,从而筑造一个人工的家园,这个家园实际上就是能群的城邦。但人类依赖于什么才能筑造一个世界,即“人何以能群?”我们可以将荀子的话引述完整:“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8]127。荀子的意思是,人之所以能够成为群体,就是人与人之间是有分别的,这是一条区分的标准,将人与非人区别开来,这就是所谓的分。但在荀子这些带有古代儒家士人气息的学者那里,区分的标准只有一个:义。这个回答显然回到了儒家经典的意识形态。但吴冠军教授在这里关注的重点,既不是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城邦的正义,也不是荀子所谓的义,而是一个X。总存在着一个X,让人与非人区分开来。这些具有X特征的人,成为共同体或群之内的人;相反,那些不具有X特征的人,即便具有人类的躯体,也不能成为群的一部分。因此,群学在根本上不同于生物学上定义的人类学,它一开始就是意识形态性的。用阿甘本的话来说,这个X就是一个生命政治的装置,“通过它,让生命归属于生命体。在这个意义上,生命就是存在降临在政治维度上……它关联了存在,并让其进行运动,与之对应的是生命政治装置,它关联了生命,并让生命政治化”[9]。简言之,让城邦成为城邦、让群成为群的,就是一套装置、一个区分标准,达到这个标准的就获得了政治的外衣,即bios,否则就只是一个赤裸生命,即zoē。因此,政治学核心并不在于如何将城邦和共同体建立成符合良善观念的群,这只是政治学的表象。真正的政治学必然是血淋淋和残忍的。它是不顾一切将不同人分成符合X的bios,以及不符合X的赤裸生命zoē的构成。拥有X的个体构成了可以交流、贸易、诉讼、娱乐、教育、传承的群,只有他们才能拥有谈论政治的理念,追求良善正义的美好蓝图;而那些赤裸生命只能被排斥在共同体之外,成为蛰伏在臭水沟中的蛆虫。

亚里士多德、荀子谈到的能群的X,多半是抽象的观念,如正义、善、义等。在中世纪,宗教也成为一个X,但在今天,这个X显然已经成为技术的专长。这种现象并不是在数字时代才出现的,当西方的殖民者在船坚炮利的现代工业产品的加持下,征服了广大的亚非拉地域时,他们实际上将能够使用现代技术的人与不能使用这些技术的人加以区分,前者是文明人(the civilized),而后者是野蛮人(the savage)。只有拥有和理解这些技术的人,才能是文明社会的共同体。这些共同体当然也有相对应的政治理念,如政治自由、权利、分配正义等,但最根本的X恰恰是,这些文明人都无一例外地纳入现代政治治理的装置之下。这就是福柯的“生命政治的诞生”的前提条件。也就是说,在这个X的装置之下,生产了现代主体性,而现代主体性就是一种技术主体性,一个被现代技术装置支配着的主体。因此,阿甘本说:“在这个意义上而言,相同的个体,以及相同的实体,可以是多重主体化进程的场所:手机的使用者、网络冲浪者、小说家、探戈迷、反全球化的活动分子等等。在我们生活的时代,装置的无限增长,与主体化进程同等程度的扩散是一致的。”[10]这样,今天的政治学俨然是一个在技术装置下不断生产出符合能群标准的主体的政治学,这就是政治越来越成为技术—政治的原因。在今天,我们依然可以模仿荀子的口吻问道:“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技术。”在此,我们可以完全接受吴冠军教授的判断:“这就是晚近技术—政治状况所发生的关键变化:技术成为政治的根本性状况(而非仅仅是影响后者的要素之一)。在智慧城市中,技术器官直接变成政治器官。”[1]71这就是能群的技术—政治。原先作为政治之分的诸多观念,无论是正义,还是宗教,是自由,还是权利,如今在很大程度上都被技术尤其是数字化和智能化技术所取代。人类的未来共同体的诸多方案,是在技术层面上来治理的,人类分配的矛盾也是在技术层面上解决的。换言之,人类共同体越来越多根本问题,都必须建立在技术的奠基之上。人何以能群的问题变成技术的答案。能群的技术—政治正在日益兴旺,人类在面对与自身的关系、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与他人的关系时,分解出了心理、科学技术以及政治学三个维度。然而,这三个维度越来越被技术一个维度所统御,成为技术—政治的分支。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距离和触感,已经被手机屏幕和键盘鼠标的触感所取代;人与人直面的视觉,也逐渐被监控视频的人脸扫描和屏幕上的美颜画面所支配。人与人之间已经被技术所中介和支配,技术成为我们能群的重要尺度。但这并不是我们所希冀的未来社会,我们仍然需要在技术—政治上留存一点属于人性的温度。

03

爱能让我们成为后人类吗?

技术—政治的直接后果是全社会的所有个体都需要通过技术的中介来实现各种联结和沟通,生产和消费行为也必须依赖于技术平台来实现。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卢卡奇笔下人被商品化的物化现象,也不是德波的景观化的堆积,而是一种全新的技术透明社会。原先依赖于信仰、观念和善建立起来的人类共同体,如今完全被技术所取代,变成了全景敞视的透明社会。这就是德国韩裔学者韩炳哲所提出的“透明社会”:“如今的监控社会有一个独特的全景结构。与相互孤立的边沁式全景监狱里的犯人不同,监控社会的居民互相联网,彼此交流。为透明提供保障的不是孤单和独立,而是超交际。最重要的是,数字化全景监狱的特殊性首先在于,居民们通过自我展示和自己揭露,参与到它的建造和运营之中。他们在全景市场上展示自己。”[11]在韩炳哲的描述中,技术—政治为人类带来的不是解放,不是幸福的福祉,而是巨大的控制装置;人们只有经过平台的算法,才能显示自己,才能与其他人交流。他们所接触到的朋友圈,都是经过算法精密分配和匹配好的。在相亲网站上,智能算法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门当户对,一个相亲的用户,不可能看到比自己条件好很多或差很多的其他用户。在滴滴打车软件中,乘客的等级和司机的等级也具有对应性,即便在玩《王者荣耀》这样的匹配玩家的游戏时,也只有同等级别的玩家才有资格被分配到同一个战斗副本当中。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我们所希冀的社会,我们不是一个巨大机器下的蚂蚁,而是具有生命力的人类。

当然,对技术—政治的这种认识,不能在原先的启蒙理性框架下来完成。因为自从福柯、德勒兹、德里达、利奥塔等人的解构和重构之后,启蒙理性已经随着宏大叙事的框架崩溃而土崩瓦解。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新的批判框架,一种让人类重新掌握自己的温度和节奏的批判框架。这是一种后人类的批判框架。正如吴冠军教授指出:“这就是后人类主义在思想史上关键价值之所在:‘后人类’(并不仅仅只是“赛博格”),激进地刺出了人类主义框架。真正的批判,永远是对框架本身的挑战,而不是对内容的增减。启蒙主义者和当代新启蒙主义者尽管在把各种个体与群体纳入‘人’的框架上取得了成绩,然而只要‘中心—边缘’架构不被破除,就永远会有结构性的余数。”[1]26吴冠军教授的新批判理论,是对笛卡儿、康德以降的启蒙理性的质疑,因为这种启蒙理性将批判性的框架建立在自主的理性人的基础上,而这种理性人所对应的社会秩序就是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业资本主义的市民社会。然而,维多利亚时代的机器已经变成了陈旧的废铁,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已经变成了工业遗迹;而那些信奉着这些信条的工人和中产阶级已经沦落到第三世界,那种曾经熠熠生辉的经济人的理性已经无法召唤出共同体的魔法,让人们组成一个欣欣向荣的市民社会。我们今天面对的是只能面对着手机和电脑屏幕的“御宅族”(东浩纪语)。他们的幸福不在于现实世界的生产和消费,而是在网络和虚拟世界中的交际和拼杀。现实被冷漠化了,《黑客帝国》中著名的台词“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无意中一语成谶,成为这个智能化和数字化社会的谶言。

我们需要超越这种技术—政治,但如何超越呢?吴冠军教授在《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给出的解决方案是爱。这不是吴冠军教授第一次关注爱的问题,早在他的《爱与死的幽灵学:意识形态批判六论》中,他对于爱的定义是:“爱,便正是这样一个例外状态、一个溢出性的‘非常’状态、一个永远的紧急状态。爱,打断了原先的‘正常生活’之连贯运转:它剧烈地扰乱了既定的工作程序(‘日常’事务)、刺破了既有的生活部署(‘现实’常规)。在爱中的人,不再有原先每日生活中的那种‘合理’的程序化的‘平衡’,而是瞬间处身于狂潮般涌来的暴风骤雨之中、处于那‘日常’状态的一个深渊性的缺口之中——这个缺口,即标示了原先那周而复始的每日生活的一个根本性缺失。”[12]吴冠军教授的爱,并不是人与人之间滥俗化的爱情,而是一种超越常规秩序的例外,一种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到的情感。人之所以不同于动物,不同于世界中的万物,就是人可以被情感之爱所触动,而这种被触动的力量,自然也成为超越正常秩序的潜能。在《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中,吴冠军教授进一步强化了这个命题。因为在智能算法面前,那种对主体规训化和常规化的力量并没有衰落,而是不断得到增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更需要这种作为例外状态溢出的爱。吴冠军教授指出:“‘算法’(algorithm)一词,被用来指一套有输入、有输出的解决问题的计算步骤。然而,爱的问题,显然很难被算法化处理——无法描述清楚爱是什么,便无从清晰界定要输入哪些变量信息。”[1]241爱的确是一种溢出,也具有将人们重新连接起来,产生身体性情动(affect)的可能性。这意味着,爱的情感,的确是智能技术时代下技术—政治所无法完全捕捉到的东西。尽管有人试图用算法来计算人的感情因素,但爱的情感会在算法面前暴露出一种无法预料的激进性,这就是斯雷奇科·霍瓦特(Srecko Horvat)的爱的激进性。霍瓦特说:“这就是爱的第一个根本性后果: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你整个日常生活的基础,过去和未来,都会被这个新的当下所抹除,它重新构成了你的过去和未来。但这还是爱吗?不,我们应该更准确地说:这是可能转化为‘爱’的事物的第一个根本性后果。”[13]换言之,无论在吴冠军教授那里,还是在霍瓦特那里,爱的潜能在于,它创造了另一个当下、另一种自我,或者说另一种共同体。吴冠军教授指出:“黑箱性的爱,是激进的、彻底无理性的怪物——哪怕是个‘最谨小慎微的疯狂’,也会让爱者冲出理性轨道而亲吻死亡。”[1]289总而言之,它创造了另一种人类;准确地说,爱已经超越了人类理性的限度,这是后人类的激进性。

正是在这里,我们与吴冠军教授分道扬镳了。通过爱走向后人类,走向激进的后资本主义社会的技术—政治,实际上有一个问题。无论是世间的滥俗之爱,还是被吴冠军教授以及阿兰·巴迪欧、易洛思、霍瓦特等人赋予了激进性的爱,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无法落实的抽象之爱,不是普通人的情感。它们被赋予了过多的浪漫化色彩。犹如在工业文明滥觞时期的浪漫主义一样,这种在小说和绘画中展现的田园诗歌的爱情故事,并不能帮助人们抵御资本主义对底层无产者的剥削和掠夺。中产阶级的浪漫幻想不可能创造一个更美好的社会。正如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对费尔巴哈的批判一样:“可是爱啊!——真的,在费尔巴哈那里,爱随时随地都是一个创造奇迹的神,可以帮助克服实际生活中的一切困难,——而且这是在一个分裂为利益直接对立的阶级的社会里。这样一来,他的哲学中的最后一点革命性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个老调子:彼此相爱吧!不分性别、不分等级地互相拥抱吧!——大家都陶醉在和解中了!”[14]魏特林、费尔巴哈都十分相信通过爱来改变资本主义社会的面貌,这也成为巴迪欧、易洛思、霍瓦特等人的希冀,但爱的激进性不能取代政治经济学的实在性,也不可能存在着超越一切区分的爱。

与此同时,当吴冠军教授认为爱是可以摆脱算法理性控制的潜能的时候,实际上忽略了人类历史上的暴力、残忍、怯懦等也超越了算法理性,但我们不能将这些东西作为改变人类社会的潜能。那些超越算法理性的溢出,是否也有优劣之分呢?是什么让这些社会批判理论家钦慕爱,而否定暴力、残忍和怯懦,显得如此厚此薄彼呢?其实走向后人类的根本,不在于爱,尽管爱对于创立一个有序的后人类社会是必然的结果。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更需要思考的是,人类何以能够与超越人类的智能体交流和共存,就像我们可以通过在游戏中的对战,了解动物的动作反应的图式一样。对于人类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盲目溢出的爱,不是一种漫无目的的爱的泛滥,而是如何让人类进化到可以与智能体交流和共存的地步,让人类也可以掌握在深度学习的黑箱中形成的智能算法的结构,并将之综合到人类的神经网络算法中。这就是斯蒂格勒、许煜等人提出的宇宙技术问题,我们的问题源自技术,让我们陷于技术—政治藩篱的,也是技术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人类不真正面对技术及其环境的存在,我们就无法真正走向后人类,技术物和技术主体都是后种系生成的进化,我们的未来是在外在化器官的辅助下,让我们身体与技术合成赛博格,成为巨大行星运算体系的一部分,我们才能真正地理解未来。

本文注释

[1]吴冠军.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

[2][]汉娜·阿伦特.人的境况[M].王寅丽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3]André Leroi-Gourhan,Gesture and Speech,trans.A.B.Berger,Cambridge MA:The MIT Press,1993,p.139.

[4][]吉奥乔·阿甘本.敞开:人与动物[M].蓝江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33.

[5]关于海德格尔对于动物的“贫乏世界”的描述,参见[]海德格尔.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M].赵卫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236.另外,原书将“贫乏世界”翻译为“缺乏世界”,而将“筑造世界”翻译为“形成着世界”,在意义上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为了全文的统一性,沿用了“贫乏世界”和“筑造世界”的译法。

[6][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政治学[M].吴寿彭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8.

[7]吴冠军.现时代的群学:从精神分析到政治哲学[M].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11:6.

[8]荀子[M].北京:中华书局,2011.

[9]Giorgio Agamben,The Use of Bodies,trans.Adam Kotsko,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15,p.204.

[10][]吉奥乔·阿甘本.论友爱[M].刘耀辉,尉光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18.

[11][]韩炳哲.透明社会[M].吴琼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79.

[12]吴冠军.爱与死的幽灵学:意识形态批判六论[M].长春: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3.

[13]Srecko Horvat,The Radicality of Love,Cambridge,UK:Polity Press,2016,pp.147-148.

[14][]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35.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数字经济视阈下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的深层内涵”(023BSK017);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后现代主义哲学发展路径与新进展研究”(18ZDA017);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华东师范大学人工智能治理创新团队项目”(2024QKT001)。]

原刊于《中国图书评论》2025年06期“特约书评人”栏目。

本文系未编排稿,成稿请查阅本刊。

推荐阅读

方长安  刘艺等 | 人工智能写作与人类创作未来的对谈

高红明 | 能指与所指的裂缝:为何是“AI”时代?——兼评《人工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

新媒体编辑 | 宋华为

专题

就地过年 | 法兰克福学派 | “给孩子” | 中国文学图像关系史 | 算法社会 | 媒体资本 | 姐姐综艺 | 悬疑剧 | 科幻与未来 | 元宇宙 | 城市空间病理学 | 游戏研究 | 本雅明诞辰130周年 | 数字劳动 | 技术与后人类 | 数字货币 | 茅奖四十年 | 游戏性网络文学 | 过劳时代的劳动 | 港澳文艺 | 元宇宙叙事 | 韩炳哲社会批判理论 游戏现实主义 | 数字资本主义声音和听觉研究 | 优绩主义 | 纪念杰姆逊专题人工智能与文学艺术 |纪念叶嘉莹专题 |网络文学研究

栏目一览

期刊导读 | 盘点 | 社会关注 | 私人阅读报告 | 读书生活 | 冷眼 | 重读 | 学术书评 | 思想文化 | 特约书评人 | 双子书话 | 著译者言 | 书界观察 | 读家有方 | 书评空间 |概念 | 全球书评诸子论诸子党的二十大学习专栏 | 年度评论

本刊用稿范围包括关于中外优秀图书的评论

投稿邮箱:chinabookreview@163.com

图片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