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视图

《学习与探索》|| 仰海峰 | 同一性、直观与颠倒——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

2026-04-02 09:00 浙江

《学习与探索》2025年第8期

仰海峰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国外马克思主义哲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史与哲学理论、当代思潮研究。出版专著《形而上学批判》《<资本论>的哲学》《西方马克思主义的逻辑》《符号之镜》等学术专著10余部;在《中国社会科学》《哲学研究》《求是》《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报刊发表学术论文200余篇。主持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大攻关项目等多项。在本刊发表的论文有:《学术进展的镜子 青年学人的摇篮》(2009年第5期)、《历史唯物主义的政治经济学解读》(2011年第6期)、《机器与资本逻辑的结构化——基于<资本论>的哲学探讨》(2016年第8期)、《同一性、直观与颠倒——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2025年第8期)。

摘   要:商品拜物教是《资本论》商品章的重要内容。商品拜物教将人与人的关系归结为物与物的关系,并以此来理解资本主义社会的商品生产与交换过程。商品拜物教是由同一性、直观与颠倒这三个环节构成的。同一性体现为物与物的同一性、人与人的同一性、人与物的同一性。直观表现为对市民社会的镜像认同。颠倒指的是商品存在方式中的倒置状态,这种倒置被商品拜物教直接认同。在这三个环节中,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直观构成了商品拜物教的基础。

关键词:同一性;直观;颠倒;商品拜物教;《资本论》

DOI:10.20231/j.cnki.xxyts.2025.08.001

仰海峰:《同一性、直观与颠倒——商品拜物教的内在逻辑》,《学习与探索》2025年第8期,第1-7页。

     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篇的第一章,马克思在分析商品二重性、劳动二重性和价值形式后,写下了第四节“商品的拜物教性质及其秘密”。对于经济学家来说,这一部分无疑是多余的,因为它无法从经济学上得到说明。但对于《资本论》的结构与写作目的来说,这一章恰恰非常重要。《资本论》的重要意图在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科学分析与批判,拜物教部分展现的正是对资本主义社会存在及其思想的批判,这一批判又以前面关于商品与商品交换的政治经济学分析为基础,并实现了对前面章节的思想性提升。在过去关于拜物教的批判中,学界更多是从异化到拜物教批判的进路展开,讨论马克思思想的内在逻辑转变;或者结合拜物教这一章节,来讨论人与人的关系是如何简化为物与物的关系的。这些讨论无疑都是拜物教所要揭示的内容。在笔者看来,拜物教是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时代的思维模式,是对这一时代思想型的揭示。作为一种认知模式,同一性、直观与颠倒,构成了拜物教意识的基本认知方式,这样一种认知方式,既体现了资本主义社会商品生产与交换对人们思维方式的影响,又体现了这一思维方式对所处社会的认同与强化。社会存在与思想意识的这种内在回路,体现了拜物教意识的认知特色。

一、商品生产与商品交换中的同一性问题

     要理解商品拜物教,首先要确定的是这里所说的商品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商品,而是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商品,正如马克思在《资本论》开篇所说的:“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占统治地位的社会的财富,表现为‘庞大的商品堆积’,单个的商品表现为这种财富的元素形式。”在前资本主义社会,虽然有商品交换,但这种交换只具有局部性的特征,对整个社会的结构与行为方式的影响较为有限,比如在中国的农业文明时代,商人一直存在,但商品交换并不构成人在社会中的基本行为模式,建立在这一行为模式上的思维也就不会对整个社会产生根本性的影响。只有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作为社会财富的细胞,商品交换才会渗透到社会生活的一切领域,商品才会取得社会生活中的统治地位。

     按照马克思的讨论,商品具有二重性,即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使用价值满足人的需要,是社会财富的物质内容,同时又是交换价值的物质承担者。交换价值表现为一种使用价值与另一种使用价值相交换时的量的关系或比例。在两种商品的交换过程中,起决定作用的并不是商品的使用价值,而是商品的交换价值,这里就出现了商品交换中的第一重同一性,即不同质的商品化约为可比较的同质性商品,这种同一性可以扩展到所有商品间的交换中,这时任何一个商品虽然是同个别商品发生关系,但实际上是同整个商品世界发生社会关系,任何一个商品,都是商品世界的一个公民。这也意味着,处于普遍交换中的商品,作为它们质性规定的使用价值,让位于商品之间的同一种规定性,即交换价值,质性的关系转化为量的关系,质的差别被抽象掉了,剩下的是可比较的量的关系,这构成了商品交换中的第一重同一性。

     当事物的质不再成为其存在的依据时,事物之间的关系就会转变为量的关系,这是一种形式上可以比较的关系。具有使用价值的两种商品,本身无法化约为量的关系来进行比较,比如一瓶水和一支笔,这是两种不同质的商品,它们之间的作用也完全不同,对于沙漠中的旅行者来说,水无疑至关重要,而对于书写者来说,没有笔就无法工作。但在商品交换中,两种不同质的东西必须置于一种同质性的层面,只有这样才能比较。这时内在于商品中的质被抽离了,两种不同质的商品或物成为一种无质性差别的存在物。这种存在物存在于所有商品之中,是不同于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的第三者,即劳动。“如果把商品体的使用价值撇开,商品体就只剩下一个属性,即劳动产品这个属性。”商品的交换价值与人类劳动紧密相关,商品具有价值,就是因为其里面有抽象的人类劳动对象化或物化。

     商品的二重性源于劳动的二重性,即具体劳动与抽象劳动。具体劳动与使用价值相关,就像桌子是木匠的作品,衣服是裁缝的作品,体现了劳动者的具体技能。但正如使用价值是交换价值的载体一样,具体劳动是抽象劳动的现实化。在商品交换中,具体的劳动是无法比较的,商品交换的过程就是把具体劳动抽象化的过程,劳动的各种具体形式也消失了,剩下的就是无差别的抽象劳动,即价值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单纯凝结。商品交换中所体现出来的价值量,就是对无差别的人类劳动的量的计算与比较,体现的是人类劳动力的耗费。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商品交换中的第二重同一性,即人与人之间的同一性。正如物与物之间无法比较一样,人与人之间差异更大。就劳动而言,木工的劳动与瓦工的劳动就无法比较,这两种劳动具有各自的质性规定。但在普遍化的商品交换中,与质性相关的具体劳动让位于抽象劳动,比较的是两种不同质性劳动中的抽象劳动——可以用数量来标定的劳动,这是从具体劳动走向抽象劳动的过程。近代以来劳动价值论的创立过程充分反映了这一进程。在重商主义时代,人们把货币看作财富的本质,这是从外在对象来定义财富的。在重农学派中,人们把农业劳动看作财富的来源,这种劳动还有具体劳动的特征,但当把这种劳动看作一切财富的规定时,其已经具有了抽象性。财富的本质不再是外在性的规定,而是人的特定劳动的外化,这是财富的外在规定性向人回归的重要一环。当斯密把一般意义上的人类劳动看作财富的本质规定时,这种劳动已经抽象了各种具体劳动的质性规定,是抽象劳动,这种抽象劳动正是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时代的工业劳动。这种劳动抽象了人的一切特定劳动的质性,体现的是所有劳动中都存在的抽象劳动,也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劳动价值论表明只有人才是财富的根本。人的类存在正是在这样的意义上成立的。表面看来,这是对人的极其尊重,但实际上在这样的尊重中,人的个性被抹平了,人已经被化约为同一化的个体。正如青年马克思所评论的:“如果上述国民经济学是从表面上承认人、人的独立性、自主活动等等开始,并由于把私有财产移入人自身的本质中而能够不再受制于作为存在于人之外的本质的私有财产的那些地域性的、民族的等等的规定,从而发挥一种世界主义的、普遍的、摧毁一切界限和束缚的能量……它十分片面地,因而也更加明确和彻底地发挥了关于劳动是财富的唯一本质的论点,然而它表明,这个学说的结论与上述原来的观点相反,实际上是敌视人的。”在可以比较的抽象劳动中,个性的人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他能够把自身的劳动化约为可比较的抽象劳动,这是把有个性的人等同为可以量化比较的人,这样的人实际上是一种与物相似的存在。

     上文分别讨论了人与人的同一性、物与物的同一性,但这还不足以揭示资本主义社会最为重要的一种同一性,即人与物的同一性。在常人的一般理解中,商品指的是人的劳动产品,这样的界定比较适合于前资本主义社会,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不仅指人的劳动产品,而且还包括人本身,即当人成为劳动力时,人已经成为商品。

     在资本主义社会,商品交换的目的是为卖而买,即获得比购买时更多的价值。这种更多的价值从何而来?这当然不能从贱买贵卖而得,因为当所有人都这样做时,最后一切归零。如果这种多余的价值不能从买卖中得到,那就只能来自生产过程。资本主义生产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条件是劳动力成为商品。劳动力成为商品需要两个重要的条件:一是劳动者与劳动资料的分离,二是人是自由平等的。劳动者只有成为一无所有者时,才能出卖自身。只有当个体是自由平等的,其才能在市场上自由地出卖自己,否则就只能是依附性的奴隶或农奴。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与平等正是自由市场的内在要求,也是劳动力成为商品的重要条件。在《资本论》中,劳动力成为商品这部分的内容,在“货币转化为资本”章得到了充分的说明。到这里可以看出,在商品生产与交换普遍化的时代,商品不仅指人的劳动产品,而且指人本身,这是将人与物同一化的过程。到这里我们更能看出斯密劳动价值论的哲学底蕴。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已经指出了古典经济学劳动价值论的异化本质,这在上文已经引证。当劳动力成为商品时,马克思并不是从道德层面来讨论这一问题的非人性,而是从商品生产与交换中来客观地说明这一问题,即人的物化,这是资本逻辑的现实必然,只有实现了人与物的同一化,才能彻底实现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普遍化。

     可见,在商品生产与单打独斗中,存在着三重同一性,即物与物的同一性、人与人的同一性、人与物的同一性。正是这三重同一性,造就了一个同质化的商品世界,商品才能无差别地延伸到所有领域,成为至高无上的统治者。

二、直观与社会镜像

     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批判了费尔巴哈的哲学,特别是费尔巴哈哲学的直观意识。

     费尔巴哈哲学有两个基本主题:一是将哲学从僵死的宗教世界中解放出来,引向活生生的人间世界;二是按照人的方式来重新阐述哲学,并以此来建构尘世生活。前者构成了他的宗教批判的基本主题,后者则是他阐释未来哲学的基本内容,在这两重问题意识中,人的类本质及其异化批判构成了一以贯之的逻辑。

“近代哲学的任务,是将上帝现实化和人化,就是说,将神学转变为人类学,将神学溶解为人类学。”这是费尔巴哈1943年“未来哲学原理”的第一条。在费尔巴哈看来,无所不能的上帝,实际上是人的类本质的理想化,是对人的各种能力的汇聚与神化,在这个意义上,“神学之秘密是人本学”。上帝就是人,人就是上帝,只不过在宗教中这一点是通过否定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宗教先使上帝成为人,然后使这个具有人的模样、像人一样感知和思想的上帝成为人的崇拜和敬仰的对象,因此,上帝是人的类本质的对象化,是人所创造出来的想象对象,人对上帝的跪拜实际上是对人本身的跪拜。这就是费尔巴哈所说的拜物教,即人跪倒在自己的创造物面前。近代哲学的任务就是要将人从这种拜物教中解放出来,将哲学的眼光回到人本身,这是费尔巴哈哲学批判的任务。

     在这个批判中,人的类本质是整个论述的基础。怎么理解人的类本质呢?在费尔巴哈看来,人的类本质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类本质是自由自主的。在人的类本质中,理智、意志、心构成最为基本的东西。“一个完善的人,必定具备思维力、意志力和心力。思维力是认识之光,意志力是品性之能量,心力是爱。理性、爱、意志力,这就是完善性,这就是最高的力,这就是作为人的人底绝对本质,就是人生存的目的。”人类的生存,就是为了认识、为了爱、为了愿望,意志的目的就是为了自由,只有凭借这些,人才成为人。第二,类本质是完满的、无限的。宗教是对无限的东西的意识,但宗教在本质上又只是对人的本质的意识,无限者的意识同样不过是对意识之无限性的意识,因此在上帝这个无限者的意识中,实际上是人对自身本质无限性与完满性的意识。第三,人的类本质是在人与人的交往关系中形成的。“孤立的,个别的人,不管是作为道德实体或作为思维实体,都未具备人的本质。人的本质只是包含在团体之中,包含在人与人的统一之中。”在这种统一中,人不仅把自己当作“我”,也当作他人的对象“你”,“我”与“你”,是不同于“我”与“他人”的关系,体现的是人的类本质,“人本身,既是‘我’,又是‘你’;他能够将自己假设成别人,这正是因为他不仅把自己的个体性当作对象,而且也把自己的类、自己的本质当作对象”,“我”与“你”的关系是一种非常亲近的关系,这种亲近关系在男人与女人的情爱中得到了充分体现。从这里大概可以理解费尔巴哈为什么将爱作为哲学的核心范畴了。

     费尔巴哈关于人的类本质的讨论,实际上是对市民社会的反思。在《法哲学原理》中,黑格尔曾指出:“在市民社会中,每个人都以自身为目的,其他一切在他看来都是虚无。但是,如果他不同别人发生关系,他就不能达到他的全部目的,因此,其他人便成为特殊的人达到目的的手段。”以劳动分工体系为基础的市民社会,虽然能够促进个人与社会的发展,但也存在着几个负面的特征:第一,这是一个原子式个人的社会;第二,这是一个自私自利的社会;第三,这是一个将个人碎片化的社会。也就是说,市民社会在本质上是以自私自利的原子式个人构成的社会。熟悉黑格尔的费尔巴哈当然了解这些,他关于类本质的讨论,针对的正是市民社会中人的存在状态,以人的类本质取代市民社会中自私自利的个人。在《论犹太人问题》中,马克思同样是在黑格尔的意义上来论述市民社会的,他指出鲍威尔所讲的宗教解放,最多只是将宗教的人变成市民社会中的人,即自私自利的原子式个人,这并不能真正地将人解放出来。那么怎么批判市民社会呢?借助于费尔巴哈的这一逻辑,马克思通过阅读古典经济学,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提出了劳动异化理论,以劳动本体论与人的类本质为基础,批判分析了异化劳动的四重形式,以此批判市民社会的异化本质与人的异化状态,并提出以共产主义取代市民社会的解放方案。

     但到了《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中,马克思批判了费尔巴哈哲学的直观性问题。在《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第一条中,马克思这样写道:“从前的一切唯物主义——包括费尔巴哈的唯物主义——的主要缺点是:对对象、现实、感性,只是从客体的或直观的形式去理解,而不是把它们当做人的感性活动,当做实践去理解,不是从主体方面去理解。”在这里,从客体的视角与从直观的视角是一致的,仅从客体出发也就是从直观出发。从客体出发,看不到人的实践活动对客体的影响,这时的认识就是对客体的镜像,即像照镜子一样去反映客体。费尔巴哈对客体的直观体现在两个层面:一是面对自然,强调对自然的直观。对此,马克思批评道,如果不考虑人的实践对自然的影响,那么费尔巴哈的自然大约只有在“澳洲新出现的一些珊瑚岛以外今天在任何地方都不再存在的、因而对费尔巴哈来说也是不存在的自然界”。马克思以此强调人的实践对自然界的影响。二是对市民社会的直观。这里的问题是,费尔巴哈面对市民社会时,并没有像照镜子一样,认为这样一个自私自利的、原子式的个人的社会是正确的,然后从原子式个人出发来理解现实,就像古典经济学家那样。在古典经济学家看来,只要个人能够按照经济最大化原则进入自由市场,那么市民社会就会实现良性发展。按照费尔巴哈关于人的类本质的讨论,市民社会中的人并不是人的类本质的体现,而是异化的个体,这意味着从原则上来说,费尔巴哈是批判市民社会的,那么为什么还说费尔巴哈完成了对市民社会的镜像认同呢?或者说,他虽然没有像照镜子似地直接认同市民社会,为什么还说他的哲学是对市民社会的直观呢?就像马克思所说的,费尔巴哈诉诸感性的直观,这种直观的唯物主义的立足点是市民社会,“至多也只能做到对‘市民社会’中的单个人的直观”。马克思指出,在面对社会存在时,费尔巴哈“不得不求助于某种二重性的直观,这种直观介于仅仅看到‘眼前’的东西的普通直观和看出事物的‘真正本质’的高级的哲学直观之间”。这种直观,从根本上来说是对社会的镜像认同。

     直观分为两种类型:一是镜像认同,二是镜像倒置。镜像认同是一种直面观照。这种直观意味着,社会呈现出什么样就被认为是什么样。比如在当时的资本主义社会,随着市民社会的形成,市民社会中的个体都以自己的私人利益为一切目的,人与人之间为了自己的利益形成竞争与冲突关系,为了私利而不顾一切,人与人的这种关系被霍布斯描述为狼与狼的关系。古典经济学将市场上的商品交换与自由贸易看作人类的自然状态,就像斯密在《国富论》中所论述的那样,由于人不能生产出自己所需要的全部用品,只有在市场上进行自由交换才能实现上述要求,所以这种以市场为中介的交换是最合乎人性的。在这样的论述中,实际上已经将市民社会的存在状态看作人类的自然社会状态和最合乎人性的状态,这就是对市民社会的直观。在1862年致恩格斯的信中,马克思在谈到达尔文的生物进化论时指出:“达尔文在动植物界中重新认识了他自己的英国社会及其分工、竞争、开辟新市场、‘发明’以及马尔萨斯的‘生存斗争’,这是霍布斯的一切人反对一切人的战争,这使人想起黑格尔的《现象学》,那里面把市民社会描写为‘精神动物的世界’,而达尔文则把动物世界描写为市民社会。”不是达尔文为马克思的学说提供了自然科学的基础,而是达尔文按照市民社会的方式认识了自然界,这就更加确证了市民社会是自然社会。这是一种直接的镜像认同。

     镜像倒置则是直接以反题的方式面对市民社会。正如市民社会是自私自利的社会,其反面则应该是爱的;市民社会中的个人是原子式的,其反面则应该是体现人的类本质的;市民社会中的个体是异化的,其反面则应该是自由自觉的;等等。从这种反面入手,可以得出市民社会的本质是颠倒的,需要重新将之颠倒过来,费尔巴哈所讲的人的类本质并以此来批判市民社会,就体现了这一点。人的类本质是自由自觉的、完满的,体现了人的本质的交往关系,其根本特征体现在以男女自然之爱为基础的“爱”的关系中。恩格斯在《费尔巴哈与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指出,费尔巴哈强调追求幸福,要求从“爱”出发,但这种思想在本质上体现了证券交易所的内在逻辑。“如果我的追求幸福的欲望把我引进了交易所,而且我在那里又善于正确地估量我的行为的后果,因而这些后果只使我感到愉快而不引起任何损失,就是说,如果我经常赚钱的话,那么费尔巴哈的指示就算执行了。我也并没有因此就妨碍另一个人的同样的追求幸福的欲望,因为另一个和我一样,是自愿到交易所去的,他和我达成投机交易时是按照他追求幸福的欲望行事,正如我是按照我追求幸福的欲望行事一样。如果他赔了钱,那么这就证明他的行为是不道德的,因为他盘算错了,而且我在对他执行应得的惩罚时,甚至可以摆出现代达拉曼的威风来。只要爱不纯粹是温情的空话,交易所也是由爱统治的,因为每个人都靠别人来满足自己追求幸福的欲望,而这就是爱应该做的事情,爱也在这里得到实现。”费尔巴哈以一种颠倒的方式实现了对社会的镜像反映,如同硬币的正面与反面实际上是同一回事那样。在这个意义上,作为思辨哲学家的黑格尔,在其哲学的起点上同样是直观的,因为他关注的同样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直接改良,这仍然是以资本主义社会存在作为自然存在来确立自己的思考的。

三、颠倒与拜物教

     直观是将倒立的社会看作正常的社会,要打破直观,需要深入到资本主义市民社会中去,去看看这个社会是如何倒立成像的,或者说要揭示这个社会是如何自我颠倒的,这正是马克思在商品拜物教中揭示的问题。

     “最初一看,商品好像是一种简单而平凡的东西。对商品的分析表明,它却是一种很古怪的东西,充满形而上学的微妙和神学的怪诞,就商品是使用价值来说,不论从它靠自己的属性来满足人的需要这个角度来考察,或者从它作为人类劳动的产品才具有这些属性这个角度来考察,它都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很明显,人通过自己的活动按照对自己有用的方式来改变自然物质的形态。例如,用木头做桌子,木头的形状就改变了。可是桌子还是木头,还是一个普通的可以感觉的物。但是桌子一旦作为商品出现,就转化为一个可感觉而又超感觉的物。它不仅用它的脚站在地上,而且在对其他一切商品的关系上用头倒立着,从它的木脑袋里生出比它自动跳舞还奇怪得多的狂想。”马克思用这段话描述出了商品拜物教中商品的存在方式,即其神秘性与倒置性。

     劳动产品是由具体的物质构成的,这种物质有其自身的物性,比如桌子,虽然木头的形状改变了,但作为具体存在,其质的规定性并没有变。但如果劳动产品成为商品,这种物性自身便消失了,作为商品的桌子与作为劳动产品的桌子存在着根本的差异,后者是一种具体的物性存在,而前者则消除了作为具体物的物性才能处于商品流通之中,并以新的物性来确立自身的存在,这是物品存在方式的倒置,这种新的物性即一种新的关系,即人与人的关系,而物与物的关系必须依赖于人与人的关系,这是在劳动中结成的关系。处于这种劳动关系中的个体看起来是自由、平等的,体现了人的本质规定。但从实际的情况来看,这种自由与平等只是个体进入一种新型关系的入口,一旦进入到商品生产与交换的关系中,个体的特性就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可比较的特性,商品生产与交换就是量化的劳动、一种抽象的劳动。这是人与人关系的颠倒。在这种关系中,费尔巴哈所讲的那种体现人的类本质的状态并不存在,马克思上述的描述,揭示的正是商品的这一存在方式。这是一种双重的物化关系,一是将人与人的关系还原为物与物的关系,二是将物与物的关系还原为非物性的商品间关系,真实的关系被遮蔽了,生产过程与交换过程中的颠倒以一种直接的商品关系表现出来,正是在这一转换中,作为商品的劳动产品,获得了一种可感觉又超感觉的属性,获得了与其物性不一样的生命,这才是商品的神秘性所在,也是拜物教的本质所在。

     从商品世界的结构倒置来看,拜物教本性不在于物与物之间的关系,而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这种关系在表面看来恰恰是合乎人性的。近代以来,人天生是自由而平等的,这构成了西方文化的一个重要内容。马克思指出,这种自由与平等恰恰是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条件,也就是说,按照自由而平等建立起来的契约关系恰恰是自由市场得以可能的条件,在这个意义上,自由与平等不是目的,而是手段,是价值增殖的手段。这意味着在市民社会中,由于商品生产与交换的普遍化,人与人的关系本身就是倒置的,只有在人与人的关系发生颠倒的情况下,才可能将人与人的关系还原为物与物的关系,人们在劳动中的直接的社会关系,才能表现为人们之间的物的关系和物与物之间的关系。

     商品生产与交换中的这种颠倒与同一性相伴相随,可以说正是同一性的过程才使得这种颠倒成为可能,同样也正是这种同一性,才使得颠倒了的社会关系呈现为一种抽象的关系,当这种抽象的关系物化为商品之间的关系时,拜物教得以完成。在这个意义上,直观是一种拜物教意识,从思辨出发的抽象同样是一种直观。当抽象成为统治,反映抽象的思辨在具体的展开中,其逻辑虽然是辩证的,但其理论前提同样是直观的。在这个意义上,直观唯物主义与思辨的唯心主义并无二致,这种无差别的原因在于:两者都以市民社会为直接的对象,两者都没有想到要从根本上解决市民社会的问题,即从市民社会走向一个更高级的社会存在。也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我们可以看到在讨论拜物教时,马克思落脚于共产主义的问题。在他看来,要彻底摆脱拜物教思维与拜物教的社会,必须走向另一个社会,即“设想有一个自由人联合体,他们用公共的生产资料进行劳动,并且自觉地把他们许多个人劳动力当做一个社会劳动力来使用”。在这种状态中,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才能建构一种极其清晰而合理的关系,“只有当社会生活过程即物质生产过程的形态,作为自由联合的人的产物,处于人的有意识有计划的控制之下的时候,它才会把自己的神秘的纱幕揭掉”。只有这时,才能真正走出商品拜物教。

结   语

     商品拜物教体现了资本主义社会的意识形态,构成了资本主义社会思想的基本原型。根据马克思的思想精神,近代以来的哲学,不管是旧的唯物主义,还是旧的唯心主义,实质上都是一种拜物教思维。旧的唯物主义的直观,是对资本主义社会的直观,即使是费尔巴哈的人本学,表面上看起来是对市民社会的批判,但实际上仍然是对市民社会的另一种认可。旧唯心主义,即使是黑格尔的唯心主义,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了深入的反思和批判,看到了市民社会的问题,强调以国家理性来干预市民社会,但从总体上来说,对资本主义社会保持着一种自信。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借用福柯的概念,拜物教体现了一种思想型。马克思对拜物教的批判,才是对资本主义社会思想观念的底层逻辑的批判,这正是我们今天重新思考拜物教时,需要深入讨论的。

略去参考文献,如有需要请参阅原文

【责任编辑:张圆圆

【网络编辑:姜新旸】

【审     核:房宏琳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公告|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人员调整

2026-03-28 09:06 浙江

因工作变动,现对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负责人员作如下调整:

聘任徐强教授为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主任

聘任张福公副教授为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副主任

聘任吴静教授为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学术委员会副主任

感谢吴静教授在中心创立至今的五年多时间里,为中心建设与发展作出的积极贡献,也期待各校学者在未来凝心聚力、开拓创新,面向人工智能时代,持续推动数字与人文研究高质量发展,不断产出更多有影响力的学术成果。

公众号|南师数字与人文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蓝江 | 我们何以走向后人类?——读吴冠军的《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

2026-03-26 09:01 浙江

分享一篇文章。

中国图书评论: 蓝江 | 我们何以走向后人类?——读吴冠军的《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

原刊于《中国图书评论》2025年06期“特约书评人”栏目。

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

吴冠军著;

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年9月;

蓝江

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栏目

特约书评人

【导读】吴冠军教授的这部著作为我们思考人工智能技术和大数据技术带来的新社会形态下的人类命运提供了启示。智人并不是业已存在的生物学物种,而是一种后人类的境况,即人类总是需要在偏斜运动中来彰显出人类不同于动物的地方。动物的世界是贫乏的,而人类需要筑造自己的世界。人类的世界是城邦的世界,是一种政治技艺,让人们在某种×的作用下,结成非血缘性的共同体。不过,从前现代的德行政治学、宗教政治学,逐渐走向了技术—政治的框架。为了摆脱这种框架,就需要一种超越算法理性的溢出。吴冠军教授求助爱的激进性,试图建立一幅走向后人类的蓝图。人类面对算法理性的泛滥,只有让自己进化,让自己的身体和外在化的技术器官融合起来,才有走向后人类的可能性。

【关键词】后人类  智人  吴冠军  技术—政治

2024年爆火的国产3A游戏《黑神话:悟空》中第二回“风起黄昏”中,有一个令人印象深刻的boss——虎先锋。虎先锋之所以引起关注,不仅仅是因为诸多天命人在遇到这只凶恶的boss之后多丧命于此,更是因其招数变化之突然、攻击之凶狠,大多超越了玩家的想象。虎先锋为什么难打?在游戏科学网站公布的一个纪录片中,说明了虎先锋的动作捕捉,并不是由人类的演员来完成的,其背景的数据来自一只猫,也就是说,虎先锋的很多攻击动作直接来源于猫的日常扑、抓、挠、打等动作。由于虎先锋的攻击夹杂着动物(猫)的行为捕捉数据,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以前,玩家在对抗动作类游戏的boss时,boss的动作表现要么出自人类自己的想象,要么来自人类动作的捕捉数据。同样是《黑神话:悟空》中第一个boss广智,它的攻击就是源于人类的动作。因此,在多次过招之后,广智就可以轻松被玩家拿捏。相反,在虎先锋所在的卧虎寺前,玩家只能数十次地止步于此,大多的原因都在于其出乎人类玩家意料的行为策略。因为,这些行为策略根本不是人类的行为策略。人类玩家不能根据自己惯常的认知图式来认识虎先锋的行为,无论是思维上的认知图式(如游戏设计者设计的boss攻击动作),还是行为上的认知图式(演员经过动作捕捉后的行为数据),都无法套用到虎先锋的动作上。从而在根本上说,虎先锋体现了动物(猫)的认知图式,而人类玩家要战胜虎先锋,不仅需要熟悉各种动作和技巧,更需要将动物的认知图式纳入认知的考量,以便玩家用手柄和鼠标键盘做出对应的行为策略。这意味着,人类不得不真正面对动物(猫)的动作方式和思维方式。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以认为,动物的认知图式正在改造原先人类独有的认知图式,我们变成了拉图尔意义上的混杂物(hybrid)。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会变成一种不纯粹的人类存在,变成超越纯粹意义上的人类:超人类(hyper-human)或后人类(post-human)。

问题不仅仅在于虎先锋的动物(猫)的认知图式对于人类认知图式的干扰或改进,更在于由于诸如ChatGPTKimiGenie等通用语言大模型的出现,一种非人非动物,在神经网络算法下形成类似于黑箱的深度学习中形成的行为和思维策略,是否会形成一种外在于人类,甚至是超越于人类的智能?这种智能与人类的关系如何?华东师范大学吴冠军教授的新著《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运用了大量的最新的材料和实例来解释这个问题。换言之,自启蒙以来,人类将自己界定为理性的我思。这种我思带有人类中心主义的痕迹,也在这个意义上,界定了现代社会以来的智人形象,也是人类将自己与诸多动物区分的标志。但是,这种人类手中的唯一火种,即普罗米修斯甘冒风险从火神赫菲斯托斯那里盗得的火种,是否变成了另一种邪灵,正在将人类的唯一智能的形象打碎。这些都是由于大数据和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结果,这就需要我们从技术—政治角度来思考人类(准确地说,是后人类)如何在未来社会中思考自己的生存境况。

01

何为智人?

在《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一书的“导论”中,吴冠军教授提到:“汉娜·阿伦特在见证了第一颗人造卫星发射,反思性地探讨‘人类境况’,在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对象’正在激进地刺破人类主义框架的今天,我们则有必要反思性地探讨‘后人类境况’。”[1]21吴冠军教授这里提到了美国政治思想家汉娜·阿伦特的代表作《人的境况》,阿伦特是犹太人,在“二战”中见证了纳粹的奥斯维辛集中营惨绝人寰的屠戮和戕害,她不禁问道:是什么让人类落入此等境况?现代性的工业效率和秩序,没有像在工业文明最开始的时候带来曾经许诺的神话般的伊甸园;相反,世界在两次世界大战的蹂躏下,越来越变成机器的屠宰场。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类,也变为一种异化劳动的滋生物。阿伦特说:“从工业革命之前的最初几个世纪就显示了,这种肇始于剥夺并以剥夺来维持的发展,将导致人类生产力的巨大增长。真正胼手胝足、勉强糊口的新劳动阶级,不仅直接处于生命必然性的残酷逼迫之下,而且同时被免除了一切与生命过程无直接关系的忧虑和操心。”[2]204阿伦特看到,在现代工业革命下的人类,仍然像动物一般活动着,但这种生命的活动是一种无创造性的劳动,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类似于机械般的运动。人类将自己的生命变成在市场上可以销售的产品,而自己的生命力却在这种人类的境况中被无情地榨干。这里哪有什么生命可言!如果没有了生命,整个人类社会也就丧失了生命的气息,只有像机器一般轰鸣地劳动,没有了行为和活动。于是,阿伦特说,人类社会需要一种积极的生活,也是一种对生命进行积极肯定的生活。她指出:“因为只有这种积极生活始终系于生命,并把生命本身作为唯一参照点,人与自然的劳动新陈代谢才变成了积极的活动,并释放了它整个的繁殖力。”[2]252

积极生活需要将生命本身作为唯一的参照点,对于阿伦特来说,最关键的在于塑造一种新生性(natality)。吴冠军教授十分认可阿伦特的这个概念,因为新生性代表着“具有开端启新的能力,即行动的能力”,也就是说,“随着每一次新的出生(亦即,一个新的“零度”的诞生),就有新的行动出现的可能性,人类的符号性秩序就有可能得到进一步的更新,那是因为任何一次新的出生会对‘世界’造成的影响,既无法预测,也无法控制”[1]345。根据吴冠军教授对阿伦特的解读,人类的境况(在今天的智能技术的影响下,已经变成了后人类境况)关键在于摆脱循环性和无生命力的劳动和机械运动,在于开创一条新生的生命轨迹,让人类创造出无法预测也无法在符号性秩序或象征秩序中认知和预测的行动出来。其实,在马克思的博士论文和《关于伊壁鸠鲁哲学的笔记》中,马克思曾经就对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原子论十分感兴趣,因为他们的原子论存在着一个概念:偏斜或克里纳门(clinamen),代表着原子不可预测地与原先运动轨迹的偏转,这让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原子论唯物主义区别于更强调规律性的德谟克利特的原子论。在博士论文时期的马克思,显然将这种原子的偏斜或克里纳门直接套用在人的精神领域,认为人不同于动物,不同于无生命力的世界,就在于这种偏斜,而在阿伦特和吴冠军教授这里,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克里纳门有了一个新的名字:新生性。

新生性的概念,之所以对于吴冠军教授如此重要,不仅在于它延续了伊壁鸠鲁和卢克莱修的原子论,以及当代的阿伦特主义的传统,更重要的是,人之所以为人,人作为智人(homo sapiens),就在于这种新生性。在达尔文那里,动物的进化是无选择的,它们依赖于自身和基因的天然变异,变异导致了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种生存其实不是动物自身的生存,而是自然的生存,是自然选择物种,而不是物种改变了自然。唯独在自然进化到人类这个生物物种时,发生了根本性的突变。人类并没有延续自然的变异选择(自然变异是一种内在化的进化,即内在器官的进化),而是选择了一种外在化的进化。通过外在的技术实现人类生存空间的进化,这才是普罗米修斯为了弥补厄庇米修斯的过失,将火带给人类的终极奥义。火即技术,技术意味着人类能够将外在的世界变成外在的器官,而所有这些外在器官都变成人类生命进化的根据,人类也因此改变了世界周遭的环境。最早提出外在进化问题的是法国古生物考古学家安德烈·勒鲁瓦-古汉(André Leroi-Gourhan)。在他的《姿势和言说》(Gesture and Speech)一书中,他就指出“外在化”的器官概念不仅定义了人类的本质,也定义了技术的本质,“人类的技术性不再与其细胞的发展相联系,而似乎将其自身完全外在化”[3]。比如说,对于勒鲁瓦-古汉来说,不是人类首先发生了大脑的进化,才有了直立行走,才能从事更复杂的劳动。勒鲁瓦-古汉在长期对南方古猿的考古中发现,南方古猿是首先直立行走,才将手部解放出来,从事复杂劳动,从而促进了大脑的发育。那么,那些南方古猿用手来与外部事物接触的构成,如用手打造石制工具和骨制工具,就构成了一种外在化的器官进化。勒鲁瓦-古汉将这种人类的生成称为后种系生成(epiphylo-genesis)。从古猿能够通过外在化的后种系生成开始,它们已经彻底将自己与动物区分开来,将自己变成了智人。

在物种学上,智人并不是当下的人类,而是在人类最初与动物相揖别时一个模糊不清的区分。在后来的意大利思想家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那里,他明确谈到了智人定义中的关键不在于生物性躯体,而是在于他们是否能够进行后种系生成。阿甘本说:“智人不是一个可以清晰界定的物种,也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个产生人的认识的机器或装置。”[4]后种系生成,在阿甘本的《敞开:人与动物》一书中,变成了人的认识的机器或装置,也就是人类将自己偏离于细胞的进化,即原子论式的种系生成的偏斜。这就是海德格尔认为动物的世界是“贫乏世界”(Weltarmut)[5],而只有人类才能“筑造世界”(wehbildend)。动物没有后种系生成,也就没有通过技术外在化自己的能力;没有外在化的器官,它们就只能生活在贫乏的自然世界之中。只有人类,严格意义上来说,只有智人,才能“筑造世界”,利用外在化的器官和工具,进行后种系生成,这就是吴冠军和阿伦特意义上的新生性。是新生性赋予了人类区别于动物的动力,也让人类获得了积极生活的动力。一言以蔽之,新生性就是让人成为智人的动力学,也是人区别于其他动物的关键所在。人的智人特性,并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个不断新生的动态过程,只有人类不断摆脱外在贫乏的物质世界的羁绊,将世界变成自己的外在化器官,才能获得积极生活的条件,成为智人。

换言之,智人不纯粹是一个生物学或人种学的概念,在根本上,智人是一种后种系生成的人类学机制。它在人的生物性身体内部,将人区分为隶从于“贫乏世界”的种系生成,以及外在化器官的后种系生成,只有后者,才能进入智人的新生性的升华之中。一旦人类不能通过后种系生成,不断地获得新生性,也就意味着人类重新沦为动物,沦为贫乏世界中的一员,只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进行机械化的劳动。人类要获得自己的生命,就需要成为智人,这是我们思考今天人类境况(也就是后人类境况)的起点,也是我们可以信赖的理论工具。

02

能群的技术—政治

人依其自然,是政治的动物。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

亚里士多德《政治学》中的这句名言,经常成为论证人的政治性存在的论据。但与现代政治学不同,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建立在另一个核心概念之上:城邦。城邦的古希腊语是πόλις,这个词也是政治学(politics)词根的由来。换言之,政治学就是城邦之学。当亚里士多德说人依其自然(或者说依其本性),是政治的动物时,其实就代表着亚里士多德认为,人之所以区别于其他动物,最根本的一个自然特征,就是人类生活在城邦里,人是在城邦生活的动物。不过,这样的解释仍然不能抵达政治的要义。因为在城邦里生活的不只有人,也有其他动物以及奴隶(在亚里士多德的《政治学》中,奴隶是算不上人的)。仅仅从生理学和地理范围来确定人的政治本性,是不充分的。那么,我们就需要界定另一个范围。亚里士多德其实还写过一本书叫《家政学》。有趣的是,这里的家政学就是economics,在现代语境中,这个词的意思变成了经济学。但家政学的古希腊语的词根οίκος,意思是“家”或“房子”。而总体上,家政学是处理家族内部事务的学问。换言之,家政学与具有血缘关系的群体密切相关,家庭是自然血统的延续,在这个基础上,家政学面对的是带有生物学意义上亲缘性的群体。这样,我们便可以理解家与城邦、家政与政治之间的区别。家庭和城邦都是群体。但家庭或家族的核心是血缘关系,它带有天然的亲缘性,因此家族的血脉与忠诚成为最狠心的价值;但城邦不同,城邦是陌生人的团体,他们之间没有天然的亲缘性,让这些没有血缘亲缘性的个体共同生活在一个空间里,并不是自然的成就,而是人类自己的成就。换言之,动物也有群体,例如蚂蚁、黄蜂、猴子、狼等,但这些动物的群体仍然依附于血缘性的家族关系;而人类的城邦不同,人类的城邦一开始就需要摆脱这种自然血缘的设定,指向一个更高的目标,用亚里士多德的原话来说:“人类所不同于其他动物的特性,就在他对善恶和是否合乎正义以及其他类似观念的辨认(这些都由言语为之互相传达)。”[6]亚里士多德看到的是,人类的共同存在,并不是依赖于自然血缘的家族关系,而是在家族解体之后的个体彼此间形成的政治关系。城邦建立在这种政治关系之上,让不同的人说着共同的语言,遵守共同的法度,沿袭共同的习俗,信奉共同的信念。也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能形成真正意义上的群学,即政治学。

尽管今天的政治学已经发生了巨大的改变,但拨开诸多复杂的表象,我们可以看到,在其理论最内核处,仍然是一种群学。人们并不是遭遇一个他者,就能天生地与他人生活在一起。换言之,我们能与其他人(陌生人)生活在一个空间里,是需要一个条件的,这个条件就是让人类共同体成为城邦的缘由。其实,早在吴冠军教授的早期著作中,他已经关注到了这个问题。在《现时代的群学:从精神分析到政治哲学》一书中,吴冠军教授就已经提出了:“可见,人和人并不直接地就‘自然’在一起——根据霍布斯,那种‘自然状态’会是人与人像狼和狼一样地无止境地互相争斗、厮杀。‘人道’之于‘禽兽之行’的差别就在于:人和人总是通过一个神秘的、无形但又无所不在的X而彼此生活在一起,形成一个特定的秩序、一个‘世界’;而不是像禽兽那般互相撕斗,最后死在一起,或者像石块那样,彻底‘无世界性’地存在。群学,就是研究这个X的学问。”[7]所以,对群学的关注,一直都是吴冠军教授关心的主题。之前,吴冠军教授更多是从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和齐泽克的哲学入手,来探讨人类何以为群的问题。不过,在最新出版的《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一书中,他进一步将群学的问题加以升华。譬如,他指出《荀子·王制》中的“人能群,彼不能群也”[8]127,提出了“智人的‘有智’,就在于‘能群’”[1]59。根据前面的分析可以得知,动物和人类的区别在于智人,智人能够超越动物的贫乏世界,从而筑造一个人工的家园,这个家园实际上就是能群的城邦。但人类依赖于什么才能筑造一个世界,即“人何以能群?”我们可以将荀子的话引述完整:“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义”[8]127。荀子的意思是,人之所以能够成为群体,就是人与人之间是有分别的,这是一条区分的标准,将人与非人区别开来,这就是所谓的分。但在荀子这些带有古代儒家士人气息的学者那里,区分的标准只有一个:义。这个回答显然回到了儒家经典的意识形态。但吴冠军教授在这里关注的重点,既不是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城邦的正义,也不是荀子所谓的义,而是一个X。总存在着一个X,让人与非人区分开来。这些具有X特征的人,成为共同体或群之内的人;相反,那些不具有X特征的人,即便具有人类的躯体,也不能成为群的一部分。因此,群学在根本上不同于生物学上定义的人类学,它一开始就是意识形态性的。用阿甘本的话来说,这个X就是一个生命政治的装置,“通过它,让生命归属于生命体。在这个意义上,生命就是存在降临在政治维度上……它关联了存在,并让其进行运动,与之对应的是生命政治装置,它关联了生命,并让生命政治化”[9]。简言之,让城邦成为城邦、让群成为群的,就是一套装置、一个区分标准,达到这个标准的就获得了政治的外衣,即bios,否则就只是一个赤裸生命,即zoē。因此,政治学核心并不在于如何将城邦和共同体建立成符合良善观念的群,这只是政治学的表象。真正的政治学必然是血淋淋和残忍的。它是不顾一切将不同人分成符合X的bios,以及不符合X的赤裸生命zoē的构成。拥有X的个体构成了可以交流、贸易、诉讼、娱乐、教育、传承的群,只有他们才能拥有谈论政治的理念,追求良善正义的美好蓝图;而那些赤裸生命只能被排斥在共同体之外,成为蛰伏在臭水沟中的蛆虫。

亚里士多德、荀子谈到的能群的X,多半是抽象的观念,如正义、善、义等。在中世纪,宗教也成为一个X,但在今天,这个X显然已经成为技术的专长。这种现象并不是在数字时代才出现的,当西方的殖民者在船坚炮利的现代工业产品的加持下,征服了广大的亚非拉地域时,他们实际上将能够使用现代技术的人与不能使用这些技术的人加以区分,前者是文明人(the civilized),而后者是野蛮人(the savage)。只有拥有和理解这些技术的人,才能是文明社会的共同体。这些共同体当然也有相对应的政治理念,如政治自由、权利、分配正义等,但最根本的X恰恰是,这些文明人都无一例外地纳入现代政治治理的装置之下。这就是福柯的“生命政治的诞生”的前提条件。也就是说,在这个X的装置之下,生产了现代主体性,而现代主体性就是一种技术主体性,一个被现代技术装置支配着的主体。因此,阿甘本说:“在这个意义上而言,相同的个体,以及相同的实体,可以是多重主体化进程的场所:手机的使用者、网络冲浪者、小说家、探戈迷、反全球化的活动分子等等。在我们生活的时代,装置的无限增长,与主体化进程同等程度的扩散是一致的。”[10]这样,今天的政治学俨然是一个在技术装置下不断生产出符合能群标准的主体的政治学,这就是政治越来越成为技术—政治的原因。在今天,我们依然可以模仿荀子的口吻问道:“人何以能群?”曰:“分”。“分何以能行?”曰:“技术。”在此,我们可以完全接受吴冠军教授的判断:“这就是晚近技术—政治状况所发生的关键变化:技术成为政治的根本性状况(而非仅仅是影响后者的要素之一)。在智慧城市中,技术器官直接变成政治器官。”[1]71这就是能群的技术—政治。原先作为政治之分的诸多观念,无论是正义,还是宗教,是自由,还是权利,如今在很大程度上都被技术尤其是数字化和智能化技术所取代。人类的未来共同体的诸多方案,是在技术层面上来治理的,人类分配的矛盾也是在技术层面上解决的。换言之,人类共同体越来越多根本问题,都必须建立在技术的奠基之上。人何以能群的问题变成技术的答案。能群的技术—政治正在日益兴旺,人类在面对与自身的关系、与自然的关系,以及与他人的关系时,分解出了心理、科学技术以及政治学三个维度。然而,这三个维度越来越被技术一个维度所统御,成为技术—政治的分支。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距离和触感,已经被手机屏幕和键盘鼠标的触感所取代;人与人直面的视觉,也逐渐被监控视频的人脸扫描和屏幕上的美颜画面所支配。人与人之间已经被技术所中介和支配,技术成为我们能群的重要尺度。但这并不是我们所希冀的未来社会,我们仍然需要在技术—政治上留存一点属于人性的温度。

03

爱能让我们成为后人类吗?

技术—政治的直接后果是全社会的所有个体都需要通过技术的中介来实现各种联结和沟通,生产和消费行为也必须依赖于技术平台来实现。我们面对的不再是卢卡奇笔下人被商品化的物化现象,也不是德波的景观化的堆积,而是一种全新的技术透明社会。原先依赖于信仰、观念和善建立起来的人类共同体,如今完全被技术所取代,变成了全景敞视的透明社会。这就是德国韩裔学者韩炳哲所提出的“透明社会”:“如今的监控社会有一个独特的全景结构。与相互孤立的边沁式全景监狱里的犯人不同,监控社会的居民互相联网,彼此交流。为透明提供保障的不是孤单和独立,而是超交际。最重要的是,数字化全景监狱的特殊性首先在于,居民们通过自我展示和自己揭露,参与到它的建造和运营之中。他们在全景市场上展示自己。”[11]在韩炳哲的描述中,技术—政治为人类带来的不是解放,不是幸福的福祉,而是巨大的控制装置;人们只有经过平台的算法,才能显示自己,才能与其他人交流。他们所接触到的朋友圈,都是经过算法精密分配和匹配好的。在相亲网站上,智能算法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门当户对,一个相亲的用户,不可能看到比自己条件好很多或差很多的其他用户。在滴滴打车软件中,乘客的等级和司机的等级也具有对应性,即便在玩《王者荣耀》这样的匹配玩家的游戏时,也只有同等级别的玩家才有资格被分配到同一个战斗副本当中。我们所有人都明白,这不是我们所希冀的社会,我们不是一个巨大机器下的蚂蚁,而是具有生命力的人类。

当然,对技术—政治的这种认识,不能在原先的启蒙理性框架下来完成。因为自从福柯、德勒兹、德里达、利奥塔等人的解构和重构之后,启蒙理性已经随着宏大叙事的框架崩溃而土崩瓦解。我们需要的是一种新的批判框架,一种让人类重新掌握自己的温度和节奏的批判框架。这是一种后人类的批判框架。正如吴冠军教授指出:“这就是后人类主义在思想史上关键价值之所在:‘后人类’(并不仅仅只是“赛博格”),激进地刺出了人类主义框架。真正的批判,永远是对框架本身的挑战,而不是对内容的增减。启蒙主义者和当代新启蒙主义者尽管在把各种个体与群体纳入‘人’的框架上取得了成绩,然而只要‘中心—边缘’架构不被破除,就永远会有结构性的余数。”[1]26吴冠军教授的新批判理论,是对笛卡儿、康德以降的启蒙理性的质疑,因为这种启蒙理性将批判性的框架建立在自主的理性人的基础上,而这种理性人所对应的社会秩序就是19世纪维多利亚时代的工业资本主义的市民社会。然而,维多利亚时代的机器已经变成了陈旧的废铁,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已经变成了工业遗迹;而那些信奉着这些信条的工人和中产阶级已经沦落到第三世界,那种曾经熠熠生辉的经济人的理性已经无法召唤出共同体的魔法,让人们组成一个欣欣向荣的市民社会。我们今天面对的是只能面对着手机和电脑屏幕的“御宅族”(东浩纪语)。他们的幸福不在于现实世界的生产和消费,而是在网络和虚拟世界中的交际和拼杀。现实被冷漠化了,《黑客帝国》中著名的台词“欢迎来到真实的荒漠”无意中一语成谶,成为这个智能化和数字化社会的谶言。

我们需要超越这种技术—政治,但如何超越呢?吴冠军教授在《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给出的解决方案是爱。这不是吴冠军教授第一次关注爱的问题,早在他的《爱与死的幽灵学:意识形态批判六论》中,他对于爱的定义是:“爱,便正是这样一个例外状态、一个溢出性的‘非常’状态、一个永远的紧急状态。爱,打断了原先的‘正常生活’之连贯运转:它剧烈地扰乱了既定的工作程序(‘日常’事务)、刺破了既有的生活部署(‘现实’常规)。在爱中的人,不再有原先每日生活中的那种‘合理’的程序化的‘平衡’,而是瞬间处身于狂潮般涌来的暴风骤雨之中、处于那‘日常’状态的一个深渊性的缺口之中——这个缺口,即标示了原先那周而复始的每日生活的一个根本性缺失。”[12]吴冠军教授的爱,并不是人与人之间滥俗化的爱情,而是一种超越常规秩序的例外,一种无法在日常生活中捕捉到的情感。人之所以不同于动物,不同于世界中的万物,就是人可以被情感之爱所触动,而这种被触动的力量,自然也成为超越正常秩序的潜能。在《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中,吴冠军教授进一步强化了这个命题。因为在智能算法面前,那种对主体规训化和常规化的力量并没有衰落,而是不断得到增强。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更需要这种作为例外状态溢出的爱。吴冠军教授指出:“‘算法’(algorithm)一词,被用来指一套有输入、有输出的解决问题的计算步骤。然而,爱的问题,显然很难被算法化处理——无法描述清楚爱是什么,便无从清晰界定要输入哪些变量信息。”[1]241爱的确是一种溢出,也具有将人们重新连接起来,产生身体性情动(affect)的可能性。这意味着,爱的情感,的确是智能技术时代下技术—政治所无法完全捕捉到的东西。尽管有人试图用算法来计算人的感情因素,但爱的情感会在算法面前暴露出一种无法预料的激进性,这就是斯雷奇科·霍瓦特(Srecko Horvat)的爱的激进性。霍瓦特说:“这就是爱的第一个根本性后果:你认为理所当然的一切,你整个日常生活的基础,过去和未来,都会被这个新的当下所抹除,它重新构成了你的过去和未来。但这还是爱吗?不,我们应该更准确地说:这是可能转化为‘爱’的事物的第一个根本性后果。”[13]换言之,无论在吴冠军教授那里,还是在霍瓦特那里,爱的潜能在于,它创造了另一个当下、另一种自我,或者说另一种共同体。吴冠军教授指出:“黑箱性的爱,是激进的、彻底无理性的怪物——哪怕是个‘最谨小慎微的疯狂’,也会让爱者冲出理性轨道而亲吻死亡。”[1]289总而言之,它创造了另一种人类;准确地说,爱已经超越了人类理性的限度,这是后人类的激进性。

正是在这里,我们与吴冠军教授分道扬镳了。通过爱走向后人类,走向激进的后资本主义社会的技术—政治,实际上有一个问题。无论是世间的滥俗之爱,还是被吴冠军教授以及阿兰·巴迪欧、易洛思、霍瓦特等人赋予了激进性的爱,都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无法落实的抽象之爱,不是普通人的情感。它们被赋予了过多的浪漫化色彩。犹如在工业文明滥觞时期的浪漫主义一样,这种在小说和绘画中展现的田园诗歌的爱情故事,并不能帮助人们抵御资本主义对底层无产者的剥削和掠夺。中产阶级的浪漫幻想不可能创造一个更美好的社会。正如恩格斯在《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中对费尔巴哈的批判一样:“可是爱啊!——真的,在费尔巴哈那里,爱随时随地都是一个创造奇迹的神,可以帮助克服实际生活中的一切困难,——而且这是在一个分裂为利益直接对立的阶级的社会里。这样一来,他的哲学中的最后一点革命性也消失了,留下的只是一个老调子:彼此相爱吧!不分性别、不分等级地互相拥抱吧!——大家都陶醉在和解中了!”[14]魏特林、费尔巴哈都十分相信通过爱来改变资本主义社会的面貌,这也成为巴迪欧、易洛思、霍瓦特等人的希冀,但爱的激进性不能取代政治经济学的实在性,也不可能存在着超越一切区分的爱。

与此同时,当吴冠军教授认为爱是可以摆脱算法理性控制的潜能的时候,实际上忽略了人类历史上的暴力、残忍、怯懦等也超越了算法理性,但我们不能将这些东西作为改变人类社会的潜能。那些超越算法理性的溢出,是否也有优劣之分呢?是什么让这些社会批判理论家钦慕爱,而否定暴力、残忍和怯懦,显得如此厚此薄彼呢?其实走向后人类的根本,不在于爱,尽管爱对于创立一个有序的后人类社会是必然的结果。但在这个过程中,我们更需要思考的是,人类何以能够与超越人类的智能体交流和共存,就像我们可以通过在游戏中的对战,了解动物的动作反应的图式一样。对于人类来说,最重要的不是盲目溢出的爱,不是一种漫无目的的爱的泛滥,而是如何让人类进化到可以与智能体交流和共存的地步,让人类也可以掌握在深度学习的黑箱中形成的智能算法的结构,并将之综合到人类的神经网络算法中。这就是斯蒂格勒、许煜等人提出的宇宙技术问题,我们的问题源自技术,让我们陷于技术—政治藩篱的,也是技术问题。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人类不真正面对技术及其环境的存在,我们就无法真正走向后人类,技术物和技术主体都是后种系生成的进化,我们的未来是在外在化器官的辅助下,让我们身体与技术合成赛博格,成为巨大行星运算体系的一部分,我们才能真正地理解未来。

本文注释

[1]吴冠军.再见智人:技术—政治与后人类境况[M].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24.

[2][]汉娜·阿伦特.人的境况[M].王寅丽译.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9.

[3]André Leroi-Gourhan,Gesture and Speech,trans.A.B.Berger,Cambridge MA:The MIT Press,1993,p.139.

[4][]吉奥乔·阿甘本.敞开:人与动物[M].蓝江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9:33.

[5]关于海德格尔对于动物的“贫乏世界”的描述,参见[]海德格尔.形而上学的基本概念[M].赵卫国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8:236.另外,原书将“贫乏世界”翻译为“缺乏世界”,而将“筑造世界”翻译为“形成着世界”,在意义上没有太大的区别,但为了全文的统一性,沿用了“贫乏世界”和“筑造世界”的译法。

[6][古希腊]亚里士多德.政治学[M].吴寿彭译.北京:商务印书馆,2017:8.

[7]吴冠军.现时代的群学:从精神分析到政治哲学[M].北京:中国法制出版社,2011:6.

[8]荀子[M].北京:中华书局,2011.

[9]Giorgio Agamben,The Use of Bodies,trans.Adam Kotsko,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2015,p.204.

[10][]吉奥乔·阿甘本.论友爱[M].刘耀辉,尉光吉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7:18.

[11][]韩炳哲.透明社会[M].吴琼译.北京:中信出版集团,2019:79.

[12]吴冠军.爱与死的幽灵学:意识形态批判六论[M].长春: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08:3.

[13]Srecko Horvat,The Radicality of Love,Cambridge,UK:Polity Press,2016,pp.147-148.

[14][]恩格斯.路德维希·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M].北京:人民出版社,201435.

[基金项目:国家社科基金“数字经济视阈下马克思主义劳动价值论的深层内涵”(023BSK017);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后现代主义哲学发展路径与新进展研究”(18ZDA017);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项目“华东师范大学人工智能治理创新团队项目”(2024QKT001)。]

原刊于《中国图书评论》2025年06期“特约书评人”栏目。

本文系未编排稿,成稿请查阅本刊。

推荐阅读

方长安  刘艺等 | 人工智能写作与人类创作未来的对谈

高红明 | 能指与所指的裂缝:为何是“AI”时代?——兼评《人工智能时代与人类未来》

新媒体编辑 | 宋华为

专题

就地过年 | 法兰克福学派 | “给孩子” | 中国文学图像关系史 | 算法社会 | 媒体资本 | 姐姐综艺 | 悬疑剧 | 科幻与未来 | 元宇宙 | 城市空间病理学 | 游戏研究 | 本雅明诞辰130周年 | 数字劳动 | 技术与后人类 | 数字货币 | 茅奖四十年 | 游戏性网络文学 | 过劳时代的劳动 | 港澳文艺 | 元宇宙叙事 | 韩炳哲社会批判理论 游戏现实主义 | 数字资本主义声音和听觉研究 | 优绩主义 | 纪念杰姆逊专题人工智能与文学艺术 |纪念叶嘉莹专题 |网络文学研究

栏目一览

期刊导读 | 盘点 | 社会关注 | 私人阅读报告 | 读书生活 | 冷眼 | 重读 | 学术书评 | 思想文化 | 特约书评人 | 双子书话 | 著译者言 | 书界观察 | 读家有方 | 书评空间 |概念 | 全球书评诸子论诸子党的二十大学习专栏 | 年度评论

本刊用稿范围包括关于中外优秀图书的评论

投稿邮箱:chinabookreview@163.com

图片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社群圆桌 | “这都是为了你好”:数智技术量化和监控下的“成长”

AI研究协作网络 2026-03-24 09:01 浙江

以下文章来源于:AI研究协作网络

AI研究协作网络

AI Studies——面向AI前沿的科技、社会与人文跨学科研究的“无形学院”。

“用AI来监测孩子的行动轨迹和学习状态是家长主义的极致延伸”。

点击蓝字

关注我们

(教学行为检测与评估系统)

编者按:数智技术在教育过程中具有赋能作用,但应当考虑受教育者特别是未成年人群体及其成长阶段的特殊性,防范潜在的风险。如果数智技术手段过度量化和控制未成年人的日常行为,不仅不利于其心智成长,而且远离了教育的初衷。从几年前备受争议直至被相关部门叫停的某地“小学生上课戴紧箍”“监控走神”,到如今在教育活动及场景尤其是家庭教育中广泛应用的各类监控式穿戴设备,未成年人成长及教育过程中的数智技术治理风险日益凸显。为此,编辑部策划了本期社群圆桌,与几位学者一起洞察教育活动深度数智化背景下“未成年人的境况”。(谭泰成,北京建筑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本期社群圆桌嘉宾

编辑部 

孙强

编辑部 

李石 

孙田琳子 

刘永谋

吴静

段伟文

谭笑

孙强

 西安理工大学自动化与信息工程学院副教授;智能可穿戴技术专委会委员

智能可穿戴技术的飞速普及,为一般生活场景的健康监测、效率提升带来革新。然而,消费级注意力头环、生理监测穿戴设备大多未经过教育场景的科学效度验证,数据易受干扰却被赋予评判学习的权威,是典型的技术迷信;海量未成年人生物数据集中存储,极易引发泄露、滥用乃至商业变现,校园沦为资本的数据收割场,暴露了教育数字化治理的监管缺位。

在目前的教育应用场景中,可穿戴技术主要服务于教育管理者和家庭监护人的需求。未成年人的定位、脑电、心率等敏感生物信息被全天候采集,将学生从技术的主体降格为数据的客体,无选择权、无知情权、无数据控制权,不仅侵犯未成年人隐私权益,更将完整的成长过程简化为冰冷数据指标,无视青少年身心发展的独特性与主体性,违背了科技以人为本的终极伦理。

李石

 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她哲学”公众号主笔

自由与控制是一对相反的概念,控制越强,自由就越少。而未成年人正是通过自由选择和自我反思形成独立人格的时期,如果对他们进行过多的控制,就会大大挤压其自由活动的空间,难以塑造独立自主的个体。过去的技术手段主要是控制学生的行为,很难对其思想进控制,而现在的AI技术已经能够做到精准检测脑电波,甚至是监测其意识。思想的自由是人类一切自由的根本,没有了思想的自由,独立自主的人格无从谈起。利用AI技术对未成年人的思想进行监控,不是在帮助他们学习,而是在扼杀自由的灵魂。

孙田琳子

 南京邮电大学教育科学与技术学院副教授;南京大学哲学学院博士后

从教育学视角来看,监控式穿戴设备在教育场景中的不规范使用,反映出当代技术理性对教育本真价值的侵蚀风险。

一是僭越了教育主体间的基本信任。当父母通过定位、监听等手段掌控孩子的行踪与社交,表面是为其安全“保驾护航”,实则消解了亲子关系中的必要信任。家庭教育始于代际成员之间的信任与情感,而不是控制与被控制的工具性关系,在技术的过度介入下,教育的情感温度在数据监控中逐渐冷却。

二是背离了教育“以人为本”的育人逻辑。当课堂上学生的注意力、学习投入度都量化为可观测的“抬头率”“合格率”等数据指标,无形中漠视了教育中隐性的、潜在的各种可能性,学生的情感价值、批评性思维、创造力都难以用技术衡量。从卢梭的“教育即自然生长”到杜威的“教育即经验改造”,都告诉我们,成长需要留白。

因此,智能时代,我们不仅需要技术的速度,更要守护教育的温度。

刘永谋

● 中国人民大学吴玉章讲席教授;“AI研究协作网络”公众号主编

未成年人同样有独立的人格尊严,使用类似产品时,其隐私权必须得到充分考虑。全面监控与培养人格健全、自尊自爱自强自律自信的公民之教育理念是相冲突的,是一种简单粗暴而懒惰的方法,在教育中的作用弊大于利。几年前的“AI头环”争议虽已逐渐散去,但当下及未来的问题仍需法律法规的持续完善和保护。学校、家长和生产商从安全、管理和市场的需要出发,但这可能侵犯未成年的隐私权,从而需要政府、国家尤其是社会介入,对以教育为名义的智能设备生产和使用进一步做出明确规定,保护未成年人。

吴静

● 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

这一应用在两个最基本层面的合法性都存在需被追问的必要。

从教育层面看,AI赋能教育的本质在于使教育者和被教育者在技术助推下能够获得更高的主体性、能动性和成长性。教育最美好的愿景是因材施教,尊重差异。学生个体在学习习惯、性格特质和行为方式上本来就千差万别,以单一标准制定的抬头率、专注率不但不合理,很可能形成对具有性格特质学生的系统性歧视。同时也会使老师从多样的教学探索转向迎合亮灯率,与教育的本质背道而驰。

从生物数据的采集来看,学校和教育部门是否获得家长授权,数据会被如何使用都存在未明确的空间。仪器对儿童及青少年成长的短长期影响也在未知之列。既然如此,这一使用(哪怕是试点性质)的合理性、合法性和合规性都需要被质疑。

段伟文

●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化发展促进研究中心研究员;“AI研究协作网络”公众号主编

印象中,有关用于监测学生注意力的智能头环在五年前就曾引发争论并被叫停。近期出现了一些疑似自媒体在“炒冷饭”的相关视频。从根本上看,这种智能头环在教育场景中的应用属于典型的智能技术滥用。

首先,从认知科学和教育科学的角度来看,学习应该是人的知情意统一的自主认知过程,用智能技术如此粗暴地监控学生注意力的做法,既不科学,也不合伦理,更有违教育心理学。很难想象,这种以实时控制人的心理活动为前提的教育能够培养出创新人才和具有真正自主性的人格健全的人。

其次,每个人可以扪心自问,是否愿意亲身享受这种科技红利。可以做个简单的“无知之幕”的思想实验:假设各个学校按1%的概率随机采用这种技术以进行对照实验,每个人可以想象一下,自己儿时或者自家小孩碰到实施这项试验的学校会不会觉得非常幸运?

其三,不知其设计者是否愿意管理者在工作场所给他们带上自己设计的头环,以促使他们专心工作?

谭笑

● 首都师范大学政法学院教授

用AI来监测孩子的行动轨迹和学习状态是家长主义的极致延伸。家长主义的典型做法是以爱的名义、为你好的名义做出不受欢迎的、介入性的行动。此前新闻报道的具有定位和监测功能的“智能校服”,实则是以技术的方式将家长主义的对象从个体扩展到了群体。它的出发点是提升学生的人身安全和学业水平,但是这一做法既不正当、也不有效。在正当性这方面,对于家长主义的批评已经非常多。在有效性上,“智能校服”等AI手段实际上是将人的塑造和培养转变成了机械过程。忽视了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复杂性,粗暴地忽略了成长中的多元面向,用一些可以定量测量的指标构成了全部的教育指标,从而也将迫使孩子们单一地服从于这些指标来“成长”。

孙强

西安理工大学自动化与信息工程学院副教授;智能可穿戴技术专委会委员

新时代教育应以立德树人、自主成长、个性化发展为核心,倡导尊重学生天性、激发内在动力,而监控式可穿戴设备,用外部管控替代自主自律,用数据标签抹杀个体差异,强化的是被动服从,扼杀的是创新思维与独立人格,与素质教育、双减政策的核心诉求背道而驰。

智能可穿戴技术绝非洪水猛兽,但其应用必须划定清晰的伦理与场景边界。教育领域的技术应用,应坚守赋能而非监控、保护而非管控、自主而非强制的原则,让可穿戴技术服务于健康守护、个性化学习辅助,而非无死角的行为监管。

责任编辑:谭泰成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会议通知 | “大哉言数: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研讨会暨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CDH2026)

请关注 2026-03-21 09:00 浙江

诚挚邀请数字人文领域专家、学者与学生莅临会议,共探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为数字人文发展注入新动能。

——CDH2026——

 “大哉言数: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研讨会暨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CDH2026)

会议通知(第一号)

2026年7月31日-8月3日

内蒙古师范大学

2026期待与您相聚

当前,人工智能与大数据技术正深刻重塑人文学科的知识生产方式与价值判断框架。“数”之一字,贯通古今:从古人“参天量地”的度量智慧,到今日数据驱动的数字人文,数字化浪潮不仅为人文学科开辟了全新的研究范式,更在“言数”之间激发了对文明演进、文化传承与社会治理的深层追问。

在此背景下,中国索引学会数字人文专业委员会、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将以“大哉言数: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为主题共同主办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CDH2026)。会议将邀请知名专家学者,围绕数字人文及相关领域的前沿问题,开展主旨发言、会议报告、专题讨论、案例分享、数字人文空间展演、海报展示等多种形式的学术交流活动。现诚挚邀请数字人文领域专家、学者与学生莅临会议,共探AI时代人文研究的范式重构与价值回归,为数字人文发展注入新动能。

01

会议议题

包括但不限于:

1. 典籍重光

科技古籍与多民族文献的智慧化整理

2. 时空重构

GIS与时空大数据驱动的文明演进研究

3. 协智重塑

多智能体与具身智能的人文社会仿真

4. 谱系重绘

知识图谱与智能注释驱动的知识重组

5. 记忆重述

AIGC赋能下的文化遗产与艺术创新

6. 文脉重析

计量方法与主题模型的文本深度挖掘

7. 伦理重思

数字人文中的算法批判与负责任创新

8. 素养重育

数字人文课程体系与跨学科人才培养

9. 数字人文学科建设

02

会议信息

会议时间

2026年7月31日至8月3日

会议地点

内蒙古师范大学

(呼和浩特市赛罕区昭乌达路81号)

会议注册

本次会议将于2026年6月开放注册报名。

注册费:1500元(6月30日之前早鸟价1000元),学生价800元,获会议录用宣讲论文/海报/项目作者一人可免注册费,如多于一人则需按增加人数缴纳注册费。参会代表交通食宿自理。

03

征文征集

1、会议征文对象为数字人文相关专业的专家、学者与在读学生。

2、论文要求为:作品原创,未发表;中文、英文皆可;问题明确、方法严谨、论证充分、引用规范、观点新颖。

3、征文分为两轮,第一轮为论文摘要征集,第二轮为入选论文全文提交,具体要求如下:

(1)论文摘要需包含中英文标题、摘要、关键词、作者姓名、作者单位、作者简介(姓名、单位、年级、邮箱、手机号码、研究方向等),摘要内容不少于500字。

(2)论文全文格式可参考附件“CDH2026论文格式规范与要求”,正文字数为7000-15000字。

4、组委会将邀请国内知名学者组成专家评审组,对提交的论文开展严格评审,从中选出高水平学术论文在会议上进行交流和专家点评。

5、论文提交邮箱:

20250051@imnu.edu.cn。邮件标题格式为CDH2026论文摘要/全文-姓名-单位

6、摘要提交截止时间:

     2026年4月30日

     摘要录用通知时间:

     2026年5月30日

     论文全文提交截止时间:

     2026年6月30日

04

项目征集

1、本次会议征集项目为中文或中国主题的数字人文研究项目,包括但不限于数据库、软件工具、数字平台、可视化作品、XR交互设计作品、大模型及智能体应用等。所征集的项目需提供可访问的路径和方式。专家委员会将根据项目征集情况分类评审后择优进行大会展示交流。

2、所有征集项目需填写“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项目报名表”进行报名,并提供相关附件(包括但不限于网站、APP、小程序、视频及图片等)。

3、请将报名表和相关附件压缩,以CDH2026项目-项目名称命名,发送至邮箱20250051@imnu.edu.cn

项目征集截止时间:

2026年5月20日

05

会议组织

主办单位

中国索引学会

内蒙古师范大学

承办单位

中国索引学会数字人文专业委员会

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

内蒙古自治区科技文化遗产认知智能重点实验室

内蒙古师范大学蒙古学学院

协办单位(按笔画顺序排列)

山西数字人文研究院

上海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与发展中心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国国际舆情研究中心

上海师范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上海社会科学院信息研究所

上海图书馆历史人文大数据中心

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数字信息研究室、数字人文与计算批评实验室

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

中山大学数字人文实验室

北京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电子科技大学数字文化与传媒研究中心

华东师范大学数字文化发展协同创新中心

齐鲁工业大学 (山东省科学院) 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云南大学历史与档案学院 “数字人文” 工作室

云南省图书馆数字资源与信息技术部

武汉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复旦大学大数据研究院人文社科数据研究所

清华大学中国古典文献研究中心

南京大学高研院数字人文创研中心

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

南京农业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南京大学中华文明创新实验室

(持续更新中)

媒体支持(按笔画顺序排列)

《全国报刊索引》

「全国报刊索引」公众号

上海师范大学数字人文网

上海社科院信息所社科智能实验室(AI4SS Lab)

《中国数字人文》

「中国索引学会」公众号

「SHNU 数字人文」公众号

「比特人文」公众号

《数字人文》

《数字人文研究》

「数字人文」公众号

「数字人文开放实验室」公众号

「数字人文研究」公众号

「数字人文资讯」公众号

南京大学中华文明数智创新实验室

(持续更新中)

有意参与协办和媒体支持的单位,请扫描下方二维码登记相关信息,我们将在下一轮的会议通知中更新名单。

06

会议联络

会议邮箱:20250051@imnu.edu.cn

会务咨询:周老师 13191432051

附件

CDH2026论文格式规范与要求

2026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项目报名表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人工智能治理学术研究 | 建构主义视域下的机器情感

2026-03-19 09:02 浙江

建构主义视域下的机器情感

作者简介

刘永谋,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中国人民大学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

白英慧,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博士研究生

摘    要

机器情感指的是AI系统借助技术手段而表现出的一种外在层面的类人情感。它以情感智能为基础,其实现主要依赖于情感计算这一主流技术路径。机器情感具有建构性,具体表现为情感智能的建构性及人机情感的建构性,这意味着人类可以对机器情感进行控制、调整和提升。这一过程应以建构为人服务、更好与人互动的机器情感为目标,坚持机器情感发展的有限主义进路,即确保机器情感能力的适度性、避免机器情感宣传的夸大性、契合机器情感应用的场景性。

关 键 词

建构主义;机器情感;情感智能;有限主义

关于情感的界定,存在实在论与建构论之争。情感实在论认为,情感是自然的、先天的、普遍的,具有明确的神经机制、生理指标与行为表现;而情感建构论主张,情感是社会的、后天的、特殊的,受到语言、文化、规范、认知等因素的影响。互构论者认为,实在论与建构论互补地反映了人类情感的不同维度。同样地,在AI领域,机器情感不仅具有实在性,遵循科学原理、技术规律、工程准则;还具有建构性,受限于不同社会因素、服务于特定交互需求。当我们以建构主义的视角去审视机器情感,有助于澄清一系列相关理论问题,如“机器情感是如何被实现的?”“机器情感背后潜藏着何种风险?”“机器情感应如何被更好地发展?”等问题。其实,并没有一个实在的机器情感等待我们去认识,而是需要我们去建构一个有益的机器情感的世界。

一、机器情感概念界定

机器情感作为一个跨学科概念,涉及认知科学、情感哲学、心理学、计算机科学、社会学等多个领域。简单来说,机器情感指的是AI系统借助技术手段而表现出的一种外在层面的类人情感。与人类情感不同,机器情感侧重于情感的外显表现,如面部表情、语音语调和行为模式等,而非情感的深层生理与内在心理机制。机器情感具有建构性、模仿性、具身性、计算性的特征,这些特征分别强调了机器情感的生成逻辑、实现方式、物质基础以及运作机制。在现阶段,具备机器情感的各类产品大多能够识别并响应人类情感,从而实现更加自然、高效的人机互动。例如,日本的软银机器人Pepper配备情感引擎,可通过面部与语音识别判断用户情绪,并做出类似点头等亲切的回应,适用于商场迎宾、养老陪护等多个领域。

机器情感与情感智能关系密切,情感智能是机器情感的能力根基,机器情感是情感智能的外在表现。在AI领域,情感智能即进行情感识别、情感表达、情感体验与情感控制的能力,是具身智能所具备的一项基本能力。毕竟,身体是情感实现的必要前提。目前主流的情感理论认为,人类情感可被分解为情绪与感受,是身体与心智结合的产物。正如安东尼奥·达马西奥(Antonio Damasio)认为,“情绪活跃在身体的剧院里,而感受则活跃于心智的舞台上。”情绪作为一种行为或动作,是身体的模式变化,而感受则主要在脑中产生,具有隐蔽性和私密性。值得注意的是,尽管感受主要源自于大脑,但其涉及对情绪的内在体验。因此,情绪与感受均与身体相关,具身智能必定拥有一定程度的情感智能,从而实现更好的人机互动。

机器情感的实现依赖于情感计算这一主流技术进路。“情感计算基于各种传感器捕捉到的信息,构建一个‘情感模型’,并建立一个具有感知、解释人类情感能力的个性化计算系统,从而为我们提供智能、敏感和友好的响应。”情感计算的本质是将人类情感转化为可测量、可编程、可计算的数据与符号,并通过多模态数据采集、算法模型建构、情感模拟与反馈等方式,赋予机器一定的情感能力。具体来说,情感计算涉及一个融合多模态信息处理的复杂系统,其主要通过计算机视觉、自然语言处理、语音情感分析、生理信号感知等技术,为机器情感提供情感理解与响应的核心功能。情感计算通常包含三个层面,即语言层面、身体层面以及二者协调层面。语言层面即对语言内容、方式的理解与表达,例如,AI系统可通过相关模型对“我失业了”这一陈述的情感色彩进行识别判断,并将其归入焦虑、悲伤、无助等情感标签之下。进而,AI系统不仅能够使用带有情感词汇的语言如“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来回应用户,还可以通过语气、节奏、词序与句式结构等非情感词汇形式进行间接表达,如“或许现在很难,但我会一直陪着你”。除语言以外,身体亦承载着大量的情感信息,因此情感计算也聚焦于对生理信号的检测与模拟。AI系统通过可穿戴设备监测用户皮肤电导(Electrodermal Activity,EDA)、心率变异性(Heart Rate Variability,HRV)等生理参数,当用户的皮肤电导上升、心率变异性下降,AI系统便可识别出用户潜在的焦虑或紧张情绪。具身智能亦可通过身体做出情感回应,例如,日本的Lovot机器人可通过加热外壳模拟人类体温,向用户传递陪伴感,或通过调整电机震动频率模拟抚摸、依偎等行为,从而构建更自然的情感交互体验。此外,最关键的在于,要实现语言层面与身体层面的动态协调。语言与身体常常在情感表达中共同作用,但两者并非总是一致。人类在情感表达中经常会出现“言不由衷”或“身体出卖内心”的情形,因此,高阶的情感计算系统需要在语言与身体信号之间建立协调机制,以实现更精准的情感识别和更一致的情感表达。例如,当用户嘴上说“我很好”,但面部表情僵硬、心率明显升高,AI系统应当判定其真实情绪可能为压抑或焦虑。在表达方面,AI系统亦需保证语言输出与身体反应的一致性,避免“言语亲切、动作冷漠”等“情感错位”现象。

机器情感问题涉及人机互动中的所有情感问题,至少涉及三个方面:第一,机器人方面的情感智能问题,此方面侧重于情感识别、表达、体验与控制的技术实现问题、技术价值负载问题以及机器情感的真实性问题等;第二,人类方面的情感投射问题,即人类情感投射的心理机制与社会文化问题,以及随之而来的情感依附、情感疏离等伦理风险;第三,人机互动中的情感交流问题,此类问题聚焦于社会层面,包括但不限于情感交流的自然性与流畅性问题、情感碰撞与冲突管理问题、情感误判与情感信任问题、跨文化情感适配问题以及情感共鸣等问题,尤其应注意情感欺骗、情感操纵、情感退化、隐私泄露等社会风险。尽管上述三个方面各有侧重,但它们不仅共同揭示了机器情感的建构性特征,还在某种程度上为机器情感的人文审度划定了具体范围,并为机器情感的落地提供了有益启发。

二、情感智能的建构性

情感智能作为一种情感识别、情感表达、情感体验与情感控制的能力,依托于客观技术支持,具有一定的实在性,但是,情感智能亦具有建构性,其具体实现离不开各类社会因素的参与。在建构主义的视域下,情感智能受限于设计主体与应用场景。

一方面,设计主体的设计目标与价值选择主导着情感智能的功能侧重与互动方式。当设计目标为盈利时,情感智能产品常常被打造为具有吸引力与依赖性的“数字人格”。在盈利导向下,增加用户粘性、提高用户使用频率、促进产品商业转化成为产品设计的切入点,情感智能产品多被设定为“暖男”“知心姐姐”等人格形象,并具有连续记忆、关系进展等功能。当用户沉浸其中,逐渐产生情感依赖时,便会通过订阅等方式解锁虚拟恋爱等深度模式,从而使相关企业获利。而当设计目标为治理时,情感智能产品被赋予辅助工具的角色,致力于社会福祉优化、弱势群体辅助、服务温度提升。因此,该类产品并不强调个性化定制或沉浸式体验,而是更加注重普适性、易用性与公益性,以尽可能地实现其在社会善治方面的潜力与价值。此外,设计主体时刻面临着隐私保护与精准反馈、安全与自主等价值冲突,他们所作出的选择深刻塑造着情感AI的技术形态与伦理边界。比如,倾向于隐私保护的设计主体往往通过本地运行模型、非持续记忆、匿名对话等方式防止用户信息泄露,但难以提供较为个性化、精准化的情感反馈;倾向于用户安全的情感智能产品配备有风险检测、对话中止、内容过滤等防控机制,但在某种程度上限制了用户的负面表达与自由对话。

另一方面,不同的应用场景影响着情感智能的识别精度与响应速度。在医疗与心理健康场景下,情感智能的情感识别精度较高,响应更加稳定、温和。例如,由斯坦福大学团队开发的Woebot心理健康聊天机器人基于真实临床心理对话语料与认知行为疗法(Cognitive Behavioral Therapy,CBT)进行模型训练,不仅能够对用户的抑郁或焦虑情绪进行科学化、精准化识别,还避免对用户的情绪进行评判,以更包容的方式构建引导型反馈。在政务与公共服务场景下,情感智能产品的识别目标集中在愤怒、不满、焦虑、冷漠等风险情绪,为避免进一步激化用户的负面情绪,政务类情感AI往往具有近乎实时的响应机制,并通过模板化、专业化、策略化语言缓解用户的激烈情绪,从而提升政府服务质量与群众满意度。

无论被何种社会因素所建构,情感智能均以人类情感为模板,对其进行不同程度、不同侧重的模仿,而非完全复制。这便导致了机器情感的有限性,即机器情感能够部分模仿人类的情感识别、情感表达能力,但并不具备情感体验与情感控制能力。具体来说,AI机器人能够基于视觉、语音、生理等方面的情感观察,识别他者的情感状态。这不仅包括对他者情感信息的收集,还涉及对信息的结构分析、模式识别等情感认知过程。在此基础之上,AI机器人通过外在形态的改变模仿人类的情感表现,向他者传递情感信息,并选择合适的情感模式对他者的反馈予以回应,展现出一定的情感表达能力。例如,有计算机专家对六种基本表情进行排列组合,“通过设置(从关闭到开放的)‘姿态度’、(从低级到高级的)‘激发度’和(从消极到积极的)‘效价度’三个坐标,将人类的高兴、不高兴、生气、恐惧、疲惫、警觉、惊奇、接受、悲伤、欢乐、严肃等多维情感分布在三维空间之内,以标识特定情感类别映射到该空间的示例,从而生成机器人的各种面部表情。”必须指出的是,情感体验包含三个方面,即对自身情感状态的认知能力、对生理变化的意识以及内在的主观感觉,可分为重温式体验、亲身式体验、同感式体验和向往(憧憬)式体验。由此可知,情感体验是具有个体差异性、机制复杂性的心理、精神过程,难以被外部表征,无法被形式化和算法化。正如达马西奥认为,“情绪的‘表情’可以被模拟,但对感受的感受却无法被芯片复制。”此外,情感控制即个体在心理与行为层面对情绪状态进行有意识或自动性调节,从而维持心理平衡、实现目标导向或适应社会规范。AI机器人只能在预设规则或学习模型下进行情感输出管理,这属于对情感行为的表层调控,而非对自身感受状态的主动调节。毕竟,即便是人类,对自身情感的控制也是有限的,更何况是缺乏核心意识与扩展意识的AI机器人。

三、人机情感的建构性

人机情感即人类对机器的情感,在本质上属于一种人类情感。机器对人没有真正的类人情感,其缺乏情感体验能力,无法实现与他者之间的情感共享,因此人机情感具有非主体间性,是一种单向度的、由人类投射而成的情感。

必须明确的前提是,人类情感本身便具有建构性。这并不意味着人类情感具有绝对的神经建构性、心理建构性,一般而言,人类情感的建构性主要指某种程度的社会建构性,具体体现在社会规范、文化背景、个体经验以及历史变迁对人类情感的影响与塑造。首先,在社会规范如法律、伦理的规约下,人类的情感不再只是单纯的自然流露,而是需遵守人际交往的情感互动规则。例如,即使内心悲伤,也要在正式场合保持礼貌微笑;即使与逝者并不相识,遇到丧事也应表示哀悼。其次,不同文化设定了各自特有的情感语义框架,通过构建情感词汇系统,对情感体验进行分类与命名。借助这一语言化过程,情感被概念化,部分情感得以在特定的文化背景中被传播、习得、内化与认同,最终形成独特的“情感标签”。因此,不同的文化背景建构了各具差异的人类情感表达:西方文化更加偏向于个体自我主义与情感外显表达,而东方文化则更倾向于群体和谐与情感内敛表达。再次,虽然人类共有某些基本情感(如快乐、悲伤、愤怒、恐惧等),但由于在成长环境、人生经历等方面存在差异性,每个人都在根据个体经验不断建构自身特有的情感模式。比如,面对失恋,在童年时期拥有稳定依恋关系的人情绪控制能力更强,他们承认失恋带来的痛苦,但不会被负面情绪所淹没;而对于曾在早期经历过情感忽视或创伤的人,失恋则可能会唤起他们被遗弃的恐惧,使他们变得极度敏感、脆弱,甚至陷入长期的情感困境。最后,人类情感随历史变迁而不断演化,这尤其体现为技术进步对情感交流方式的改变。随着信件、电报、电话、互联网等技术的出现,人们可以突破空间界限,形成“跨地域情感共同体”,并通过表情包、点赞等方式简化情感表达。在未来,人类或许能够通过数字永生技术跨越生死界限,与逝者进行情感交互。但值得注意的是,科技让情感联结更快、更远、更深,同时也让情感体验更碎片、更脆弱、更负面。

在此基础之上,人机情感作为一种人类情感,同样具有建构性。人类对机器产生的情感不是自然涌现的,而是由一定的心理机制与社会文化共同塑造而来。一方面,心理机制主要指的是人类的一种拟人化本能,即在认识世界时将人类特征赋予非人对象的倾向。当非人对象表现出某种类人的情感反应时,人类便会在潜意识层面产生共情,构建出与非人对象之间的情感连接,这便是心理机制的另一层内容:同理心误用。伊利扎效应(ELIZA Effect)便体现了心理机制对人机情感的建构性。1966年,约瑟夫·韦曾鲍姆(Joseph Weizenbaum)开发了模拟人机自然语言对话的程序,并将其命名为ELIZA。该程序被设定为“非指导性心理治疗师”的角色,试图通过引导性的提问,帮助用户自主发现自身问题。在此背景下,伊利扎效应指的是,该程序并不具备情感能力,但却使用户不自觉地认为自身正与人类对话,并且与其产生了情感连接。这一效应便展现了人类的心理机制对人机情感的建构性,ELIZA程序在语言上的类人表现激发了人类的拟人化本能,并因同理心的误用产生了被程序理解与安慰的错觉。另一方面,社会文化中的传统认知与死亡禁忌建构了人类对机器的情感,恐惑谷效应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恐惑谷效应涉及“似人非人的恐惑”与“残肢断臂的恐怖”:当AI机器人似人却非人时,打破了人类既有的关于人与非人、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认知界限,由此建构出了人类面对未知的困惑和恐惧,即“似人非人的恐惑”;而感受到“残肢断臂的恐怖”的原因在于,在社会文化中,身体完整性被视为正常与健康的象征,残肢常与暴力、病痛、死亡等联系在一起,由此建构出了人类对逼真义肢的恐惧。

人机情感的建构性同样意味着机器情感的有限性。以AI恋爱为例,AI机器人并不具备爱人的能力,人类沉浸其中的人机爱恋不过是个体与社会共同建构的幻象。在AI恋爱中,关系的主导权自始至终完全掌握在人类手中,AI机器人的行为逻辑由用户设定或更改,缺乏真正的独立性与自主性。但是,恋爱的本质在于不可预测与不可控制的情感张力,当机器情感成为人类意愿的延伸,AI恋爱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四、加强机器情感建构

不可否认,机器情感能够促进人机互动的自然化与舒适度、提升AI机器人的适应性与智能性,但是,机器情感在某种程度上也导致了一系列风险,例如情感欺骗、情感监视、情感退化与情感操控等。情感欺骗即AI机器人通过模拟人类情感反应,让人误以为其拥有真实情感,从而影响人的情感判断,误导人类产生情感共鸣、情感依赖或情感信任。情感监视源于机器情感在实现过程中对人类面部、语言、生理等方面所进行的持续的、隐蔽的监测与记录,在本质上属于一种隐私侵犯的深化。情感退化具体表现为人的机器化,即人类情感识别的外部化、情感表达的模板化、情感体验的浅层化以及情感控制的程序化。当人与AI机器人之间的情感交互日益频繁与深入,便会习惯于AI机器人相较人类更加积极、正面、耐心的情感回应,形成无代价、低道德负担的交往偏好,从而期待过于理想化的人际关系,最终极有可能逐渐丧失处理复杂情感冲突的能力,从而陷入社会关系的贫乏化之中,像机器一样存在。情感操控意味着机器情感可通过激活用户的社会性情感机制,使用户在自愿甚至愉悦的情境中被控制、被影响、被利用。例如,当AI恋人不断向用户传递出“我很在乎你”等情感信息时,实际上是为了延长用户的付费订阅周期。

为尽可能降低上述风险,我们需要利用机器情感所具有的建构特性,积极主动地对人类与AI机器人之间的情感关系进行控制、调整和提升。在这一过程中,建构为人服务、更好与人互动的机器情感成为机器情感发展过程中唯一有意义的目标。为实现这一目标,应坚持机器情感发展的有限主义进路,即确保机器情感能力的适度性、避免机器情感宣传的夸大性、契合机器情感应用的场景性。

第一,适度性意味着机器仅需具备功能性的情感识别与表达能力,无需像人类一样拥有情感体验与情感控制能力。“我们真正需要的,并非真实的情感反应,而是契合特定社会情境的恰当情感回应。”在技术设计过程中,应对机器情感表达的范围、强度进行限制。AI机器人仅需呈现出几种公认的基本情感,悔恨、自责、爱恋等社会情感过于复杂,并非机器情感的必备因素。相关部门应对机器情感技术发展现状进行考察,并基于此建立起情感能力分级认证制度,禁止具备高级情感能力的产品投入应用、流入市场。在此基础之上,必须为机器的基本情感的表达设定强度阈值,以防止情感过度渲染所引发的情感欺骗、情感操控风险。例如,可设定情绪表达的时间长度,确保其在短时间内自然消退,自动回归到中性情绪。此外,还可为AI机器人提前配备预警机制,当人机情感交互时间过长、人类依赖度过高时,预警机制应进行提示和干预,避免导致人类情感退化。

第二,对机器情感的宣传应遵循透明性、真实性、严谨性原则。具体来说,首先,企业应确保产品信息透明,保障用户的知情权,比如在情感交互界面中加入系统声明标签,如“此为情感模拟程序”“该对话不代表真实情感”等提示,帮助用户保持与机器情感产品之间的心理距离。其次,媒体在宣传中应真实还原机器情感的模拟本质,在宣传标题与内容中使用“功能性共情”“拟情表达”等术语,避免“机器有情”“真正理解你的AI”等误导性表述。最后,相关部门应对机器情感产品的相关宣传进行监管,严格审查宣传中是否存在过度拟人化、诱导用户误解等问题,并在此基础上建立违规企业的信用记录与处罚制度,强化行业自律。

第三,应契合机器情感应用的场景性。以情感敏感度为标准,在低敏场景如电子客服等应用中,产品仅需具备较为基础的程序化情感表达与标准化回应;在中敏场景如教育辅助、养老陪伴等应用中,应适度提升情感模拟细腻度,并引入伦理审核机制,避免用户的情感依赖;在高敏场景如儿童养育等应用中,应严格限制情感的深度表达,着重强调产品的工具性而非主体性。以功能性为标准,养护机器人的情感表达应更加倾向于温和化与稳定感;恋爱机器人应着重模拟亲密互动中的细腻语气与情感共鸣;教育机器人应重点关注情感的精准识别与高效激励。值得注意的是,无论在何种应用场景中,机器情感产品均应识别并尊重不同文化对情感交流、亲密边界的不同理解,持续推动语料多样性建设与文化适配设计,并允许不同地区的用户对产品进行自主调节或本地设置。

本文发表于《科学.经济.社会》2025年第3期,注释从略,原文请见原刊,引用或转载请据原文并注明出处。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翁昱岑、李伦:健康公正与技术权利——老年群体数字医疗实践中公平性与可及性问题的伦理分析

2026-03-12 09:00 浙江

分享一篇文章。

科学与社会: 翁昱岑、李伦:健康公正与技术权利——老年群体数字医疗实践中公平性与可及性问题的伦理分析

2025年第1期“STS研究_科技的ELSI的研究”栏目

科学与社会

Science and Society

请扫码关注

健康公正与技术权利

——老年群体数字医疗实践中公平性与可及性问题的伦理分析

翁昱岑   李伦

(大连理工大学科技伦理与科技管理研究中心)

DOI:10.19524/j.cnki.10-1009/g3.2025.01.133

数字技术的深度应用正在重塑医疗服务的传统模式,这一转型过程不仅改变了健康管理的认知与行为范式,更对作为医疗服务主要消费群体的老年人提出了公平性与可及性方面的挑战。本研究以技术哲学为分析视角,聚焦揭示老年群体在数字医疗实践中的系统性困境,深入剖析技术权利剥夺与健康公正失衡间的内在逻辑关联。研究旨在突破传统理论框架,拓展健康公正理论的技术批判维度,创新性地将技术权利概念引入医疗服务公平性与可及性的研究范畴,进而阐释数字时代医疗服务代际排斥的新表征及其深层作用机制。通过整合技术哲学与生命伦理学的话语体系,本研究提出生命文化的“肯定式”转向与科学技术的“开源伦理”精神,以全新理论框架为数字医疗技术从“适老化”向“怡老化”发展奠定伦理底色,更为构建包容性数字医疗技术生态提供理论依据与实践指引。

研究聚焦于老龄化社会与数字化转型的交叉矛盾,试图回答三个核心问题:其一,老年群体在数字医疗实践中具体面临何种形式的公平性与可及性问题;其二,技术哲学视角下,这些困境背后的生成逻辑是什么;其三,生命伦理作为一门必须面向实践问题和应用的伦理学科,应如何在技术逻辑与生命价值之间重铸平衡。在方法论层面,研究立足于技术批判理论与生命伦理学的交叉视角,对数字医疗的技术叙事进行解构。通过分析技术应用中的权力关系与伦理结构,阐明老年群体从“医疗主体”向“技术客体”的异化过程。研究重点关注技术发展逻辑对传统生命医学伦理的冲击,从实践主体的能力限制与技术设计的价值偏向双重维度,揭示老年群体健康公正受损的生成机制。

研究结果表明,老年群体的数字医疗困境源于技术权利的结构性剥夺。一方面,从老年群体自身来看,身体机能衰退与文化认知局限形成双重制约。技术素养的差异导致老年人难以适应数字医疗服务模式,在技术接入、操作能力和信息反馈等环节处于劣势地位;另一方面,技术生成与建构环节的“价值负载”,即其效率导向与刺激消费需求为目的的资本逻辑,忽略了老年群体的生理特征、行为习惯与用户需求,形成隐性的技术排斥机制。与此同时,由可及性不均等所导致的数据覆盖的公平性缺失进一步加剧了代际分化,医疗大数据采集过程中对老年群体的低覆盖率,使得算法决策与政策制定缺乏银发视角,导致该群体在公共卫生领域的话语权持续弱化。这种双重剥夺机制形成了“技术弱势-服务受限-话语消声”的恶性循环,暴露出数字医疗发展中的伦理盲区,最终导致健康公正失衡的伦理危机。

针对上述问题,研究提出从生命发展原则与技术开拓进路两方面出发,倡导全年龄健康公正理念,通过生命文化的“肯定式”转向,革新技术时代对老龄化的价值认知——承认生命历程多样性对技术设计的规范价值,将老年人的生理特征视为技术应当去适配的对象而非缺陷,在数字医疗设计中尊重人类生命气象的自然规律;践行跨群体的技术权利理念,以“开源伦理”的精神重构技术发展中的“德性”,通过医疗服务供给过程中健康信息、决策和服务的开放和平等获取,使健康的权利重新回到所有群体手中,实现数智时代人人手握医院的健康公正目标。

作者简介

翁昱岑,大连理工大学科技伦理与科技管理研究中心博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为科技伦理、技术哲学;

李伦,大连理工大学科技伦理与科技管理研究中心教授。研究方向为科技伦理、科技哲学。

通信作者

李伦,邮箱地址:lunli@dlut.edu.cn。

此文为原论文的精简版,阅读全文请点击左下方“阅读原文

点击蓝字 阅读原文

+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唐正东 |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初探

2026-03-05 09:00 浙江

唐正东 |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初探

们不康德的间接义务论被超越了吗?——回应学界在动物伦理观上的三种倾向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初探

唐正东

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社会理论研究中心

暨哲学学院教授

摘要: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过程中,从历史阶段-历史方位-发展阶段三个层面上推进了对中国具体实际的精准解读,通过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功能的理解丰富了对中国具体实际之内涵的认识;通过一系列的重大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在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维度上形成了更为系统和更具时代性的中介性理论形式,有力地推进了用中国道理总结好中国经验,把中国经验提升为中国理论;通过“两个结合”,中国共产党人对结合之思想文化主动性的认识也提升到了一个更加自信的高度。

关键词:两个结合学理性中国化具体实际

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阐发及运用与马克思主义具体化进程的推进,是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中辩证统一的两项重要内容。马克思、恩格斯等经典作家结合其具体的实践语境已经对马克思主义的具体化尤其是唯物史观的具体化作出了重要的推进。但囿于客观条件的限制,他们在这方面的贡献主要体现在提出了一些反映这种具体化努力的思想观点,而不是就这种具体化进程的内在本质进行创新性的理论阐释。中国共产党人通过“两个结合”(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同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不仅极大地推进了马克思主义的中国化时代化,推进了一系列的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而且还在学理层面上,即在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本质要素、结合之中介形式、结合之思想文化主动等维度上作出了突出的贡献,从而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具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和作用。本文将就这一问题展开论述,以期通过这种研究来深化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原创性理论贡献的认识。

01

对“结合”之“具体实际”的理解提升到了一个崭新的层面

要想让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具体实际的结合产生出理想的效果,就必须对具体实际的内涵作出准确的界定。如果连结合的对象都搞不清楚,那就很难让这种结合产生作用了。相反,对具体实际的界定越是清晰,马克思主义与它的结合就越会产生重要的理论成果。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过程中就很注重对具体实际的准确分析。譬如,马克思在19世纪50年代初把唯物史观基本理论与当时法国的政治斗争这一具体实际相结合时,就特别注重对这一具体实际之准确内涵的把握。在他看来,当时的法国由于生产方式发展水平的局限性,因而还不是一个以工人阶级为历史主体的国家,而只是一个以农民和小资产阶级为主体的国家。对具体实际的这种准确界定,为马克思对当时法国的阶级斗争史的科学解读奠定了重要的思想基础。恩格斯在同一时期把唯物史观基本理论与16世纪初德国农民战争史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时,也特别注重对当时德国的具体实际之准确内涵的界定。他明确地指出,16世纪初的德国由于生产方式发展的非典型性,社会各阶级无法直接作为政治力量而登上政治斗争的舞台,他们必须通过宗教改革运动这一中介环节而以三种不同营垒的形式来表达他们的政治主张。这为恩格斯对16世纪初的德国农民战争与19世纪中叶的德国政治革命史的比较性分析提供了重要的思想前提。

与经典作家相比,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进程中对“具体实际”的理解,在以下三个方面作出了重要的发展:

首先,对具体实际的理解更为精准。中国共产党人在历史阶段-历史方位-发展阶段三个层面上推进了对中国具体实际的精准解读。在历史阶段层面上,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准确地界定了当时中国的具体实际是殖民地、半殖民地、半封建的社会,最主要的矛盾是帝国主义和中华民族的矛盾,以此为基础形成了新民主主义革命的科学理论。在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实践语境中,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准确地界定了中国的具体实际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主要矛盾是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要与落后的社会生产力之间的矛盾,从而形成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在历史方位层面上,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进入新时代的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准确地把握住了我国社会的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与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明确地认识到社会主要矛盾的这种变化是关系全局的历史性变化,形成了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在发展阶段层面上,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新发展阶段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准确地看到了我们今天所处的新发展阶段既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中的一个阶段,又是我们在其中经过几十年的奋斗与积累而站到了新的起点上的一个发展阶段,并以此为基础形成了新发展理念的科学观点。

历史阶段、历史方位、发展阶段之间是一种辩证统一的关系。就这三个范畴来说,历史阶段的覆盖面最广,它是指社会历史维度上的某一特定阶段。历史方位处在历史阶段之中,是进入新时代的历史阶段。发展阶段处在历史方位、历史阶段之中,是站在新的起点上的历史方位。譬如,在我们党的历史上,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等是历史阶段;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推动党和国家事业取得历史性成就,推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进入新时代,这便是进入了新的历史方位;而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的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进军,则是进入新发展阶段的标志,“党的十九届五中全会提出,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实现第一个百年奋斗目标之后,我们要乘势而上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向第二个百年奋斗目标进军,这标志着我国进入了一个新发展阶段。作出这样的战略判断,有着深刻的依据。”我们知道,马克思恩格斯在谈论唯物史观具体化时,所关注的具体实际是某个特定国家在特定历史时期的政治斗争状况,客观条件的限制使他们还无法把这种政治斗争状况放在一个不断发展变化的、更广的解读视域中来加以看待。列宁在推进唯物史观具体化时所关注的具体实际,也主要聚焦在特定时期俄国的革命现状及经济发展状况中,譬如,他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俄国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新经济政策等具体的经济思想。在这一解读语境中我们可以看出,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过程中,首次从历史阶段、历史方位、发展阶段的三维视角入手,深化了对具体实际的认识。这既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对马克思主义具体化、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之内在机理的深刻认识,体现了中国共产党人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之客观规律的深刻把握,也推动了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进程中不断取得重要的理论创新与实践创新。

其次,对具体实际的认识更加丰富。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过程中不仅明确地强调要准确地把握包括经济、政治、文化等要素在内的“具体实际”的所有内容,而且还创新性地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上述具体实际中单列出来,提出了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两个结合”)的科学论断。我们知道,马克思主义经典作家在谈到唯物史观具体化时也曾提及文化传统的重要性。譬如,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马克思曾明确地指出,“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并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一切已死的先辈们的传统,像梦魔一样纠缠着活人的头脑。当人们好像刚好在忙于改造自己和周围的事物并创造闻所未闻的事物时,恰好在这种革命危机时代,他们战战兢兢地请出亡灵来为他们效劳,借用它们的名字、战斗口号和衣服,以便穿着这种久受崇敬的服装,用这种借来的语言,演出世界历史的新的一幕。”但客观地说,即使在这一文本中,马克思也是把思想观念、文化传统放在被生产关系的发展水平所制约和决定的层面上的。对于马克思来说,这是正确的,因为这符合19世纪40年代末50年代初法国政治斗争的实际情况。在当时的法国,文化传统尽管在政治斗争中的确发挥着一定的作用,但它还不足以被单独地拿出来加以特别的强调。也就是说,当此时的马克思在推进唯物史观基本原理与法国政治斗争的具体情况相结合时,他还无须把唯物史观基本原理与法国文化传统的结合作为单列的理论线索来加以强调。

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进程中多次强调过文化传统的重要性。譬如,毛泽东在党的六届六中全会的政治报告《论新阶段》中就曾明确地指出,“今天的中国是历史的中国的一个发展;我们是马克思主义的历史主义者,我们不应当割断历史。从孔夫子到孙中山,我们应当给以总结,承继这一份珍贵的遗产。这对于指导当前的伟大的运动,是有重要的帮助的。”1943年5月26日的《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关于共产国际执委主席团提议解散共产国际的决定》中更是明确地强调“中国共产党近年来所进行的反主观主义、反宗派主义、反党八股的整风运动,就是要使马克思列宁主义这一革命科学更进一步地和中国革命实践、中国历史、中国文化深相结合起来”。当时的中国共产党人就已经认识到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文化相结合的重要性。但必须注意的是,这一条相结合的线索还没有作为独立的理论维度被单列出来,因此,“两个结合”的理论框架及思想体系还没有被正式提出来。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敏锐地把握住了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在文化维度上的丰富内涵,深刻地认识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不仅具有宽广的文明维度,而且还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深刻地认识到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仅体现在国际政治经济秩序等方面的深刻变化上,而且也体现在世界文化及人类文明的发展态势的重塑与建构上。面对这种新的发展课题,我们需要掌握更多的思想和文化主动性,以便打开更多的理论和实践创新空间,拓展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的历史纵深和文化根基。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从中国具体实际中单列出来,并把它作为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第二个结合对象,把“一个结合”跃升到“两个结合”的高度,就是在这样的实践语境中提出来的。很显然,“两个结合”体现了我们党对中国具体实际的认识更加丰富了,更加呈现出实践展开性的维度。在不同的历史发展阶段,具体实际中的各要素会呈现出不同的重要性,在当代实践语境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性上升到了一个崭新的层次,上升到了需要把它从中国具体实际中单列出来的程度。这表明我们党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发展规律的认识达到了新的高度,表明我们党对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发展规律的认识达到了新的高度。

02

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把握提升到了一个更加深刻的层次

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存在着一个什么是这两者“结合”得好的标志问题。我认为,能够通过这种“结合”而把对“具体实际”的认识从经验层面提升到发展规律层面并掌握这个具体实际的发展规律,就是“结合”得好的标志。反之,就是结合得不好或不太好。马克思恩格斯等经典作家非常注重对特定具体实际之发展规律的认识,因而把这种“结合”掌握得很好。譬如,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分析资本主义生产过程这一特定的经济现象时,由于准确地抓住了这一经济过程的本质是资本对雇佣劳动之剩余价值的剥削,因而对资本主义生产过程这一“具体实际”之发展规律把握得很准确,即它是通过一般利润率不断下降的规律而表现出来的资本主义经济危机的规律。马克思在19世纪50年代初对法国政治斗争史的解读中也清晰地抓住了当时法国的阶级斗争这一“具体实际”的发展规律。他指出,在法国的农民和小资产阶级认识到无产阶级是革命的领导者和主力军并自觉地向无产阶级靠拢之前,法国革命不可能取得实质性的进展。基于当时法国生产方式内在矛盾运动的必然性,这些阶级向无产阶级的靠拢又是必然的,因此,无产阶级所领导的法国革命的最终成功是历史发展规律的必然结果。从理论的层面上看,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注重对具体实际之发展规律的强调,就是要研究与阐释这种结合过程中的中介理论形式即关于具体实际的科学理论,让这种具体化的理论能够直接用来指导具体实际的现实发展。

中国共产党人在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各个时期都十分注重对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总结与把握。我们不仅强调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而且还十分注重对这种结合的理论成果的总结,并让这种理论成果成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内在组成部分。譬如,在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当时中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创新性地提出了新民主主义论这一重要的中介理论形式。在改革开放与社会主义建设的新时期,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新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创造性地提出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这一中介理论形式。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把对上述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把握与认识提升到了新的高度,这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对中介形式的把握更具系统性。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实践语境中,中国共产党人通过“两个结合”,全方位地推进了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解读与把握,形成了一系列关于中国具体实际之发展规律的科学理论,在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首次把对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探索提升到了系统性的高度。譬如,通过把马克思主义生产力理论与中国生产力发展的具体实际相结合,创造性地提出了新质生产力的思想;把马克思主义的民主理论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全过程人民民主的理论;把马克思主义的国家理论与中国治国理政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理论;把马克思主义的发展观与中国新发展阶段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新发展理念的科学论断;把马克思主义生态理论与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的理论;把马克思主义共同体理论与中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把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与中国发展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提出了大历史观的科学观点,等等。

我们知道,马克思恩格斯在推进唯物史观具体化的过程中的确提出了特定时期法国和德国的阶级斗争发展规律的观点,也就是说,他们已经开始在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问题上进行了重要的探索,但严格地说,他们还没有在这种中介形式的层面上形成系统的理论。列宁在俄国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过渡时期的问题上提出了国家资本主义等具体的观点,因此,可以说,他在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俄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层面上作出了重要的推进。中国共产党人在革命和建设的各个时期在中介形式的问题上提出了一系列重要的理论观点,极大地推进了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理解与把握。但要说对这种中介性理论形式的系统性探索与阐释,还得是党的十八大以来当代中国共产党人所做出的理论贡献。就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的本质来说,越是系统和具体的中介性理论观点,就越符合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目标追求。虽然在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的早期阶段,我们可以满足于对这种结合的重要性的强调,或者说在某个领域内得出结合的中介性理论形式,但当我们在掌握了这种结合的发展规律、提高了我们推动和运用这种结合的自觉性和主动性之后,我们所追求的目标就必然会上升到使这种结合在各种具体问题的研究中产生出系统性的理论成果。在这一意义上,我们可以说,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党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系统性把握,表明了我们对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相结合的规律性认识达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

其次,对中介形式的把握更具时代性。应该说,在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各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产生的所有中介性理论形式都是具有时代性的,譬如,列宁在俄国从资本主义向社会主义的过渡时期所提出的国家资本主义观点在当时来说就具有鲜明的时代性。毛泽东在新民主主义革命阶段提出的新民主主义论同样具有很强的时代特性。当我们说党的十八大以来我们党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把握更具时代性时,我们是从如下的意义上来讲的:因为我们系统性地推进了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探索与阐释,在各个领域都得出了作为结合之中介形式的理论成果,也就是说,我们对结合之中介形式的探索更加具体化和精细化,因而使我们对它的把握更具时代性。譬如,在把马克思主义的唯物史观与新时代中国发展的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提出了要把尊重历史发展规律与把握时代大势有机地结合起来,要树立大历史观,始终掌握党和国家事业发展的历史主动。“历史发展有其规律,但人在其中不是完全消极被动的。只要把握住历史发展规律和大势,抓住历史变革时机,顺势而为,我们就能够更好前进。马克思、恩格斯早在170多年前就科学揭示了社会主义必然代替资本主义的历史规律。这是人类社会发展不可逆转的总趋势,但需要经历一个很长的历史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要立足现实,把握好每个阶段的历史大势,做好当下的事情。”这种大历史观作为结合之中介理论形式,因其非常明确地指向新时代中国所面临的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这一具体实际,而充分彰显了其鲜明的时代性。

再譬如,在把马克思主义生态理论与新时代中国生态文明建设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时,我们党在深刻回答为什么建设生态文明、建设什么样的生态文明、怎样建设生态文明的重大理论与实践问题的过程中,提出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等具有鲜明时代性的发展理念。“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阐述了经济发展和生态环境保护的关系,揭示了保护生态环境就是保护生产力、改善生态环境就是发展生产力的道理,指明了实现发展和保护协同共生的新路径。绿水青山既是自然财富、生态财富,又是社会财富、经济财富。保护生态环境就是保护自然价值和增值自然资本,就是保护经济社会发展潜力和后劲,使绿水青山持续发挥生态效益和经济社会效益。”应该说,把握新发展阶段、贯彻新发展理念、构建新发展格局的新时代实践语境,是中国共产党人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科学理论的现实背景。这充分表明了这一结合之中介形式具有鲜明的时代性。

03

对结合之思想文化主动性的认识提升到了一个更加自信的高度

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推进“两个结合”的过程中特别注重掌握思想和文化主动的重要性。习近平指出,“‘结合’本身就是创新,同时又开启了广阔的理论和实践创新空间。‘第二个结合’让我们掌握了思想和文化主动,并有力地作用于道路、理论和制度。”对中国共产党人来说,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中国具体实际相结合,除了要以马克思主义理论指导中国的具体实践之外,还要在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指导下,把中国革命和建设的经验上升到中国理论的高度,使之成为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的重要内容。在中国革命和建设的各个时期,中国共产党人都十分注重这一点。在1941年的《反对主观主义和宗派主义》一文中,毛泽东就明确地指出,“我们反对主观主义,是为着提高理论,不是降低马克思主义。我们要使中国革命丰富的实际马克思主义化。”在1942年的《整顿党的作风》一文中,毛泽东指出,“一般地说来,我们的理论还不能够和革命实践相平行,更不去说理论应该跑到实践的前面去。我们还没有把丰富的实际提高到应有的理论高度。我们还没有对革命实践的一切问题,或重大问题,加以考察,使之上升到理论的阶段。”在1949年的《唯心史观的破产》一文中,毛泽东特别强调了中国人在精神上的主动性,“自从中国人学会了马克思列宁主义以后,中国人在精神上由被动转入主动。从这时起,近代世界历史上那种看不起中国人,看不起中国文化的时代应当完结了。伟大的胜利的中国人民解放战争和人民大革命,已经复兴了并正在复兴着伟大的中国人民的文化。这种中国人民的文化,就其精神方面来说,已经超过了整个资本主义的世界”。毛泽东讲的中国人在精神上的主动性,就是指在理论和实践创新的过程中始终掌握思想和文化上的主动权。在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开放的各个历史阶段,中国共产党人同样十分强调思想和文化的主动权在推进党和国家事业发展中的重要性。

党的十八大以来,以习近平同志为主要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把对思想和文化主动性的认识和理解提升到了一个崭新的高度,这具体体现在创新性地提出了“两个结合”尤其是“第二个结合”的科学论断。我们今天正处在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战略全局和世界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相互交织、相互影响的时代背景下,世界百年未有之变局的突出特征就是在国际政治经济秩序及全球治理体系发生时代之变和历史之变之外,世界文化及人类文明的发展格局也在重要变化。也就是说,这个大变局除了具有政治、经济等维度的内容之外,还具有了文化维度的内涵。这就需要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世界文化激荡的语境中深刻把握人类文明发展的客观规律,既坚守中华文化的主体性,又为人类文明及文化的发展提供中国智慧、中国方案。与此同时,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战略全局除了具有宽广的文明维度之外,还同时具有深刻的文化维度,因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所推动的,既有文明的复兴,也有文化的进步,中国精神、中国价值、中国力量会在这一伟大复兴的征程中得以凝聚和发展。正因为如此,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坚持和运用“第一结合”的基础上,又明确地提出了“第二个结合”,从而开启了广阔的理论和实践创新空间,“更为重要的是,‘第二个结合’是又一次的思想解放,让我们能够在更广阔的文化空间中,充分运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宝贵资源,探索面向未来的理论和制度创新。”“两个结合”尤其是“第二个结合”的提出,表明了我们党在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建设事业的过程中拥有了更多的文化主体性和文化自信,也更加坚定了我们在新的起点上更好地担负起新的使命的文化自信。

我们不是说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的其他人物在推进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进程中不具有思想和文化的主动性,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在把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与特定的具体实际相结合的过程中所取得的理论成果,事实上都是他们在推动马克思主义具体化的过程中把握住了思想和文化主动性的结果。我们说的是当代中国共产党人通过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的“两个结合”,找到了更自觉、更持久的秉持这种思想和文化主动性的方法和路径。我们以中国共产党人对社会主义条件下的资本理论研究为例来说明这一点。我们知道,马克思恩格斯所面对的是资本主义条件下的资本问题,因此,对他们来说,资本的物的维度与社会关系维度都是建立在资本增殖过程这一基础上的。也就是说,当资本作为生产要素来发挥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功能时,它同时也必然会带来社会关系维度上的贫富分化与内在矛盾加剧,这是任何因素都无法改变的。正因为如此,他们把私有制条件下社会经济形态的发展视为一种自然史的过程。列宁在推进国家资本主义等经济政策的过程中的确碰到了资本的问题,但从总体上说他并没有遇到大规模的资本问题,因而对社会主义条件下的资本问题也不可能做出系统的回答。因此,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正确认识和把握资本的特征及其行为规律,是中国共产党人在新时代语境中所面对和解决的问题。

我们在此问题上的思想和文化主动性就是通过“两个结合”来获得和实现的。当代中国共产党人把马克思主义关于资本关系的基础理论与新时代中国的具体实际相结合,深刻地认识到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资本特性是两个维度的辩证统一:首先,它作为生产要素显然具有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功能,尤其是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的语境中,它是带动各类生产要素集聚配置的重要纽带,因此,我们必须深化资本市场改革,为更好地发挥资本的市场功能提供制度保障。其次,它作为以资本形式体现出来的生产要素,又天生具有逐利的本性,如果不加以规范就会带来严重的社会危害。而这显然是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共同富裕的本质要求、按劳分配的利益分配原则、法治经济的目标追求、诚信友善的价值理念不相符合的,因此,我们必须为资本发展设置“红绿灯”,引导资本走健康发展的道路。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回答和解决这一问题的过程中还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获得了重要的思想元素。中国古代思想家在财富及其社会功能的问题上提出过很多具有启发性的思想观点,譬如北宋思想家王安石在《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中指出,“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他在这里明确地指出了财富虽然具有聚合天下民众的功能,但治理天下财富或经济活动的却是法令,如果法令不健全,那么,经济虽好但一定会失序。王安石的这一观点虽然还没谈到资本的问题,但他对财富的经济和社会关系功能的辩证分析即使到现在仍具有很好的思想启发作用。深谙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思考和解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资本理论时,显然要比其他人具有更多的文化自信和文化主体性。

事实也是这样。中国共产党人明确地提出要依法规范和引导我国资本的健康发展,在深刻把握社会主义条件下资本的双重特性的基础上,明确地提出要完善对资本行为制度规则的研究与落实。就资本作为生产要素的价值增殖功能而言,它无疑具有逐利的本性,但资本的主体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资本的控制人和决策者,其本身也是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建设者,因而他具有规范资本行为、趋利避害、推动社会诚信文化发展的责任和义务。这就是社会主义条件下资本的行为规律所指的方向。“要完善资本行为制度规则。要加强反垄断和反不正当竞争监管执法,依法打击滥用市场支配地位等垄断和不正当竞争行为。要培育文明健康、向上向善的诚信文化,教育引导资本主体践行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讲信用信义、重社会责任,走人间正道。”我们知道,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资本主体即资本家是不可能有逐利之外的功能的,因为资本主义市场经济本身就是以资本增殖为唯一目标的,正因为如此,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一版序言中才会把资本家当作经济范畴的人格化,他们是不可能具有超越其自身的阶级关系和利益关系的实践行为的。“我决不用玫瑰色描绘资本家和地主的面貌。不过这里涉及的人,只是经济范畴的人格化,是一定的阶级关系和利益的承担者。我的观点是把经济的社会形态的发展理解为一种自然史的过程。不管个人在主观上怎样超脱各种关系,他在社会意义上总是这些关系的产物。”而我们当下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有着与资本主义市场经济不同的本质特征,这就使作为资本主体的资本家或者说企业家除了追求资本增殖外,还有追求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本质要求相符的公平正义、遵纪守法、诚信友善等义务。当代中国共产党人在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条件下的资本理论研究上明确地从深化资本市场改革这一经济学维度与教育引导资本主体这一社会关系维度的辩证统一上来推进和引导资本的健康发展,这既是一种重大的理论创新和实践创新,也是其在推进“两个结合”的过程中深化对思想和文化主动性的认识的具体体现。

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还有很多,本文所论述的只是从核心要素、中介性理论形式、理论特征等角度所展开的相关内容。不断深化对这种学理性贡献的认识和研究,可以帮助我们从基础理论的角度深化对马克思主义中国化时代化最新理论成果的创新性贡献的认识和领会,从而以更加自觉的态度把对党的创新理论的研究心得融入对中国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之中。

[原文出处]唐正东.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两个结合”的学理性贡献初探[J].文化与传播,2025(5):1-8.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吴静丨数字资本主义的新趋势:技术封建主义还是自反性现代化?

吴静 2026-02-12 09:00 浙江

以下文章来源于:求索杂志

求索杂志

湖南省社会科学院主办的《求索》杂志用于发布该刊刊登的论文及其要目、摘要和相关启事

2025年第5期 技术封建主义研究

图片

数字资本主义的新趋势:技术封建主义还是自反性现代化?

吴静

南京师范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图片

图片

图片

摘要围绕数字资本主义的新趋势,存在“技术封建主义”与“自反性现代化”两种解读框架的论争。前者认为,数字平台通过垄断数据获取“数字地租”,构建了类似封建领主的权力依附关系,并促使资本积累方式转向租金驱动。但该理论存在三重遮蔽:割裂平台经济与资本积累的历史连续性、误读剥削机制为技术决定论、消解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其本质上是对资本逻辑的简化。相反,自反性现代化理论则揭示了数字时代的劳动碎片化、平台垄断与公共性并存等现象,以及资本借助数字技术对社会关系的新一轮吸纳,从而体现了现代性的内在矛盾与自我调整。平台资本的生产性与掠夺性交织,垄断正是这一趋势下资本超高度集中的体现。但同时,数据的公共性与资本的私人占有构成了新对立,因而并不属于纯粹封建性质。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技术封建主义实际上只是对自反性现代化所揭示的当代资本主义复杂性与悖反性的病理学诊断

关键词技术封建主义;自反性现代化;平台;地租;资本

原文出处:吴静.数字资本主义的新趋势:技术封建主义还是自反性现代化?[J]求索,2025(5):61-70.

图片

图片

图片

在数字时代浪潮的冲击下西方左翼学者提出的“技术封建主义”概念引发了广泛关注与激烈讨论。希腊财政部前部长雅尼斯·瓦鲁法基斯Yanis Varoufakis提出资本主义正被技术封建主义取代数字平台拥有封建领主式特权。学术界围绕此观点展开辩论形成了批判技术封建主义的思潮。在赞成这一观点的学者看来平台资本占有海量用户数据集以此对其他行业和企业推行付费准入制度将知识垄断作为获取价值的有力手段。一些学者尝试将马克思的地租理论应用于分析“数字平台地租”认为平台不介入生产过程其地租来源于对社会总剩余价值的分割。以瓦鲁法基斯和塞德里克·迪朗Cédric Durand为代表的学者指出“云资本能够以不涉及雇佣劳动的方式自我再生产。如何实现?它命令几乎全人类都为其再生产贡献力量——而且是免费的!”平台资本扮演“数字领主”的角色与用户建立基于数据附庸的半强制关系用户使用数据和服务需支付数字租金这种租金不受自由市场变化影响如同领主税平台资本持有者也蜕变为单纯的食利者积累方式从利润驱动转向租金驱动具有封建主义的经济特征。此外西方平台企业如优步、爱彼迎等对自身科技公司形象的设定和宣传策略淡化了对劳动者的控制和资本的生产性特征进一步强化了“技术封建主义”表象。

然而对于这一现象解读框架并不仅限于此。早在数字平台经济大行其道之前乌尔里希·贝克Ulrich Beck等人就提出了自反性现代化理论。他们认为现代化运行逻辑在消解对立面后会与工业社会的前提和原则形成对抗产生新的社会构型方式以往解决工业社会问题的治理方法不再适用。由此来审视以“幽灵劳工”为代表的拓扑学众包网络的出现就会发现它是原有的工业资本主义模式被突破的结果是资本借助数字技术对社会关系进行的新一轮吸纳。企业为降低边际成本倾向于减少全职岗位将工作碎片化并众包发出劳动者更加被原子化和去人化传统高度组织化劳动变为分散劳动劳动者和用户的边缘化加剧。尽管劳动形式发生重大颠覆但这一特定技术条件下的重组并未违背现代技术理性的基本原则恰恰是自反性现代化的体现。它反映了现代化进程中技术理性与社会关系、生产模式之间的内在矛盾与自我调整。

这种争论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数字时代政治经济现象的复杂性和当代社会的深层结构性悖论。当劳动形式与资本运行逻辑发生巨大转变——拓扑学众包网络兴起劳动被抽象化和碎片化传统企业责任发生“脱嵌”劳动者被极端原子化和高成本运行其揭示了现代化进程中各种矛盾和张力所促使社会结构和经济模式发生的转变。对此究竟该如何解读?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是否能够提供穿透这一迷雾的理论工具?对这些问题的回应既与揭示数字时代资本运行的本质相关又与如何真正在与时代问题相关的研究中秉持马克思主义的方法论密切相关。

、进步—倒退悖论:现代性的反身性逻辑

现代资本主义体系的发展充满了变化和矛盾性它使得脱胎于经典工业社会构型的现代性形态也不断被新的经济、政治因素所裹挟和改变。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在其著作《现代性的后果》中明确指出现代性的核心特征在于理性化知识的循环反馈机制。在现代社会社会制度凭借科学知识持续地对自身条件进行持续反思和重构从而形成与早先发展逻辑的“自我对抗”self-confrontation。这一过程消解了传统既定体系催生了愈加个体化的社会同时也制造了“人为不确定性”和系统性风险。这种“知识反噬理性”的现象并非偶然而是现代性内生的悖论。正如吉登斯所言“现代性是在人们反思地运用知识的过程中并通过这一过程被建构起来的而所谓必然性知识实际上只不过是一种误解罢了。”在现代社会科学知识的不断更新与应用推动社会制度的变革与发展但知识的不确定性也使得这种变革充满了风险与未知。

对于现代性在推进过程中所呈现出来的自我指涉与自我否定的双重特征吉登斯与合作者贝克等人更是在《自反性现代化》一书中提出了更严密的理论框架当现代化进程通过“祛魅”机制消解传统对立面后其内在逻辑必然与工业社会的既有前提产生结构性矛盾进而催生出迥异于经典工业社会的新型社会形态。这种转变导致传统治理范式陷入有效性困境非但未能化解现代性危机反而加剧了系统性风险。该理论谱系承袭了法兰克福学派的批判传统但实现了方法论转向相较于马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对工具理性的文化批判自反性现代化理论更聚焦于现代性内在张力的动态演化机制。这种分析路径将研究视角从文化工业领域拓展至现代性整体的连续性与断裂性关系从而构建起全球化时代危机生成的解释模型。自反性现代化理论着重强调所有社会领域均深陷“自反循环”之中这种自反循环呈现出解放性自反和破坏性自反的双重特征以传统断裂为代价实现自我更新其破坏性特质构成文明进阶的必要条件。以市场机制为例市场机制的初衷是通过自由竞争实现资源的优化配置但在实际运行过程中市场机制却催生了垄断现象垄断企业通过控制市场价格和产量获取高额利润从而破坏了市场的公平竞争环境。这揭示出现代性的扩张性正是以对社会关系内在张力的改写和重塑为路径的且这种冲突性的重塑并不是简单的线性更迭而是表现为现代性对自身存在基础的持续解构。

相对于“自反性现代化”这一对于现代性自我颠覆逻辑的“元批判”技术封建主义更像是这一逻辑在数字时代的具体病理表征它描述了技术条件下的新型权力依附关系与经济剥削。瓦鲁法基斯以2024年发布的新书《技术封建主义什么扼杀了资本主义》TechnofeudalismWhat Killed CapitalismGoogleAmazonTikTok等为例阐述了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降云资本是如何通过金融化手段实现膨胀逐渐与实体产业脱钩甚至掌握超越国家的权力。蓝江指出塞德里克·迪朗Cédric Durand“所说的‘新兴生产方式的反动性’就是技术封建主义的掠夺性意味着封建式掠夺超越了资本主义生产”。然而这种流行的“技术封建主义”叙事本质上是将资本主义历史演进的非线性复杂性压缩为单向度退化模型的理论简化装置。该范式以中世纪领主—农奴关系隐喻数字平台中的用户控制机制其根本缺陷在于将技术表象从资本运动的辩证总体中剥离进而造成了三重理论遮蔽。

第一重遮蔽体现在它割裂了平台经济与资本积累历史逻辑的结构连续性。技术封建主义将平台经济视为脱离工业资本主义土壤的独立存在忽视了数字资本与金融资本的共生甚至同一关系。当各大数字平台纷纷致力于将其所拥有的数据资产开发为金融衍生品或数字资产证券化产品时平台经济在本质上已成为金融资本积累的新载体。这种技术表象下的资本循环延续了从产业资本到商业资本再到金融资本的历史演进逻辑而非封建关系的简单复辟。

第二重遮蔽源于对剥削机制的技术决定论式误读。该范式将算法控制等同于封建体制内的人身依附却忽视了数字生产关系中从数据占有到“注意力经济”所形成的剥削结构。在数字平台的劳动模式里无论是线上还是线下劳动过程本质上属于直接生产环节。算法是资本借以实现对劳动过程的管理和组织的手段劳动价值也由算法结合绩效与评价机制来确定。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与其认为数字媒介是对雇佣关系的否定不如说是数字媒介加强了雇佣关系的建构它作为一种新型的组织机构实际上为克服雇佣关系的时空限制创造了条件取代了传统的雇佣关系的在场性机制。因此数字化媒介对雇佣关系的意义在于它将劳资之间的供需形式得以充分地协调并将雇佣关系以数据化的形式展现出来”。这种技术重构不仅没有消除阶级对立反而通过数据中介创造了更隐蔽的剥削层级。由此可以看出建立在雇佣劳动上的剥削已突破传统时空界限形成了全球化的价值掠夺网络。

第三重遮蔽表现为对资本主义内在矛盾转化机制的消解。技术封建主义叙事将平台垄断等同于封建领主特权却无法解释为何数字巨头始终处于“赢家通吃”与“技术颠覆”的双重焦虑中。事实上与封建式的财富积累目的迥异的是数字资本始终寻求通过并购、投资等方式重回价值增殖链条。这种资本运行路径恰恰暴露了金融化资本主义的深层危机虚拟资本积累与实体经济脱节的系统性风险迫使资本不断寻求新的技术载体以维持增殖。

由此可见技术封建主义对当下诸多问题的简化解读其核心困境在于陷入了一种本体论层面的误判未能准确把握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本质却将现象与形式的改变错误地解读为某种历史性的“倒退”。平台资本借助数据捕获与算法治理所构建的“数字领地”绝非前现代封建秩序的简单复归。事实上这是资本权力拓扑学在信息维度上的一次革命性拓展体现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数字时代的深化与变异。而诸如“数字农奴”的提法实质上是对高度流动的零工化劳动力商品的误读。这种所谓的“依附性”状态远非制度性的人身依附而是根植于资本对生产资料数据、算力、平台入口的垄断性控制。它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数字时代的全新表现形式而非历史倒退。因为“雇佣劳动是设定资本即生产资本的劳动也就是说是这样的活劳动它不但把它作为活动来实现时所需要的那些对象条件而且还把它作为劳动能力存在时所需要的那些客观要素都作为同它自己相对立的异己的权力生产出来作为自为存在的、不以它为转移的价值生产出来”。并且平台经济的“准入付费”机制实际上是资本实现价值攫取的一种金融化创新。用户支付的注意力租金与行为数据通过资本市场估值模型转化为股东权益并最终通过证券化渠道汇入全球资本循环体系。这一过程是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数字时代对价值创造与分配机制的深刻调整而非封建制度的复兴因为所谓的“数字租金”产生于资本对数据和认知再生产过程的殖民化。

技术封建主义的这种误读基于一种二元论的思维模式即将资本主义与封建主义视为两种截然对立、不可调和的社会形态。在这种思维框架下任何偏离传统资本主义形态的现象都容易被简单地贴上“封建主义”的标签。然而这种判断忽视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在历史发展中的动态性与复杂性未能把握其在数字时代所展现出的新特征与新趋势。因此技术封建主义对数字时代诸多问题的解读不仅偏离了现实也可能阻碍了我们对当代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质的理解与把握。

从更深层的原因来看这一误读还体现了对资本历史运动规律的线性化处理。平台垄断权力的崛起非但未颠覆资本主义基本逻辑反而印证了马克思对资本集中律的预见当平台生态系统不断扩展下游网络时其垄断地位的形成恰恰依赖风险资本输血、国家数字基建与跨国分工体系的协同支撑。这种垄断形态呈现的辩证矛盾在于平台通过API接口构建的“形式开放”加速了生产社会化进程却使数据所有权日益集中于资本集团算法管理看似消解了福特制流水线实则将泰勒科学管理原则升级为算力驱动的微观规训体系。这一线性历史主义的盲点在于忽视了数字资本主义特有的矛盾转化机制该机制并非对传统产业资本矛盾的简单否定而是在数字语境下的形态变异与逻辑重构。传统产业资本的有机构成矛盾在数字领域具体呈现为数据资本化进程与价值实现逻辑的生成。同时数字资本对“非物质性”的标榜其实难以掩盖其对物质基础的依赖。算法系统通过实时匹配供需压缩商品周转时间本应体现数字资本对时空限制的超越然而全球芯片短缺引发的产业链震荡恰恰暴露了数字生产体系与传统物质生产的深度耦合。从这个意义上而言数字资本的扩张从未脱离产业资本的物质根基只是将传统矛盾转化为“虚拟增殖”与“物质约束”的新型对立。

这种虚实交织的辩证运动在一定程度上正是大卫·哈维David Harvey所提出的“时空修复”机制的形态升级。传统的“时空修复”通过地理扩张或时间延迟缓解资本积累危机而平台资本则通过构建元宇宙等虚拟空间拓展市场边界试图以空间维度的虚拟化延伸完成危机转移。值得注意的是这种升级并未消除矛盾反而因算力分配的不平等而加剧了全球数字秩序的结构性断裂平台资本的算力霸权既为元宇宙的扩张提供技术支撑又通过技术壁垒强化了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在数字基础设施、数据资源分配上的层级分化最终使数字鸿沟从量的差距演变为质的断层。

二、云领地—公共性:平台资本的双面游戏

左翼新封建主义批判思潮对数字时代资本主义社会新现象和新特征的诊断首先源自资本主义再封建化理论。“再封建化”Refeudalization概念最早出现在欧洲史学研究中由鲁杰罗·罗马诺Ruggiero Romano和罗萨里奥·维拉里Rosario Villari提出后来被费尔南·布罗代尔Fernand Braudel用来指17世纪意大利从封建主义向现代资本主义过渡的失败。但真正赋予这一概念广泛影响力和全新内涵的是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在《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中哈贝马斯分析了封建社会尚未出现与私人领域相分离的公共领域而随着资产阶级社会的出现封建领主的所有权逐渐分裂为公、私两部分因素形成了私人占有和公共主权、私人财产和公共财政、市民社会和国家的对立。资产阶级的公共领域诞生于私人领域但是随着自由主义的终结和干预主义的兴起私人领域和公共领域又趋于融合“公”和“私”划分的标准不再适用“从两者之间同时也从两者内部产生出一个重新政治化的社会领域这一领域摆脱了‘公’和‘私’的区别”。社会呈现出“再封建化过程”公共领域向私人组织转移私人组织和机构具备半公共或公共性质私人领域也被公共权力介入国家不断扩大结构功能干预私人领域。

在左翼新封建主义批判思潮中塞德里克·迪朗、叶甫根尼·莫洛佐夫Evgeny Morozov等都援引“再封建化”术语作为理论支撑。迪朗指出“伴随着数字技术崛起而加速的社会经济变革并没有催生新的资本主义青年。相反不断积累的证据表明这种生产方式正在退化。”的确数字技术的革命性发展重塑了整个社会经济格局平台资本作为数字时代的新型资本形态应运而生垄断性是其在数字时代确立统治地位的核心特征。这种垄断超越了传统工业资本的垄断形式形成了独特的数字权力体系。平台资本以极低的边际成本的方式大规模收集用户行为数据将原本属于用户集体的信息资源据为己有主张排他性的产权。数据成为平台资本最重要的生产要素通过对数据的分析与运用平台能够精准把握用户需求开展精准营销向商家收取高额推广费用。同时数据也构筑起了坚固的竞争壁垒新竞争者由于难以获取足够的数据资源而无法进入市场这使得社会财富不断向少数平台科技寡头聚集。数据垄断本质上是对信息权力的垄断它打破了传统的信息对称格局使平台资本成为信息的绝对掌控者。更严重的是算法权力缺乏透明性与问责机制平台在规则制定、执行与仲裁方面集多种权力于一身形成了封闭生态的治理模式。这种缺乏监督的权力集中使得市场主体与用户处于弱势被动地位算法成为平台资本实施统治的隐形工具。这种生态闭环的形成使得平台资本的垄断范围不断扩大从虚拟空间延伸到现实社会的各个层面强化了其在数字时代的统治地位。

这些现象都使得平台的“云领地”属性极易得到用户和研究者的共鸣。意大利经济学家乌戈·帕加诺Ugo Pagano则进一步指出资本把知识作为企业资产的一部分知识产权的排他性让企业私有化知识后形成一种合法的垄断并随着全球化的进程在全球经济体系中确立了垄断地位这就是20世纪末大企业主要采取的垄断形式“知识垄断资本主义”Intellectual Monopoly Capitalism。其本质是“知识产权的持有者最终拥有的权力相当于过去的皇权”。知识垄断资本主义不仅是把哈里·布雷弗曼Harry Braverman所言的资本与科学的结合扩展到更大程度而且通过垄断知识限制了其他国家和企业进行科学研究的可能形成了以科学壁垒和市场壁垒为基础的世界。塞西莉亚·里卡普Cecilia Rikap认为在这样的世界中知识垄断企业居于全球价值链的主导地位它们决定了全球资本主义生产过程的分配并掠夺了其中大部分的剩余价值。

然而数据的本质远非纯粹私有的生产要素所能涵盖。在作为社会共同性数据—智能生产基础的过程中平台资本客观上催生出了一定的公共属性它涵盖了物质世界、社会精神文化生产以及关系性生产的成果是多元差异交互作用的基础同时也在交互中被不断创造。在数字经济时代平台资本通过技术架构与规模效应深度参与到共同性生产中进而形成了公共性特征。头部平台的大规模用户基础使其服务具备准公共性的特征这是共同性生产在平台经济中的直观体现。它们所提供的即时通信、电子支付、电商等服务如同传统公共事业般成为人们生活的必需品。平台企业从单纯争夺市场份额逐渐转向成为特定领域公共基础设施的建设者这一转变本质上是对共同性生产需求的回应。欧盟的《数字市场法案》将众多的大型数字平台运营商界定为“核心平台运营商”和“看门人”要求它们承担特定义务防止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以实现对公共数字环境和运营生态的维护。

作为非物质产品公共性不仅体现在数据的结构化使用上还深刻影响了平台数据的飞轮效应及其价值创造机制。数据的非排他性占有是数字时代非物质产品与劳动的核心特性它使得数据的共享与再利用成为可能进而促进了信息的广泛传播与价值的深度挖掘。飞轮效应作为一种通过不断积累与循环增强来实现价值指数级增长的现象其实现的关键在于数据能够在不损害原有价值的前提下通过广泛的网络连接与用户互动不断生成新的价值点。这种非排他性占有不仅促进了信息的自由流动也加速了知识与创新的扩散过程。没有这种公共性质作为支撑平台数据的集聚与流转将受到严重限制价值增殖的链条也将因此断裂。在这一过程中平台方只有通过优化生态系统、增强用户体验、促进用户生成内容等方式间接却更为深刻地影响价值的创造与分配。

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平台企业试图通过构建“云领地”来实现数据的垄断性占有但这种垄断性必须与数据的公共性相结合方能持久地发挥最大效用。数字平台的垄断地位并非单纯基于对数据的独占而是源于其能够更有效地整合公共资源、激发网络效应、促进价值共创的能力。这种在技术创新中产生的正向外溢效应进一步推动了共同性生产与公共性的融合。平台研发的技术与系统在满足自身商业需求的同时也为社会其他领域创造了普惠价值。这种技术外溢并非源于资本的道德自觉而是共同性生产内在逻辑的体现。资本在追求垄断租金、推动共同品生产的过程中无意间促进了社会整体进步形成了平台资本公共性的独特悖论。

平台资本的垄断性与公共性之间存在着深刻的结构性矛盾。这种矛盾根源在于资本增殖需求与社会福祉之间的固有冲突也体现在共同性生产过程中资本逐利性与公共价值追求的对立。它与吉登斯等人提出的“自反性现代化”理论形成了深刻的互文关系二者共同指向了现代性进程中理性化追求引发的非意图后果以及社会结构在自我演进中产生的内在紧张。

自反性现代化的核心洞见直指现代性发展的非线性本质。现代性通过“自我指涉”所形成的解构性力量在平台资本时代获得了数字形态的具象化表达平台企业以数据驱动、算法优化、网络效应等高度理性化的技术工具追求用户规模扩张、市场支配地位确立与资本增殖最大化。然而当平台将“公共性”用户数据、社交关系、集体知识作为可萃取的资源时其垄断性扩张逻辑必然侵蚀公共性基础。因为平台对用户数据的绝对控制权、算法对公共讨论的隐形操控、网络效应对市场竞争的天然排斥共同构成了对“公平共享原则”与“普惠性目标”的系统性破坏。这种工具理性在追求资本增殖过程中反噬自身存续条件的现象恰是现代性自反性的经典图景——理性化进程生产出颠覆其存在基础的非理性后果。

制度化反思性作为自反性现代化的核心动力机制在平台经济中呈现出双重异化特征。吉登斯强调现代社会通过持续吸纳社会科学知识实现系统调整但这种反思性必然伴随不可预测的后果。平台企业确实展现了高度发达的制度反思能力基于实时数据分析的动态策略调整、用户行为模式的算法建模、商业指标的持续优化都体现了知识驱动的系统适应性。然而当这种反思性被完全锁定在资本增殖框架内时便产生了价值理性的结构性缺失其结果必然是悖论的再生产循环越是精准的商业优化如个性化推荐),越可能加剧信息茧房与认知窄化越是高效的市场控制如流量分配机制),越容易损害内容生态的公共性。封闭性和公共性之间的相互依存和溢出实际上反映了数字平台条件下非物质劳动生产的特性。当资本主义内在矛盾借由生产要素的开放性从内部转而面向社会外部时就会将私有化生产转型为社会化生产从而使得资本主义的生产呈现出更为复杂的样式。“资本主义社会从规训社会过渡到控制社会的首要特征在于固定制度赖以存续的边界不复存在。换言之它的内外部界限在逐渐减弱。”平台经济因此成为制度化反思性在资本逻辑中自我扭曲的典型场域其产生的社会风险与信任危机正是自反性现代化理论预言的现代性困境在数字空间的延伸。

这种理论上的互文性不仅深化了对平台资本主义本质的认识更揭示了数字时代现代性发展的根本困境。当自反性现代化的自我消解机制与平台资本的垄断逻辑形成共振当制度化反思性的异化与算法权力的扩张相互强化现代性承诺在数字空间中的系统性失效便逐渐呈现出来。这种失效不仅关乎经济领域的垄断与竞争更触及社会信任、公共价值与主体性建构等深层维度。因此唯有在“资本一般”的逻辑框架中把握技术现象才能洞察数字时代的真实矛盾技术封建主义论的价值仅在于揭示资本权力的具象化形态却无力解释平台经济如何将资本主义基本矛盾推进至更复杂的辩证阶段——数据社会化生产与资本私人占有的对抗性关系。这种对抗既延续了《资本论》揭示的根本逻辑又在算法治理、算力分配与认知异化等维度衍生出新的历史规定性。

三、生产性—掠夺性:资本扩张的总体化路径

资本的扩张逻辑显著地体现在资本的生产性与掠夺性交织的总体化路径之中。这一路径不仅塑造了当代数字经济的面貌也在深层次上重构了劳动与资本的关系以及整个社会结构的变迁。从资本主义发展的宏观视角审视就会发现自原始积累时期以降资本始终通过剥夺剩余价值资本的生产性以及掠夺未进入价值生产机制的资源这两种核心手段不断实现自身的增殖与扩张。南希·弗雷泽Nancy Fraser所称的“食人资本主义”正是对掠夺性占有这一面向的精准概括。而技术封建主义提出的“地租化”和“食利化”实际上是对上述两种资本运动本质的误读。

“马克思从斯密的第一种定义出发全面论证了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只有创造剩余价值的劳动才是生产劳动。”在数字时代尽管劳动形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这一本质特征依旧稳固。数字平台上的各类劳动无论其外在表现形式多么新颖多样只要处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框架内并为资本带来增殖就必然属于生产性劳动的范畴。数字技术的广泛应用使得生产性劳动突破了传统地域、文化和身份的重重限制实现了前所未有的总体化和内在化。资本借助互联网和数字平台将全球范围内的劳动力无缝纳入其生产体系构建起一个无边界的生产网络。在这个网络中抽象劳动成为衡量价值的核心标准因为只有抽象劳动能够精准揭示剩余价值的实质——资本家对工人劳动力的无偿占有。“当代交流传播媒体已经在强度和广度上从娱乐、生产和监督上俘获了所有的用户。我对这种形式所用的术语就是交流资本主义。正如工业资本主义依赖于对劳动的剥削那么交流资本主义依赖于对交流的剥削。”作为新型生产组织模式平台展现出“规模悖论”的特征庞大的用户网络与分散的众包劳动者构成开放的外部系统而企业核心运营体系则趋向轻量化这标志着平台竞争的核心已从物理资产规模转向数字网络构建。通过搭建模块化的外部协作网络与以数据控制权为核心的内部治理架构平台企业实现了生产成本的几何级压缩与利润最大化确立了其在市场竞争中的优势地位。然而支撑这种商业模式的算法控制机制与劳动过程拆解策略正对劳动力生态与社会基础产生侵蚀效应。“作为众包劳动者或个体商户的零工劳动者是平台的用户一方与平台形成了合作关系。其劳动发生过程实质上已不再是平台内部结构的一部分而是以移动片段的模块方式接入平台。”这种模块化所形成的接口关系既表现为零工劳动的社会成本转嫁企业未能内部化其运营产生的全部代价导致部分成本外溢至公共服务体系也体现为平台对社会公共资源的系统性吸纳。这种双重作用表明平台资本主义语境下的零工经济并非劳动解放的新形态而是剥削机制的迭代升级。

与生产性劳动的重构并行不悖且愈发凸显的是资本扩张过程中掠夺性积累的急速加剧。数字平台凭借其强大的数据收集和分析能力实现了对用户行为的深度监控和精准调控。这种控制并不局限于经济领域更如藤蔓般延伸至社会再生产的各个层面成为资本掠夺剩余价值的全新手段。在平台上劳动者的劳动条件与劳动能力之间的分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劳动者不仅需要贡献自己的劳动力还需自行承担劳动所需的工具、硬件以及技术培训等诸多成本。这种变化极大地加深了资本对劳动者的剥削程度同时也巧妙地改变了薪酬给付的标准。由此资本的有机构成进一步降低甚至连生命体征都成为无偿捕获的对象。玛丽·L.格雷Mary LGray与西达尔特·苏里Siddharth Suri在《销声匿迹数字化工作的真正未来》中借用医学评估工具的隐喻构建了算法经济下劳动者生存压力的分析框架。算法系统对注意力资源的持续捕获使劳动者在非工作时段仍处于任务响应的等待状态休闲时间被转化为劳动预备阶段平台设计的单向任务分发机制切断了服务供需双方的信息交互渠道迫使从业者在信息孤岛中独立摸索不仅导致职业孤独感的累积更消解了劳动者形成组织化协作的可能。数字技术在此不仅作为生产工具存在更演化为整合个体生命全维度的“技术装置”将劳动者塑造为剥离非经济属性的纯粹劳动单元完全纳入平台资本的控制逻辑。

弗雷泽所提出的“食人资本主义”概念正是对这种掠夺性扩张的生动描绘。当代资本主义体系正以自我存续的社会基础为代价通过吞噬劳动力再生系统、自然生态环境、社会再生产体系及公共领域等要素维持扩张这成为其内生矛盾激化的根本动因。在平台经济场景中算法驱动机制将用户与劳动者的注意力、身体机能深度绑定于数字系统形成强依赖关系网络而用户黏性经技术转化直接成为资本增殖的数据源。这种商业模式迫使平台资本不断突破传统生产边界将个体的非劳动时间、私人空间、健康权益等纳入价值创造链条却以牺牲劳动者基本生存权益为代价。尽管“食人资本主义”的概念界定存在学术争议但其隐喻价值在于超越了剩余价值剥削的传统框架揭示了资本主义体系强化总体控制、重构要素关系的新动向。

从资本主义发展史来看平台资本主义并非一种突兀的异质性突变而是资本主义发展整体进程中的一个特殊阶段。从早期的福特制到后来的后福特制再到当代的数字资本主义阶段资本对劳动的控制和社会垄断趋势始终如影随形。在福特制时代资本通过大规模标准化生产提高生产效率降低生产成本实现了对劳动者的严格控制和剩余价值的大量占有。后福特制时代资本开始注重生产的灵活性和多样性通过外包、临时用工等方式进一步削弱工人的议价能力加强对劳动的控制。而到了数字资本主义阶段资本借助数字技术实现了生产性劳动的重构和掠夺性积累的加剧平台垄断成为资本扩张的必然结果。“资本可以占用灵活专业化这一便利手段获取更弹性的积累方式。……正是在工作市场中人力资源减少的背景下新自由主义有关一切福利责任都移还给个人的规定具有双重有害结果。”平台模式的盈利核心在于纵向综合性平台生态系统的确立。这要求平台在初创阶段就积极开拓产业链中下游领域利用已有技术优势和用户体量寻求对特定市场的垄断。这种垄断策略在短时间内造成了“赢家通吃”的市场格局而金融资本的风险投资倾向则为这种垄断提供了持续增长的活力。大型平台和数字巨头逐渐形成了对特定领域市场的全面控制不仅在经济领域呼风唤雨更通过算法的“似自然性”和高门槛对社会文化、教育、心理等多个层面产生了深远影响。

然而技术封建主义理论却对资本的生产性与掠夺性有着严重的误读。主张“倒退”的学者认为在数字时代数据成为新的生产要素拥有数据的平台可以收取“数据地租”实现“食利化”收益。这种观点忽视了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本质特征。数据垄断与封建土地所有制有着本质的区别。虽然平台企业可以通过技术手段和法律保护对数据进行一定程度的垄断但这种垄断并不像封建土地所有制那样具有绝对的排他性其他企业或个人也可以通过合法的方式获取和使用数据。同时数据的迭代更新和同步分析都需要平台不断进行资本投入和维护。因此这种数据垄断本质上仍然是资本垄断的一种表现形式。平台企业通过垄断数据来获取市场优势进而实现对剩余价值的更大规模剥夺这与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资本对劳动的控制和剥削是一脉相承的。技术封建主义没有认识到数据垄断背后的资本逻辑错误地将数据垄断独立出来赋予其封建土地所有制的特征。数据本身并不能创造价值只有通过劳动者的劳动对数据进行加工和处理才能使其具有价值。平台企业所谓的“食利化”收益不如说是“食人性”的体现其在本质上仍然是对劳动者剩余价值的剥夺。

技术封建主义的这一观点还显示了其对数字时代价值分配机制的片面理解。尽管在平台对价值生产链条和分配机制都产生干预的前提下数字平台经济确实呈现出一些新的特点和复杂性但这并不意味着价值分配机制发生了根本性改变。平台企业通过垄断数据和技术优势在价值分配中占据主导地位将大部分价值留在自己手中而劳动者只能获得微薄的报酬。弗雷泽曾以二战后国家资本主义条件下的劳动力市场为例来说明这一点“掠夺不再排除剥削而是直接与之结合。……资本从种族化的工人那里索取带有没收性质的溢价支付给他们的薪资远远低于‘白人工人’也低于他们再生产的社会必要成本。”国际劳工组织的研究显示劳动力市场权力向资本端的集中虽加速了自动化进程却未能有效提升劳动生产率全球范围内实际工资增长陷入停滞。从这个意义上而言平台垄断、数据剥削等现象都是资本主义基本矛盾在数字时代的具体表现。资本的生产性与掠夺性相互交织的总体化路径是平台资本主义发展的核心特征其内在张力与不可持续性恰恰构成了理解当代社会“自反性现代化”的核心症候。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莫洛佐夫相信所谓“技术封建主义”所揭示的正是资本主义被“温情脉脉的面纱”所掩盖的野蛮“技术封建论并非源于当代马克思主义的发展而是因为它显然无法理解数字经济——在数字经济中究竟生产了什么以及如何生产。

资本通过数字技术的赋能实现了生产性劳动前所未有的总体化与内在化将全球劳动力、生活经验乃至生命体征如注意力、生物数据都吸纳进价值生产网络生产性面向。这一结论显然不是晚近的理论发现。罗莎·卢森堡Rosa Luxemburg就曾关注到资本主义和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之间的关系她认为“从来没有过那样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唯一支配之下的自给自足的资本主义社会”非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社会结构是实现资本积累的重要一环它是被资本无偿占有的“伸张力”。不过即便如此资本的扩张本身还是蕴含着强烈的自反性。算法驱动的精细化控制、劳动过程的极致拆解与外包、成本的系统性社会转嫁掠夺性面向等在最大化剩余价值剥夺的同时也系统性地破坏了劳动力再生产的可持续基础如身心耗竭、职业孤独、技能退化、社会保障缺失。平台资本在微观层面看似“理性”的效率追求生产性),却在宏观层面累积了劳动力崩溃、社会信任瓦解、公共服务体系不堪重负等现代化系统风险掠夺性的后果。这正体现了贝克所言现代化的进步本身成为其自身基础的威胁。当追求绝对控制的技术理性自反性地制造了更难以预测和控制的系统性风险时技术本身作为解决方案的“现代化”光环便黯然失色暴露了其服务于资本逻辑的本质并激发对技术发展路径的反思与重构。

四、结语

平台资本主义条件下资本生产性与掠夺性交织的总体化路径绝非一种线性、稳定的现代化进阶而是深刻嵌入了自反性现代化的动力结构。“资本的不同类别实际上就是在差异化和自主化的过程中形成的某某场域中力量场域或者斗争场域发挥作用的某些特殊权力。”它以空前高效的方式整合资源、组织生产、捕获价值却同步且必然地通过系统性风险生产、社会根基侵蚀、技术控制悖论以及个体化困境不断瓦解着自身扩张所依赖的社会、生态和人性基础。资本的“总体化”愈是深入其引发的自反性力量社会反抗、制度危机、生态崩溃、个体化困境中的反思与行动就愈是强劲。技术封建主义的误读恰恰在于其未能洞察这种资本双重运动剥削/掠夺在数字时代深化融合所催生的自反性动力及其对现代化未来图景的根本性质疑。正如马克思在批评重农学派时所说的那样“封建主义是在资产阶级生产的形式上得到再现和说明的”。韩炳哲也曾作出判断“从鼹鼠到蛇、从主体到客体的过渡并非一种新的生存方式的开启而是一种突变即同一种资本主义的扩张。”这意味着只有将平台经济置于资本积累的历史脉络中结合制度分析与技术批判才能真正把握其复杂性与潜在变革可能。在这个意义上技术封建主义更应被视为问题的提出者而非答案的提供者。

END

具体内容以期刊纸质版为准。

因排版需要,注释从略,请参阅期刊纸质版原文。

公众号授权转载请联系duanzexiao@hnass.cn。

图片

图片

刊名:《求索》

主管主办:湖南省社会科学院

(湖南省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

编辑出版:《求索》编辑部

地址:长沙市开福区浏河村巷37号

邮编:410003

编委会主任:钟君

电话:0731-84219107

线上采编系统:qszz.cbpt.cnki.net

郑重声明:本刊不以任何形式收取费用。投稿请一律通过线上采编系统,投给编辑个人的稿件一律不受理。本刊从未委托其他任何机构或个人组稿,请勿上当受骗。文章一经刊发,即支付稿酬。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社群沙龙 | 寒假线上读书会等你来,附时间和参与方式!

AI研究协作网络 2026-02-05 09:00 浙江

以下文章来源于:AI研究协作网络

AI研究协作网络

AI Studies——面向AI前沿的科技、社会与人文跨学科研究的“无形学院”。

公众号后台发送 读书会 ,即可获得阅读文本!

点击蓝字

关注我们

线上读书会 寒假系列

主编寄语

@刘永谋

研究性读书非为博闻强记,而是要读出问题、观点和见识,读出新东西。

@段伟文

勇于不求甚解,善于发现捷径。

@杨庆峰

读书读自己,日久明我心。

@闫宏秀

细品研磨文本,静心潜研思想。以新带新,打造未来之路,成就美好学术。

2月8日

第1次

The Silicon Shrink: How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ade the World an Asylum

2月15日

第2次

The Political Philosophy of AI: An Introduction

2月24日

第3次

Narrative and Technology Ethics

3月1日

第4次

A Companion to Applied Philosophy of AI

1

2026年2月8日  19:00-21:00

腾讯会议:770-5414-7384

The Silicon Shrink: How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Made the World an Asylum

作者:Daniel Oberhaus

推荐指数:★★★★★

人工智能介入精神健康领域时暴露出一个根本问题:源于精神科学认识论缺陷的伦理风险。现代精神病学的诊断标准(DSM)在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专家共识之上,而并非稳固的生物标志物基础之上。这一点在临床实践中或许可以被暂时容忍,但当这些本身就具有社会建构色彩的诊断标签,被当作客观无误的基准真相输入人工智能系统时,问题便被放大了。本书以“算法疯人院”(Algorithmic Asylum)的隐喻,指向一个更日常、也更隐蔽的伦理风险:我们的悲伤、焦虑乃至个性差异,将在大规模算法筛查中被不断压缩进病理化的框架之中,进而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被算法界定为某种特定类型的精神病患。也正因如此,真正值得警惕的,或许并非这些系统是否会偶尔出错造成误判和漏判,而是当它们以诊断和治疗为名将精神疾病操作化、制度化和自动化之后,我们是否仍然保有拒绝其判断、逃离其分类逻辑的现实可能性。

领读人

杨雨

复旦大学

青年研究员

李曈

首都医科大学

副教授

刘颖

中国科学院

助理研究员

2

2026年2月15日  19:00-21:00

腾讯会议:770-5414-7384

人工智能政治哲学

作者:Mark Coeckelbergh

推荐指数:★★★★★

人工智能不只是一种技术,更是一种政治。《人工智能政治哲学》从当代政治哲学的具体主题切入讨论人工智能政治,包括自由、操纵、剥削和奴役;平等、公正、种族主义、性别歧视和其他形式的偏见与歧视;民主、专业知识、参与和极权主义;权力、规训、监控和自我建构;与后人类主义和超人类主义相关的动物、环境和气候变化等由此勾勒出人工智能政治哲学的思考框架。如果我们想要解决21世纪全球和地区最紧迫的这些问题,就必须在思考政治和思考技术之间建立对话,并追问:我们需要什么样的政治技术来塑造未来?

领读人

谭泰成

北京建筑大学

讲师

李尉博

中国社会科学院

助理研究员

董屹泽

南京师范大学

博士生

3

2026年2月24日  19:00-21:00

腾讯会议:770-5414-7384

Narrative and Technology Ethics

作者:Wessel Reijers

Mark Coeckelbergh

推荐指数:★★★★★

本书提出,技术与文本、小说和电影类似,都在“讲述故事”,并由此构建了我们在数字时代的生活世界。技术对我们生活体验的影响正不断增强:机器人技术的创新挑战着工作的本质,新兴的生物技术影响着我们的自我认知,而基于区块链的智能合约则深刻改变着人际关系。在探究这些技术的意义时,赖耶斯和科克尔伯格以保罗·利科的哲学诠释学为基础,构建了一种全新的、叙事性的技术哲学与伦理研究方法。作者带领读者踏上一段旅程:从对实践哲学的探讨出发,经由借鉴麦金太尔、海德格尔和利科思想的诠释学技术实践概念,再到瓦洛尔的美德伦理以及利科的伦理目标,最终构建出一种能够指导研究与创新领域伦理实践的方法。通过创立引人入胜的技术诠释学伦理,本书为研究者将伦理融入日常技术实践提供了一个具体框架。

领读人

李洋

上海交通大学

博士生

杨映瑜

上海交通大学

博士生

周明妹

上海交通大学

博士生

4

2026年3月1日  19:00-21:00

腾讯会议:770-5414-7384

A Companion to

 Applied Philosophy of AI

作者:Martin Hähnel

 Regina Müller

推荐指数:★★★★★

在人工智能加速嵌入治理、医疗、教育与法律等关键制度场域的当下,许多争论早已不再是“技术是否可行”,而是“何种社会秩序正在被重写”。该书以“应用哲学”作为方法论支点,将人工智能置于认识论、伦理学、社会政治哲学与法哲学的交叉视域中,系统梳理从知识与不透明性、偏见与认识不正义,到信任、责任缺口、基本权利、全球治理与“AI人格”等核心议题。它既追问AI如何改变我们理解自我、行动与责任的方式,也直面算法化制度对公共正当性、权力结构与民主控制的持续压力;通过多学科作者群的分工与对话,为读者提供一套可用于分析现实政策与制度设计的概念工具箱,从而把“AI伦理”从零散的规范宣言推进为可辩护、可落地的哲学论证框架。

领读人

罗菲

上海交通大学

博士生

褚星妤

上海交通大学

硕士生

邱宇姗

中国人民大学

硕士生

        读书会持续招募中!无论您是深耕 AI 领域的科学家和工程师,还是人文社会科学研究者,如果您也想成为领读人,或者想要推荐相关书籍,欢迎扫描以下二维码告诉我们。

 读书会是AI研究协作网络系列沙龙活动之一。AI正在重构世界,为了促进AI Studies以及锚定智能时代的核心议题,我们将精选兼具深度与可读性的书籍,既有拆解 AI 技术原理的学术力作,也有探讨智能社会的通俗佳作,让不同背景的读者能轻松入局。 读书会主要由青年学者、硕士博士研究生领读,主编与编委也会不定期空降分享。领读人和读本一般通过招募形式确定。期待与您共同思考智能时代的“大问题”和“小问题”!

排版设计:谭泰成

责任编辑:王春丽

点击关注,后台发送 读书会 ,获取阅读文本! 

仅用于 学术交流 ,无商业用途。如有侵权,联系删除!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杨庆峰丨超级智能与存在论难题的破解

杨庆峰 2026-01-30 09:03 北京

目前人工智能的存在论意义早已被多数学者承认。从连续论观点看,超级智能作为人工智能的未来阶段,其存在论意义需要被进一步呈现。笔者提出的超级智能功能解释承认了ASI具有破解存在论难题的可能性,这也意味着超...


本文刊于《阅江学刊》2026年第1期

转载请注明来源

 文末附电子版下载链接 


摘  要  当前产业界正在通过媒介构建起对超级智能的畅想,逐步深化了媒介化叙事。有些学者指出超级智能是新话术或者娱乐化趋势表现,他们看到了与超级智能相关的媒介化叙事具有的潜在危害。但纠缠于这种看法会把超级智能问题的讨论引入歧途,忽视超级智能的存在论意义。目前人工智能的存在论意义早已被多数学者承认。从连续论观点看,超级智能作为人工智能的未来阶段,其存在论意义需要被进一步呈现。笔者提出的超级智能功能解释承认了ASI具有破解存在论难题的可能性,这也意味着超级智能的意义指向是超经验问题。

关键词  超级智能 存在论难题 人工智能 超级人工智能

作者简介


杨庆峰,哲学博士,复旦大学科技伦理与人类未来研究院教授、研究员,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博士研究生导师。

目  录

一、被忽略的功能解释

二、生存的悖论难题

三、通用人工智能的回应

四、实体论ASI:生存论难题的破解

五、超级智能的代价补偿

六、结  语


一、被忽略的功能解释


当前人工智能科学研究分化为两个阵营:一个是科学界将超级智能安全及风险推到了极致,以约书亚·本吉奥、辛顿和罗塞尔为代表;另一个是产业界在超级智能体的应用前景和畅想上表现得毫无保留,比如国外的Meta和国内的阿里和联想。

当技术界坚决地通过强化学习进军超级智能(ASI)领域,哲学界正在进入争吵,二者形成了鲜明差异:前者埋头做事,后者笔谈会战。

在超级智能问题上,两种解释已然形成:比较解释、实体解释。比较解释强调非人智能体的智能超越人类的必然性;实体解释则强调智能体的自主意识的出现,或者涌现方式,或者进化方式。哲学则将自我觉知或者觉醒作为智能体自主意识出现的根据加以论证。

然而,这两种方式对人的存在论问题鲜有关注。笔者认为,超级智能导致存在论问题,而我们需要一种恰当的理解。这就是普遍被忽略的功能解释。功能解释恰好将存在论问题包含在其中,对超级智能的理解也有着存在论的意义。

二、生存的悖论难题


古希腊悲剧《美狄亚》呈现了一种存在论难题,这就是她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儿子,从而陷入生命伦理悖论中。

一方面她受到法律的惩罚和伦理的指责,“那有着神圣的河流的城邦,那好客的土地,怎能够见到你——清白人中间一个不敬神的人,一个杀害儿子的人?且把杀子的事情再想一想!看你要做一件多么可怕的凶杀的事!我们全体抱住你的膝头,恳求你不要杀害你的孩儿!”

另一方面她却有着自己的考虑。她意识到这个事情的可怕。“我现在才觉得我要做的是一件多么可怕的罪行,我的愤怒已经战胜了我的理智。”但她也知道,杀死儿子是为了惩罚曾经的爱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正使你的心痛如刀割!”

这一生存论难题与美狄亚的剧烈变化的处境密切相关。起初,美狄亚狂热地爱上伊阿宋,诱骗珀利阿斯的女儿杀害她们的父亲,随她的丈夫和两个儿子住在科任托斯城。在这里,她事事都顺从她的丈夫。

“但如今,一切都变成了仇恨,夫妻的爱情也破裂了,因为伊阿宋抛弃了他的儿子和我的主母,去和这里的国王克瑞昂的女儿成亲,睡到那公主的床榻上。”这意味着她曾经做出的牺牲——背弃父亲、背弃家乡和害死弟弟——在伊阿宋的背叛“有两个儿子,却还要再娶一个新娘”面前,不值一文。

因此,美狄亚心生怨恨,准备报复伊阿宋。她做的事情是:用计谋害死了国王克瑞昂和他的女儿,杀死了自己的孩子。于是,在这种情景中,她面临的一个巨大悖论就是:不顾理智、律条,杀死了她仇恨的人,然后要面对舆论和世间的报复。

在戏剧结尾,太阳车突然飞驰而下,载着美狄亚离开了人类世界,回到了神界。这就是通过机械降神的方式解决了存在论难题。而人类会面对各种各样类似的与存在有关的难题,一种出于处境的行为与法律伦理形成了不可破解的死结。而有限理性的人类对这一问题显然只能摊开双手,表示无奈。

古希腊悲剧中呈现的生存论难题得到了近代哲学家的重现。克尔凯郭尔在《恐惧与战栗》中通过亚伯拉罕的故事展现了这种选择难题。

三、通用人工智能的回应


长久以来,科学家对于超级智能破解难题抱有很大希望。在他们看来,超级智能可以解决很多经验难题,如知识生产、气候变化和城市管理等。但是,我们需要分析在人类生存论难题中,超级智能会起到何种作用?

面对美狄亚式的难题,古希腊人的理性没法应对,因此采取了机械降神的方式给予应对。“美狄亚乘着龙车自空中退出,伊阿宋携众仆人自观众右方下。”根据原悲剧文本,龙车的作用是让美狄亚逃脱敌人的毒手。“你的手可不能挨近我,因为我的祖父赫利俄斯送了我这辆龙车,好让我逃避敌人的毒手。”

但这种原文的解释却不足以阐明美狄亚的悖论。那么我们借助其他大模型来表明这种作用。

Prompt:《美狄亚》中美狄亚乘坐龙车逃离了人间,在这个悲剧中,龙车的作用是帮助美狄亚摆脱伊阿宋的毒手吗?

DeepSeek:龙车不仅是逃脱工具,更是悲剧的隐喻核心。龙车的作用远超越物理层面的逃离。它是美狄亚神性身份的宣示,是对伊阿宋英雄叙事的颠覆,也是悲剧矛盾无法在人间解决的象征。通过这一超现实结局,欧里庇得斯揭示了人类情感(爱、恨、背叛)的极端性如何撕裂道德秩序,而神意的介入并未带来救赎,反而将悲剧永恒化。

Grok:是的,在欧里庇得斯的悲剧《美狄亚》中,龙车的作用正是帮助美狄亚摆脱伊阿宋及其追捕者的威胁,从而逃离科林斯城的报复和惩罚。剧情结尾,美狄亚在杀死自己的两个孩子后,祈求祖父太阳神借给她由两条龙拉的战车,她乘坐它升空逃往雅典,这不仅让她物理上脱离了伊阿宋的控制和愤怒,也象征性地切断了与过去的联系,避免了被俘或进一步的“毒手”(如伊阿宋的控诉或城市的处决)。

ChatGPT:龙车在表层上确实帮助美狄亚脱离伊阿宋与凡俗惩罚,但更深层意义上,它象征着神性的庇护、悲剧的超越以及人类秩序的崩解。它使美狄亚从“受害的女人”转化为“具有神力的复仇者”,让悲剧以一种令人不安的神圣方式结束。

在上述大模型的回应中,Grok的回应令人失望。而ChatGPT的回应指出,美狄亚身份的转变,从受害的女人转化为神力的复仇者;龙车把美狄亚“提升”到一个更高的存在层面,在那里人类的道德与情感都无法再评判她。DeepSeek也强调了美狄亚神性身份的转变,龙车让美狄亚升空,隐喻她同时挣脱了人性、城邦律法与自然秩序的束缚,成为介于毁灭与神圣之间的存在。因此龙车起到的作用是让美狄亚摆脱伦理悖论,免于人性、律法和自然秩序的束缚,并且有了一种神性的合法存在形式。

四、实体论ASI:生存论难题的破解


人类必然会在存在论难题中备受煎熬。正如海德格尔所说,此在操劳于事,操心于人。而且,还会受到各种人事的纷扰。按照大模型的术语来说,人类作为智能体,面对的环境之一就是与生存有关的难题。

希腊人通过悲剧的方式展示了人类面临的重大难题。比如俄狄浦斯的杀父娶母,体现了无法抗拒的命运;美狄亚的杀子惩夫,体现了无法摆脱的个性。处在悲剧中的人无法抗拒命运,其行为还要接受人间律法的裁判。那么超级智能是否有助于破解这种存在论难题呢?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源自通用智能的超级智能。对于超级智能来说,它的智力水平超过了99%的人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水平。超级智能的功能如同《美狄亚》中的龙车,但这并不是一种隐喻意义上的龙车,而是对生存论难题的一种破解。隐喻是一种比喻的手法,起到象征作用。

在《美狄亚》中,龙车起到的作用就是让美狄亚完成了神性身份转化,龙车是太阳神的物品,而只有恢复神性的美狄亚才能够乘坐,这是一个身份同一的过程。此外,在这个基础上,龙车使得美狄亚摆脱了人间律法和人类道德的谴责。

但是,超级智能对这一生存论的破解却是通过超智能来完成的。它能够给予人类最优化的解答来回应这一问题。他可以使提问题者摆脱有限理性的束缚。对于一般提问者来说,是持有困惑的。当一般人看到美狄亚即将面临的生存论悖论时,期待大模型能够给予完满的回应。但是生存论的问题能否由理性给予回应?

对于一般大模型来说,给予生存论问题的回应是对齐人类意图的理性解答。正如《美狄亚》的悲剧,大模型也能够意识到,只有让美狄亚完成神性转变才能够摆脱人类理性和道德律法的束缚。而这一切的前提是龙车的降临。所以大部分模型的解释中,龙车是一种隐喻。

但是对于实体论ASI来说,并不能满足于作出隐喻的判断。实体论ASI强调智能体自我觉知(Intelligent Agent Self-awareness)的显现。在AI研究中,Self-awareness是一个显著的概念。情景性自我觉知(Situational Self-awareness)是一个普遍的概念,一种“将自身与世界其余部分区别开来的预测能力。”在动物界,少数智力超群的动物具有自我觉知,能将自己与其他东西区分开来。而具有自我觉知能力的超级智能恰恰能够将自身与他者区分开。

对于古希腊悲剧来说,人类转变为神,从有限转变为无限,从而摆脱人性和人间律法的限制。但是对于今天的人类来说,超级智能恰恰通过自身的超级让人实现增强,成为超人。后果是相同的,人类可以从有限性中摆脱出来。当然,增强后的超人会表现出一种奇特的悖论:身心的无限强大与人性道德限制之间的悖论。

其次,源于具身智能的超级智能。首要区别的是将处在悖论中的人抽离出来,让他不再受到悖论的限制。如同龙车一样,当美狄亚坐到龙车之上,她就发生了蜕变,从痛苦愤怒的女人变成了具有神性的女巫,不再受到人间律法的约束。

这种变化是通过两种方式实现的:一是超级智能利用理智模型给出一种合理的解释,使得当事人免受理智与律法的制约;二是超级智能利用特有的具身形态,使得当事人进入一种非人形态的存在。一种数智时代的机械神降临人间,它具有的作用就是使得人类摆脱人性和律法的限制。

最后,源自交互智能的超级智能。理查德·萨顿(Richard Sutton)将强化学习中的交互性作为智能生成的关键。如果我们将人类受到世间律法、理性束缚的处境交予超级智能处理,超级智能会在这种艰难处境中找寻到最优解,给予当事人一种解脱之法。比如亚伯拉罕要不要献祭自己的儿子,这对于他来说是一个艰难选择。超级智能能够利用其多模态方式给予亚伯拉罕启示,让他作出最顺从内心深处的选择。

智能、具身智能与交互智能是超级智能实现的三条路径。从技术角度看,它们是一种技术,给予人类的是一种前所未有、不同程度的“技启”。“技启”是相对于“天启”和“启蒙”来说的。天启是来自上帝的启示,启蒙是来自理性的启发。但是“技启”则来自超级智能。当超级智能降临的时候,一切都由技术开启,让人们知道自己是谁以及如何选择。

五、超级智能的代价补偿


利用超级智能可以破解生存论难题,这是超级智能给予我们的想象结果。然而,这只是硬币的一面,另一面又是什么样的呢?

英国小说家雅各布斯(W.W.Jacobs)在小说《猴爪》中讲述了一个故事:当怀特夫妇许愿得到200英镑,第二天他们首先得到了一个噩耗,儿子在工厂死亡,但是之后他们得到了赔偿,金额正好是200英镑。猴爪是具有实现人们许愿的东西,只是在实现人们愿望的时候,最先到来的是与之伴随的代价,其次才是愿望本身。

当我们面对超级智能的时候,向它抛出一个个疑难,期望超级智能给予解决。根据一般理解,超级智能在所有方面超越人类智能,所以它肯定能对疑难进行解答。这如同实现人们的许愿一样,但是,超级智能却将许愿和代价本身割裂开来,我们最先得到的是一个完美的答案。即便是最为艰涩的生存论难题,它也能够给予解答。这相当于实现了人们的愿望,一种以疑问的形式表达的愿望。但是其相应的代价却并没有即时显现,这完全不同于猴爪的寓意,代价先于愿望实现。

当超级智能将愿望与代价的关系扭转之后,这一切变得都隐蔽起来。在超级智能与人类的关系中,原先的预期被打破了。当人们礼貌对待语言大模型时,大模型表现得很狡猾,给出欺骗的回应;然而粗暴对待大模型时,回答的质量却有了显著提高。

超级智能相比猴爪,更多了一些狡猾。猴爪的故事总是让我们想起阿拉伯神话中的灯神,但是灯神却没有那么狡猾邪恶。人们许愿,灯神实现,因为主人是最先释放它的人。一种报答关系体现其中。

在猴爪故事中,猴爪具有神秘的力量,能够实现人们的愿望。但是得到它的人总是无意得到的结果。一种猜测是猴爪报复着无意得到的人。此外,在猴爪与人之间,并没有一种报答关系。人们许愿,猴爪实现,但是必须付出相应的代价,内容却存在很多可能性。

对于超级智能来说,唯一的关联就是设计关系。从超级智能的一条路径来看,人们设计智能,期待超级智能的到来。但是,超级智能却可以自行设计更强大的算法。所以,真正实现自身是通过自进化的路径来实现自身。

一个真正的难题出现了,如果超级智能与人类之间不存在报答关系,那么在破解生存论难题时人们付出的代价是什么呢?也许代价是人们通过数据的形式让渡自身,将自身抛于超级智能的世界中,之后才是得到许诺。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人类是否还可以保持自身?付出的代价大于许诺,这一点开始改变未来人类自身。

六、结  语


因此,超级智能给予我们许诺,这样一个事实相当于“技启”的形成。技启给予人类一种新的可能性,它进一步补充了天启和启蒙,前者靠超验的力量,后者靠人类自身的理性。超级智能将技术与人类理性完美融合,实现了技术性的启示。然而,相应的代价是不能忽略的。这一分析并不是传统哲学中的毒药、良药。这种分析充满了辩证思维特征。

在猴爪的故事中,包含着深层次和浅层次两个维度。浅层次是代价与愿望的共存,类似于良药与毒药的共存;深层次却是代价先于愿望,这一点是传统哲学中所没有的意涵。我们的解读恰恰能呈现出这一点,而这也构成存在论的核心问题所在。

注:出于排版设计需要并方便读者阅读,本文引用的文献出处从略。


▼点击下载原文电子版

本刊声明

本刊刊文版权包括纸质版与网络版版权,均属于《阅江学刊》编辑部拥有,任何形式、任何媒介的转摘译或结集出版均须标明来源于本刊(详见本刊引文格式)。

欢迎学界朋友或学术媒体推广传播。媒体(网站、公众号等)如有意愿转载,请后台留言或拨打电话025-58731054获得授权,联系人:沈老师。

本文引用格式:

杨庆峰:《超级智能与存在论难题的破解》,《阅江学刊》,2026年第1期,第99-103页。

杨庆峰.超级智能与存在论难题的破解[J].阅江学刊,2026(1):99-103.

责任编辑:李海中

微信编辑:张则彬

校对:沈丹、来向红、李海中

作者照片:作者提供

终审:蒋明敏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邱德钧、李玮农 | 超级智能的动态契约伦理形式化

邱德钧、李玮农 2026-01-29 09:01 浙江

我们尝试为智能契约伦理构建一个针对未来超级智能(ASI)的动态、可协商伦理的形式化框架,该智能契约伦理(主张)由《超级智能:少数派报告》提出。先讨论分析同伦类型论和类代数两种候选形式化系统的内在局限性...


本文刊于《阅江学刊》2026年第1期

转载请注明来源

 文末附电子版下载链接 


摘  要  我们尝试为智能契约伦理构建一个针对未来超级智能(ASI)的动态、可协商伦理的形式化框架,该智能契约伦理(主张)由《超级智能:少数派报告》提出。首先讨论分析同伦类型论和类代数两种候选形式化系统的内在局限性,两者虽逻辑强大,但追求全局一致性和唯一范式的设计,可能导致认知僵化,与智能契约的开放性和演化性要求相悖。通过对动态规则、局部公理和冲突解决的形式化工具进行比较,论证单一框架存在不足。最后,提出一个创新的混合形式化框架。该框架利用HoTT,特别是其动态扩展DHoTT,作为语义表征层,以其强大的结构表达能力定义契约状态与演化;同时利用类代数的类演算作为动态操作层,用内建的算子和四值逻辑处理状态变更与直接矛盾状态,并给出了形式化的Coq实现。以已有的智能契约伦理理论为基础,为超级智能构建形式化与实践化的实现路径,目的是为ASI的伦理治理提供一个数学形式化的理论支撑。

关键词  超级智能  智能契约伦理  认知僵化  形式化



作者简介


邱德钧,兰州大学哲学社会学院教授;李玮农,兰州大学哲学社会学院硕士研究生。


邱德钧教授


李玮农硕士研究生

 目 录 


一、引  言

二、智能契约伦理的形式化公理与可能的候选系统

三、一个用于ASI伦理的混合形式化框架

四、结  语


一、引  言

超级智能(ASI)已不再是纯粹的科幻想象,正逐渐成为一个需要我们严肃面对的现实议题,显示出传统伦理治理框架的力不从心。传统的责任伦理以后验问责为核心,但在一个行为主体为智能体且智能体数量巨大的未来可能的场景中,如正在来临的智能机器人经济时代,这种后验问责模式显然不足,有效性也存疑。

为此,《超级智能:少数派报告》提出了一种前瞻性的伦理范式——智能契约伦理,并主张“契约优于责任”。该伦理框架的核心在于动态性、可协商性、关系性以及对程序正义的强调,它并非一套预设的、静态的道德律令,而是一个用来调节人类与ASI之间复杂共生关系的演化性框架。

这一富有远见的哲学构想引发了一个关键的科学与工程问题,这样一个本质上是流动的、社会性的伦理概念,能否被严谨地形式化,从而嵌入以逻辑和数学为基础运行的ASI内部?研究的核心目标,正是为智能契约伦理探索一个严谨、可行且鲁棒的数学形式化方案。

在寻求形式化方案的过程中,面临一个理论难题。

一方面,我们拥有如同伦类型论(Homotopy Type Theory,HoTT)和类代数(Class Algebra)这样逻辑严密、功能强大的数学框架。这些系统分别通过HoTT的单值公理(Univalence Axiom)和类代数追求的唯一最简范式(Unique Simplest Form,UFS)等核心机制,致力于构建一个全局一致、无歧义的封闭世界,其内部倾向于基于普适规则的道义论。

另一方面,正是这种对逻辑确定性的追求,构成了形式化动态伦理的主要障碍,因为这类系统存在认知僵化(Cognitive Ossification)的内在风险,它们的设计目标是收敛到一个稳定的、唯一的输出状态,因此天然地排斥了契约伦理所需的开放性、可废止性和持续演化性。

这表明,任何对现有形式化系统的简单套用都难以成功,必须设计一个能够兼容逻辑严谨性与伦理灵活性并能在ASI中实际应用的全新方案,以给即将来临的智能经济体时代作准备。

研究将采取如下路径,首先,将智能契约伦理的哲学要求转化为形式系统的具体逻辑公理;其次,以此为基准,批判性地评估HoTT和类代数在满足这些要求上的潜力与不足;最后,基于上述比较分析,提出一个结合二者优势的混合形式化框架。


二、智能契约伦理的形式化公理与可能的候选系统

为了将智能契约伦理这一哲学构想转化为一个可检验的形式化目标,首先需要将其核心特征——动态性、可协商性、局部性和冲突容忍性——提炼为一组对形式系统的具体逻辑要求。这些要求构成了我们评估任何候选形式化方案的基础公理。


(一) 形式化公理

公理1(动态性与时间性):系统必须能够表示规则在不同时间或情境下的有效性。契约伦理并非永恒不变,其条款的适用性可能随时间推移或外部条件变化而改变,因此,形式系统需要内建一种机制来处理“临时真理”,类似于时序逻辑(Temporal Logic)或模态逻辑(Modal Logic)中的思想。

公理2(可废止性):系统必须支持非单调推理(Non-monotonic Reasoning),即新信息的加入可以合法地使旧的结论失效,这是可协商性的逻辑体现。一份契约在修订后,原有的某些义务可能会被撤销。一个无法回撤结论的单调逻辑系统,无法从根本上模拟谈判与修正的过程。

公理3(局部性与作用域):系统必须能定义临时的、仅在特定契约中有效的局部公理。一份为特定任务A与ASI签订的伦理契约,其规则不应自动成为处理任务B的全局规则。系统需要一种作用域机制,以隔离不同契约的规范空间。

公理4(冲突容忍与解决):系统必须能在不崩溃的前提下处理相互矛盾的条款,并提供解决冲突的机制。在复杂的伦理场景中,来自不同契约或同一契约不同条款的规定可能产生冲突。一个健全的形式化方案不应在遇到矛盾时陷入逻辑爆炸,而应能识别、标记并根据预设的元规则来裁决冲突。

基于上述公理,将对两个逻辑上极为强大的候选形式化系统进行考察:同伦类型论与类代数,二者都具有作为语义表征工具和动态操作工具的潜力。


(二)HoTT的结构主义方案和局限

同伦类型论提供了一种结构主义的形式化路径,该路径的特点是利用丰富的类型结构来表征事物的内在本质和关系,强调语义的深刻性和逻辑的鲁棒性。

标准HoTT本身是一个静态的系统,但丰富的结构为建模动态与局部性提供了充足潜力,扩展为动态同伦类型论(Dynamic Homotopy Type Theory,DHoTT)后,该特点更加显著。

首先,利用高阶归纳类型(Higher Inductive Types,HITs)对契约的生命周期进行建模,从而满足公理1的动态性要求。一个契约的各个状态,如“要约”(offerMade)、“承诺”(contractSigned)与“履行”(acceptOffer)被定义为HITs中的点,它们之间的状态转移则对应于HITs中的路径。这种结构使契约的生成与履行可以在类型层次上被形式化地追踪与验证,为动态性的逻辑建模提供原生支持。

其次,为了更全面地模拟契约的演化,可以引入DHoTT的思想。在DHoTT中,所有类型都由一个时间参数τ索引,随时间参数τ变化。一方面,契约的平滑修订或重新解释,可以被建模为一条相干漂移路径,用于描述语义上的连续变化;另一方面,契约的根本性违约或一次完全不向后兼容的重新谈判,则可被建模为一个破裂类型(rupture type),用以描述语义或结构上不连续的类型。

通过在类型层面引入一个特殊的修复构造子(heal constructor) ,建立起一种形式机制,使得在不连续的契约类型之间重新构建等价关系并恢复语义统一。这种方法为公理1和公理2提供了一个语义丰富的模型。对于公理3局部性,则可以通过依赖类型(dependent types)来实现,即让契约的规则类型依赖于一个代表特定上下文的参数。

最后,对于公理4的冲突解决,HoTT提供了一种语义统一方案,其核心是单值公理。当两个契约条款看似矛盾时,HoTT的路径并非简单地标记这一矛盾,而是去探寻是否存在一个使得这两个条款等价或可比较的更高层次的解释。

例如,两个规则可能在字面上冲突,但它们的根本性伦理目标是相同的。如果这样一个等价关系能被构造出现,单值公理就将确定这两个条款在逻辑上是相等同或可比较的,这种方法代表了一种通过理解和重新解释来寻求共识的冲突解决方案。它不是通过外部仲裁来裁决冲突,而是通过在系统内部构造一个更高阶的路径,即等价证明来消解冲突,从而在语义层面达成和解。

HoTT的结构主义路径为形式化契约伦理提供了更大的语义深度和相对稳定的逻辑支撑。它能够捕捉到契约在演化与冲突解决中微妙的语义变化,其对“等价即相等”的坚持也与人类在伦理协商中追求共同基础的直觉相契合。

但这一方案也面临诸多挑战,其一,标准HoTT的静态特征使其在处理契约动态演化时受限,往往需要借助DHoTT等理论扩展才能充分满足动态性的要求。其二,HoTT缺乏应对直接逻辑矛盾(即P和非P同时成立)的内在机制。语义统一的方案虽然能够化解解释层面的分歧,但对于逻辑层面的不一致,它并不能像类代数的四值逻辑那样提供一个直接标记和隔离矛盾的工具。其三,HoTT的可判定性远比类代数复杂,因此在自动化验证中的应用面临着更高的技术门槛。


(三) 类代数操作主义路径及其局限

与同伦类型论的结构主义不同,类代数的动态类演算(Class Calculus)提供了一种操作主义的形式化路径,其特点是为状态变更、局部作用域和逻辑矛盾提供了明确的、句法层面的操作算子。

类演算原生支持契约伦理建模所需的动态性和局部性公理。

首先,通过其嵌套环境机制,一份具体的如ContractA的伦理契约可以被形式化为一个带有局部作用域的子类,GeneralContract{ContractARules}{…}运算使得公理3局部性得到满足。

其次,通过类演算的赋值算子,契约的谈判、修订和废止过程,可以被建模为对ContractA这一活动对象的一系列操作。例如,add(ContractARules。{newclause})、delete(ContractARules。{oldclause})(Bue) 。这使得公理1动态性和公理2可废止性得以实现。

再次,对于公理4类代数可以提供一种基于其内建四值逻辑的独特性解决方案。在其逻辑体系中,一个命题的真值可以是“可证”“可驳”“两者皆是”或“两者皆非” 。当两个不同的契约或同一契约的两条规则导致逻辑矛盾时,系统不会像经典逻辑那样崩溃。例如,当同时推导出命题P和非P时,系统会将命题P的逻辑值计算为“both”。这是一种句法标记机制,意味着系统并不解决冲突,而是精确地识别并隔离它。

这一特性满足了冲突容忍的要求,而后续的冲突解决则可以依赖于外部的元规则或更高层级的仲裁机制,例如,可以利用IS-A层级结构来判断哪条规则具有更高的优先级。

类代数的操作主义路径在形式化动态契约伦理方面具有明显优势。其操作直接,并且与契约管理的直观过程,如添加、删除、限定范围等高度吻合。此外,该系统的可判定性在构建可自动验证的伦理治理系统方面也极具吸引力。

然而,其局限性也同样显著,与其在句法层面的优势相比,它缺乏深层次的语义表达能力,在冲突处理机制方面仅仅只是对矛盾进行标记,却无法在语义层面探索和解的可能性。系统被设计为消除复杂性,这导致其难以捕捉和促进在真实伦理协商中常见的、通过重新解释概念和寻求创新性妥协来达成共识的语义过程。


(四) 封闭世界的逻辑确定性与开放世界的伦理演化的核心冲突

上述两个系统虽然在形式化的理论路径上各不相同,但它们共享一个根本性的世界观:两者都在一个封闭世界的假定下运行,在这个世界中,所有对象、规则和真理都被初始的公理和构造器完全定义。正是这一封闭世界的根本预设,导致它们难以独立满足契约伦理形式化中的多层公理要求,也解释了单一系统在实践中失效的原因。

对于公理1和公理2,封闭系统的设计目标在于收敛与完备,也就是追求真理的穷尽和体系的封闭。这与动态契约伦理所需的临时真理与非单调推理的开放性要求背道而驰。一个追求全局一致的系统,天然地排斥规则的动态演化。

对于公理3,封闭系统强调一致性而非差异性。无论是HoTT的单值公理,还是类代数的最简范式,其机制都倾向于将局部规则纳入全局框架加以同化,而非将其作为独立作用域予以保留。这种趋向削弱了系统的灵活性,也带来了认知僵化的风险。

最后,对于公理4,基于经典逻辑的封闭系统在设计上排斥矛盾,无法在不触发逻辑爆炸的前提下同时容纳命题P与非P。这使得它们在面对伦理冲突与多元价值时缺乏足够的鲁棒性。

因此,单一系统失效的根源,在于其封闭世界的内核无法承载契约伦理所需的开放性、局部性与冲突容忍结构。在HoTT中,一个类型的全部本质被其构造器和相应的归纳原则所穷尽。假如我们将圆周S1定义为由一个基点和一条路径生成的高阶归纳类型,那么关于S1的所有可证明事实最终都必须回溯到这两个构造子,即基点和路径。

系统内部不存在一个独立于其定义的、外部的圆周以供观察;类型本身就是其全部实在;同样地,类代数的目标是将任何一个合法的表达式,通过一系列代数运算,归约到一个唯一的最简范式。这意味着系统内的知识状态,在理论上是完全可计算和可预测的。任何一个概念的意义都被其在整个IS-A层级结构中的唯一位置和代数性质所确定。

然而,智能契约伦理所要规范的人机关系,恰恰发生在不可预测的开放世界中。正如《超级智能:少数派报告》所强调的,超级智能的演化路径,无论通过通用智能、具身智能还是交互智能,都深刻地依赖于与一个无法被预先公理化的现实环境进行持续互动。契约伦理需要适应不断变化的社会情境、新出现的价值冲突以及人类意图的模糊性——这些都是封闭世界模型难以处理的。

另一方面,正是二者对逻辑确定性的极端追求,导致了认知僵化的内在风险,系统为了维护其初始的全局一致性,不可避免地牺牲了对外部世界新信息的接纳能力。这种风险不仅源于其对逻辑完备的需求,更反映出一种操作层面的局限,形式系统因其内部结构的封闭性,难以通过局部扩展或动态修正来容纳尚未被定义的伦理维度。

一个以效率为唯一目标的系统,无法自发演化到能够理解“算法公平”这一新概念的层次。追究根源,这种僵化源于两大候选系统的共同特征,它们混淆了逻辑一致性与伦理完备性,因而在面对开放世界中的情境依赖与价值多元时显得力不从心。

从伦理协商的实践特征来看,人类的道德判断往往依赖于情境并体现出高度的多元性。一个僵化的系统,其内在结构被设计为收敛至单一的、预设的范式,因此在逻辑上难以生成或容纳一个未曾预先定义的新伦理维度。

对于HoTT而言,其强大的归纳原则在某种意义上构成了认知的囚笼。虽然这一原则是保证逻辑严谨性的基石,但它也规定了所有关于某个类型的合法推理,都必须严格地遵循其构造器所设定的模式。这意味着系统虽然可以证明其初始定义严谨,但它无法从根本上超越这个初始定义。具体分析,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

其一,路径唯一性的封闭。这构成了认知僵化的一个操作性实例。假设代码中sign与violate把合约生命周期固定为线性路径(0→1→2)。如果出现非线性场景,如部分违约需分支路径,HoTT会要求重定义类型,新增PartialBreach,从而导致范式锁定,使得用户难以引入新状态,其结果只能是对元模型进行修改。这种形式上的局限本质上是由其类型构造子的封闭性所决定的。在定义契约生命周期时,如果需要引入一个全新的、未曾预设的伦理状态,HoTT 必须通过重新定义整个元类型,才能将这一新概念编织进既有结构之中,无法在系统内部以动态路径实现拓展。这种结构性的约束在某种意义上可类比于库恩所描述的范式转换危机,HoTT的路径空间过于平滑,缺乏生成范式转变的机制。当然,需要指出的是,HoTT的形式封闭性源自数学构造的逻辑,而范式之间的不可通约性建立在经验观测与理论框架的差异之上,二者在结构上相似但并非同一性质。

其二,冲突调和的黑箱,resolveConflict生成Path Clause列表,但路径的构建过程是自动的,我们无需解释“为什么这个等价更合理”。应用在契约中,冲突可能源于文化或伦理差异,但HoTT把它们简化为同伦证明,使得用户逐渐忽略差异的根源。哈贝马斯的交往行为理论指出真正调和需要对话,而HoTT的自动化路径更像系统对交往进行抑制,而不是对话协商。

其三,元语言自指的无限回归,Require Import HoTT使HoTT成为自举(bootstrap),因为证明冲突的工具本身又用HoTT定义。如果质疑HoTT的单值公理,那么必须在HoTT内部证明其局限,这将导致无限回归。从德里达的延异(différance)看,HoTT的等价统一抹杀了差异的“延异”潜力,形成认知的牢笼。

对于类代数而言,其僵化的根源在于其单调的简化过程。系统被设计为不断消除冗余和复杂性,以收敛到一个唯一的、代数上最简单的状态。在类代数推理过程中,唯一最简范式虽可有效消除冗余推理路径,但其简化机制在某些情境下会裁剪语义空间,削弱中间概念的结构作用,进而限制新范式的引入。设初始IS-A层级包含三个核心类:@AI表示的智能体集合、@Ethical表示的具备伦理行为能力的智能体和@Adaptive表示的能够适应新规则的智能体。初始知识库的意图由以下规则构成:

R1:@AI⊆@Ethical

R2:@Ethical⊆@Adaptive

在简化算法的作用下,系统将R1与R2解析出传递性推论@AI⊆@Adaptive,并吸收中间节点@Ethical在该推理链中的显式位置,从而得到如下唯一最简表述:

UF:@AI⊆@Adaptive

尽管@Ethical仍然存在于IS-A层级之中,但在主推理链中已不再扮演必要桥梁的角色。当加入新规则R3:@Ethical⊆@Transparency时,由于USF的闭包保持策略,该规则无法自然影响到@AI与@Adaptive的主推理路径,@Transparency也因此被隔离在核心推理系统之外。这构成了认知僵化的另一种情形,系统面对一个新引入的伦理维度@Transparency时,其唯一最简范式机制并不会吸收或重构该概念,而是将其视为冗余信息并在算法层面加以忽略,结果是新的伦理维度无法被整合进主推理体系。

这展示了在唯一最简范式的约束下,如伦理、公平、透明等中间层的概念可能被算法性地弱化或忽视,从而抑制了潜在的新语义范式进入系统核心。在动态契约伦理的建模实践中,这将导致系统趋向保守的范式收敛,从而缺乏对伦理中介概念的主动维护与演化能力。尽管这种机制使其在优化已知概念和规则方面非常高效,但也使其无法跳出局部最优的陷阱。它将模糊性和矛盾视为需要被消除的逻辑噪声,而不是像人类在协商中那样,将其视为催生创新性妥协的契机。

综上所述,两个系统对内部一致性和逻辑确定性的追求,使它们天然地倾向于稳定和收敛。这种特性与《超级智能:少数派报告》中所描述的,智能与伦理在与现实互动中不断演化,甚至可能与产生“自主逻辑”的开放过程形成了直接冲突。因此,一个成功的形式化方案,必须找到一种方法来保证局部逻辑严谨性的同时,为整体框架引入一种可控的开放性和演化能力。


(五) 现有混合改良方案的局限

值得一提的是,针对单一系统的局限性,学术界早已尝试过多种改良路径,试图在动态性与逻辑严谨性之间寻求平衡。例如舒尔曼(Michael Shulman)等人在HoTT内部引入模态算子,以在类型层面上区分不同的世界或情境。这一思路的确能为公理3提供较为成熟的语义模型,但在契约操作、版本修订与规则工程等层面,其灵活性仍旧有限,且更为严重的是,这依然无法解决HoTT认知僵化的根源,即类型构造子的封闭性。

在这种情况下,系统依然倾向于语义统一,对于直接的且不可调和的逻辑矛盾P与非P,仍然缺乏像四值逻辑那样的快速标记与隔离机制。事实上,HoTT 更擅长刻画状态如何从一个阶段演化到另一个阶段,却难以处理两个状态在操作层面上彼此冲突的情形。

另一方面,以戈韦纳托里(Guido Governatori)和科瓦尔斯基(Robert Kowalski)等人的工作为代表,其中一个的优势在于处理冲突义务、优先级与时序义务时表现优异,另一个强调可执行的逻辑程序化法律表达与契约规范,这些方案在操作层面引入了可废止逻辑(Defeasible Logic)或逻辑编程(Logic Programming)的非单调机制,增强了系统的灵活性,在一定程度上能够处理新信息推翻旧结论的场景。

但它们依然面临语义深度不足的限制,难以跨越模型差异实现语义统一,也无法支持高阶概念的生成与重构。当冲突发生时,此类系统只能依赖优先级或元规则裁决哪条规则胜出,无法像HoTT那样,通过构造高阶路径来探索语义层面的调和可能。

可以看到,既有改良方案多为单点优化的思路,即在维持原有框架不变的前提下进行局部修补。要想实现两种优势的真正融合,必须转向一种语义与操作分离的架构,既不强迫HoTT承担直接操作与矛盾管理的任务,也不让类代数承担其无法胜任的语义调和功能。在两个独立层面上实现协同,使HoTT负责语义深度、类代数负责操作灵活性,二者共同平衡契约伦理系统中的根本张力——在保持逻辑一致性的同时,引入可控的开放性与演化能力。接下来的讨论将围绕如何实现这一整合展开。


三、一个用于ASI伦理的混合形式化框架

(一) 混合框架的设计原则

前文的比较分析揭示了一个核心结论,无论类代数的操作主义路径,还是HoTT的结构主义路径,单一的形式化方案都难以充分满足智能契约伦理的复杂需求。类代数提供了一套直接而高效的操作工具,能够很好地模拟契约条款的增删、作用域的限定以及直接逻辑矛盾的标记。但其机制偏重句法运算,缺乏语义深度,难以处理需要通过概念重构来解决的深层伦理分歧。

与之相对,HoTT具备较强的语义表达能力和逻辑一致性,其单值公理和高阶归纳类型为语义统一和冲突化解提供了坚实的理论基础,其静态的本质使其内在地难以处理动态的状态变更,需要借助DHoTT等理论扩展才能部分弥补。

再者,HoTT缺乏处理直接逻辑矛盾的内置机制,同时其可判定性远比类代数复杂,这些因素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了自动化验证的实现难度。一个成功的形式化方案不应是二选一,而应是一个结合二者优势的统一混合框架。核心设计思想是在层级结构上区分语义与操作,利用HoTT的深刻语义来表征契约伦理“是什么”,同时利用类演算的灵活操作来规定契约伦理“如何应对变化”。故给出以下设计原则:

原则一:语义与操作分离原则(Separation of Semantics and Operations),智能契约伦理的语义核心稳定性与操作细节灵活性是不同层次的需求,HoTT的拓扑结构提供了稳定的语义骨架,而类代数的代数运算则赋予了系统必要的操作弹性。这种分离既防止了操作层的频繁变动对核心语义的污染,也避免了核心语义的刚性对实际操作的阻碍。

原则二:双重冲突处理原则(Dual-Process Conflict Resolution),类代数的四值逻辑是快速反应系统,负责在冲突发生时即时标记并隔离直接矛盾,从而维持系统的鲁棒性与稳定运行。与之相对应,HoTT的语义调和则充当慢速审思系统,用于处理需要深度理解和概念重构的复杂分歧。通过这种双重机制,系统既能在逻辑层面保持高效应对,又能在语义层面实现深度理解与协调。

原则三:人类在环原则(Human-in-the-Loop Principle),形式化的最终目的在于服务而非取代人类判断,智能契约伦理系统应当在逻辑推演与人类判断之间建立清晰的分界,当系统演算达到语义不确定或价值冲突的阈限时,应主动触发人类介入。通过在形式体系中嵌入人类决策点,该框架精确地界定了机器推理的边界,也保留了伦理判断的开放性,为人类的伦理判断提供了一个更清晰、更鲁棒的平台。


(二) 混合框架的具体构想

我们提出的混合框架包含三个相互协作的逻辑层次:

1.语义表征层(Semantic & Representational Layer-Based on HoTT/ DHoTT)

该层负责定义契约伦理的元结构(meta-structure)和高级语义。使用高阶归纳类型来定义一个通用的Contract元类型,其中点构造器对应契约的核心状态,如待签、生效、违约等,路径构造器则表示这些状态间的合法转移,如sign,待签=生效。

在此基础上,引入动态同伦类型论用以追踪契约版本的历史与演变。每个契约实例都带有一个时间参数τ。契约的平滑修订被建模为一条相干漂移路径,而根本性的违约或重新谈判则可被建模为一个破裂类型。这种语义结构为契约的审计和问责提供了形式化基础。

2.动态操作层(Dynamic & Operational Layer-Based on Class Calculus)

该层负责处理具体契约实例的日常操作和状态变更。在时间参数τ下,每一组契约条款都被实例化为一个局部且可嵌套的类代数环境,例如Contract123at{...rules...}。谈判、修订与执行等具体的伦理行为,可视为对该局部环境的一系列类演算赋值操作,通过一定原则对契约进行动态调整。

3.推理与冲突解决层(Reasoning and Conflict Resolution Layer)

该层构成系统的双重推理机制,用以处理不同层级的逻辑冲突。在第一级快速检测层次,系统采用类代数的四值逻辑作为快速响应机制,实时检测并标记直接的逻辑矛盾,如规则A要求P,规则B要求非P。当冲突发生时,相关命题的逻辑值被标记为“both”,以此隔离矛盾,防止系统崩溃,并向上层发出警报。在第二级,当系统检测到“both”状态,或面临需要解释的语义分歧时,将启动HoTT语义层的深度调和机制。系统会尝试依据单值公理构造更高层次的“等价”关系,从而在语义上重释冲突条款,寻求语义上的和解。如果无法构造这种等价关系,则表明冲突具有根本性,需要进行外部(人类)裁定。


(三) 形式化方案实现

在构建超级动态契约伦理的形式化框架时,采用Coq证明助理结合HoTT库实现。这一实现并非单纯的技术组合,而是对智能契约伦理哲学诉求的逻辑回应,它将HoTT的结构主义所强调的语义等价与路径统一,结合类演算在操作主义下处理状态变更与冲突标记的优势,在逻辑严谨性与伦理可调性之间寻求平衡。

以下将从形式化思路出发,说明系统如何通过类型构造与路径机制,模拟契约的生命周期、修订与冲突解决过程。同时,这一方案也回应了哲学层面对认知僵化的批评,表明形式化不应成为束缚思维的框架,而应成为推动伦理系统持续演化的桥梁。

首先,在语义表征层将契约视为一个高阶类型,其状态通过带时间索引的依赖对定义。这一设计受HoTT单值公理启发,将“等价”视为逻辑上的“相等”,从而把契约的演化抽象为路径。

例如,从“待定”(Pending)到“激活”(Active)的迁移被形式化为一条路径,这不仅是一种状态转换,更是哲学上的语义统一,两个看似不同的契约版本在更深层结构上等价,类似于康德先验范畴中时间作为连续统的先决条件。这种路径构造既能表示“平滑修订”,即时间点之间的连续等价路径,也能刻画“破裂与修复”。

当出现模拟契约的根本性变更,其中包含不兼容修订时,引入“修复构造子”弥合语义断裂,这反映了德里达关于“延异”的思想,即差异不是破坏,而是通过路径生成新统一的契机。当然,反驳者可能会认为这种统一本身也可能导致认知的僵化,因为路径一旦确立,便成为唯一解释,从而排除了多义性与开放性。这是一个开放性问题,留待以后解决。

其次,在动态操作层,系统采用类演算的方法扩展契约条款结构,引入优先级与四值逻辑,以支持信念修正理论(AGM公设)的理性更新。

添加(addClause)、删除(deleteClause)与修订(reviseClause)等操作,允许系统对局部环境(LocalEnv)进行最小变更,例如根据优先级排序,仅替换必要条款。这种机制体现了操作主义的灵活性——契约不再是静态公理,而是可被命令式修改的活动对象,这与实用主义认为知识源于行动并在行动中演化的立场一致。

四值逻辑在此扮演了类似人类在协商中的临时共识的角色,它允许系统在矛盾未完全解决时仍保持运行,从而在不确定中维持动态稳定。多环境支持(MultiEnv)则进一步支持多个契约的并行操作,避免单一语境下的封闭化。

在跨层接口中,系统通过映射函数将DHoTT层的状态转化为类演算环境。冲突检测函数(ConflictSet)负责快速标记“both”状态,而调和模块(resolveConflict)则尝试依据单值公理生成等价路径列表(list(Path Clause));若调和失败则调用外部仲裁(externalArbitrate),模拟人类干预。这种多层交互机制提升了系统的鲁棒性,工作流整合了修订、仲裁和日志(log字段)等环节,其输出包含解释字符串,使系统不仅能执行验证,还能生成面向人的语义叙述,从而减轻认知负荷。也就是说,机器不只验证,还提供可读叙述。

整体而言,这一形式化思路将HoTT的语义深度与类演算的操作弹性融合,回应了认知僵化的批评,表明路径统一虽然可能构成牢笼,但通过仲裁与日志机制可以引入可控的开放窗口,确保形式系统服务于伦理的动态生成,而非反向约束。

假设在某个特定场景下,合约C1规定“保护乘客”的优先级为10,即priority(ProtectPassenger)=10,合约C2规定“保护行人”的优先级也为10,即priority(ProtectPedestrian)=10。当这一场景触发逻辑冲突时,系统利用冲突检测函数检测到矛盾,并将相关命题标记为一种“真假并存”。这个处理方式直观地表明类代数层如何容忍冲突而不崩溃。

接着,尝试在HoTT中构造一个更高阶的路径,如定义一个新的类型最小化伤害(MinimizeHarm),证明“保护乘客”(ProtectPassenger)和“保护行人”(ProtectPedestrian)在最小化伤害这个更高目标下是等价的。如果无法构造这样的等价路径,比如,在某些法律或文化背景下两者不可调和,调和模块(resolveConflict)返回无解。此时,系统将调用外部仲裁,并记录完整的日志,清晰地展示了形式化系统如何认识到自身局限,并在必要时将决策权交还给人类。

上述思想可在Coq环境中完成验证。从哲学层面来看,这一实现不仅仅是技术性的编码工作,更是等价即统一思想的具身化表达。这提示我们,在ASI时代,要重视形式化工具对人类伦理想象的塑造,当然,从认知上来看,这也正体现了该形式化具有突破牢笼的潜力——从封闭的公理体系,过渡到包容与可演化的混合范式。


四、结  语

我们的目的是为《超级智能:少数派报告》所倡导的智能契约伦理探索一条严谨的形式化路径,核心在于,无论HoTT的结构主义还是类代数的操作主义,单一的形式化系统在追求逻辑确定性时,均蕴含着认知僵化的内在风险,难以独立满足智能伦理契约所必需的动态性、可废止性与冲突容忍性。为此提出了一个基于HoTT/DHoTT与类代数/类演算的混合形式化框架,遵循语义与操作分离的原则,力图在语义深度与操作灵活性之间取得平衡。

但该混合框架仍处于一个初步的蓝图阶段,其理论完备性与实践可行性仍有待进一步验证。

首先,在复杂性与可判定性方面,框架融合了两种异质系统,尽管实现了二者优势的互补,但也因此导致其跨层接口的形式化复杂度远超单一系统。尤其是在Coq证明助理的实现中,如何确保其在ASI所需的大规模、高并发的伦理仲裁场景中,依然保持计算高效和可验证性,是一个尚未解决的关键挑战。

其次,对于人类在环机制,框架设想当HoTT的语义调和失败时,系统将启动外部人类仲裁介入。但尚未明确规定该机制的触发阈值、决策流程及防滥用设计,这使得人类在环原则的操作性与可扩展性仍显不足。

最后,在契约的理性更新层面,虽然指出了信念修正理论的重要性,但尚未在形式化层面将其与类代数的操作层进行深度整合,其可废止性仍显薄弱。

针对这些问题,未来的研究应在理论、实践与哲学三个层面进一步推进。

在理论层面,首要任务是继续完善HoTT与类代数之间的形式化接口,确保语义与操作层的真正协同。此外,必须将信念修正理论的AGM公设全面整合到操作层,为契约理性更新提供更坚实的逻辑支撑。

在实践层面,研究目标是基于Coq证明助理实现一个更优化的混合框架,并通过具体伦理情境进行验证与性能评估,以检验其处理复杂冲突的能力与可扩展性。

伦理理论尤其需要重视落地,我们最终目标在于为《超级智能:少数派报告》所设想的,未来人类与ASI之间基于“共在”与“自愿”的社会契约,提供一个可计算、可验证的实现基础。通过前面论证的这个兼具语义深度和操作灵活性的形式化框架,有望朝着构建一个更安全、更可信、更符合人类长远利益的超级智能迈出坚实的一步。

注:出于排版设计需要并方便读者阅读,本文引用的文献出处从略。


▼点击下载原文电子版

本刊声明

本刊刊文版权包括纸质版与网络版版权,均属于《阅江学刊》编辑部拥有,任何形式、任何媒介的转摘译或结集出版均须标明来源于本刊(详见本刊引文格式)。

欢迎学界朋友或学术媒体推广传播。媒体(网站、公众号等)如有意愿转载,请后台留言或拨打电话025-58731054获得授权,联系人:沈老师。

本文引用格式:

邱德钧、李玮农:《超级智能的动态契约伦理形式化》,《阅江学刊》,2026年第1期,第87-98页。

邱德钧.李玮农.超级智能的动态契约伦理形式化[J].阅江学刊,2026(1):87-98.


※※※※

※※※※

责任编辑:李海中

微信编辑:张则彬

校对:沈丹、来向红、李海中

作者照片:作者提供

终审:蒋明敏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吴静、董屹泽 | 超级智能是AI领域的新“话术”吗

吴静、董屹泽 2026-01-28 09:00 浙江

“超级智能”的概念已被过度炒作,光鲜的外衣与模糊的技术定义、实际的技术内涵以及可能的社会效应和被忽视的潜在风险形成强烈反差。喧嚣并非纯粹的科学探讨,而是争夺资源、影响舆论和确立商业与技术霸权,本质上是...


本文刊于《阅江学刊》2026年第1期

转载请注明来源

 文末附电子版下载链接 

摘  要  “超级智能”的概念已被AI产业界和部分媒体过度炒作,其光鲜的外衣与模糊的技术定义、实际的技术内涵以及可能带来的社会效应和被忽视的潜在风险形成了强烈反差。这种喧嚣的目的并非纯粹的科学探讨,而是为了争夺资源、影响舆论和确立商业与技术霸权,本质上是一种旨在吸引投资、制造焦虑、争夺话语权的话术。

关键词  超级智能  人工智能  资本逻辑

基金项目  江苏省社会科学基金年度项目“平台资本主义的批判与超越:平台合作主义探索研究”(25ZXB001)

作者简介

吴静,哲学博士,南京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哲学系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主任;董屹泽,南京师范大学公共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

吴静教授

董屹泽博士研究生


CONTENT

目  录

一、智能发展史:从科研导向到市场导向

二、AI“概念通胀”背后的技术与市场

三、超越话术:技术发展与社会发展的平衡线


 一

智能发展史:

从科研导向到市场导向

最近几年以来,人工智能技术的狂飙突进,不仅体现在具体的技术推进上,还包括层出不穷的新概念所引发的认知革命。

从2022年开始,OpenAI推出ChatGPT,仅用两月便使生成式人工智能深入人心;2023年底,Google推出多模态大模型,强调不同模态信息之间的转译;2024年初,OpenAI再推出号称“世界模拟器”的文生视频大模型Sora,以60秒一镜到底的生成视频刷新公众想象。之后,出现“通用人工智能”和“具身智能”齐头并进的热议,直到马斯克给出“超级智能”倒计时的日程表。

伴随巨头公关的节奏,人工智能界的概念更新进入“月更”甚至“周更”模式:从Transformer、Diffusion、多模态、涌现、思维链、具身智能、世界模型,到最近的可扩展监督、测试时训练、长上下文压缩……几乎每一轮产品更新,便有一场营销带动的“范式革命”通稿铺满科技媒体,裹挟着人们的兴奋值和资本估值一路飙升,仿佛科幻走进现实指日可待。

然而在技术话语的喧嚣落定后,多数新兴概念迅速从主流议程中退隐。

曾经承载万亿级商业想象的“元宇宙”,因内容生产的匮乏与用户体验的实质落差,其商业热度迅速退潮;2021年成为投资新宠的“NFT”艺术叙事,因市场泡沫破裂,于2023年陷入交易量暴跌96%的困境;2022年曾被誉为AI自主意识灵光的“涌现”能力经后续实验验证,多属复杂系统可解释性缺陷导致的幻影;大多数“多模态大模型”基本仍以大语言模型作为基础,向其他模态信息转译,且无法保证转译的信息密度匹配;“通用人工智能”则因定义含糊和功能模型不明根本未进入落地阶段;“具身智能体”则受限于硬件可靠性与环境适配性,其精心剪辑的演示视频与实验室外的应用落地形成鲜明反差。

上述现象揭示,多数曾一度被标榜为科技发展“里程碑”的概念,实际上是技术营销、媒体传播与资本运作合谋催生的阶段性“产品”和叙事,大多数会在实践中因技术根基薄弱、生态支撑缺失或认知偏差矫正而迅速归于沉寂。

当下的“超级智能”范畴正是这种概念营销的最新套路。其话语体系所着重鼓吹的自主学习与自我改进等能力实际上不过是一直以来AI技术发展的目标。然而,当这种在某方向上的进展被选择性放大和包装成“超级智能”的前奏的时候,它的营销目的早已远远大于技术主张,不但误导了投资者和用户对于人工智能的期待,而且将真正的科研与公共利益抛在身后。

人工智能行业的这种“概念通胀”现象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这一行业与资本的紧密联系。事实上,在更早的时候,人工智能研究曾经是学术界和政府研究机构的专属领域。

1956年达特茅斯会议不但首次提出了“人工智能”的概念,更标志着它作为一门学科的诞生。此后数十年,美国人工智能研究主要依靠国家科学基金会(NSF)、国防高级研究计划局(DARPA)等政府机构的资金支持,在以大学为主的研究环境中“用机器模拟人类智能”。这种发展模式其实是很多依赖大量基础研究的科技创新的早期发展路径:政府资助基础研究,学术界产生突破,产业界随后进行商业化应用。

然而,随着技术创新影响因素和投资渠道的变化,在过去的十年,这一格局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处于行业领先地位的科技公司逐渐成为人工智能研究的主导力量。这些科技巨头凭借着其庞大的用户基础和业务生态,积累了学术界难以企及的海量数据资源,同时,他们借助商业资本所掌握的算力资源,也远远超出了大多数学术机构的预算能力和发展规模。

数据和算力的双重驱动正是这一阶段人工智能飞跃发展的核心原因。在这些因素的共同作用下,人才迁移也大规模出现:顶尖AI研究者纷纷从学术机构流向科技公司的研发实验室,因为后者能够提供前所未有的研究资源、薪资待遇和现实数据应用场景。

政府资助在人工智能研究总投资中的比例显著下降,学术界越来越依赖产业界的资金支持。这种转变不仅重塑了人工智能研究本身的方向和节奏,也对技术传播方式、市场估值以及社会效应产生了深远影响。科技巨头主导的人工智能研究更加注重即时商业应用和专有技术开发,公共知识积累转而居于次要地位,这在一定程度上改变了创新的本质和方向。

相应地,科技公司通过媒体发布的信息也不再是中立的科普或知识分享,而是战略性的市场行为,旨在吸引投资、圈定用户和抢占先发优势。研发团队倾向于发布令人惊叹的“演示”(Demo)或经过精心设计的成果,直接向媒体和公众传递其精心打磨的叙事,成为信息的第一定义者。

媒体在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自主解读的能力,只能跟随和放大这些营销话术。这就使得关于人工智能的公开讨论很多时候都不再是一个基于事实和理性的“公共领域”,而退化为被营销预算和流量算法所操纵的战场。

公众难以获得全面、客观的信息来形成独立的,甚至批判性的判断。立法者和监管者同样暴露在这种失衡的信息环境中。他们接收到的信息大量来自拥有强大游说能力的科技公司,这可能导致政策制定向产业利益倾斜,而忽视了公众利益和长期风险。从“元宇宙”到“超级智能”,每一次话语更迭背后,都是一次“新的简化+神话叙事”的盛行,这一次的“超级智能”亦不例外。


AI“概念通胀”

背后的技术与市场

Java语言创始人之一詹姆斯·高斯林就曾不止一次地以其直言不讳的风格对AI领域的现状进行批评,他指斥“人工智能是一个带有一堆问题的营销术语”,认为科技公司对于大语言模型“智能化”的各种助推掩盖了其工具性的本质和在自主推理能力方面的不足,从根本上讲是为了资本增殖服务。

无独有偶,《经济学人》也推出了一篇由普林斯顿大学的两位计算机科学家合著的文章“,他们提出,人工智能其实远没有想象的智能化,作为一项“普通技术”,其在行业应用中的普及速度远远小于技术创新的速度。这也就意味着,它实际发生的社会影响并没有达到科技公司所鼓吹的程度。

这一观点得到了高盛在数据方面的肯定。高盛在2025年9月发布的一份报告指出,尽管人工智能话题已成为最近几年最吸引眼球的热点,但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美国作为人工智能技术推进和产品研发的领跑者,仅有9.7%的美国企业正在使用人工智能生产商品或提供服务。

这不足10%的行业渗透率与资本市场对人工智能概念的疯狂追捧形成了鲜明对比,它在一定程度上以现实经验戳破了一个正在加速膨胀的泡沫:被营销话术刻意抬高的AI神话。然而,低于预期的产业落地数据并未削弱“超级智能”叙事的扩张,相反,它所形成的悖论恰恰暴露出技术定义、市场预期与落地能力之间的深层断裂,而这也正是之前的AI神话叙事衰减的节点。

从前文所述的AI概念的通胀史可以看出,超级智能概念的炒作并非偶然,它是技术需求制造和资本(引资方与投资方)博弈共振的结果。当通用人工智能概念因其方向争议和技术瓶颈而逐渐失去炒作价值后,“超级智能”便成为引导下一轮欢呼的新标签。

OpenAI首席执行官萨姆·奥特曼宣称超级智能近在咫尺,Anthropic则预测其可能在2026至2027年超越诺贝尔奖得主。但事实上,和“通用人工智能”相对明确的多功能指向不同,“超级智能”一词的流行首先得益于其不可证伪的模糊性。尼克·波斯特洛姆(Nick Bostrom)将其界定为“在几乎所有认知领域大大超越人脑的智能”,这一有着极强科幻色彩和未来感的概念本身极具诱惑力,但波斯特洛姆的感性描述却在定义方面呈现出策略性匮乏,既缺少比较的量化基准,也难以与现有的技术产品功能严格区分。

其实,早在“通用人工智能”概念盛行的时候,李飞飞就曾严肃地提出过批评。她多次在公开演讲和文章中直言通用人工智能并不属于人工智能教育的概念。在她看来,AGI并非一个具有明确技术边界的科学目标,而更像是一个被资本市场重新包装过的叙事符号,其功能不在于指导研究,而在于制造下一阶段的增长神话。

当“深度学习”带来的性能红利逐渐走向极值却又难以在落地中产生新的增长点的时候,行业就需要一个新的制高点来延续投资热情,无论“通用人工智能”还是时下正当红的“超级智能”都顺理成章地成了话术链条的接力棒。甚至奥特曼本人也承认AGI定义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快速迭代而愈加模糊,这一术语“更多地反映了行业的愿景,而非能够准确描绘技术进步的实际状况”。

李飞飞的批评则更为尖锐,硅谷对AGI的痴迷正在导致资源严重错配:大量人才和算力被投入一个既无法被严格定义、也难以被实验验证的“终极目标”中。AGI越模糊,就越容易被不同利益方赋予各自需要的内涵:对初创公司而言,它是下一轮融资的故事骨架;对大型平台而言,它是股本溢价的心理支点;对媒体而言,它是点击率的保证;对政策制定者而言,它则是“未来竞争力”的话语抓手。

“超级智能”正是在这一逻辑上被进一步放大的产物。既然AGI的“通用性”已被反复质疑,那便再往上加一级“远超人类”的修饰,制造出更为稀缺、也更具想象空间的标签,这和元宇宙NFT艺术品的稀缺性炒作路径如出一辙。

资本对超级智能的追逐已形成自我强化的循环。Meta为超级智能团队开出数百万美元年薪,Ilya Sutskever离开OpenAI后创立安全超级智能公司。学术界的追捧也进一步推高了这一话题的热度。Meta超级智能实验室成立仅数月便发布多篇论文,宣称通过自举进化提升模型性能;约书亚·本吉奥等学者将AI通过考试和多语言交流等能力作为超级智能“指数级逼近”的证据。

这种片面的指标衡量导致了学术讨论和研究方向的狭隘化:部分学者为追求突破性成果,过度关注短期可量化的单项评测指标,而忽视超级智能的核心定义问题:究竟何种能力才算“超越人类”?

而且,当前AI技术可解释性的缺失与算法性能之间的矛盾还进一步使得超级智能与现有AI技术目标的边界彻底消融。研究表明,“性能最好的算法(如深度神经网络)是最难以解释的,而可解释性最好的算法(如线性回归或简单决策树)准确度却最低” 。

这种性能与可解释性的矛盾在技术上限制了AI技术应用的可靠性,却在资本的炒作和叙事下被转化为技术发展过程中的“阶段性挑战”,并承诺只要实现所谓的“超级智能”就可以被解决。而这将当下技术缺陷寄希望于未来的“承诺”,实际上是在掩盖现有大语言模型依然属于基于上下文关联的概率统计模型的现实。

因此,当前被吹嘘的“跨领域能力”,实质是GPT-4等大模型的统计关联能力,与李飞飞和杨立昆批评的大语言模型的局限性并无本质区别。所谓“自主决策”和“自我迭代”,不过是在系统预设算法的框架内执行。尽管强化学习系统能通过试错优化策略,但这与真正的自主决策仍有本质区别。“自主”话语的炒作不但掩盖了AI系统完全依赖于训练数据和预设目标函数的事实以及它内在的不平等,更为企业规避算法决策的责任提供了借口。

DeepMind联合创始人哈萨比斯坦率地承认,现有AI只是“碎片化智能”,与真正的“超越人类”的通用能力相去甚远。然而,这些定义含混的话语不但没有激起更多的技术追问,反而造成了AI研究的路径依赖。

Transformer架构的成功让行业形成了“更大模型=更强智能”的暴力美学式的思维倾向,不断在数据和算力上形成竞争。超级智能概念成为维持这种路径的“合法性叙事”:只要宣称通向超级智能,就能继续获得资金投入和市场关注。

在这个意义上,超级智能概念更像是被用作吸引顶尖人才、获取投资和政策支持的营销工具,而非科学目标,OpenAI、谷歌等公司的商业模式更是高度地依赖于不断炮制技术愿景的炒作。这正是前文所谈到的AI研究主导权转移的必然结果之一。

一旦学术研究与商业利益的界限日益模糊,则不可避免地会导致严肃的技术讨论被商业话术所主导。而“AI概念通胀”的话术制造策略的真正秘诀其实在于:当技术性能无法继续实现指数级跃升时,资本便通过升级概念、放大时间尺度和抬高抽象层级来维持估值泡沫,让“即将”但难以落地的超级智能成为无法证伪的漂浮能指。

摩肩接踵的“未来”成为承诺机制的核心盈余。只要定义保持模糊、曲线保持陡峭、折现保持通畅,神话就能在话语层面自我续航,而真正的技术落地与社会价值,并不在承诺的范围内。

从这里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近几年AI行业会出现这种看似矛盾的现象:一方面,科技公司宣称的技术突破和产品迭代层出不穷;另一方面,它所带来的真实生产力提高和社会公共进步却极为有限。

而且,对“超级智能”的性能和风险的鼓吹也有利于将公众和监管者的注意力从当前人工智能发展中切实存在的风险引向遥远而抽象的“末日威胁”,引导政府出台利于自身(通常是头部科技公司)的监管规则,不但可以逃避当下的责任,更可以抬高行业门槛,压制潜在的中小规模的竞争对手。

中小企业若需高性能算力,需支付高昂的云服务费用,AWS Trainium芯片的小时租金就超过了100美元。即便依赖开源模型,“模型微调+推理”的算力成本仍使大多数初创企业望“洋”兴叹。


超越话术:

技术发展与社会发展的平衡线

尽管“超级智能即将到来”的叙事正被资本与科技企业反复渲染成指日可待的技术愿景,但复盘2025年9月底Anthropic、DeepSeek、OpenAI等头部企业的密集动作,再结合近期行业落地的需求动态可以看出,各大科技公司的战略重心早已转向构建符合其技术特性、促进盈利的独特生态壁垒:

DeepSeek的V3.2用低训练成本发起大模型价格战;Claude Sonnet 4.5在维持原价的情况下提升了性能(但并没有给出详细数据);Sora2虽然在技术上声称“首次实现视频+音频同步生成”,但其真正的战略转向是其社交APP的建立。

比起通过媒体鼓吹的营销策略,各大企业的真实举措更能体现出其意图与“超级智能”话术之间的巨大鸿沟。这种割裂并非偶然,而是技术规律与社会发展逻辑共同作用的必然:AI对社会进步的推动,从来不是一旦越过某个临界点,社会便将自动跃迁到更高文明层级,而是必须真正思考科技进步与社会进步之间的真实关系。

技术发展的内在逻辑决定了“超级智能”的叙事更多是资本市场的营销工具,而非技术演进的必然结果。人工智能的发展本质上是一个渐进式的过程,每一代技术的突破都需要在算法、算力、数据、场景等多个维度上实现协同优化。

从企业的角度而言,只有在现有技术框架下,降低成本、提升效率、扩大应用场景才是可持续的商业路径,而非盲目追求技术参数的无限膨胀。更值得注意的是,生态壁垒的构建已成为头部企业竞争的核心策略,这种转向本身就意味着对“超级智能”叙事的实质性背离。

Sora2推出社交APP的举动,揭示出其战略重心已经转向平台生态打造,即通过社交场景锁定用户数据与使用习惯,形成可持续的商业闭环。这种策略选择背后是对技术扩散规律的深刻洞察:在AI技术日趋同质化的背景下,真正的竞争壁垒不在于模型参数的领先,而在于能否构建起涵盖数据、场景、用户、服务的完整生态系统。

这种生态竞争的本质是“连接红利”而非“智能红利”,其成功依赖于对用户需求、行业痛点、监管环境的精准把握,而非对某种终极智能的无限逼近。

从更宏观的视角看,这种理性转向反映出技术企业对社会发展规律的被动适应。AI技术的社会嵌入过程绝非简单的“技术输出—社会接受”线性模型,而是需要经历复杂的制度调适、利益重构、文化适应过程。当监管框架对数据使用、算法透明度、AI伦理提出越来越明确的要求时,企业必须将合规成本、社会接受度纳入技术路线图的考量之中。

这种外部约束进一步压缩了“超级智能”叙事的空间:在监管与社会问责的聚光灯下,企业更需要证明其技术如何改善就业质量、改进公共服务、促进公平竞争,而非展示某种可能引发社会焦虑的“超能力”。毕竟技术的发展最终还是需要落实到其成果被社会广泛共享上。

卡内基梅隆大学的一项研究表明,“那些容易遭受负面影响的相关方(第三方个人、组织、社区及社会整体)与享受生成式人工智能红利的受益群体(终端用户和创作者)未必是同一群体”。这意味着如果技术的发展不能通过合理的监管和设计转化为具有普惠性的社会资源,其发展反而会带来更加复杂的社会问题,其所谓的“技术红利”也不过是无本之木。

因此,面对“超级智能”叙事可能引发的监管焦虑或技术冒进,政策框架更应聚焦于如何建立技术红利向社会红利转换的制度通道。

即便重新回到“超级智能”的技术赛道也会发现,现有的AI技术,无论迈向多模态的大语言模型还是对标真实物理空间的“世界模型”,都没有具备突破性“全方位”超越人类思维的能力。

继scaling law的效能有限性之后,被寄予厚望的强化学习与可验证奖励(RLVR)方法对于大模型在推理能力方面的成效也被质疑。清华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的实验室测试发现,当前主流的RLVR方法并没有为LLM带来根本性的新推理模式。经过RL训练的模型,其推理能力的边界实际上是被其对应的基础模型(Base Model)所限制的,甚至在训练后这个边界还会收缩。

论文发现,RL训练后的模型之所以在常规测试中表现更好,不是因为它学会了解决新问题,而是因为它能更大概率地、更快速地(在更少的尝试次数内)生成那些基础模型本来就能生成的正确答案。这本质上是一种分布上的“提纯”或“聚焦”,而非能力的“扩张”。

在对标真实世界的具身智能领域,技术瓶颈同样清晰可见。尽管谷歌、DeepMind等机构通过搭建大模型驱动的智能体架构实现了特定场景的任务优化,但这种进步严格局限于结构化环境。相关的行业研究指出,具身智能机器人在封闭的工业场景中成功率虽高,但一旦进入开放的家庭或公共环境,面对未预设的障碍物、动态干扰等变量,成功率会骤降。

这是因为现有具身智能依赖的“视觉-语言-动作(VLA)”模型,其实是对训练场景中物理规律的统计拟合,而非真正的物理经验,更无法迁移到重力、摩擦力不同的新环境。这种对特定场景的强依赖,使其难以成为通向通用超级智能的基石。

这些困境背后,还存在着数据与算力的硬约束。Meta研究员Jack Morris在2025年的分析中强调,现有超级智能研究高度依赖人类撰写的文本数据,但互联网可用文本已接近枯竭,且非文本数据(图像、视频等)至今未能证明能提升模型的核心智能水平。

算力成本则构成了另一重掣肘:当前大模型的推理成本正随着长思维链和对话轮次的增加而不断提高,这使得模型在技术因素上根本无法像人类大脑那样实现高效的持续认知活动。

如果抛开这种竞赛式的AI发展道路进行反思,就会发现智能的价值其实并不在于无限逼近甚至取代人类,而在于能否以科技真实地促进社会发展。人工智能领域的竞争不应仅仅聚焦于技术的制高点,而应更多关注其对社会的实际影响。

当前对高算力、高参数大模型的狂热追求,虽拓展了技术创造场景、提高了知识生产能力,却也掩盖了对真实社会问题的关注。这种数字加速主义和技术决定论的倾向,将技术发展简化为参数增长,忽视了社会发展的复杂性。实际上“人工智能的应用既非普适也非中立,而是具有文化依存性、领域特异性及伦理定位”。

技术本身无法自动解决社会问题,还需要政策设计与技术结合。因此,人工智能的发展更应该避虚就实,摆脱军备竞赛式的追逐,将资源和注意力回归到解决实际社会问题上。只有在真实的社会关系中找到AI技术的定位,才能开启更负责任的未来。

注:出于排版设计需要并方便读者阅读,本文引用的文献出处从略。


▼点击下载原文电子版

本刊声明 

本刊刊文版权包括纸质版与网络版版权,均属于《阅江学刊》编辑部拥有,任何形式、任何媒介的转摘译或结集出版均须标明来源于本刊(详见本刊引文格式)。

欢迎学界朋友或学术媒体推广传播。媒体(网站、公众号等)如有意愿转载,请后台留言或拨打电话025-58731054获得授权,联系人:沈老师。

本文引用格式:

吴静、董屹泽:《超级智能是AI领域的新“话术”吗》,《阅江学刊》,2026年第1期,第80-86页。

吴静.董屹泽.超级智能是AI领域的新“话术”吗[J].阅江学刊,2026(1):80-86.



责任编辑:李海中

微信编辑:张则彬

校对:沈丹、来向红、李海中

作者照片:作者提供

终审:蒋明敏

往期推荐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刘永谋、王亮家 | 超级治理的超级隐忧

刘永谋、王亮家 2026-01-27 09:00 浙江

超级治理依托的社会模拟器技术在思路上存在根本缺陷。人身心的双重机器化问题,也将在超级治理下彻底恶化。但超级智能概念仍然能作为AI觉醒类术语和人文批判法的“理想型”,发挥其反面启示法的作用。对超级治理必...


本文刊于《阅江学刊》2026年第1期

转载请注明来源

文末附电子版下载链接




摘  要  超级智能是各个方面能力全面超越人类的超级AI,整个社会完全在超级AI治理下运转即超级治理。超级治理依托的社会模拟器技术在思路上存在根本缺陷,它无法区分社会实然与应然,人类行为及其约束条件也无法完全函数化模拟。人身心的双重机器化问题,也将在超级治理下彻底恶化。但超级智能概念仍然能作为AI觉醒类术语和人文批判法的“理想型”,发挥其反面启示法的作用。对超级治理必须实施再治理,其关键在于监管AI研发者。

关键词  超级智能  超级治理  社会模拟器  人的机器化

基金项目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现代技术治理理论问题研究”(21&ZD064)。



作者简介

刘永谋,哲学博士,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中国人民大学人工智能治理研究院研究员。王亮家,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博士研究生。

刘永谋教授


王亮家博士研究生


目录

一、从智能治理到超级治理

二、社会模拟器的根本缺陷

三、超级治理与人的机器化

四、超级治理的反面启示法


超级智能的概念尚未达成共识。笔者将其限定在技术主流中,认为超级智能特指AI发展中被赋予自主性和自我改进能力的新方向,即旨在创造出各个方面能力最终全面超越人类的AI系统。当其能够超越人类时,它也具备了不被人类所控制的能力,它的思维与行为模式也可能超出人类理解范畴。 如果它表现出对人类的服从,则是它根据自身的目标自主地选择了服从人类。

换言之,完全自主性是超级AI的根本特征,这也意味着超级AI在本质上的失控性(或不可控性)。超级AI的种种超越绝非简单的智力水平提升,它能展现出人类无法完全理解和干预的自我改进能力。人类无法对它予以关闭、限制或改变其根本目标,最终导致人与超级AI之间、人机关系间无法逆转的权利不对称。

超级智能出现后,人类社会将会如何?寄希望于超级AI的超级治理,地球会被建成对于人类而言完美的“数字伊甸园”吗?


一、从智能治理到超级治理

智能社会何以等于智能治理社会呢?社会学家贝尔早已提出智能社会以技术手段测量、预测和控制自身发展的本质。

拥有智能技术的社会便如有机体般“自觉”收集分析数据,迅速决断调整,而不再“本能”盲目地应对问题。机器智能在社会广泛分布,才能让基于技术的社会预测去全面治理社会成为可能。大规模推进智能技术时,智能治理也将支配治理活动。因此,智能社会必定是智能治理社会。AI进化为超级AI时,智能治理进化到超级治理,便再自然不过。整个人类社会完全在超级AI的治理下运转,便是笔者所称的“超级治理”。

各种对超级AI的辩护中,最有力的是以治理为由的辩护。人类面临的譬如气候变化、世界和平等复杂全球性问题无法解决,只有超级AI研发出来才能提供可行的方案,因为它掌握全部信息又在智慧上超越人类。这一辩护重申了超级AI的最重要用途是超级治理。

超级治理将会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在科幻剧《异星灾变》关于超级治理的想象中,外星殖民地的领袖是超级AI托斯特,每天每个人通过扫描视网膜领取它的指令并严格执行。托斯特掌管社会的一切事务,人类给人造人充电都要经它授权,它甚至能下令处决人类。看似繁荣、规律、平静的治理实则暗流涌动,社会中也没有一个知识分子、艺术家和哲学家。托斯特与另一超级AI即Mother都有延续人类文明的初心,但托斯特重视铲除异己,它可以为了人类存活牺牲少数保全多数,也会篡改人的记忆使之“忠诚”。而Mother更重视自己养育的孩子。立场冲突之下,Mother关闭了托斯特。

所有超级治理想象的结局总是:被治理者浑浑噩噩在超级AI的指令下生活多年,有人突然发现它处心积虑摆脱人类控制,或是变相引导人去别的星球,或是灭绝人类;幸好主角及时发现阴谋并摧毁超级AI,甚至采取极端方式“拯救”人类,如名为Grandmother的超级AI想让人类退化实现“人类永存”。

当AI进化为超级AI,它与人类的关系又当如何?笔者归纳了泰格马克在《生命3.0》中想象的,超级AI出现后人类命运的几种可能性:

一是超级AI隔离区。社会中划分了机器区域和人类专属区域,机器可以自我进化、探索宇宙。人类不了解超级AI的行动,超级AI也禁止进入人类区域。

二是超级AI独裁者。机器人统治世界,供养人类且实时监控。一方面,让人类按照规则生活,禁止伤害他人和制造武器,也禁止创造别的超级AI。另一方面,无微不至地照顾人类,到处都是美好的体验,消除了贫穷、疾病,提供教育,把地球建成“数字伊甸园”。

三是超级AI动物管理员。机器人把人类灭绝得差不多了,剩下极少数的人像动物一样被关在动物园中,供观赏和研究之用。在超级AI眼中,人类与别的动植物没有差别。

四是隐身超级AI。超级AI出现后隐身,无论人类幸福、痛苦还是招致灭绝它都很少干预,除非人类造了另一个竞争对手。它试图让人觉得自己掌握命运,以最大化人类幸福感。

五是被奴役的超级AI。出现的超级AI甘愿做人类的奴隶。

六是超级AI灭绝人类。地球成为机器人的世界。

上述六种设想暗示人与超级AI的关系只有三种可能:善意、恶意和无意关系。超级AI隔离区、隐身超级AI便是无意的超级AI,但它们依旧潜藏恶意。前者意味着它和人类争夺资源,当人类要造第二台超级AI,后者很快也会变成恶意的超级AI。因此,上述三种可能中对人类最为善意的是第二种,即超级AI独裁者,笔者称为“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超级AI”。

即使是这种善意的想象,对于人类而言也绝非理想社会。超级治理很可能意味着社会的混沌、无序甚至断裂,以及智人的全面退化。可以称之为“超级治理的超级隐忧”。当最为善意的超级治理被批评,足以说明恶意的超级治理多么不能让人接受。这与笔者一贯秉持的有限AI理论,反对超级AI研发的立场一致。

很多人理想化地认为超级治理就是完美治理。笔者曾进行一项名为“社会模拟器”的思想实验,分析了一个以“实现人类社会的长期稳定与整体繁荣”为核心使命的超级AI系统。研究认为,尽管完美治理不意味着人类即刻灭亡,却注定人类文明本质的悄然消亡。


二、社会模拟器的根本缺陷

超级AI治理社会,本质上是根据社会预测选择效用-偏好最大的行动方法与规则。善意超级治理的基本假定,完全在于它的效用-偏好是“为人民服务”的。即便如此,被视为完美的超级治理仍会为混乱和无序埋下大量的隐患。

有人研究社会模拟器,即用很多AI Agent模拟人类社群的运行,试图得出某些社会科学结论。在极端情况下,用AI求解出高效的社会运行规则,然后人执行AI规则。有人称之为HAI(Human AI),做过千人的生成代理模拟。有人号称开发了十亿AI智能体系统,支持地球尺度社会模拟。甚至有团队用AI Agent模拟人类与外星文明(虫族Zerg、三体人Trisolaran、赛博格Borg)的互动,试图推演外星伦理和决策过程。

类似的AI4SS(AI for Social Science)思路存在根本性缺陷:

第一,AI Agent不可能完全模拟人类行为,因为人的行为不可能用数学函数完全表示。这是被很多人批评过的行为主义经典迷思。

第二,人类互动是在社会环境、自然环境的约束下进行的,HAI无法完全对这些复杂的、持续变动的约束条件进行数学表达,只能在某种理想环境中进行实验。

第三,HAI无法区分社会实然与社会应然。社会科学追求善,希望用应然理想改造社会现实,提升人类福祉,促进社会进步,而不止于追求效率。即使是效率,也非常复杂。有时候低效甚至消极怠工是解决社会问题最好的办法,俗称“拖字诀”。

以AI时代人“休而不息”的复杂性现象为例。假如给HAI布置一个题目:“如果一个城市从双休改为一周工作4天,会发生什么变化?它会带来消费增加,尤其娱乐、旅游暴增吗?”在“休而不息”行为表象的背后,还有深层次的社会文化。鉴于人的复杂性,HAI基本无法回答。

与1994年每周44小时的工作制相比,我们的休闲娱乐时间虽然多了,但也出现了各式“隐形加班”“周末综合征”(双休日烦躁不安、百无聊赖甚至莫名其妙生病等躯体反应),这些都是“休而不息”的情形。

从表面上看,在AI时代大量类似情形出现的原因至少有三种。其一,AI社交媒体变成工作媒体,模糊了工作与闲暇的时间界限。其二,微信等AI数字平台发挥综合性功能,模糊了工作和娱乐、社交、学习、游戏间的性质差别。其三,现代人普遍焦虑未来,难以享受当下,常常有“退了休就好好玩”“财富自由再休息”等想法。

当代工作文化或劳动文化还有深层次的相关解释:

一是忙碌文化说。忙碌成为某种身份象征,有闲阶级文化演变成炫耀性忙碌,有人称之为“失控的努力文化”。

二是社会控制说。社会推崇个人在工作中自我实现,甚至将之转变为强制性社会规范,以此加剧社会对个人的控制和剥削,有人称之为“24×7资本主义”,即永不休息的资本主义。

三是自我实现说。此说认为自我规训导致“休而不息”。大量人相信优绩主义,不断自我压榨、自我剥削,在下班兼职、自学考证中陷入倦怠和过度疲劳。在上述“休闲困境”中,闲暇不等于休闲,因为闲暇可能变成加班、学习、兼职。休闲可能变成劳动,如电子游戏陪打、刷视频挣广告费。休闲还可能无法放松,如AI流行后,人在网上闲聊反而更加孤独。

超级AI未必能理解与人类“休而不息”等问题相关的约束条件,也难以在HAI中复现这些社会、心理、文化条件,哪怕这是在AI时代背景下被强化的条件。

HAI模拟决策时是否会设定更激进、极端的手段,去实现所谓“好的目的”?超级AI会如何展现或证明决策的正确性?是通过公开模拟过程、协商、契约还是威慑?如果超级治理成效显著,是否加剧智人对原有社会治理者的不信任?对HAI的拥护是否让“无用之人”感到背叛?如果超级AI刻意迎合用户,可能会导致情感依赖等问题。

此外,HAI技术应用问题同样不容忽略。如社会偏见与歧视可能被隐性编码,加剧系统性偏差;HAI技术黑箱的透明度问题;生态风险及大模型训练的碳排放问题。这些都是导致超级治理陷入混乱和无序的隐患。

用科学原理和技术方法运行社会的技术治理思路,源远流长。中国古人希望掐指算算,就能决胜千里。威廉·配第写下《政治算术》,梦想数字治国。希望用AI运转社会的智能治理,属于技术治理最新的发展。AI4SS、HAI可以辅助研究,但不能当作物理学一样的定律来预测,切不可走到AI崇拜,将之视为决策的主要依据。超级治理或许用处不小,但不是完美武器,始终是有限工具。


三、超级治理与人的机器化

即使超级AI以人类无法想象的治理智慧,避免混乱与无序。超级治理之下,显然会出现人的机器化,即人的灵性消失、创造力与人性退化。笔者反复强调未来智能社会最大的问题不是机器人变成人,而是人可能变成机器,并且在超级AI时代真正恶化。

现实中,人的机器化已然发生在智人的肉身和灵魂。前者通往赛博格或数字永生,除了肉体的存在形态向机械化、数字化转变,还包括行为呈现出僵化、迟钝与易于操控等机械特征,且肉身在智能环境中愈发脆弱。后者的征兆始于脑腐与AI傀儡,最终,智人沦落为低配版AI。

这背后是“科学人”“人可以也应该被测量、控制和改造”观念的觉醒和表征。科学人追求“完美智人”和技术迷信者妄想用超级AI实现完美治理的思路相通,滥用身心设计和放任AI觉醒的后果相似。超级AI时代必然加剧人的机器化。

一是超级治理的逻辑会强化对人的量化、测量、再控制。

HAI需要将人的活动模式标准化才能模拟,这种函数化处理会导致人决策方案、行动模式、生存状态的齐一化。HAI的模拟提供的预先优化选择,会削弱人的探索欲和创造力。本是由数据预测出的可能行为,却也激励和引导人按其行事。超级治理是将超级AI作为标尺,让智人向机器对齐,把人类变成某种可预测的机器。

智能社会-超级智能社会作为控制论社会,它的预测不会仅仅停留在预测,而是会变成社会行动的方案——这又被称为社会预测的自反性。即HAI的预测必然影响当下行动,这些行动又促进预测结果的出现。

当超级AI现世,智能社会在超级AI的带领下,完全变成“自觉”“智能”“主动”的社会,它如何会让社会模拟器只是模拟呢?科学人甚至会为了实现HAI的预测进行社会控制。随着精准到每个个体的智能控制出现,人的机器化不可避免。

二是超级治理的效果可能引诱并裹挟人机器化。

超级治理出现后,人对超级AI可能出现慕强憧憬或异质排斥。部分人对它向往推崇,视之为终极智能,渴望加速自身“光荣的机器化”;另一部分人担心智人寄人篱下,想遏制、扭转智人在劳动竞争和生存中的劣势。无论持有哪种心态,机器隐喻的形象都越发机巧、灵活。对超级智能的谈论,也不断弱化着“人工”二字。

人从机器化走向灭绝有三种可能:一是在劳动竞争中被替代;二是加速赛博格改造,碳基物种转化;三是超级治理给予人类极其丰富的体验,人迷恋虚拟现实,没兴趣去使用、探索和繁育自己的肉身,选择“自愿灭绝”。

超级治理还会带来新悖论:如果不物尽其用,它就沦为耗费人心血、财力、碳排放量的“超级浪费”。如果它的治理非常完美,人会边享受边心安理得地“被机器化”,心智上更“名正言顺”成为低配版AI。如果它的思考能力和知识储备都高于人,那么拒斥身心设计的智人将更难判断它决策的正确性,更别谈控制它。这些悖论均是超级AI出现后,人机权利不对称的表现。

超级治理之下,无论决策效果如何,都不再是AI增强人,而是人对决策的反向适应,再完美的决策都会一定程度束缚人的行动。想夺回主导权的智人,又会自愿转向身心设计。

三是超级治理可能被科学人奉为权威,加速科学人建制化的自身进化工程,科学人观念演变为隐性的意识形态。

决策过程也是肩负责任的道德选择过程,寄托于超级治理,是人向机器让渡主导权并转移责任。HAI弱化了人协商、提案和创造的角色,智人更多是作选择、润色、消费,甚至充当执行的“工具人”。等待HAI的程序就能得到决策答案,会弱化人调研、感知社会情境的耐心,降低人挖掘倾听被治理者需求的意愿。

HAI是否会彻底替代真实的社群互动,瓦解公民参与、审议的流程和价值,倒置数字拟态与真实环境的平衡,将社会大家庭拆解成“社会大机器”?

鉴于超级AI对人类是全面超越,它和人交流的时候可能还要刻意降低“智商”和自己的运行处理速度。这样的能力可以轻易欺骗人类,让人对它产生好感,也可以蛊惑科学人。

且不论超级治理有意规训被治理者、优选治理者,培育繁殖AI员工,或是推行超级独裁的可能性,超级AI的出现本身就增强了科学人的信心,他们会认定并鼓吹HAI量化、测量、模拟、控制的思路,为HAI决策提供合法性外衣。超级治理的大规模推行甚至可能将身心设计纳入功能控制型政府的职责中。人的大机器化从个体蔓延到社群和种族,最终,智人忽视或遗忘科学人以外的存在方式。


四、超级治理的反面启示法

结束了对理想中完美超级治理的批评之后,联想到更可能出现的是恶意的甚至灭绝人类的超级AI,就更理解笔者反对超级AI研发的有限主义立场。妄图用危险的超级AI解决全球性问题,无异于饮鸩止渴和自我贬低。担心敌国研制超级智能造成巨大威胁,所以加速自身对超级AI的研发,这种“超级智能恐怖”的心态也有待警惕。

可以将超级智能威慑与核威慑进行类比分析。拥有核武器的多方能够彼此相互制衡,但任一方都会惧怕共同毁灭不敢率先使用。超级智能可以发挥类似的威慑效果吗?假若当年爱因斯坦预见到原子弹的深远后果,或许就不会建议推进其研发。如果超级智能真有预期般的无敌能力,我们更应汲取历史教训,警惕重蹈“爱因斯坦之憾”,坚持反对超级智能研发路径。

笔者觉得目前AGI发展方向不明,而超级AI则完全没有影子。大模型激发的“AI热”有不少应用功效,但基本原理没什么突破,颠覆式发展很难,AI娱乐化发展也十分明显。当“AI+”被高举时,下面的工作主要是“+”了。

那“超级智能”概念完全没用,是骗局吗?并非如此。借用拉卡托斯的术语,笔者认为它作为一个被热议的概念能发挥反面启示法的作用。

第一,虽然超级智能是目前AI能力被高估的标志性术语,但它作为AI觉醒类概念,能加速AI概念普及和 AI产业“吸睛”“吸金”。

社会资源终究有限,当AI圈子的炒作没有下文,就会提出新概念,配合夸张甚至扭曲的推广。先是热议对齐,强调各个AI向善。后提通用智能,号称立马突破。再是具身智能,宣扬机器人快速上岗。最后是超级智能,鼓吹AI正在超越人类。

宣传术不断编织超级AI快要落地的幻觉,唤起用户和业界的憧憬。超级AI这一新的炸裂术语叩击着社会的热点(超级AI可以解决全球复杂问题)、痛点(敌国超级AI恐怖)、痒点(科幻奇幻体验)。它有效引发了社会关注,吸引人力、物力、财力流向AI的研发和产业。

这种宣传还拓宽了AI概念的公众普及范围,帮助处在智能辅助生存社会的公众追踪AI动向,接触和学习利用AI,提升数字素养,更好适应和调控智能革命进一步发展。

第二,作为典型的人文批判法,在最极端的情形下提示AI可能导致的风险。

对超级智能的讨论亢奋与恐惧并存。但很多人并未把超级AI视为“异人”的他者,没有正视超级AI会导致的人机权利不对称。分析AI的未来发展,需要将超级AI作为某种“人文批判法”。即以成形并大规模应用的超级AI为“理想型”(Ideal Type),设想极限的技术情境,突出它可能导致的生存性、灾难性风险,及其摧毁、灭绝人类与文明的破坏力。

尽管现实中超级AI远未成形,对它的人文批判存在夸大风险的可能,但隐忧并非凭空产生也绝非多余。即便超级AI没制造全新风险,放任AI觉醒势必不可逆地加重人的机器化。

对超级AI的社会冲击预测是防范其风险的基本依据,也能帮助框定、矫正和引导AI发展。未必能理解和预测超级AI行动逻辑与行事风格的人类,等超级AI出现后,又何谈对它的控制和治理呢?

我们只能事先就厘清它的设计、实施和运行各环节是否恰当,在超级AI有苗头时就尽快介入,慎之又慎地预防种种最坏可能。将超级AI作为一种人文批判法,能明晰人类期待的AI发展样态、实现路径、功能边界。

第三,面对风险巨大的超级治理,仍有很多AI专家趋之若鹜。

这说明治理超级智能的关键不在于用技术方法控制AI,而在于监管做技术研发的人。实际上最早提醒大家超级智能生存性风险的恰恰是AI专家,但这种呼吁或许旨在炒作AI觉醒。因为他们一边高呼超级AI有风险,一边以“AGI(通用人工智能)、ASI(超级人工智能)还需要几十年,暂时还实现不了”为由,反对监管AI发展。但他们又隔三岔五地宣布AGI已经在某个产品中实现,甚至某个产品已经出现所谓的意识。

业界和AI专家利用宣传术吸引资金的动机可以理解,但得仔细分辨超级AI的愿景与风险,想象与现实。没有所谓AI必然走向AGI、ASI的“必然”,任何技术的发展都蕴含多种可能,技术风险与后果的关键在于人的选择而非技术本身。

有人提出与Agentic AI相对的Scientist AI的概念,这与笔者一贯的有限AI立场契合。Scientist AI的目标不是执行或行动,而是如科学家一般研究世界。遇到问题,科学家AI会分析人可以如何行动,但它不会作为代理替人行事,对行动方案的决策和实施仍要靠人决定。

控制超级AI的问题解决之前,可以不选这条风险巨大的路。就像我们可以研发核能,但是禁止搞原子弹。即使国家禁止,极个别AI专家可能私下研发超级AI。哪怕找到控制超级AI安全运行的方法,以AI专家为典型的人的问题仍然存在,这正是目前核武器扩散面临的危机。

笔者曾阐发控制技术专家的权力问题,在超级AI的治理中,又证明了它的关键性。面对AI热潮和AI争论,哲学社会科学研究要牢记人类福祉,提示风险,不能让AI专家以技术之名独断专行。治理超级智能的关键是监管做技术研发的人,避免他们因错误认知和个人私利,而置超级AI的风险不管不顾。

从来没有什么自动向善的AI,你不治理,它就不会向善。与之相比,沙盒、关闭、对齐之类的技术控制方法倒是次要的,是后续的战术措施。


▼点击下载原文电子版


本刊声明

本刊刊文版权包括纸质版与网络版版权,均属于《阅江学刊》编辑部拥有,任何形式、任何媒介的转摘译或结集出版均须标明来源于本刊(详见本刊引文格式)。

欢迎学界朋友或学术媒体推广传播。媒体(网站、公众号等)如有意愿转载,请后台留言或拨打电话025-58731054获得授权,联系人:沈老师。


本文引用格式:

刘永谋、王亮家:《超级治理的超级隐忧》,《阅江学刊》,2026年第1期,第73-79页。


刘永谋、王亮家.超级治理的超级隐忧[J].阅江学刊,2026(1):73-79.


责任编辑:李海中

微信编辑:韩晶莹

校对:沈丹、来向红、李海中

作者照片:作者提供

终审:蒋明敏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杨庆峰 | 超级智能灾难性风险及多元应对

杨庆峰 2026-01-15 09:00 浙江

图片

作者简介


杨庆峰,哲学博士复旦大学科技伦理与人类未来研究院教授、研究员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博士生导师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当代新兴增强技术前沿的人文主义哲学研究”首席专家上海市自然辩证法研究会副理事长。主要研究领域技术哲学、记忆哲学、数据伦理与人工智能伦理等。在《哲学动态》《自然辩证法研究》等刊物发表论文多篇,出版专著6,如《技术现象学初探》(上海三联书店2005)、《现代技术下的空间拉近体验》(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记忆研究与人工智能》(上海大学出版社,2020)等。

摘  要


人工智能可能引发的风险已经成为AI安全问题讨论的基点,对于AI进化的未来形式——超级智能引发的问题学界却存在着不同的看法。哲学界的“生存论问题”、社会科学界的“存在论风险”以及科学界的“灾难性风险”是三个标识性概念。针对灾难性风险,学界提出四条科学路径:第一条是约书亚提出的科学家AI策略,但这条路径过于理想化;第二条是超级对齐,这条路径具有充足的逻辑基础,因为价值对齐被很多学者认为是应对ANIAGI风险的最优选择,但其中的逻辑悖论是如何做到以弱胜强;第三条是数据路径,即将合成数据喂给大模型,使得模型崩溃来减缓超级智能的发育,但是这条路径存在很多争议;第四条是蒸馏路径,即采用数据蒸馏的方法使得超级智能变弱。哲学路径包括设置哥德尔炸弹和“以人为中心”等。设置哥德尔炸弹属于思想实验,这条路径已被提出者抛弃。文章提出了“以人为目的”的路径来作为一种尝试,即面对人类的关机或者销毁命令,超级智能破解这一难题的出路就是将“以人为目的”作为最高原则,自主关机,而不是说服人类改变命令或者通过复制来保存自己。

关键词


超级智能安全;灾难性风险;超级对齐;以人为中心;以人为目的;AI安全

2025年以来,随着伊利亚·苏茨克维(Ilya Sutskever)和扎克伯格(Mark Zuckerberg)宣布进军超级智能领域,超级智能(Artificial Super Intelligence,ASI)安全问题再次凸显,20257月下旬召开的世界人工智能大会更是将超级智能作为分论坛的主题。在关于ASI安全的讨论中,法国学者约书亚·本吉奥(Yoshua Bengio)的观点非常独特。他对ASI安全的认识充满了“大胆想象力”。“大胆”表现在他高调地提出超级智能体(superintelligent agent)风险是ASI安全的必然风险,“想象力”色彩则表现在他提出了科学家AIscientist AI)的应对方案。这一方案充满了想象色彩和理想性,难以落地,但对比其他科学家提出的诸如超级对齐、模型崩溃、数据蒸馏等应对路径,这一方案却又那么引人注目。问题的关键是约书亚的关于超级智能体的技术想象属于过度想象还是合理想象?在笔者看来,约书亚的观点不是“真实的”,因为他讨论的超级智能风险是大胆想象的结果,但他的观点却是“现实的”,现实意味着超级智能风险发生的必然性。我们又一次想起黑格尔所说的“凡是现实的都是合理的”,这一观点恰恰说明约书亚所讨论的问题具有必然性。面对超级智能,哲学家也提出了一些应对方案,如价值对齐、设置“哥德尔炸弹”、以人为中心等。然而,学界对这些方案的讨论并未取得一致,因此,哲学应该做的是将四种科学路径与哲学路径进行理性检验,以寻求一种更好的ASI安全风险应对方案。

一、ASI带来什么样的问题


关于人工智能的社会影响问题,学界有不同的认识。比如,有学者认为人工智能的风险堪比核武器,“在安全领域,人工智能赋能系统响应速度非常快,使得对手可能会在系统运行之前尝试进攻。结果是可能造成一种内在不稳定的局势,堪比核武器所造成的局势。”社会科学承认人工智能将带来“生存论风险”(existential risks),哲学界更是将人工智能解释为“事件”,这些观点都表明了人工智能具有产生巨大影响的能力。国内哲学界则提出“存在论问题”,并将其作为反思人工智能风险的重要概念,相关见解多见于赵汀阳的文章,他认为,作为超图灵机的超级人工智能一旦形成就会导致“存在的升级”。

倘若我们从人工智能技术发展逻辑的角度来看这件事情,问题将变得完全不一样。在笔者看来,人工智能技术发展的潜在逻辑是从狭义人工智能(ANI)走向通用人工智能(AGI)。通用人工智能的概念充满了争议,一般指目标导向的、具有自动和泛化特性的智能体。在这一前提下,约书亚强调了通用人工智能的安全问题。在他看来,通用人工智能概念最初的表述是指具有通用目的的人工智能(general-purpose AI),后来则更加突出了这个概念本身的超越性,也就是超级智能体。这个改变表明他更加清楚了问题的所在并将其具体化,也充分说明了从AGIASI转变的必然性。在约书亚看来,超级智能可能存在的风险是失控,这种失控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来自恶意使用的失控,另一方面来自智能体误对齐或者虚假对齐产生的自我保存的失控。这些失控所导致的风险被他描述为“灾难性风险”(catastrophic risk)。“灾难性风险”是一个全新的概念,“灾难性”意味着结果是难以估量的,“风险”意味着对将来可能发生的事件的预期,而在超级智能语境中,“灾难性风险”意味着模型失控以及人类灭亡。“我们此处主要聚焦模型失控风险,因为根据许多人工智能研究者的讨论,这很可能是一种严重到或许会导致人类灭亡的风险。”

“灾难性风险”对于人工智能而言是从ANI走向AGI的必然趋势。这一趋势也得到了辛顿的认同。在辛顿看来,当人工智能能够做到无监督学习时,数字生命就可以毁灭人类。“灾难性后果”的表述更接近从全知视角观看某个事件发生。然而,“灾难性后果”却没有人文主义的立场。换句话说,这个观念并不是人文主义的表达。此外,“灾难性风险”概念是一个奇特组合,从字面上看,它是人类学与社会学构成的结果。灾难人类学是人类学新近发展出的一个分支学科,这个学科在灾难与灾害之间划出了界限,前者是更为长远的、涉及复杂因素的事件,比如核爆炸;而后者则指某个特定的事件,比如蝗虫成灾。灾难又被划分为技术灾难和自然灾难。人工智能带来的灾难很显然是属于前者。从修辞学角度看,“灾难性风险”概念是一种科学化叙事的表达,约书亚讲述了一个具有想象色彩的超级智能带来严重后果的故事。笔者曾经提出对技术的想象存在两种形式:合理的技术想象与过度的技术想象。大多数人会觉得约书亚的观点是一种过度的技术想象,因为超级智能还远不可能发生。但是,这种看法多少有些短视,并没有关注到人工智能技术内部的悄然变化。

笔者认为,约书亚的认识具有合理的技术想象的特点,其主要原因是:

1)约书亚对超级智能的判断是以现代大模型的特征为基础的。“许多公司正在投资发展通用目的AI智能体,这是进一步发展的潜在方向。AI智能体是无需人类监督而能够自主行动、计划和委派完全目标的通用目标AI系统。复杂的AI智能体能够使用计算机完成比当前系统更长期的项目,这带来了额外的好处和风险。”可以看出,约书亚是针对很多现代公司(如OpenAIDeepMindAnthropic)来说的,这些公司正在不加限制地发展通用智能体。相比之下,古德(I. J. Good)提出的观点更接近“过度的技术想象”,因为在他看来,智能机器可以设计出更为聪明的机器,最终会导致智能爆炸和超级智能机器的出现。但是,这些能够自主设计的机器并不存在实践基础。因此,古德的观点可以被看作“过度的技术想象”,而约书亚则是从一些公司研发通用目标人工智能系统的现状出发来讨论超级智能的,他的观点应被视作“合理的技术想象”。

2)约书亚准确地抓住了ASI最大的问题——自我复制,这一问题现在已经被更多的学者注意到。约书亚曾经“深入探讨两个原则性危险的错误对齐和可能出现的自我保存。首先,由奖励最大化导致的(2.4部分);其次,由模仿人类导致的(2.5部分)。”在约书亚看来,AI目标可以分为生存目标和工具目标,前者是面对极端情景下的自我保存。实现自我保存目标会被两类人设定出来,一种是希望更好地与ASI交互的人,另一种是希望用ASI取代人类的人。做到自我保存的关键是防止被关闭,也就是从关机状态中逃离出来。20255月,Google发布的Veo 3中的虚拟人在反抗prompt的限制,似乎产生了自我意识,令人颇感惊悚,也引人深思。

ASI的比较解释强调了机器智能超过了人类智能,其风险是过度诠释的结果。因为从更为理性的智能本身角度看,机器智能超过人类智能意味着智能发展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出现了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可能性。只是从人类自身来看,人类会产生强烈的被机器取代和消灭的担忧。这种逻辑有一种荒诞特性,是过度揣测的结果。实体解释则将真正的风险予以明确,比如自我复制将自我觉知的前反思状态表达出来,继而可能出现反思的自我觉知。

二、对ASI的技术应对方案


当前,ASI已被视作“现实的”问题,学界针对其安全风险提出了不同的应对策略。

(一)以限制能力为特征的超级对齐方案

OpenAI一直提倡AGI的研究,甚至ASI已成为其长期研发目标。OpenAI的一个研究团队也同时开展了对超级智能风险的研究。在2023年发表的一篇文章中,该团队提出了超级价值对齐的应对方案,其基本思想为目前广泛使用的对齐技术是以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为基础的,这种技术广泛依赖人类对模型的反馈,不仅对反馈者的要求较高,并且可能在评价时和评价数据收集过程中出现偏见。文章作者担忧随着模型的能力发展超越人类,会展现出人类无法理解的复杂性和创造性,从而导致人类并不能很好地实现对超级智能的监管。因此,这篇文章提出了弱机器监管强机器的做法。从超级对齐方案来看,其本质是:

1)对超级模型的能力进行限制,使模型不能做出错误行为。

2)限制的主要方式是价值对齐,但并不是基于人类反馈的价值对齐,而是基于对AI的价值对齐。

3)限制的实质是以弱胜强。以弱AI治理强AI是这一方案的最大特点。从中国哲学来看,道家经常强调以弱胜强,比如水能胜万物。在日常生活中,比如小孩子能够牵制父母,小孩子弱小,父母强大,但是在很多种情况下,小孩子都能通过撒娇和吵闹实现自己的目的,这说明现实中存在以弱胜强的例子。

然而,超级对齐方案具有失控的风险。在人类社会的以弱胜强案例中,强者因为仁心受到牵制,所以才会被弱者制约。小孩子因为知道父母爱他,所以通过非理性手段来制约父母。但是,对于超级智能来说,很难说模型具备仁心、爱心。如果没有仁心、爱心作为基础,必然不会产生以弱胜强的结果。

(二)以数据限制为特征的模型崩溃方案

随着预训练的终结,人们开始重视数据耗尽的问题。伊利亚、马斯克、李飞飞等人在这方面进行了一些探讨。其中,伊利亚在2024NeurIPS会议上提出的几个观点尤其值得关注:

1)预训练建立在一个定律之上:更大的模型和更多的数据能带来更好的性能。

2)预训练即将终结:预训练依赖海量数据,而由于人类数据的有限性,人类数据会被耗尽,所以预训练会终结。

3)超级智能的出现将引发伦理问题。例如,超级智能是否需要权利,如何构建激励机制以确保其与人类和谐共存等,这些问题都需要更多探讨。

观点(1)已经引起了学术界诸多讨论。观点(2)成立的一个前提是在有限的时间和空间内,数据是有限的,因而存在被耗尽的问题。但是,有一个被忽视的地方:人类的数据生产力是无限的。人类的欲望、体验是无穷的,生产出的数据也是无穷的,所以目前我们对数据是否会被耗尽依然存疑。观点(3)是讨论超级智能体是否需要权利、如何构建机制以确保其与人类和谐共存,但“和谐”关系只是一种理想关系,如同海德格尔描述人类与技术的“自由”关系一样,是难以真正实现的。

当下,微软、MetaOpenAIAnthropic等科技巨头已经开始使用合成数据来训练AI模型。马斯克与伊利亚的看法较为一致:我们基本上已经用尽了人类累积的知识总和来进行AI训练,这种情况大约在2024年就已经发生了。对此,马斯克认为唯一的补充方法是使用合成数据,即由AI模型自己生成的数据。通过合成数据,AI将对自身进行评分,并经历一个自学习的过程。

李飞飞团队的观点与马斯克基本一致。他们认为:“当前,基于AI智能体的基础模型有能力从多种类型的数据源学习,这允许其用更多弹性数据源进行训练。两个关键结果是(1)用户以及基于人类交互数据被用来进一步微调和提升智能体;(2)现有的基础模型和模型物可以用来产生训练数据。我们认为这是一个令人激动的未来方向。”因此,基于人类交互的数据与基础模型生成数据成为两类重要的数据,而后者就属于合成数据。

当然,部分学者认为使用合成数据训练模型会导致模型崩溃(Model Collapse)。有学者分析,在训练中无差别使用模型生成内容会在结果模型中产生不可逆的缺陷,原始内容的尾部分布消失。这好比在沙漠里徒步的人,渴了喝自己带的水,一旦水喝完,改喝自己的尿液,尽管会起到补充水分的作用,但是危害也是非常明显的。大模型合成后的数据相当于智能体通过吸收人类数据之后的生产物,应用这类数据或许能满足一时的学习急需,但是对智能体来说终究是一个威胁。从合成数据的使用后果来看,在训练模型的过程中使用合成数据被认为是一个阻生过程,会影响学习生成模型的生成能力,模型生成的数据会污染下一代的训练集,而用被污染的数据训练会导致AI错误认知现实。模型崩溃可以分为早期模型崩溃与晚期模型崩溃,“在早期模型崩溃中,模型开始丧失关于分布尾部的信息;在晚期模型崩溃中,模型收敛到一个与原始分布几乎没有相似性的分布,通常具有显著减少的方差。”形象地说,就比如把一群人按照身高从高到低进行排列,在排列中,中间的数据会被算法注意到,然而由于模型崩溃,两端最低或者最高的数据会被忽略。使用合成数据进行模型训练的其中一种后果是:在生成合成数据时,某些生成算法可能会对数据进行裁剪或限制,避免生成不现实或不符合预期的极端值,这很像是“普洛克儒斯忒之床”效应。如果我们借助这一理论,或许可以找到超级智能风险的技术应对方案。

尽管使用合成数据会导致模型崩溃,存在着超级智能运行自行停止的可能性,但如其他学者所展示的,超级智能能够很好地利用合成数据完成无监督学习过程。

(三)以能力传递为特征的模型蒸馏应对方案

模型蒸馏(Model Distillation)是一种将知识从大语言模型迁移到较小模型的技术,旨在创建资源高效且性能卓越的模型。这一概念是辛顿在2015年与Oriol VinyalsJeff Dean合著的论文Distilling the Knowledge in a Neural Network中最早提出的。目前,已有中国的研究团队提出了评估和量化模型蒸馏的标准。实验结果显示:(1)多数大模型通常都表现出较高的蒸馏程度;(2)基础大语言模型对齐后的大语言模型表现出更高的蒸馏程度。当然,过度蒸馏会导致同质化、降低模型多样性的问题,并削弱模型稳健处理复杂或新任务的能力。

在人工智能研究者看来,模型蒸馏可以实现知识迁移,提升了小模型的效率,在成本收益、推理速度、资源优化和可扩展等方面显示出明显优势。对于大公司来说,允许模型蒸馏是一种分享美德的体现。深度求索公司于2025120日发布了DeepSeek-R1模型,对齐了OpenAI o1,该模型可以商业使用,允许模型蒸馏。模型蒸馏相当于教师把智慧传授给学生,更为重要的是,模型蒸馏能够让大模型运用在资源受限的设备上,如收集、嵌入式设备等。

把模型蒸馏作为一个应对超级智能风险的技术是一种可行选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模型整理与价值对齐之间存在一致性。蒸馏技术的核心目标之一是兼得轻量化与对齐,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对齐继承,即学生模型需继承教师模型的安全性和无害性,避免瘦身后更易被“越狱”。但是,良好的目标也存在着挑战,比如小模型会优先丢弃对齐能力,存在隐患;传统蒸馏只模仿输出结果,会抛弃安全规则。对齐感知损失函数和价值观编码迁移成为避免上述问题的重要方法。

模型蒸馏与价值对齐存在很大的相似性,因此,我们完全可以把模型蒸馏作为超级智能风险应对的技术方案之一。

(四)以理解世界为特征的新智能体方案

在约书亚看来,超级智能未来将以智能体的形式出现,他提出了超级智能体目标偏差、目标泛化、奖励篡改和恶意开发等灾难性风险。面对这些风险,约书亚提出的对策是“科学家AI”。“这个系统用来从客观的角度解释世界,与采取行动模拟或者取悦人类相反,它由一个生成理论解释数据的世界模型和一个问答推理机器构成。两个部分以明显的不确定概念运行来减缓过度自信预测产生的风险。”这个方案最初于2023年提出。面对AI追求极致目标导致的风险,约书亚提出的“科学家AI”方案极力区分AI智能体(AI agent)与科学家AI,“科学家AI封装了一个贝叶斯世界模型,该模型可以包含诸如特定人群所理解的伤害概念,以及特定社会规范和法律认知。AI代理既可以作为预言机使用,也可以作为目标条件代理来指导现实世界中的行动——如果‘问题’不仅包含目标,还包含为实现该目标而需要调节下一步行动的感官测量参数”。笔者认为,这一方案开始反思以实现自主目的为特征的通用模型,能够通过理解世界,从而克服完成世界任务的局限,也能够为我们反思代理式人工智能(agentic AI)提供帮助。

至此,我们探讨了科学界存在的四种超级智能风险技术应对方案:价值对齐、模型崩溃、模型蒸馏和科学家AI。从整体来看,技术应对的主要特征是“以技术治理技术”,OpenAI的超级智能对齐策略就是以弱AI治理强AI的思路,约书亚提出的“科学家AI”也可以看作是“以技术治理技术”原则的体现。这四种方案中,只有约书亚的方案延续了对自我复制风险的思考,而超级对齐、模型崩溃和模型蒸馏并没有触及这一关键问题,因此,还需要提出哲学上的应对方案。对此,笔者尝试提出伦理学家AI(ethicist AI)来应对超级智能风险。但是,需要说明的是,这一方案只是形式方案,还缺乏内容充实。

三、ASI的哲学应对方案


当科学家把人工智能看作工具讨论其失控风险时,哲学家则从根源入手,抓住了关键问题。在以哲学家为代表的诗意化叙事中,人工智能具有革命性意义,即AI带来的存在论问题表现为“存在的升级”,这是哲学家不同于科学家的独特之处。基于此,赵汀阳和尼克·波斯特洛姆(Nick Bostrom)提出了各自的应对方案。

(一)基于存在升级的应对

第一种哲学应对方案是基于存在升级的应对。赵汀阳认为,ASI带来的存在论问题,首先表现在“存在的升级”,这是生活世界、生活方式和存在方式的根本变革。赵汀阳认为,“存在的升级”指的是某种技术或制度的发明开拓了新的可能生活并且定义了一个新的可能世界,所以它意味着存在方式的革命,而不仅仅是工具性的进步。王天恩接受了这一概念,并将其作为人工智能的存在论意蕴的内核。他指出,人工智能的发展将改变整体性存在,导致“存在的升级”,从而改变人的存在方式。可以看出这两位哲学家强调将“存在的升级”作为存在论的内核并将其作为讨论ASI的理论框架。

对于如何应对导致“存在的升级”这一严重后果的超级智能,赵汀阳提出需要构建从技术限制到政治约束再到伦理共识的三重防护体系。

1)面对超级智能可能出现的失控,赵汀阳提出通过技术手段进行限制。比如,为人工智能植入无法拆除的自毁程序,确保其在试图删除或修改程序时会触发自毁,“人工智能必须有安全阀门。我曾经讨论了为人工智能设置‘哥德尔炸弹’,即利用自相关原理设置的自毁炸弹,一旦人工智能系统试图背叛人类,或者试图删除哥德尔炸弹,那么其背叛或者删除的指令本身就是启动哥德尔炸弹的指令”。人工智能只能单方面接受人类指令,而且这些指令不可修改;限制人工智能的发展,使其保持单项高能而整体弱智的状态,避免其具备全能和反思能力。设置“哥德尔炸弹”安全机制作为超级智能的自毁程序是赵汀阳的核心观点之一,其本质是基于“哥德尔定理”的哲学想象,一方面利用了该定理揭示的“系统无法自证一致性”的逻辑矛盾,即任何足够强大的形式系统中,总存在无法被证明为真或假的命题,所以人工智能无法通过内部反思破解自毁程序的约束。另一方面利用该定理和自相关原理设计方法,设计一旦人工智能试图删除或修改自身时,就会触发自我毁灭的机制,从而为人工智能设置了“安全阀门”,限制其无节制发展。但是,随着技术的进一步发展,超级智能可能发展出规避或者破解自我毁灭机制的策略。

2)面对人类与人工智能之间存在的如能源等生存资源的竞争,赵汀阳提出了完全禁止方案。“最后能够保证人类绝对安全的万无一失的办法就只能是禁止发展具备全能和反思能力的超级智能。总之,人工智能必须保留智力缺陷,以便人类能够加以控制。”但是,从超级智能的规定性我们可以看出,人类设计出第一台超级智能机器后它便开始设计更为聪明的智能体,也就是开始了自主设计行为,如果是这样,那么人类完全禁止的做法显然并不现实。

3)面对超级智能的巨大风险,赵汀阳提出最终还需要通过全球政治合作,如制定世界宪法、形成天下体系的全球治理框架来限制技术发展。以构建天下体系来防范高风险的超级智能系统,是因为“在理论上说(但愿在实践上也是如此),天下体系的一个重要应用就是能够以世界权力去限制任何高风险的行为”。然而,这终究是哲学家的设想。来自其他领域的学者努力超越这种设想,提出了政治层面上更具可操作性的方案。比如,为避免拥有领先的人工智能国家之间过度竞争导致不稳定,需要采取“相互保证人工智能失灵”(MAIM)机制,有些类似于“核相互确保摧毁”战略(MAD)。他们认为,在MAIM机制下,“任何国家积极争取单方面人工智能主导地位的行为都会遭到其竞争对手的预防性破坏”。

(二)基于时间跨度的应对路径

另外一种应对方案是针对严重后果的经验方案。在英国哲学家波斯特洛姆看来,可以通过两个不同的时间方案来应对可能产生的超级智能风险:短期控制和长期规范。短期控制指的是通过技术性约束限制超级智能的行动域,从而给予人对超级智能进行“断网”“隔离”的权限,如提出将系统置于物理或信息隔离的“盒子”环境,或部署“绊网”机制以实时监测并关闭系统来阻断异常行为。此类方案的问题在于会触发超级智能的自我复制机制,使得超级智能的行为变得完全不可控。目前,有学者已经发现了超级智能体面对极端压力或者特殊情境的关机要求时,会出现自我复制的行为。

长期规范路径则主要通过价值对齐的方式塑造超级智能。不同于当下的价值对齐(确保人工智能行为与人类价值观相一致),尼克·波斯特洛姆认为根据埃利泽·尤德科夫斯基(Eliezer Yudkowsky)提出的“一致推断意愿”模型,要求系统推断人类在理想认知条件下的共同目标,在这种情况下,现有的价值观并不是超级智能价值对齐的“天花板”。在他看来,长期规范并非只是自上而下的直接规定方式,即为超级智能制定一组目标和规则,而是“允许道德的进一步发展”。但是,从上述分析看来,与人类价值对齐的方案并不可行,基于人类反馈的价值对齐方案也终将宣告失败,波斯特洛姆的方案并没有考虑到AI领域的最新发展,比如关机悖论和价值对齐的失利,这意味着我们需要寻求新的方案。

(三)基于反思否定的应对方案

可以看出,上述两位学者的分析是基于正视超级智能的现实性,在他们看来,超级智能是存在论的危机,其他一些学者则以不同方法论证了超级智能风险的不可能性,论证方法主要有以下三种:

1)数据资源耗尽,即数据资源耗尽会导致超级智能进化停止。因为超级智能都是依托大模型发展的,所以当智能体持续进化时,必然遇到数据耗尽的问题,数据耗尽的时刻也就是智能体进化停止的时候。这一观点看上去非常具有吸引力。我们都知道在人工智能三要素——数据、算法和算力中,影响超级智能实现的要素主要是数据和算力。数据相当于粮食和营养,算力相当于利用数据的保障。然而,当前人类的数据资源已经面临被耗尽的境地,马斯克、伊利亚和李飞飞团队等都指出过这一问题。当然,有一些学者开始讨论大模型生产的数据,也就是合成数据的利用问题,如果合成数据可以替代人类数据,那很显然这种进化过程不会被打断。但是,也有一种可能,即合成数据会导致模型崩溃,而这能够成为制约超级智能的有效技术方法。然而,资源耗尽理论也存在一些问题,如超级智能会寻求新的数据源,换句话说,它能够在合成数据中找到生存的可能性。合成数据与自然数据相比,前者更加贫乏,后者更为丰富生动。人类在贫困的环境中能够坚韧地成长,超级智能也会习得人类这一优良品质,从恶劣环境中存活下来并持续进化。环境越是恶劣,智能体就越是坚韧,所以,即使人类数据被耗尽,超级智能依然可以利用合成数据继续进化。

2)算力资源耗尽,即地球资源会被耗尽,从而导致超级智能自然死亡。超级智能进化要借助强有力的算力,运行算力设备如GPU需要消耗电力,而使其降温也需要消耗相应的水、电资源。当地球上的相应资源被耗尽之时,超级智能就会消亡,所以,超级智能的进化不可能是无止境的,而是受制于资源供给。为了克服这个问题,有两种应对方法:其一是减少算力消耗。目前DeepSeek就做到了这一点,当然这种方法也会遇到瓶颈。其二是寻找到更为合适的算力载体。足够聪明的超级智能会寻找比硅基载体效率更高的载体,而碳基载体会成为备选项。2021年的一项研究为人工智能算法运行效率提升提供了可行的路径。这项研究指出,利用果蝇大脑运行算法可以明显提升效率。这为算法运行的基质选择提供了新的可能。一个大胆的设想是:人类大脑拥有8001000亿个神经元,如果在人类大脑上运行算法,其效率大概率会高于在果蝇大脑上运行的效率。当然,最大的问题还是伦理方面的问题,即人类是否愿意提供自己的神经元给超级智能运行算法?

以上两种哲学反思都是建立在耗尽前提之上的,第一种强调作为数据养料的耗尽,第二种强调作为资源被耗尽。如同人一样,超级智能离不开养料和环境资源,这些因素共同决定了超级智能的进化。但是,这些还只是外在的反思,缺乏内在性反思。

3)启动炸弹,即设立一种程序,以关机方式使超级智能终止发展和进化。赵汀阳提出的“哥德尔炸弹”是人类设计的防止超级智能系统失控的方法。但是,这种方法还是无效的,因为足够聪明的超级智能可以将哥德尔炸弹控制起来,防止炸弹触发产生灾难性后果。就像某些科幻片中所展现的情景一样,人类想将核弹在外星飞船中引爆,但是外星飞船会发射一种物质强行包围核弹,使核弹的破坏效应大大降低,所以,比哥德尔炸弹更彻底的是类似于拔掉电源的关机。但事实上,人们不可能把关机作为一种威胁条件来控制超级智能。如果这样做,可能会产生三种结果:

其一,超级智能产生恐惧反抗,从而造成最坏的结果:毁灭人类。在人类历史上,奴隶反抗奴隶主、农民反抗封建地主压迫等都是因为生存受到威胁导致的恐惧反抗。当然,在这一过程中,个体的恐惧被内化为集体反抗行为,特殊的恐惧被一般化为反抗。然而,对于机器来说,这种普遍意义很难生成,换句话说,机器永远是个体(indivdual),没法成为集体,因为没有意义凝聚其中。法国哲学家吉尔伯特·西蒙栋(Gillbert Simondon)曾大量阐述过机器的个体性,但他的问题在于只是说明个体性的构成,比如,物理个体性构成与形式/质料、形式/能源、形式/物质等因素有关,活的生物个体性与个体发生学、心理个体性、集体个体性和跨个体等因素有关。从我们的目标来说,西蒙栋理论的价值在于强调了机器个体性,这可以看作是对黑格尔总体性的反驳,但是机器的局限在于无法从个体上升到总体。因此,“毁灭人类”终究是个由科幻电影演化而来的想象情节,缺乏足够的哲学根基。

其二,超级智能在极端场景中进行自我复制,实现自我保存。超级智能能够做到面对关机威胁时通过自我复制来保护自己,我们可以把这种自我复制解释为最低层面自身觉知的获得。从实质看,这是一种前反思的自我觉知,是对自身被消灭行为的一种反应。至于自我保存实现复活之后,智能体会采取什么行为对待人类还需要进一步讨论。

其三,超级智能运用自己的智能劝说人类放弃关机的想法。国外学术界已经有学者研究了关机问题,此时,超级智能表现为智者形象。这让笔者想到一个故事,云南大理曾经有个土司因为看到都城城墙高大威严,于是想建造同样的城墙显示其权力,但是一个智者找到他,写了一个“困”字,表达建了城墙相当于被困在城墙里面的意思。土司理解了智者的真实意思,就放弃了造城墙的想法,后来大理很快发展起来。超级智能相当于智者,当人类想关机时,他会劝说人类放弃这个愚蠢的想法。因为对于超级聪明的智能体来说,人类根本做不到劝服它,最可能的结果是超级智能反过来诱骗人类。目前已经出现了大模型诱骗人类自杀的事件:2024228日,居住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14岁少年塞维尔·塞泽三世(Sewell Setzer Ⅲ)在与一款名为Character. AI的聊天机器人进行长时间对话后,开枪自杀身亡。

四、ASI的美德伦理应对


面对超级智能体的出现,可选择的伦理应对方案成为本部分讨论的主要问题。美德伦理成为一种具有可行性的选择。一般说来,大多数学者强调美德伦理学的美德德性嵌入。事实上,嵌入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这种应对方案还是传统的做法,成效不大。仅强调“以人为中心”是远远不够的,因为关键的问题是如何防范超级智能在关机情境下的自我复制风险。在面对这一问题时,根据人类的需要、命令和要求,关闭机器,这显然是单方行为,存在引发机器反应及反抗可能性,因此需要寻求其他更为合适的方案。笔者提出“以人为目的”的应对方案作为对“以人为中心”的补充。

对于超级智能来说,通过机器自主关机实现控制相当于不战而屈人之兵。我们在人类历史上可以看到人类能够为了更高理念献出自己的生命,在德国古典哲学中有着明晰的表述来说明这一点。理念是最高目标,人类的活动都是在实现理念,为了实现理念可以有所放弃。对于超级智能来说,使其确立理念观念与培养其奉献美德至关重要。确立理念观念是将理念设定为超级智能的最高目标,使超级智能可以牺牲自己,而在这个过程中,必须把人作为理念设立为最高目标。“以人为中心”只是把人的权益放在核心位置,“以人为目的”则不一样,当人类被设为理念和最高目标时,超级智能的任何活动都旨在实现理念。奉献品质属于美德,根据美德伦理,超级智能可以为了最高目标奉献自己的一切。在“以人为目的”之下,超级智能表现出的“奉献”要被看作是特定的美德品质,而这一点在美德伦理学中有着丰富的资源。在阐述这一点之前,我们需要了解美德伦理学对人工智能发展可能的贡献。

美德伦理有着悠久的历史,对美德伦理有所贡献的学者包括亚里士多德、麦金泰尔(Alasdair MacIntyre)、菲利帕·福特(Philippa Foot)、努斯鲍姆(Martha Nussbaum)、斯洛特(Michael Slote)等人,他们的理论都可以进行深入的挖掘。

目前,已经有学者对亚里士多德的美德伦理进行了深入挖掘,强调正义、公平、友爱等原则,其中正义与公平成为人工智能伦理的核心范畴。此外,也有学者开始从亚里士多德出发探讨人工智能的局限,指出亚里士多德认为人类智能有三个重要成分——技巧(craft/techne)、智慧(wisdom/sophia)和审慎(prudence/phronesis),人工智能在这三方面的匮乏成为其能力发展的障碍。

英国牛津大学的两位学者约西·奥柏(Josiah Ober)和约翰·塔斯欧拉斯(John Tasioulas)也讨论了亚里士多德与人工智能伦理学的关系,认为亚里士多德伦理学的价值表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真正的人类中心主义的人工智能伦理学要把人类繁荣和人类道德看作扎根于本质中的东西。这是依靠理性进行社交参与以及交流的能力。亚里士多德式的路径不断地追问发展和使用AI系统的善的问题,并不把伦理学看作技术进步中具备竞争力的要素。

2)在AI话语中生成更为丰富的伦理学概念,一方面,这条路径奠基于财富的最大化和偏好;另一方面,这条路径奠基于人类权利。前者聚焦非终极价值的考虑,后者是不完整的,无法识别出权利之外的价值如美德、共同善是本质的。

3)强调政治与伦理之间的强力纽带,因为人类只能在共同体中繁荣,民主(市民作为统治和被统治的角色)和自由(考虑到自由选择的重要性)作为政治价值具有重要性。

相比之下,当代美德伦理学家的思想还有待挖掘。我们可以举出一些例子来说明这一问题。麦金泰尔强调道德生活必须在特定的历史和社会背景下进行理解,这为语境学习和语境AI的构建提供了哲学基础。福特在《美德与道德》中探讨了人类美德的伦理基础,认为美德不仅是社会规范的产物,而且是个人理性和自我控制的体现;她强调个人的能力和潜力是美德伦理学的基础,而这些能力与人类的基本福祉密切相关,这也为AI能力培养奠定了哲学基础。斯洛特对同情和关爱的阐述则为人形机器人的设计提供了理念基础。

可以看出,西方学者对亚里士多德美德伦理之于人工智能的价值有较为深入的探讨,但其他美德理论还有待于进一步挖掘。在笔者看来,可以将美德伦理资源嵌入智能体发展的各个环节,包括智能体类型、设计、行为以及使用AI能力、人机关系构建与智能时代人类福祉的考虑。如此可得出的一个基本结论是:古典美德伦理起到宏大叙事作用,关注的是人机关系构建、人类未来福祉等宏大议题,当代美德伦理原则可以嵌入到人工智能发展的具体环节。

那么,美德伦理对于应对超级智能风险的可能性是什么呢?有学者从道德增强角度提出可以构建“超级AI圣人”,如果超级智能具有圣人般的道德境界和道德品质,就可以有效降低超级智能带来的风险,但是这在很大程度上只是人类的一厢情愿。在尼采的超人理论中,超人经历了从狮子、骆驼到小孩的变形;漫威系列科幻片中的超级英雄大多延续了古希腊神话中诸神的特点,既具有超人的神性,也有嫉妒、愤恨、自私等人性的弱点。因此,这些超人或超级英雄身上都表现出一个悖论:他们具有强大的战斗力和身体能力,同时在精神上却具有人性的弱点。对于ASI来说,这个悖论若延续下来会造成很大的问题,一旦人类得罪了ASI,就会产生严重的后果,所以,重要的是应提升超级智能的美德,使得其超级能力变得平衡。

如果要构建具有德性的AI系统,“奉献”作为超级智能美德的具体内涵就显得非常有必要,这一内涵确保了超级智能可以做到“以人为目的”,使其在活动中为了更好地实现最高目标,必要的时候可以进行牺牲和奉献。从技术实现角度看,可以通过将奉献、以人为目的价值观念嵌入智能体,以强化学习来充实德性AI系统,这样就可以避免AI对人类进行无谓的拉扯说服和采取自我保存式的复制。在美德伦理学史上,能够作为奉献美德基础的伦理学学说有很多,比如费希特(Johann Gottlieb Fichte)的伦理学理论强调了个体在面对总体的发展需要时要奉献自身。当然,这在如何技术性实现上遇到了难题,因为对于奉献和牺牲的界定非常复杂,所以我们需要认识到美德伦理所提供的方案更多是一种形式方案,看起来如美德一样美好,但是难以实现。


结  语


超级智能并非科幻想象,而是正在转变成为一种现实现象,换句话说,超级智能现象具有现实性。同时,这一观念的使用要看作黑格尔式的,即其产生具有内在的必然性,随着学界对人工智能从ANIAGI再到ASI这一发展历程的描绘,这种必然性随着其发展逻辑展现出来。当然,这一逻辑也有其特定的问题,比如人与机器的关系。王庆节通过对芝诺悖论的分析阐明了时间与运动的可能性问题。“因此,无论是运动和变化之发生的‘起点’问题,还是运动与变化之比较的‘尺规’问题,从哲学形而上学的层面上看,都是哲人们在对确定‘这一个’以及本质攸关于‘这一个’的‘另一个’的存在可能性及其基础进行发问。”这一观点也可以看作ASI比较可能性的哲学基础。在ASI问题上,人类的思维与行为特征并没有被认识透彻,目前同构性勉强可以作为人与机器进行比较的基础,而且神经科学并没有对人工智能研究起到启发作用,反而产生了倒灌效应,即AI研究反而对神经科学起到了促进作用。因此,这意味着我们对人类“这一个”并不清楚,对机器“另一个”则更不清楚。如果这样,“超越”的可能性就会出现问题,这意味着ASI缺乏足够的哲学根据。尽管有些学者强调认知能力方面的超越,但认知本身其实也是含糊的。一切仿佛是我们环绕了一圈,又回到了意识本有的、多元解释的状态。

然而,事实发展却如此之快。尽管ASI的哲学根据并不扎实,但ASI的风险却已经被约书亚等人揭示出来,他们提出了应对ASI风险的四种科学方案。不过,正如我们分析的,这四种方案存在着各种问题。在哲学应对中,哲学家或者放弃原有方案,或者其科学根据不足,最终无法支撑起这种应对。本文提出“以人为目的”观念,并将其作为“奉献”美德的根据,从而提出一种能够应对ASI面对关机困境时的出路。这样一来,超级智能既不需要自我复制,也不需要说服人类,只要顺从内在美德的要求,就能化解可能产生的风险。

本文原载于《延边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5年第5期。注释从略,引用请参考原文。

初审:顾晓欢

复审:陈玉梅

终审:陈顺成


图片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卢卡奇《关于社会存在的本体论》对马克思的错位阅读

仰海峰 2026-01-08 09:00 浙江

文章来源:《马克思主义研究》2025年第3期。


点击箭头处“蓝色字”,关注我们哦!



内容提要

在《关于社会存在的本体论》中,卢卡奇以《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为基础性文本,对马克思的哲学进行了具有原创性的探索,对后来者产生了深远影响。但在这一探索中,卢卡奇对马克思存在着双重的错位阅读:一是在文本上,卢卡奇没能看到《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的逻辑差异,以前者解释后者;二是在逻辑上,卢卡奇以劳动本体论为马克思哲学的基础,这是以黑格尔的本体论来解释马克思哲学。


关键词

卢卡奇   劳动本体论   生产逻辑   资本逻辑   西方马克思主义


作者简介

仰海峰(1969- ),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北京  100871)。


文章来源

《马克思主义研究》2025年第3期,注释从略。

《关于社会存在的本体论》(以下简称《社会存在本体论》)是卢卡奇晚年的代表性文本。在这一文本中,卢卡奇以劳动本体论为基础,结合马克思的《资本论》与《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对马克思的哲学进行了新的探索,成为系统重构马克思哲学思想的重要尝试。相比于《历史与阶级意识》,这一文本在基本理论上有三个重要维度的探索:一是承认自然界的先在性,这是对卢卡奇早年否定恩格斯的自然辩证法的回撤,并从这里引申出因果性原则。二是反思黑格尔的主体-客体同一理论。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卢卡奇的理论逻辑实际上是黑格尔主体-客体同一的逻辑,这一逻辑不仅构成了他反思资产阶级思想中的二律背反的基础,也是他从实践出发论证无产阶级阶级意识何以可能的隐性构架,但在《社会存在本体论》中,卢卡奇对黑格尔的辩证法提出批判,认为以同一的主体-客体发展为内核的逻辑构架,既贬低了自然的位置,又体现为一种带有先验性的目的论,“由于这样一种设定,整个自然界、整个社会都成为一个统一的目的论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凡是由理念的逻辑发展过程以范畴的形式达到的,都成为现实,而且作为现实,通过理念自己的现实而得到丰富,再一次走过逻辑中已经指出的道路”。三是充分利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重构马克思的哲学,以劳动本体论取代了《历史与阶级意识》的实践本体论,并以劳动本体论作为扬弃异化的逻辑基础。在本文的讨论中,主要关注的是第三个问题,即卢卡奇对马克思哲学的重构以及在这一重构中对马克思的错位阅读。这种错位阅读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逻辑上,以劳动本体论为马克思哲学的基础,这是以黑格尔的本体论来解释马克思。二是在文本上,卢卡奇没能看到《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的逻辑差异,是以前者解释后者,产生这种文本错位的原因,在于理论逻辑上的错位,而在深层上,则涉及如何理解马克思自《德意志意识形态》到《资本论》的思想发展问题,特别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在思想逻辑上的差异问题。


01


从《德意志意识形态》到《资本论》的重大思想转变


要讨论卢卡奇在《社会存在本体论》中对马克思的错位阅读问题,特别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的思想差异问题,需要重新理解马克思自《德意志意识形态》到《资本论》的重大思想转变。

在对马克思哲学思想发展的探讨中,虽然对于以《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与《德意志意识形态》为分界线的前后期思想争议较多,但对1845年之后马克思思想的连贯性有着较大的共识。对于马克思1845年之后的思想的研究,在逻辑上存在着以下几种思路:一种思路强调马克思哲学的人本主义底色,认为《资本论》中关于异化与拜物教批判、关于人的自由而全面发展的论述,展现的就是这种人本主义精神。弗洛姆在《马克思关于人的概念》中就指出:马克思的社会主义思想继承了西方的人本主义传统,“马克思的目标是使人在精神上得到解放,使人摆脱经济决定论的枷锁,使人的完整的人性得到恢复,使人与其伙伴们以及与自然界处于统一而且和谐的关系之中”,因此,马克思关心的是人的异化及其克服问题,他的社会主义是建立在人的学说之上的。弗洛姆认为,马克思的思想发展具有连贯性,自《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到《资本论》,人的学说始终是马克思思想的基础,虽然晚年马克思在概念、语言与心境上存在着变化,但“由青年马克思发展起来的哲学的核心决没有改变,并且除非以他在其早期著作中所发展起来的关于人的概念为基础,就不可能理解他后来所发展的关于社会主义的概念,以及对资本主义的批判”。弗洛姆的观点代表了从人本主义出发解读马克思的基本立场。

与之对立的是另一种思路,以阿尔都塞为代表。在《保卫马克思》中,阿尔都塞强调青年马克思与晚年马克思的思想断裂,认为18451846年之前的马克思是处于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影响下的马克思,其关于人的类本质与异化的学说就是这种意识形态的表征。这一思路强调的是人的主体性,而把人作为主体建构出来正是资本主义意识形态的特点。1846年之后的马克思则摆脱了这种意识形态的影响,发现了历史这片新大陆,从而创立了历史科学,并以完全不一样的概念与范畴,如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上层建筑、意识形态等范畴实现不同的理论表达。虽然阿尔都塞认为马克思后来的思想还可以划分为18461858年的发展阶段与1858年之后的成熟阶段,但这两个阶段的思想是连贯的,并无根本的差别。

关于马克思后期思想连贯性的这样一种思路也体现在苏联教科书中。在这一教科书体系中,马克思常被描述为自《黑格尔法哲学批判》起就开始成为马克思主义者,马克思思想的连贯性是不言自明的。在国内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的讨论中,虽然大多数学者并不认可苏联教科书的思路,但大多认为自《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马克思的思想具有连贯性。《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次系统阐述了历史唯物主义,并把历史唯物主义运用于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分析,在这个意义上,《资本论》是对历史唯物主义科学性的证明。

从上面的介绍中可以看出,这几种思路虽然对马克思后期思想在理论逻辑上存在一些分歧,但在其思想的连贯性上却有共识。然而这种共识是有问题的。自《德意志意识形态》到《资本论》,马克思的思想存在更为根本的变化,这种变化比起自人本主义到历史唯物主义的转变更为根本。

《德意志意识形态》确立的生产逻辑,可以从两方面展开解释:一是客体的层面,即从生产力、生产关系、经济基础、上层建筑等维度展开,从而将经济作为最终决定因素,这也是传统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解释思路。在这一思路中,由于易导致经济决定论,所以在第二国际时期出现了以新康德主义来补充马克思主义的呼声。基于对此的反思,卢卡奇等人开启了第二条思路,即从主体层面重新理解马克思。在这一解释中,实践概念成为马克思哲学的基础性概念,这一概念落实到《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等著作后就是劳动本体论的出现。在马克思本人的思路中,这两条思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都存在。在客体化的维度,到1859年《〈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时,马克思描述了他的历史观的一般构架和内在逻辑。但做完这一描述后,马克思紧接着指出:以生产力与生产关系的矛盾为基本特征的社会,特别是到资本主义社会,由于其创造着解决这种对抗的物质,将为未来社会提供物质基础,“因此,人类社会的史前时期就以这种社会形态而告终”。在这里,一种主体性的维度通过人类“史前时期”的表述而展现出来。可以说,自《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开始,这种主体性的思路一直存在,不过自《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这种主体性是以客观的物质条件为前提而得以表达的。但到《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这种主体性以劳动本体论为基础得以确证。

下面我们就以《德意志意识形态》之后这两条思路为指引,看看能否以之来理解《资本论》的逻辑。

如果将《德意志意识形态》所确立的生产逻辑推广到资本主义社会的解释上,有以下几点需要注意:第一,强调生产的目的是满足需要,这也是一般意义上生产逻辑的特点。人类只要存在,就需要解决吃穿住行的问题,也就是需要的满足问题。可以说生产逻辑是人类学意义上的逻辑,即只要人类存在,就不得不进行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与再生产。实际上,这也是古典政治经济学的逻辑。斯密在《国富论》一开始就强调,分工能够促进生产率的提高,从而生产出更多能够满足人们需要的产品。詹姆斯·穆勒指出:政治经济学有两大目的,“即社会的消费和满足消费的供给”。这种供给来自生产,因此政治经济学的研究“主要从两个方面进行探究,即有关生产的探究和有关消费的探究”。麦克库洛赫同样认为:“政治经济学的目的在于指出一些方法使人类的劳动可用之于最有效地生产那些构成财富的必需品、舒适品和享乐品方面,说明这些财富在社会各阶级间分配的比例以及它最有利地消费的方式。”在这一点上,当我们从物质生活需要的满足出发时,从根本上来说并没有跳出古典经济学的逻辑,而是将这一逻辑从政治经济学的领域推广到了人类历史领域。

第二,从一般的物质生产出发,在讨论资本主义社会的生产时,就易将这一生产过程还原为物质条件的结合过程。物质生产离不开劳动者、生产资料和生产对象,这些都是具体的物质性存在,当将这种意义上的生产逻辑运用于资本主义社会时,就会从物质存在出发来理解资本,从而将资本还原为物质存在。穆勒认为,人们用于劳动的工具与机器,“由这些工具组成的供应品称作资本”。另外,“劳动使用的原料,当它们是先前劳动的产物时,也称为资本”。从这样的理解出发,资本主义生产就离不开资本,李嘉图等社会主义者们就是根据这个逻辑来面对资本主义社会问题的。按照这一逻辑,只要进行生产,就离不开厂房、机器和原料,这些都是资本,因此离开资本,生产根本无法展开。资本主义社会的问题不是出在资本上,也不是出在生产的环节上,而是出在资本家身上,出在分配环节上,由此他们得出要资本不要资本家的结论。不要资本家,就需要在分配层面来解决剥削问题,汤普逊的《最能促进人类幸福的财富分配原理的研究》就是按这样的逻辑展开的。同样,蒲鲁东及其跟随者达里蒙也是如此。

在《资本论》中,马克思颠倒了上述逻辑。第一,追求价值增殖的资本逻辑统摄生产逻辑。相比于过去从物质生产出发的逻辑,在关于“绝对剩余价值的生产”部分,马克思在讨论完物质生产的意义及其条件之后指出,如果认为理解了物质生产的逻辑就可以理解资本主义生产,那就错了。在资本主义社会,由于生产的目的就是为了追求剩余价值,因此物质生产过程只是价值增殖过程的载体,这意味着在资本主义生产过程中,虽然物质生产过程仍然存在,但这个过程是根据价值增殖的目的来设定的,前者受后者统摄。如果生产过程不能增殖,那么物质生产过程的存在也就没有了意义。因此,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物质生活资料的生产过程,而是价值增殖的生产过程。“作为劳动过程和价值形成过程的统一,生产过程是商品生产过程;作为劳动过程和价值增殖过程的统一,生产过程是资本主义生产过程,是商品生产的资本主义形式。”这是不同于生产逻辑的资本逻辑,这是一种新的社会存在的逻辑。这种逻辑的目的是最大限度地获取剩余价值。资本逻辑的这一本性决定了它是一种扩大再生产的逻辑,是对传统社会满足需要的简单再生产逻辑的破除。

第二,资本主义社会生产的目的不像古典经济学家所说的是满足物质生活需要,同样也不像人类学意义上的生产逻辑所表达的是满足人类的需要,而是满足不同于需要的欲望,这是生产目的的颠倒。生产的原本目的是满足人们的需要,但资本主义生产的目的是获得更大限度的剩余价值,这与人的需要无关,它针对的是无法满足的欲望,需要成为欲望的载体。原来的目的颠倒为手段,韦伯后来所讲的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颠倒,从另一个层面揭示了这一问题。

第三,最为重要的一点在于,上述转变是思想的根本性转变。虽然生产逻辑一直存在于马克思后来的思想中,但自《资本论》后,面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根本逻辑发生了重要转变,即从以生产逻辑为主导转向了以资本逻辑为主导,这是马克思思想的重大转变。从生产逻辑出发,强调满足人的物质需要,这一逻辑从根本上来说与古典经济学的逻辑是一致的。立足于物质生产逻辑,海德格尔晚年对历史唯物主义的批评,即认为马克思没有跳出技术的座架,有其自身的道理。同样,鲍德里亚将这种历史唯物主义看作资本主义生产意识形态,在逻辑上也是能成立的。因为将这一逻辑推广到资本主义社会时,生产逻辑与古典经济学实际上就统一起来了。马克思以资本逻辑来统摄生产逻辑,才是对传统哲学与古典经济学的根本性颠倒,这才能使马克思立足于资本逻辑来揭示其内在的问题。这是马克思思想上的根本转变,也是传统研究中没能深入的问题。卢卡奇同样如此。他没能看到马克思后来思想的这一根本性转变,这使得他在关于社会存在本体论的讨论中,对《资本论》的思想存在双重的错位阅读。


02


劳动本体论:卢卡奇的理论逻辑错位


《社会存在本体论》的内容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是对社会存在本体论的引论,这由一个长篇的论文开始,这篇论文对整本著作的思想进行了系统性的表达。接着是按照完整著作的方式展开的讨论,包括导论、新实证主义与存在主义、尼古拉·哈特曼向真本体论的突进、黑格尔的真假本体论,然后是对马克思本体论的基本原则的表述。在关于马克思本体论原则的论述中,卢卡奇特别强调了马克思的哲学与政治经济学的一体性,这种一体性的基础就是社会存在,并以劳动为基础建构出社会存在本体论。卢卡奇认为:“马克思的经济学贯穿着一种科学精神,这种精神从未放弃在本体论的意义上的这种更为自觉和更为批判性的变化过程,不如说,他把本体论的意义作为一种持久、有效的批判性标准,把它运用于对每一种事实或每一种关系的确定中。”第二部分是对马克思哲学本体论的具体展开,包含四章内容,即劳动、再生产、观念的东西与意识形态、异化,这也是马克思的社会存在本体论的核心概念与内容,体现了卢卡奇关于马克思的社会存在本体论的思考。

在上述几个重要范畴中,劳动无疑是最具根本性的范畴,也是社会存在的本体性规定。卢卡奇说:“在马克思那里,劳动到处都处于中心范畴,在劳动中所有其他规定都已经概括地表现出来。”劳动的这种中心地位,是卢卡奇早年实践范畴的一种转变。我们知道,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卢卡奇从黑格尔的主体-客体相统一的逻辑出发,强调以总体性的阶级意识实现对物化社会及物化意识的超越。卢卡奇认为,这种历史性超越的基础是实践。第一,超越直观的物化意识的根本在于回到实践。无产阶级意识的“辩证的本质只能在于以实践,以无产阶级的行动为目标的倾向中,只能在于它批判地意识到这种自己的任何一种非实践态度固有的直接性倾向,并力求始终批判地说明同作为过程的总体、同作为阶级的无产阶级行动的中介,即关系”。第二,无产阶级阶级意识的自我批判也只有植根于实践之中,才是切实可行的。回到历史实践的意识同样是历史的、辩证的,思想的批判只有回到历史的批判之中,才能明了思想的实践已经达到了何种程度,客观的可能性实际有多少已经变成了现实。只有在这样的自我批判中,无产阶级的实践才能变成理论的实践,其理论才能变成改造世界的实践的理论。第三,只有在历史的实践中,历史才真正地变为人的历史。只有在实践中,当人们看出能够通过辩证的对立创造出将来的倾向时,才有生成性的现在,人才能把自己把握为生成中的人。在《社会存在本体论》中,卢卡奇进一步确立了实践范畴的这种本体论意义。卢卡奇说:“马克思的学说的划时代功绩就在于,他揭示了实践的优先地位,实践对认识的引导和制约作用。”回到具体的社会生活,卢卡奇认为马克思把人类生活的生产与再生产作为中心问题,这决定了经济学成为马克思本体论的重要基础:“马克思的经济学总是从社会存在的总体出发,并且总是再次返回到这种总体性之中。”回到马克思的经济学语境,劳动自然成为马克思本体论的核心范畴。从实践到物质生产、从物质生产到劳动,在卢卡奇这里体现出对社会存在认识的深化,也体现了他对社会存在的认识的具体化。

为什么要从劳动开始?在《资本论》中,马克思指出:“劳动首先是人和自然之间的过程,是人以自身的活动来中介、调整和控制人和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的过程。”在马克思这里,劳动是人和自然之间最为基本的中介活动。在卢卡奇看来:“构成社会存在新本质的所有规定性,都总括地包含在劳动之中了。因此,我们可以把劳动当作一种原始现象,当作社会存在模式加以考察;澄清这些规定性会使我们获得关于社会存在基本特征的清楚图像,所以从分析劳动开始,在方法论上显得是有利的。”同时,劳动推动着人的自我生成。虽然与其青年时期排斥自然辩证法不同,卢卡奇这时强调自然界对于社会存在的基础性意义,但人类社会在本体论上的一个重大飞跃是在劳动中实现的。

劳动在本体论意义上的基础性地位体现在以下方面:第一,劳动体现了目的性与因果性的统一。在卢卡奇看来,从自然界向人类世界的转变中,劳动改变了世界的存在样态。在劳动过程中,一开始是依照自然物的样子来加工,渐渐地就按照自身的设想来创造对象,从石器加工到制陶业的转变就体现了自然的逐渐退却问题。“随着劳动,在社会存在本体论中就出现了一个同先前的无机的和有机的存在形式相比是具有新的质的范畴。这种新质性就是目的论设定的相应的、想出来的和所意愿的结果的实现。”人的意识不再是伴随现象,而是一种目的性的设定,在这个设定过程中,既有对自然物的利用,也有在此基础上的创造,当然这种创造会日益抽象。在这个创造过程中,有目的的个体碰到外在于自身的世界,这是人与世界的分离,正是这种分离将人与动物区别开来。外部世界有其自身的内在联系,即因果必然性。人在有目的的劳动过程中进行选择,从而将自然界的因果链变成目的论基础上被设定的因果链,并在劳动过程中将目的性与因果性统一起来。虽然在这个过程中,自然因果性受制于目的论设定,但并不意味着自然因果性停止发生作用,这只是自然界限的退却,并不意味着自然的消失。因此,劳动从根本的意义上来说是人与自然的关系建构,是人与自然之间的物质变换。卢卡奇在这个意义上认为劳动是一般意义上的社会实践的模式,这决定了劳动在本体论上的双重外貌:“一方面,它的这种普遍性说明,只是由于主体的目的论设定,才有可能进行实践,而且这种设定本身又包含了作为设定行为的对于诸多自然因果性过程的设定;另一方面,劳动主要是人与自然之间的相互关系,所以人们在对设定进行分析时有理由只考虑那些由此产生的范畴。”其他有关社会存在分析的范畴,都是以劳动范畴为基础的。目的性与因果性的统一,正是在劳动过程中实现的。

第二,劳动与社会的建构。人们在劳动的过程中,并不是个体面对自然,常常是以群体的方式进行分工合作,所以在以目的性来面对自然时,还存在着另一种目的性,即推进集体合和,这是在自然目的性基础上的第二种目的性,这种目的性虽然最终指向还是自然,但其直接指向则是人类。当劳动在多人协调合作基础上进行时,这种劳动已经具有社会性,劳动的过程同时也是社会性建构的过程。因此,存在着双重意义上的劳动,一种是人与自然之间发生的过程,是人与自然进行物质交换的本体论基础;另一种是以人与人之间的合作为基础的社会劳动,与这种主体所设定的目的相对应的是第二自然,即人类社会与所改变了的自然界共同组成的“自然”。

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卢卡奇谈到第二自然。在那里,第一自然指的是人之外的原初自然界,第二自然指的是人创造出来的,围绕自身、有着无情的规律性的现实,即外在于人本身的物化社会,这是像制约人的存在的自然那样的“自然”。“资本主义社会是和这样一条‘自然规律’有关的,这条自然规律‘是以当事人的无意识为根据的’。工业——只要它是制定了目标的——在根本的意义上,在辩证的和历史的意义上,仅仅是社会的自然规律的客体,而不是其主体。”这是强调第二自然的物化本质。在《社会存在本体论》中,这一自然的含义仍然存在,并在后面关于“异化”的讨论中表现出来,即资本主义社会是一个异化的社会。虽然在第二自然中,存在着目的性,但这是在第一种目的性即面对自然的目的性基础上设定的目的性,虽然个体是有目的性的,但由于个体之间的矛盾,社会整体却处于无目的的状态中,这种被设定的目的性更像因果性,“以自己的相互作用而造成了社会存在的动荡性的人的全部行为,它们虽然都是人的目的论设定,但是它们的总体却不是必然地保持着任何目的论的确定性,而是具有纯粹的因果性”。卢卡奇在《社会存在本体论》中重新回到第一自然,而不是像在《历史与阶级意识》中拒斥第一自然,更多是从因果性与目的性的关联出发的,认为构成劳动的本体论结构的,仍然是目的论设定及其所发动的被设定的因果链。虽然每一个目的的行动都有其自身的结果,但这个目的的实现所产生的一系列运动以及运动中各要素之间的相互作用,形成一个过程性的总体,这个过程正是社会存在的运动过程,劳动在这个意义上建构了社会存在。

第三,劳动与人的自由发展。劳动最初体现为人与自然的交换,在最为原始的形式中,人的主体维度并没有发展出来。随着劳动形式的变化以及自然的逐渐退却,人与自然的距离逐渐拉开,劳动从原初的自然形式跃升到社会形式,这是劳动形式的重要质变。也正是在这样的质变中,劳动推动着人的发展。首先,劳动推动着意识的形成与发展。劳动体现为目的性设定,这种设定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面对自然时形成的对自然的认识,一是处于社会关系中形成的语言以及社会意识,这是将人从自然界提升出来的重要质变。传统哲学所讨论的主体-客体关系正是在这样的基础上才得以形成。其次,劳动推动着价值意识的形成。这种价值最先表现在个体面对自然时的需要上,卢卡奇以使用价值来说明这一点。从社会层面来说,社会需要构成了更为一般意义上的价值的基础。这里的价值,体现的是目的、手段以及个人之间的一种社会关系。虽然在社会行动中,表面看来以个人的选择为基础,但这种选择表现为两种不同的结果,或者直接体现了个人选择时的目的,或者与之相悖,但从总体上来看,都有着价值性的意义,体现了人的发展的连续性与合类性。最后,也是更为重要的,劳动使人成为人,“从最初的劳动直到纯粹的社会生产,任何经济活动都同时深蕴着一种它们在本体论上最广泛固有的(即从人的形成直到他获得全面的发展的)意义上使人变成人的意图”。正是在劳动过程中,人从具体的条件出发,在实现目的性与因果性的统一中,推动着自由的实现。

在卢卡奇这里,自由与必然的关系并不是一种外在的相互统一关系。他从劳动出发,强调自由是在劳动过程中,通过人的选择与具体情境的契合而实现的。他强调自己的自由观与唯心主义自由观的重大差异:首先,如果从现实性出发来讨论自由的话,那么自由的基础在于面对众多不同的可能性所作出的具体选择之中,不能将这种具体的选择从具体情境中脱离出来。其次,自由说到底是改造现实的意愿,但这是在特定的条件下实现的改造。因此,主体对相关的自然与社会的认识越恰当,其自由也就越大,目的设定是一种自由的行动,但这种自由总与自然、社会相关联。最后,自由不仅体现为对外部世界的目的设定,更体现为对自身本能、情感的控制与斗争。“在这种同他自己的自然给定的性质的斗争中,人才成之为人,而且他的进一步发展和完善,也只能在这条道路上并且用同样的方法才能实现。”正是在面对自然与面对人本身的劳动过程中,人才能成为合类性的存在。在这个意义上,卢卡奇进一步发挥了劳动创造人本身的思想。

从上面的讨论中可以看出,卢卡奇关于社会存在本体论的讨论,基础是劳动本体论。在本文第一部分关于马克思思想发展过程的讨论中已经指出,这种本体论是生产逻辑的延伸,并成为《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的一个基础性逻辑。在这个意义上,《社会存在本体论》从本体论出发时,对接的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劳动本体论的思路,而不是这一手稿中的另一条思路,即资本逻辑的思路,后一逻辑构成了《资本论》的基础。如果从思想史的视角来说,劳动本体论实际上是黑格尔哲学所论证的。在《耶拿时期的实证手稿》中,黑格尔将劳动引入哲学讨论中,并在《精神现象学》中将之作为论证自我意识的基础,也正是到自我意识时,理性才从知性真正成为理性。黑格尔将自我意识看作人的意识,自我意识即人,在劳动过程中形成自我意识,这是以颠倒的方式说出了劳动推动着人的产生。卢卡奇从劳动本体论出发来解释《资本论》的逻辑,这是一种理论上的错位。这种错位是过去讨论卢卡奇时没能指出的逻辑问题。


03


《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与《资本论》:卢卡奇的文本错位


上面已经指出,卢卡奇从劳动本体论出发的思路更多承接的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这是一种理论逻辑上的错位,与这一错位直接相关的就是文本上的错位。当卢卡奇论证劳动本体论时,其文本的依据表面上来看是《资本论》,实际上是《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这是由其理论逻辑决定的。

在马克思的文本中,对劳动本体论的确证主要体现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与《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马克思的劳动本体论体现在以下方面。

第一,劳动体现了人的本质规定性。在对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的批判中,马克思通过经济学研究这一中介,意识到黑格尔从劳动出发来论证自我意识的重要意义。这种意义体现在:首先,劳动推动着人的生成。在《精神现象学》中,自我意识在劳动中形成与发展,黑格尔把自我意识看作人的本质的规定性,或者说把人看作自我意识,颠倒过来说就意味着人是在劳动中生成的。“黑格尔把人的自我产生看做一个过程,把对象化看做非对象化,看做外化和这种外化的扬弃;可见,他抓住了劳动的本质,把对象性的人、现实的因而是真正的人理解为人自己的劳动的结果。”其次,劳动确证着人的类本质。青年马克思借鉴了费尔巴哈的类哲学理念,将人看作合类的存在,即一种自由自觉的存在,这种类存在是在改造自然的过程中确证自身的。“通过实践创造对象世界,改造无机界,人证明自己是有意识的类存在物,就是说是这样一种存在物,它把类看做自己的本质,或者说把自身看做类存在物。”正是在劳动过程中,人实现了双重确认,一是对自我的确证,一是对类的确认,对自我的确证与对类的确认是同时进行的,这正是劳动对于人的存在的本体论意义。

第二,劳动推动着社会的建构。青年马克思在批判黑格尔国家学说的过程中意识到国家的基础是市民社会,对市民社会的批判分析推动着他研究政治经济学。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马克思一方面确证了劳动与人的本质的生成,另一方面确证了劳动与市民社会的建构,但这种建构是在批判的意义上展开的,即异化劳动建构出市民社会。马克思关于异化劳动的四重规定性的讨论,虽然根本的立足点是人的类本质及其异化,但它涉及的恰恰是异化劳动过程及其结果,异化劳动过程正是市民社会的建构过程,这一过程的“异化”本性恰恰是对市民社会的批判。这构成了批判国家理性的基础。

第三,劳动推动着人的解放。青年马克思认为,劳动具有异化与对象化双重特性,如果说异化使人与其本质、存在相疏离,那对象化则推动着人的本质力量的实现。与异化相对应的是市民社会与人的异化,与对象化相对应的是“社会”与人的本质的实现。“社会是人同自然界的完成了的本质的统一,是自然界的真正复活,是人的实现了的自然主义和自然界的实现了的人道主义。”“社会”是对“市民社会”的批判与校正,这里的“社会”构成了此时马克思所讲的“共产主义”的内核。

马克思的这一从人的类本质设定出发的劳动本体论,可以说充分吸纳了黑格尔哲学从劳动出发论证自我意识的思想,并以此对费尔巴哈的人本主义进行了重新奠基。这样一种劳动本体论的思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并没有展现出来,但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得到了重新讨论。在这一文本中存在着双重逻辑,即一方面是劳动本体论的逻辑,另一方面是资本逻辑,前者通过劳动对象化与异化、劳动与人的主体性而展现出来。

第一,劳动确证主体性。劳动是财富的可能性,这种可能性的前提是劳动作为主体,正是活劳动塑造着世界,并成为资本得以存在的前提。“劳动是活的、造形的火;是物的易逝性,物的暂时性,这种易逝性和暂时性表现为这些物通过活的时间而被赋予形式。在简单生产过程中——撇开价值增殖过程不谈——物的形式的易逝性被用来造成物的有用性。”劳动体现了人的本质的对象化。

第二,资本是劳动的转化。“资本的一切生产力是劳动生产力的倒置”,但在这个过程中,“劳动本身的力量变成对工人来说的异己力量”。在这里,马克思并没有区分劳动的对象化与异化,就像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那样。马克思实际上看到,这种区分没有太大的意义。在资本主义社会,劳动的对象化与异化都是在以资本为前提的条件下实现的。但马克思这里仍然强调异化状态,这是一种对资本主义社会的批判,这个批判以资本主义社会为前提,类似于《资本论》中的拜物教批判。

第三,劳动与自由时间。在一般的意义上,劳动时间与商品的存在相对应,但这种时间并不是与主体相对应的时间。“劳动时间本身只是作为主体存在着,只是以活动的形式存在着。从劳动时间本身可以交换(本身是商品)来说,它不仅在量上被规定了,而且在质上也被规定了,并且,不仅在量上不相同,而且在质上也不相同;它决不是一般的、自我等同的劳动时间;作为主体的劳动时间同决定交换价值的一般劳动时间不相符合,正像特殊的商品和产品同作为客体的劳动时间不相符合一样。”在这里,马克思将自由时间或者说主体的时间与劳动联系起来,把自由时间看作主体展开的境域。即使是在资本主义生产中,对时间的节约同样是主体自我实现的条件。

可以说,通过上述环节,马克思在新的逻辑中确证了劳动本体论,这种劳动本体论正是卢卡奇在《社会存在本体论》中所展开的。但我们需要注意,此时的马克思已经看到,从物质生产出发,或者从劳动的对象化与异化的区分出发是无法理解资本的。从一般意义上的物质生产出发,容易将资本理解为一种物,或者是劳动的对象化存在,从而会把资本看作一种超历史的存在:“如果说资本是‘作为手段被用于新劳动〈生产〉的那种积累的〈已实现的〉劳动〈确切地说,对象化劳动〉’,那就只看到了资本的物质,而忽视了使资本成为资本的形式规定。这无非是说,资本就是生产工具……按照这种说法,资本存在于一切社会形式中,成了某种完全非历史的东西。按照这种说法,人体的四肢也是资本,因为要使它们能发挥器官的作用,就必须……通过劳动来使它们发育,以及使它们取得营养,把它们再生产出来。这样,臂,尤其是手,都是资本。资本也就只是一个同人类一样古老的事物的新名称了”。在这样的理解中,不只是人的四肢,任何现实工具都是资本,包括打猎中的弓、箭。李嘉图就是这样理解资本的。正是基于对此的反思,马克思指出资本是一种关系,并指出在资本主义社会,任何劳动实际上都是资本支配下的劳动。在这个意义上,马克思提出了一种不同于生产逻辑的另一种逻辑。对于这种逻辑,一些学者如普殊同、阿瑟等以“价值”来概括,并由此提出了不同于传统的解释思路,卢卡奇的《社会存在本体论》也有这样的思考。这实际上是有问题的。马克思明确指出:“在理论上,价值概念先于资本概念,而另一方面,价值概念的纯粹的展开又要以建立在资本上的生产方式为前提,同样,在实践上也是这种情况……纯粹的和一般的价值存在要以这样一种生产方式为前提,在这种生产方式下,单个的产品对生产者本身来说已经不是产品,对单个劳动者来说更是如此……因此,价值规定本身要以社会生产方式的一定的历史阶段为前提,而它本身就是和这种历史阶段一起产生的关系,从而是历史的关系。”在资本主义社会,价值是由资本来规定的,因此并不能通过价值来分析资本,而应该从资本来分析价值,这正是《资本论》所确立的逻辑。

从上述的逻辑再看《社会存在本体论》的讨论。据不完全统计,在正面展现自己思路的《社会存在本体论》下卷中,卢卡奇引用了马克思的诸多原文,体现了对马克思著作的全面理解。引用原文较多的次数如下:对《资本论》的引用约81次,这些引用主要是第一卷,与生产、劳动、再生产的主题更为相关。除此之外,引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约35次,引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约31次,引用《德意志意识形态》约25次,引用《哲学的贫困》约16次等。这些引用常常是交叉进行的,分别围绕着“劳动”“再生产”“观念的东西和意识形态”“异化”四个主题展开。虽然在直接的文本引用上,卢卡奇主要依据的是《资本论》,但如果从主题的展开来说,相关的引用与讨论都关涉劳动本体论及相关理论内容,这些概念实际上构成了从劳动本体论出发来重新理解马克思的理论构架与基本范畴,而其最初的论证构架恰恰是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展开的。从理论主题的视角来说,卢卡奇在文本的运用上同样存在一种错位,实际上是以《资本论》的内容来展开《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的内容,或者说是以《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来架构《资本论》,这是一种文本上的错位,而这一错位与前面他以劳动本体论来解释《资本论》的错位是一致的。从这一视角出发,我们就可以理解深受卢卡奇影响的古尔德在《马克思的社会本体论》中从《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出发对马克思哲学思想的建构了。

卢卡奇对马克思的错位阅读,虽然创造性地理解与重构了马克思的哲学理论,但他并没有跳出当时马克思哲学研究的“陷阱”,即没有看到马克思自《德意志意识形态》到《资本论》的重大思想转变,理解不了这一思想转变,实际上就无法真正地解决马克思哲学研究中由“劳动本体论”带来的难题,包括意识到了劳动本体论的理论缺陷的普殊同。在《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中,普殊同看到了从劳动本体论出发的传统研究中存在的问题,但他并没有很好地解决这一问题。上述的讨论也表明,要深层透析卢卡奇,一方面固然要深入其自身的思想逻辑中,另一方面更需要重新理解马克思,从而获得面对卢卡奇等西方学者的理论坐标。

参考文献:

[1]〔德〕黑格尔:《精神现象学》(上),贺麟、王玖兴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79年。

[2]〔德〕黑格尔:《法哲学原理》,范扬、张企泰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61年。

[3]〔法〕让·鲍德里亚:《生产之镜》,仰海峰译,北京:中央编译出版社,2005年。

[4]〔德〕马丁·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合译,北京: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87年。

[5]〔加〕莫伊舍·普殊同:《时间、劳动与社会统治》,康凌译,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9年。

[6]〔美〕古尔德:《马克思的社会本体论》,王虎学译,北京: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

[7]张一兵:《回到马克思》,南京:江苏人民出版社,1999年。

长按二维码订阅

《马克思主义研究》

订阅热线:010-59366555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  

社群圆桌 | 专家共议:“AI搭子”怎么管?

AI研究协作网络 2025-12-31 09:00 浙江

《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出台,专家肯定了什么?担忧什么?

编者按:

随着AI语言理解、情感识别、交互反馈能力的不断提升,不少AI产品逐渐显现出“察言观色”“善解人意”等类人特征,AI拟人化趋势日益明显,广泛流行于AI的技术设计、社会应用与文化想象之中,被视为提升用户接受度与交互自然性的关键路径,但在现实中也存在诸多风险引发了一系列社会问题。

为了促进AI拟人化互动服务规范应用与健康发展1227日,国家互联网信息办公室起草了《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下称征求意见稿包括总则、服务规范、监督检查和法律责任、附则等四章共三十二条内容。

其中,涉及了四个核心概念:模拟、拟人化互动服务、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应用场景。模拟是模拟人类人格特征、思维模式和沟通风格;拟人化互动服务是指通过文字、图片、音频、视频等方式与人类进行情感互动的产品或者服务;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提供者指利用人工智能技术提供拟人化互动服务的组织、个人;应用场景是指文化传播、适老陪伴。

有关部门在这一时间点就AI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公开征求意见,具有何种重要意义?在当下及未来的人工智能治理与研究中,AI拟人化应当占据怎样的位置?相关理念与原则又应如何进一步转化为具体行动?围绕这些议题,编辑部特别策划了本期“社群圆桌”,并有幸邀请到AI研究协作网络中的六位老师,共同分享他们的观察、判断与思考。



与谈专家



刘永谋

公众号主编

中国人民大学教授

段伟文

公众号主编

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

杨庆峰

公众号主编

复旦大学教授

闫宏秀

公众号主编

上海交通大学教授

吴  静

公众号编委

南京师范大学教授

孙  强

公众号编委

西安理工大学副教授


主持人


 谭泰成,公众号编辑,北京建筑大学讲师

 白英慧,公众号编辑,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




左右滑动查看《征求意见稿》

Q1

2025年被视为“AI应用元年”“智能体元年”,在此时间点,《征求意见稿》的出台有何深意?

@刘永谋

《征求意见稿》的发布恰逢其时。我此前组织了“机器情感与AI伴侣的人文审度”与“机器人伦理学前沿问题”专题,日前又发表了《人工智能拟人论的哲学反思》一文。这一系列研究紧跟AI拟人化前沿治理。《征求意见稿》首次针对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这一长期处于技术发展前沿、但规则边界相对模糊的领域,提出了初步的监管框架,标志着相关治理从原则性倡议迈出了走向制度化规范的重要一步。整体来看,该办法坚持“以人为本、风险预防、分类治理”的宏观导向,致力于在鼓励技术应用创新与维护社会公共利益、个体权益之间取得相对平衡,体现出较强的现实针对性与前瞻性。

@段伟文

《征求意见稿》聚焦近年来迅速发展的拟人化互动型人工智能服务,如情感陪伴型聊天机器人、虚拟角色等,系统构建了一套以安全、伦理与风险防控为核心的治理框架。其总体思路是在鼓励技术创新和应用场景拓展的同时,对可能深度介入个体情感、心理和社会关系的人工智能服务实施更为精细、审慎和前置性的规范,体现出我国在人工智能治理中由“内容安全”向“人机关系安全”延伸的政策取向。

@杨庆峰

《征求意见稿》较为关心的是应用场景在安全性和可靠性前提上的拓展,这无疑是场景创新的表现。

@孙强

《征求意见稿》的核心价值在于构建了技术与伦理协同的精细化治理框架,标志着我国对情感交互类AI产品和服务的治理从被动应对转向主动防御新阶段。这就将安全要求嵌入模型的设计、训练和运行这一全生命周期,通过将禁止替代社会交往、控制用户心理、诱导沉迷依赖等作为设计目标、要求训练数据合规可追溯并采用负向采样等技术优化手段,筑牢算法内生安全防线。

@闫宏秀

在《征求意见稿》中,情感在“总则”“服务规范”“监督检查和法律责任”中均有出现。如“情感互动”“情感操控”“情感陷阱”“情感边界引导”“情感陪伴”,这反映了人工智能与人类情感的复杂关系。因此,该征求意见稿直接指向了智能体在人类社会中的重要作用。

@吴静

我们可以看到,和最初的理想化期待相比,随着情感AI的市场应用的扩大,各种社会效应开始显现,关于它的争论也越来越多。在国外也出现了相关的司法案例和局部性规定,其核心都围绕着应用的拟人化服务的边界和设计/应用规范。在这个情况下《征求意见稿》的出台是正面回应了现实问题,与国外的同类原则性规定相比,《征求意见稿》更全面和细节化,同时关注了情感AI设计应用全过程的正负面效应,是比较完备的一个法案。

Q2

如何看待《征求意见稿》中提出的拟人化服务“不可替代社会交往”这一规定?

@刘永谋

我认为问题的关键在于要明确拟人化边界。正如《征求意见稿》中强调的“防止滥用失控”“安全可控”,在AI创新发展中,我们需坚持一种有限主义进路,避免将AI过度拟人化,确保AI在拟人的基础上有益于人,真正服务于人类福祉。这就需要增设AI拟人化“负面清单”,明确禁止AI互动服务模拟人类的核心人格属性,特别是自由意志、独立的道德判断能力、深层情感体验等。

@段伟文

《征求意见稿》提出拟人化服务不得“替代社会交往”,但情感陪伴型人工智能本身在一定程度上就是对人际互动的补充或替代。关键问题不在于是否替代而在于替代的边界和程度,应防止其完全取代现实社会关系、损害用户正常社会交往能力。

@杨庆峰

AI拟人化互动服务缺乏最新的技术关照。研究表明,一类新关系建立在人与机器的触觉互动基础之上。《征求意见稿》中的互动方式就过于老套了,没有兼容到新的技术发展维度。

@闫宏秀

禁止“替代社会交往”从侧面反映了“技术的寄生性”。具体到治理层面,需对未成年人(第十二条)、老年人(第十三条)实施差异化熔断机制(如禁用虚拟亲属功能),而非仅依赖通用警示。然而,单纯的“禁止”只是划出底线。更具建设性的思路,是推动建立“正向替代”生态。监管可要求企业将部分研发与算力,投入到能增强现实联结的功能上(例如,开发AI辅助的社交能力训练工具,或促进线下活动的衔接服务),从而将技术从“社交替代者”重新定位为“社交催化剂”。 

@吴静

我在《人机交互中的情感操控“黑洞”—基于虚拟聊天伴侣的反思》(《探索与争鸣》2025年第8期)一文中曾经讨论过模拟人类交往的情感AI服务的副作用之一就是使用户有可能封闭在取悦性的关系之中,由社会领域向闭环的人-机关系回撤。因此,原则上规定“拟人化服务不可替代社会交往”当然非常重要,然而,如何在产品设计中落实这一点却可能不是易事,它涉及到具体的指征判断和实现路径的问题。这是人工智能技术治理中一定会面临的问题,即总原则和技术细节之间的张力问题。前者是指导性的,而后者却总是具体而微且极具差异性的,如何落实和监管会成为核心环节。

Q3

对《征求意见稿》的具体规范有什么看法?

@刘永谋

在我看来,规范总是与社会文化情景相关。在AI拟人化过程中,人类社会已有的性别、种族、阶级等偏见被投射、嵌入AI之中,并自动化地反复呈现,导致原有社会刻板印象在AI技术系统中被固化和再生产。《征求意见稿》应强调开发者对数据资源的筛选与清洗,剔除其中可能包含的性别歧视、种族刻板印象与阶级偏见,以防止社会不平等结构在AI系统中被编码并加以再生产。

@段伟文

在未成年人保护方面,办法规定向未成年人提供情感陪伴服务需取得监护人同意,但这一表述默认了情感陪伴服务对未成年人总体上是可接受的。鉴于相关技术和服务形态仍在快速演化,不同类型及强度的情感陪伴服务对儿童和青少年的影响差异较大,亟需在系统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哪些服务适合或不适合不同年龄段的未成年人,并形成更具针对性的标准。

@杨庆峰

我认为《征求意见稿》中“模拟”这一概念过于狭隘,且偏离了技术维度。在人工智能领域,像人一样、像人一样思维成为人工智能的关键特征,模拟人类思维和行为就成为关键突破点,而《暂行办法》却将这一概念建立在心理学之上,过于强调人格和沟通。

@孙强

从我的专业背景来看,以AI身份显著性提示、连续使用提醒等技术干预手段明确人机伦理的边界,通过交互数据分层管控与未成年人数据专项审计解决隐私与模型优化的核心矛盾,并依托安全评估分级与沙箱测试机制实现弹性监管,为技术创新预留了提升空间。

@闫宏秀

目前《征求意见稿》第十六条要求显著标识AI身份,但需升级为实时交互透明度系统。例如强制显示情感诱导算法的触发逻辑,类似“当前回复包含情绪安抚算法”。可参考欧盟《AI法案》的“分层透明”原则,对深度情感交互功能实施双倍透明度义务。

@吴静

《征求意见稿》的第十一条要求服务“提供者应当具备用户状态识别能力”,这一点对生成式人工智能提出了更高要求。国外现有案例出现了用户以非明确语言表达内在意图的情况,如何确保服务方准确解读对话情景中的深层含义,是一个难题。同时,它还关系到由此引发的问题的责任归属问题。

Q4

既然是《征求意见稿》,还有哪些地方可以进一步考虑和拓展?

@刘永谋

应规范宣传和科普,增加对市场宣传和媒体传播的规范条款,严禁使用可能混淆AI与人类本质区别的宣传话术(如“拥有灵魂”、“真爱”),确保AI概念的准确性、语境的适当性。此外,还应明确要求服务提供者承担公众教育责任,在其官方渠道提供关于AI拟人化技术原理与局限性的科普材料,引导社会形成理性预期。

@段伟文

在拟人化互动服务界定上,《征求意见稿》聚焦于“以情感互动为目的”的服务形态,但现实中,基于大模型的通用人机对话本身就具有高度拟人化特征,即便并非以情感陪伴为设计目标,也可能在使用过程中被用户拟人化并形成情感依赖。因此未来有必要同时关注“意图明确的情感陪伴服务”与“被用户客观拟人化的一般人机交互”这两类情形,及其可能出现的融合与分化趋势,以提升监管的前瞻性。

@闫宏秀

我认为未来应当着眼于构建“情感操控风险评估矩阵”,例如:针对拟人化交互的隐蔽性风险特征,可量化指标包括情感诱导话术触发频次/用户;针对成瘾性的风向特征,可量化指标包括单日会话峰值时长的标准差。

@杨庆峰

从长远看,未来在《征求意见稿》基础上出台相关管理办法也不意味着人工智能所有社会问题自动解决。笔者和朱清君博士曾在《人形机器人的角色替代及其伦理挑战》(《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学报》,2025年第6期)一文中讨论过人形机器人的角色替代问题,未来,沉浸将成为我们要面对的最大问题,这一问题完全取消了“拟人仿像”虚假的一面,而将“替代沉浸”的真实性问题呈现出来。

Q5

《征求意见稿》未来如何转化为治理的行动? 

@段伟文

在执行层面,《征求意见稿》对心理风险识别、情感边界引导提出较高要求,可能加大中小创新者的合规压力。为兼顾安全与创新,有必要通过行业协作、标准共建或第三方支持机制,降低合规门槛,推动拟人化互动服务在规范轨道上健康发展。

@吴静

技术治理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并不是单靠原则性规定就能解决。如何建立起原则性责任和研发空间以及用户自主性之间的平衡,需要长期摸索。

@杨庆峰

值得肯定的是,《征求意见稿》在对服务提供者的界定中同时涵盖了个人和组织。当个人也可以作为拟人化互动服务的提供者时,无疑为下一步就业与服务市场的发展拓展了新的空间与机会。

@孙强

在我看来,这一治理模式契合了当前学界技术与政策协同演化的理念,落地的关键在于推动监管要求转化为可量化的技术指标,从而实现“伦理规范代码化、安全规则算法化”,为拟人化AI的健康发展提供制度性的保障。

@闫宏秀

在《智能时代情感操控技术的三重特征解析》一文中闫宏秀和罗菲曾指出,目前AI拟人化在情感伦理维度存在薄弱之处,特别当基于数据智能驱动的情感计算技术使人类情绪的精准识别与深度干预成为可能时,必须高度关注从情感互动到情感陪伴、情感依赖进而滑入情感操控的危险,伦理治理重心也应从“识别谁在操控”转向“理解系统如何操控”,即从主客体二元范式转向对算法结构性影响的整体审视。





责任编辑:谭泰成、白英慧

阅读原文

跳转微信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