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尧、王璐|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对汉语学习者语音可懂度的作用研究
徐惠 2026-02-07 17:00 江西
该研究探究汉语音段超音段对二语者可懂度的影响,发现其作用受母语和水平调节。
转载自“语言学心得”
好文荐读(第379期)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对汉语学习者语音可懂度的作用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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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对汉语学习者语音可懂度的作用研究
陆 尧 1 ,王 璐(通讯作者)2
1. 北京大学语言学实验室/中文系
2. 南京师范大学国际文化教育学院
文章简介
文章来源:陆尧,王璐. 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对汉语学习者语音可懂度的作用研究 [J]. 华文教学与研究, 2026, (01): 77-85.
摘要:本文运用语音合成技术,对不同水平日语、泰语母语者的汉语二语语音进行了音段和超音段成分替换,考察不同语音信息组合条件对二语者语音可懂度的影响。研究结果显示:(1)音段和超音段成分替换均能显著提升汉语学习者语音可懂度,二者共同影响可懂度;(2)音段和超音段的具体作用与学习者母语背景和语言水平有关,对泰语母语者和低水平日语母语者而言,音段的作用更为突出,而对高水平日语母语者而言,超音段的影响更为显著。本文所得结论对汉语二语语音习得和教学应用具有参考意义。
关键词:音段;超音段;汉语二语;语音可懂度
基金项目:北京市社科基金项目 “北京地区自闭症儿童语音韵律感知研究”(24YYC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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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言
在二语习得领域中,语音是学习者口语能力的重要基础。汉语作为一种声调语言,其语音系统不仅包含常见的音段成分元音、辅音,还包括音高、音长和音强等丰富的超音段成分。对于非母语者而言,同时掌握汉语的音段和超音段是一项极具挑战性的任务。近年来,随着语音合成技术的发展,研究者得以通过精确操控语音的不同成分,系统地探究不同语音成分的作用,进而为二语语音习得与教学提供具有针对性的指导。但在汉语二语习得领域,关于音段与超音段成分如何作用于语音可懂度的研究仍有待进一步深入。
2.研究背景
语音学界关于二语者的可懂度概念由来已久,最早可追溯至现代语音学先驱人物斯威特,他指出,普通的二语学习者所需掌握的言语能力包括足够的词汇和语法结构、一定的流利度以及确保可懂的语音准确性(Sweet, 1899)。近年来,随着二语习得理论与二语教学的发展,人们逐渐认同二语者的语音无需遵循传统意义上的母语标准原则(nativeness principle),苛求其努力达到母语者水平,而是达到“可懂”“可理解”“可接受”即可。二语者适度的外语口音逐渐被接受,只要不影响理解和交际,便不再是严重的问题。由此,学界提出可懂度原则(intelligibility principle),这被认为是外语教学发展过程中的重要转向(Levis, 2020)。当前,随着国际中文教育学科和事业的不断发展,汉语二语使用者乃至非汉语母语者教师的数量不断增多,语音的可懂度必然会成为汉语教学和评估的重要标准。
要评估学习者语音的可懂度并非易事。听者可能完全理解或完全没有理解言语,也可能处在任一中间值上,甚至听者有时会错误地判断他们实际理解的程度,或是无法判断自己的理解正确与否,可能意识到说话人的某些话语是较难理解的,却认为自己正确理解了,这种潜在的误解给可懂度的测试评估带来了诸多挑战(文秋芳,2019)。直至 Munro 和 Derwing 展开了一系列研究,详细界定了可懂度的分析方法(Munro & Derwing, 1995),受到学界的广泛认可。可懂度评估的常见方法包括转写、完形填空、回答问题、口头复述等任务,其中转写任务是最常用的可懂度测试方法,要求听者将听到的内容尽可能完整地转录下来,然后计算听者转写正确的词数(Munro & Derwing, 2006)。不过,二语者的言语能否被理解、能被理解多少,实际上受到诸多因素的影响,已有研究分析指出,语言因素是其中的重要因素(Suzuki & Kormos, 2020)。
作为语音的两大方面,音段和超音段在外语语音学习中的重要性一直是习得研究中的经典论题。有研究者从教学经验出发,强调超音段成分对言语理解有重要影响(Chela-Flores, 2001),还有研究者列出重点语音项目表,指出如果学习者不能掌握词汇重音和句重音,即使能发出完美的音段也无济于事(Fraser, 2001)。另一方面,也有不少研究者认为音段成分之于二语者语音可懂度的影响更大(Rogers & Dalby, 2005),还有研究者从实证研究的角度进行实验,通过对学习者语音进行滤波,只保留超音段信息,发现听者仍能感知外语口音,但由于过滤了音段信息,该研究没有进行言语理解实验(Munro, 1995)。Jenkins (2002)通过分析非英语母语者交际失败的语料,确立了一组核心发音特征,称之为通用语共核,主要涵盖音段层面的项目,由此认为音段尤其是辅音会对可懂度产生重要影响,应作为学习重点。随着语音技术的进步,语音合成技术可以实现将音段和超音段信息分离,合成样本进行实验。一系列实验结果表明,音段成分较之超音段成分对二语语音可懂度影响更大(Winters & O’Brien, 2013; Sereno et al., 2016)。目前,汉语二语相关实证研究尚不多见,张林军(2015)聚焦语音因素,对英语、日语母语学习者进行言语理解实验,结果表明,音段对言语理解的作用更大,但其讨论限于非声调背景学习者。陈默等(2021)对俄罗斯汉语学习者的外语口音感知实验发现,音段和超音段都会影响口音感知,但该研究未涉及语音可懂度指标。杨春生等(2022)对中高级汉语学习者朗读语料中不同类型错误进行分析,认为声调错误是最强预测因素。王璐、刘元满(2023)深入汉语音段内部进行计算,指出不同音段对可懂度的影响程度不同。
综上所述,学界对于音段、超音段成分与语音可懂度的关系还没有取得一致的结论,特别是对不同水平和母语背景的学习者而言,结论可能不同。为此,本研究选取了两种水平、两类母语背景汉语学习者,分别是莫拉节奏型、音高重音语言日语和重音节奏型、声调语言泰语,通过语音合成技术进行音段和超音段成分的替换,展开可懂度实验,考察以下问题:(1)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对汉语二语者语音可懂度的影响是怎样的?(2)对不同母语背景和语言水平的汉语二语者而言,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对可懂度的影响有无差异?
3.研究方法
3.1 发音人及材料录制
本研究的汉语学习者发音人共有 20 位,年龄 18~26 岁,根据语言水平和母语背景可分为四类:高水平日语母语者、低水平日语母语者、高水平泰语母语者、低水平泰语母语者,每类各 5 人。高水平二语者为通过了 HSK5 级,《欧洲语言共同参考框架》(以下简称《欧框》)自评汉语水平为 C1 或 C2;低水平二语者为 HSK3 级及以下,《欧框》自评汉语水平为 A2 或 B1。此外,还有 4 位汉语母语者发音人,普通话水平为二甲及以上。
为专门考察语音因素对可懂度的影响,本研究构造了一组无意义短句材料,以排除句子语境对言语理解的影响。材料符合以下特点:(1)句子句法合法且结构一致,结构均为“主语(名词)+谓语(动词)+‘了’+定语(形容词)+‘的’+宾语(名词)”;(2)句子语义无意义,一方面保证同一句中的四个关键词在 BCC 语料库中从未在同一句话中共现,另一方面经由 10 名母语者对句子是否有意义进行评估(评分范围 1~10 分,1 分无意义,10 分有意义),均分 1.6 分,可以确认构造的实验材料均为无意义句;(3)语料涵盖汉语声母、韵母、声调,能够全面反映汉语二语者的语音特点;(4)控制词语难度较低,词汇均为 HSK4 级及以下难度。最终构造的 10 个无意义短句如下:
①动作生病了认真的地图。②包子喜欢了自由的电视。
③天气吃下了奇怪的车票。④手表参加了勇敢的水果。
⑤知识看到了合适的富翁。⑥考试帮忙了好听的节日。
⑦裙子相信了绿色的希望。⑧午饭回答了努力的学校。
⑨飞机问好了困难的桌子。⑩耳朵说话了活泼的选择。
实验使用 Audio-technica 麦克风及 Adobe Audition 3.0 软件进行录音,采样频率 44100 赫兹,16 位,单声道录制。要求发音人使用平稳语速朗读句子,不出现语义强调和情感色彩。每位发音人将 10 个句子读 3 遍,24 位发音人共获得 10 × 3 × 24 = 720 个母本样本。
3.2 实验材料合成
(1)母本选取
为选取各类样本中具有代表性的样本作为语音合成的母本,我们对上述样本进行了声学分析,音段方面,计算了音段错误比例,超音段方面,分析了语速和调域,结果参见表 1。依据分析结果,最终选出每个类别中最接近均值水平的 10 个句子作为代表性母本,共计 10 × 5 = 50 个母本。
(2)语音合成
本文采用 Praat 软件 Vocal Toolkit 插件,将母本与目标音的超音段信息(时长模式和基频曲线)进行交换,实现母本原有音段特征不变,而获得被替换句的超音段信息。基于上述 5 类母本,我们通过音段和超音段替换合成了 8 组样本,共获得 13 组样本,每组样本 10 个句子,共计 130 个实验样本。本文用 C 表示汉语母语者,J₁ 和 J₂ 分别表示低水平和高水平日语母语者,T₁ 和 T₂ 分别表示低水平和高水平泰语母语者,se 表示音段(segment),su 表示超音段(suprasegmental)。例如,CseJ₁su 是合成汉语母语者音段和低水平日语母语者超音段信息的样本。部分实验材料语图参见图 1,全部实验样本情况参见表 2。
3.3 听音人及实验过程
参加实验的听音人被试均为汉语母语者,年龄为 18~32 岁,普通话水平为二级甲等及以上,为排除语言经验的影响,本研究选取的被试均非语言学专业背景,且对日、泰母语者的汉语口音不熟悉。所有听音人都不作为发音人参与实验材料的录制,所有发音人也都不作为听音人参与实验。听音人为 13 组,每组 20 人,共计 260 名被试。
为避免练习效应、控制实验时长,每组被试只参加一种实验材料的可懂度实验。实验在基于 Python 开发的工具包 PsychoPy 软件中在线进行,要求被试佩戴耳机在安静环境下将听到的句子尽可能完整地转写出来,每个句子只播放一遍,可以暂停播放进行转写,但不能回放语音反复理解,刺激材料按照随机顺序呈现。正式实验开始前有练习部分,练习部分数据不纳入正式实验结果。整个实验过程大约需要 10 分钟。
3.4 数据分析
可懂度分数计算方法如下,只对实词部分正确率进行计算,虚词不纳入计算,可懂度分数为实词部分正确转写的字数占比。为考察音段和超音段对汉语学习者可懂度的影响,本文使用 R 4.4.3 软件进行统计分析。由于 13 组样本数据处理涉及两种水平、两类母语背景学习者以及汉语母语者的音段、超音段成分,因素比较复杂,因此,我们对不同水平和母语背景学习者分别进行方差分析,具体如下:
(1) 对低水平日语母语者而言,需对 CseCsu、CseJ₁su、J₁seCsu、J₁seJ₁su 四组样本可懂度数据进行 2×2 双因素方差分析,第一个因素是音段(se),有汉语母语者(C)、低水平日语母语者(J₁)两个水平,第二个因素是超音段(su),同样有 C、J₁ 两个水平;
(2) 对高水平日语母语者而言,需对 CseCsu、CseJ₂su、J₂seCsu、J₂seJ₂su 四组数据进行 2×2 双因素方差分析,第一个因素是 se(C、J₂),第二个因素是 su(C、J₂);
(3) 对低水平泰语母语者而言,需对 CseCsu、CseT₁su、T₁seCsu、T₁seT₁su 四组数据进行 2×2 双因素方差分析,第一个因素是 se(C、T₁),第二个因素是 su(C、T₁);
(4) 对高水平泰语母语者而言,需对 CseCsu、CseT₂su、T₂seCsu、T₂seT₂su 四组数据进行 2×2 双因素方差分析,第一个因素是 se(C、T₂),第二个因素是 su(C、T₂)。
4. 研究结果
4.1 日语母语者可懂度
通过对所有听音人对每个语音样本的可懂度分数进行一致性分析,得到 Kendall’s W 系数均大于 0.8,表明其一致性高,听音人的个体差异可以不计,因此可以对可懂度分数取平均值,将所有听音人的平均分作为每个语音样本的最终分数。按语言水平和母语背景进行分组分析,数据通过夏皮洛-威尔克检验,确认各组分数符合正态分布(p>0.05),Levene 方差齐性检验结果显示,自变量任一分类中因变量都具有等方差性(p>0.05)。
汉语母语者与日语母语者相关样本可懂度分数分布总体情况参见图 2。
为考察音段和超音段对低水平日语母语者可懂度的影响,我们对汉语母语者及低水平日语母语者相关样本(CseCsu、CseJ₁su、J₁seCsu、J₁seJ₁su)进行音段、超音段双因素方差分析,结果如下:音段的主效应显著 (F(1,36)=356.892,p<0.001,η2=0.908),超音段的主效应同样显著 (F(1,36)=28.637,p<0.001,η2=0.443),但效应量低于音段,表明汉语母语者与低水平日语母语者的音段和超音段特征对可懂度均有显著影响,但前者影响更大。音段和超音段的交互作用不显著 (F(1,36)=3.909,p=0.056,η2=0.098),表明音段与超音段对可懂度的影响相对独立。
对高水平日语母语者而言,对相关样本(CseCsu、CseJ₂su、J₂seCsu、J₂seJ₂su)进行音段、超音段双因素方差分析,结果显示:音段的主效应显著 (F(1,36)=24.997,p<0.001,η2=0.410),但解释力低于低水平组;超音段(su)的主效应同样显著 (F(1,36)=84.583,p<0.001,η2=0.701),表明超音段对高水平学习者的可懂度影响更强。二者交互作用不显著 (F(1,36)=1.474,p=0.233,η2=0.039),与低水平组一致。
4.2 泰语母语者可懂度
汉语母语者与泰语母语者相关样本可懂度分数分布总体情况参见图 3。
为考察音段和超音段对低水平泰语母语者可懂度的影响,我们对汉语母语者及低水平泰语母语者相关样本(CseCsu、CseT₁su、T₁seCsu、T₁seT₁su)进行音段、超音段双因素方差分析,结果如下:音段的主效应显著 (F(1,36)=178.494,p<0.001,η2=0.832),超音段主效应同样显著 (F(1,36)=20.863,p<0.001,η2=0.367),但效应量小于音段。音段和超音段交互作用不显著 (F(1,36)=0.200,p=0.657,η2=0.006)。
对高水平泰语母语者而言,对相关样本(CseCsu、CseT₂su、T₂seCsu、T₂seT₂su)进行音段、超音段双因素方差分析结果显示:音段的主效应显著 (F(1,36)=66.116,p<0.001,η2=0.647),音段影响显著但解释力低于低水平组。超音段的主效应显著 (F(1,36)=47.089,p<0.001,η2=0.567),效应量略低于音段。二者交互作用不显著 (F(1,36)=0.120,p=0.731,η2=0.003)。
总的来看,对于不同水平的日语、泰语母语者而言,音段和超音段的主效应是一致的,均对二语可懂度有显著影响。比较不同水平学习者可以发现,超音段的影响随学习者水平提高而增强(日语母语者η2η2 从 0.443 升至 0.701,泰语母语者 η2η2 从 0.367 升至 0.567);音段的影响随学习者水平提高而减弱(日语母语者 η2η2 从 0.908 降至 0.410,泰语母语者 η2η2 从 0.832 降至 0.647)。比较不同母语背景学习者可以发现,对日语母语者而言,低水平者音段的影响更大 (η2:0.908>0.443),高水平者音段的影响更小 (η2:0.410<0.701);对泰语母语者而言,低水平者音段的影响更大 (η2:0.832>0.367),高水平者同样是音段的影响略大于超音段 (η2:0.647<0.567)。
5. 讨论
5.1 音段与超音段成分共同影响可懂度
本研究通过合成语音样本的可懂度实验,深入探究了语音内部的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如何影响汉语二语者的语音可懂度。实验结果明确发现,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在言语理解过程中均扮演着不可或缺的角色。我们观察到,无论是针对音段还是超音段成分的替换操作,均会带来二语者可懂度数据的显著变化,这一发现进一步验证了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在构建汉语二语语言能力中的重要性。
前人研究主要集中于对英语音段、超音段成分之于可懂度影响的讨论(Trofimovich & Isaacs, 2012; Winters & O'Brien, 2013; Sereno & Jongman, 2016),研究结果大多表明音段成分对可懂度的影响更大。本研究则扩展了对声调语言为目的语在不同母语背景类型学习者中的,实验证明了音段和超音段成分之于汉语二语可懂度都有重要意义。值得注意的是,在英语这类非声调语言中,超音段信息本身并不在单词层面区分意义,这就不难理解音段成分较之超音段成分对言语理解具有更为重要的作用。与此相对,汉语作为声调语言,不同声调之间依靠音高曲拱的变化能够区分意义,音高模式在语音系统中承担着和音段成分类似的音位功能,因此音高问题可能带来信息传达的偏差。不过,也有研究者设计实验,将汉语句子的基频曲线拉平,再对其可懂度进行考察,结果发现丢失基频信息的汉语句子和原句的可懂度差异并不大(Patel et al., 2010)。这并不是说音高信息对于汉语的言语理解不重要,而是听者能够通过语境补全句子的基频信息。后有研究发现,在有噪音的非理想环境中,失去基频信息的汉语句子可懂度将会大大降低(Wang et al., 2013; Chen et al., 2014)。然而,真实的交际环境往往有背景噪音,对二语者而言,噪音环境下进行语义推测的难度更大。因此,本研究设计了无意义句进行实验,一定程度上撤除了语境对言语理解的作用,听者进行言语理解加工时难以依赖语境推测语义,从而能够更好地反映语音成分对可懂度的影响。
在传统的汉语教学中,往往存在重音段而轻超音段的现象。据调查,仅有60%的国际中文综合教材(王璐,2020)和67%的语音教材(Zhu, 2019)专门介绍了超音段知识,在实际教学中更是鲜有安排(曹文,2022)。本研究证实了二语语言能力的发展不仅局限于对音段成分的掌握,还要求二语者能够深入理解并有效运用超音段层面的特征。还有其他二语研究也支持了这一观点,一项对汉语母语和法语母语的荷兰语二语者的研究发现,音段和超音段成分的影响相当,二者都对言语理解具有重要意义(Caspers & Horloza, 2022),因此超音段和音段成分在语音教学中不应割裂开来。
5.2 语言水平与母语背景调节相关因素对可懂度的影响程度
本研究发现,虽然音段和超音段均对二语学习者语音可懂度有显著贡献,但其具体影响程度在不同水平、不同母语背景类型学习者中有所不同。本文分析发现,对低水平日语母语者、低水平泰语母语者、高水平泰语母语者而言,音段对可懂度的作用更为显著;而对高水平日语母语者而言,超音段成分对可懂度的影响更大。
(1) 语言水平的调节
已有英语二语研究指出,可懂度相关因素会受到二语者语言水平的调节。比如,Isaacs 和 Trofimovich (2012) 的研究表明,流利度对较低水平的英语二语者而言更为重要,而语法和语篇因素对高水平英语二语者更重要;Saito 等人 (2016) 对不同水平的英语二语者语言特征的研究发现,语速、词汇等因素能够区分初级和中级水平学习者,而音段和语法正确度能够区分中级和高级水平学习者。这种对不同水平二语者的考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二语习得发展的规律,也能为不同阶段的语言教学提供参考。本研究中,对日语母语者和泰语母语者语言的声学分析也发现,对泰语母语者来说,高水平二语者调域跨度大于低水平者,但对日语母语者来说,高低水平二语者调域相近,这能够表明对高水平的日语母语者来说,汉语的音高模式仍然是语音习得的难点。因此,初级阶段的语音教学可以优先解决音段层面的问题,在二语学习者达到一定水平后,就需要对更大语言单位上的时长、音高模式等超音段成分进行重点练习,有的放矢,从而有效提高学习者的语音可懂度。
同时,本研究还注意到,对高水平的二语者来说,虽然他们已经解决了绝大部分的音段问题,但仍然有少量音段错误,不过,当我们替换掉这些音段错误,可懂度的变化相对较小,可见它们对言语理解的影响是比较有限的,说明这部分音段对可懂度的影响是比较小的,这与 Kang 和 Moran (2014) 的结论相似,他们发现,高水平的英语二语者依然存在着一定比例的音位错误,而这些音位往往在系统中的地位比较低,因此对语音可懂度的影响较小。
(2) 母语背景的调节
还有不少研究指出,不同母语背景对二语可懂度相关联的具体因素产生了影响。比如,Crowther 等人 (2015) 的研究发现,汉语母语者的英语二语可懂度主要受音段影响,即地母语者则受词汇语法因素影响,这充分体现了母语背景在其中的作用。以下从本研究涉及的学习者母语背景所属语言类型进行简要分析。
根据语言中不同音高变化模式的类型,世界语言通常分为重音语言、声调语言和音高重音语言 (Yip, 2007; 张林军, 2015)。重音语言的音高不区别词义,通常用词内音强对比或在语篇层面用重音表达一定的信息结构,如英语和许多欧洲语言;声调语言用音节的音高变化模式区别词义,如汉语普通话、泰语、越南语等;音高重音语言则是以词内的音高差异形成对比,如日语 (Hyman, 2006; Nespor et al., 2011)。世界语言依据时长模式或节奏类型通常分为三类,一是音节节奏型语言,如汉语,每个音节长;二是莫拉节奏型语言,如日语,每个莫拉等长;三是重音节节奏型语言,如泰语,每个音节时长不同,但重读音节时间等长 (Dauer, 1983)。
从有无声调的角度来看,泰语母语者为声调语言背景,日语母语者为音高重音语言,两类学习者在调域跨度上的差异能够反映出其二语产出音高模式的不同特点,声学分析结果显示,泰语母语者的调域大于日语母语者,更接近汉语母语者,体现出声调语言母语背景习得新的声调语言具有一定的习得优势。因此,同为高水平学习者,泰语母语者较之日语母语者,能够较为熟练地掌握汉语的超音段特点,相比之下,超音段成分的作用对泰语母语者而言,其重要性程度相对较低。从本研究实验结果来看,对高水平的泰语母语者,超音段成分的替换依然会带来可懂度的显著变化,这可能与节奏类型不同有关。
本研究所探讨的母语背景属于莫拉节奏类型语言和重音节类型语言背景学习者,习得音节节奏类型语言的情况。尽管我们尚不能将音高和时长模式的信息分离开来,因为当时长模式发生改变时,音高曲线必然随之发生改变,但结合声学分析结果和语音可懂度水平的总体变化,我们不难发现,尽管高水平泰语母语者的音高数据接近汉语母语者水平,但超音段成分的替换仍然会带来可懂度水平的显著变化,由此可以推知,音高和时长模式实际上共同作用于可懂度的变化,这也为二语者母语背景的节奏类型与语音可懂度的关系提供了间接的证据。
6. 结语
本研究通过合成语音样本开展了汉语二语可懂度实验,为深入理解语音内部音段与超音段成分对汉语二语者语音可懂度的影响提供了证据支持。实验结果表明,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共同作用于汉语二语者语音可懂度,但学习者母语背景和语言水平会调节其影响程度。总体而言,音段成分对汉语二语者语音可懂度的影响尤为显著,而超音段成分亦不容忽视,特别是对高水平二语者而言。这一发现凸显了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在不同学习阶段的重要性,并启示我们在教学实践中,可融合语音技术,通过可视化的方式呈现音段特征及时长、音高模式,以助力学习者精准把握汉语超音段知识与技能。
本研究亦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如目前实验材料限于真词无意义陈述句,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拓展至更多句式类型,特别是不同焦点重音的句式,以全面剖析音段和超音段成分在不同句式结构下对语音可懂度的具体贡献。此外,下一步研究可进一步扩大学习者数量与类型,进而对研究结论进行更为广泛的验证与拓展。
作者简介
陆 尧
个人简介:陆尧,女,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育部北京大学语言学实验室研究员,北京大学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业博士。曾任教于荷兰莱顿大学、任职于中国人民大学。主要研究实验语音学、语言认知与习得、数字人文等,在Journal of Phonetics、《语言文字应用》《民族语文》《语言学论丛》《中国音乐》《华文教学与研究》等国内外高水平期刊上发表论文十余篇,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北京市社科基金项目与中央统战部项目各一项。
王 璐(通讯作者)
个人简介:王璐,北京大学博士,南京师范大学国际文化教育学院教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实验语音学、数字人文、国际中文教育。在《世界汉语教学》《语言教学与研究》《民族语文》《华文教学与研究》《大学图书馆学报》、Journal of the IPA等期刊发表论文多篇。
本文来源:《华文教学与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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