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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4期目录及摘要

数字人文研究 2026-01-31 09:02 北京

第5卷 总第20期


主权 AI 视域下的中国数字人文自主知识体系建设

刘  炜    刘圣婴    金家琴    单蓉蓉

摘要

在全球技术竞争加剧和“主权AI”成为国家战略焦点的宏大背景下,构建自主知识体系已成为维护国家数字主权与文化安全的核心议题。文章系统探讨中国数字人文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紧迫性、理论基础与实践路径。首先剖析了“主权AI”在技术控制和文化、语义层面的内涵,审视其在抵御“数字殖民主义”中的作用。并在此基础上,引入段玉聪教授的“语义主权”理论和 DIKWP(数据—信息—知识—智慧—意图)模型作为核心理论框架,扩展了语义层作为意图分析的主要来源,论证中国自主知识体系建设必须涵盖对知识内容与价值意图的深层主导。通过分析中国学术世界平台、字节跳动与北大的“识典古籍”平台及 ICH-Qwen 大语言模型等案例,揭示了融合顶层设计、技术赋能与范式创新的建设路径。研究表明,中国数字人文的自主知识体系建设是基于主权 AI 战略、以语义主权为核心,通过数字平台和智能工具实现数据自主、知识创新与价值引领。最后,文章反思了“主权陷阱”等潜在挑战,并展望了一个开放、自信且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中国数字人文学术共同体的未来。

关键词 

主权AI;数字人文;  自主知识体系;  语义主权;  数字殖民主义;  知识图谱

作者简介 

刘炜,上海社会科学院信息研究所所长,研究员,E-mail:wliu@sass.org.cn;

刘圣婴,华东师范大学图书馆助理研究馆员;  

金家琴,上海大学文化遗产与信息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上海图书馆上海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研究员;  

单蓉蓉,上海大学文化遗产与信息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


声音档案在数字人文领域的创造性重构

——“声音档案的‘全球在地化’实践 :如何让地方声音走向世界? ”研讨会综述

吴  洋    刘  莹    万真妍

摘要

声音档案作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其在数字化背景下的保存、阐释与活化 ,对于人文研究的创造性重构具有重要意义。利用数字人文技术,声音档案在记录、描述与传播的基础上,进一步具备了系统性存储、分类、校勘、标注、检索乃至文化活化等可能,拓展了其在跨学科研究中的实践空间。“声音档案的‘全球在地化’实践”研讨会,聚焦于声音档案与数字人文技术的深度融合,探索其在全球化与在地化语境中的研究路径与创新形态。哈佛大学理查德·沃尔夫教授通过两部音乐民族志影片,阐述了传统音乐档案在创建、保存与跨媒介融合方面的实践与思考。 中国音网总编辑魏小石博士基于多年积累的民间音响档案 ,强调对声音文本的深度描绘与语境重构,推动声音从载体走向可阐释的文本。“Echo Arc”(声穹)项目联合发起人马修·詹姆斯博士则从全球化视野出发 ,探讨如何借助 AI 等前沿技术构建面向未来的声音与视听档案中心。声音艺术博物馆馆长秦思源则通过策展与采集实践,揭示了声音背后的文化内涵及其向公众呈现的技术与叙事方式。该研讨会展现了声音档案在数字人文框架下的多元实践,也反映出当前研究逐渐走向跨学科协作与技术创新并重的趋势。未来,数字技术在声音档案中的应用应更注重文化多样性的维护与阐释,使声音档案在全球化语境中不仅被保存,更能被准确倾听、理解与活化,从而为人文研究及文化传承提供持续的动力。

关键词 

声音档案;  数字人文;  音乐影像;  声音文本;  AI 技术;  文化策展

作者简介 

吴洋,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副教授、副院长,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研究员;  

刘莹,浙江音乐学院图书馆采编部主任;  

万真妍,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本科生。


民族志电影的时间维度:瓦罕走廊与南印度的案例

理查德·K.沃尔夫

摘要

文章深入探讨了音乐民族志电影中不同时间维度档案材料的重构实践。通过对比不同国家/地区在传统音乐档案建设上的差异以及由此带来的现状,强调了田野录音档案与系统性元数据记录的核心价值。理查德·K.沃尔夫教授以自身创作的两部音乐民族志电影为例,详细阐述了将之作为声音档案材料激活与重构的路径。该模式不仅更好地保存了声音与影像,更使档案材料在再语境化的过程中,帮助社群回望、参与自身历史,思考数字技术与文化传承的关系。

关键词 

音乐民族志电影;  时间维度;瓦罕走廊;南印度;再语境化

作者简介 

理查德·K.沃尔夫(Richard K. Wolf,哈佛大学音乐系与南亚研究系双聘教授。


在博物馆中展示民间声音文献

秦思源

摘要

文章深入探讨了在博物馆的语境中继承和活化民间声音档案的实践路径。通过对“ 早已消失的声音” “即将消失的声音” “社会在延续的声音”等声音种类的考古、观察、抢救和记录,探索如何将这类声音档案通过博物馆的叙事手法,超越简单的文献保存功能,成为一种理解社会变迁、诊断文化生态的独特方法论,链接个体记忆和集体历史。

关键词 

民间声音文献;  博物馆叙事;  文化生态;  转化路径

作者简介 

秦思源(Colin Siyuan Chinnery),艺术家、策展人,声音艺术博物馆创始人。


从数字化到著录:音响档案的再语境化

魏小石

摘要

文章以中国民间音响档案为研究对象,探讨了从数字化保存到深度著录与再语境化的范式转变。文章指出,当前音响档案工作的核心已从对物理载体的数字化保存,转向对声音内容的著录:文化阐释、语境重构与意义激活。通过多个案例——川江号子、穆麟德蜡筒、筝乐家传录音、哈萨克斯布孜额录音集等。阐释了如何通过挖掘录音背后的个体叙事、社会脉络与情感结构,实现声音档案的文化“再语境化”。文章强调,民间音响档案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历史或审美内容,更在于其作为“活态文本”在文化传承、身份认同与学术研究中的多维意义。最后,文章呼吁以多模态、跨学科的视角整合声音、文本与物质文化,推动民间声音遗产融入当代人文对话,从而回应“人在哪里”与“我们是谁”的根本命题。

关键词 

音响档案;  数字化;  著录;  再语境化;  民间声音;  声音遗产;  文化传承;  数字人文

作者简介 

魏小石,中国音网(cdtmusic. com) 总编辑,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客座研究员。


辅助,而非取代:声像档案的AI元数据生成模型与文化诠释

魏小石  马修·詹姆斯

摘要

文章探讨了在全球影音档案快速增长、文化语境 日趋多元而机构资源普遍受限的背景下,如何借助 AI 技术实现从“数字化”到“知识化”的转型。面对资金紧缩、人才短缺及知识更新滞后等“三重困境”,传统的档案编目方式难以应对海量且多语种的声音材料。文章强调 AI 工具应定位于“辅助”而非“取代”人类专家的文化诠释能力。通过二位作者执行的人机协同著录案例,文章展示了如何结合RAG(检索增强生成)技术、专业标注框架与古典文献知识库,构建具备文化敏感性与语义深度的专用 AI 著录系统。最终,文章主张民族音乐学及相关领域学者应主动参与专用 AI 模型的共建,推动人机协同的编目新范式,在提升档案可及性的同时,维护文化诠释的准确性与多元性。

关键词 

影音档案;  人工智能;  元数据生成;  文化诠释;  人机协同;  声音遗产;  检索增

强生成(RAG) ;  民族音乐学;  知识图谱

作者简介 

魏小石, 中国音网(cdtmusic. com) 总编辑,伦敦大学亚非学院客座研究员;  

马修·詹姆斯(Matthew James) ,传统音乐智能体平台“Echo Arc”(声穹)联合创始人。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知识库的构建与应用

沈小妮    彭炜明    胡佳佳

摘要

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是“说文学”研究的巅峰之作,集中体现了乾嘉学派的学术成就。当前有关《说文解字注》的数字化工作多停留于文本化阶段,尚未实现对其知识体系的深度挖掘与系统呈现。研究以《说文解字注》及其稿本《说文解字读》为底本构建知识库,设计了涵盖五大知识范畴、十个知识集、五十六个知识点的三层分类体系,完成了数万条知识实例的标注与结构化表示;在此基础上,开发了具备原文检索、知识导览与标注管理功能的交互式平台;并以对段玉裁的谐声归部研究为例,验证了知识库的应用潜力。这是数字人文方法在传统语言文字学领域的一次系统实践,为古籍深度数字化与人文研究范式创新提供了重要参考。

关键词 

段玉裁; 《说文解字注》; 《说文解字读》;  知识库;  知识表示

作者简介 

沈小妮,北京师范大学第二附属中学语文教师;  

彭炜明,北京师范大学汉字汉语研究与社会应用实验 室研究人员;  

胡佳佳 (通讯作者),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Email:hjj81@126.com。



融合语义理解与图谱推理的党史文献模糊指代消解方法

冉凌宇

摘要

党史文献因广泛使用化名、代称并蕴含复杂隐性关联,其智能化处理面临严峻挑战。研究提出一种融合多策略语义理解与动态知识图谱推理的模糊指代消解方法,以解决该领域存在的语义鸿沟、时序演变与证据稀疏性三大难题。该方法构建了覆盖万余实体的党史领域词典与化名—真名映射库以注入先验知识;采用领域词典引导的负样本采样策略对预训练语言模型进行微调,增强其对特定表达的语义感知能力;最终在自建的时序知识图谱上,运用时间约束的图神经网络推理算法进行隐性关联挖掘与一致性校验。实验表明,该方法在权威评测指标上综合 F1 值达到 80.6%,显著优于现有基线模型,并能有效发现深层历史关联。研究成果已集成至可视化原型系统,为党史研究提供了可靠的智能化工具。

关键词 

模糊指代消解;  党史文献;  时序知识图谱;  图神经网络;  预训练语言模型

作者简介 

冉凌宇,重庆邮电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Email:jadecrane@139.com。


从探听“修辞回声”走向数字文学史

—— 以定量分析松尾芭蕉在日本近代的接受为例

[日] 日比嘉高    江  晖/译

摘要

研究旨在通过对近代俳句中松尾芭蕉的接受情况进行定量分析,探索数字人文方法在文学史研究中的潜力。利用日本国立国会图书馆的数字收藏,统计了明治至昭和战前期间文献中芭蕉俳句的引用频率,并运用 Jaccard 系数对明治、大正、昭和战前期的大规模俳句集进行了相似性分析。研究发现,随着时代变迁,芭蕉对俳句的影响逐渐降低,而以芭蕉批评者著称的正冈子规的俳句却比明治时期一般俳句更接近芭蕉的风格。可见计算机定量分析能够捕捉人类难以察觉的表达差异,提取出人类和时代的“无意识修辞”。数字人文方法能够揭示传统研究难以触及的深层规律,为“ 数字文学史”的构建提供新路径。

关键词 

数字人文;  接受研究;  松尾芭蕉;  近代俳句;  正冈子规

作者简介 

日比嘉高,名古屋大学人文学研究科教授;  

江晖(译者,通讯作者), 中山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Email:jianghui6@mail.sysu.edu.cn。



人工智能介入电影批评的路径 :“ 非人 ”读解、算法幻觉与平台导向

宋  伟

摘要

在以人工智能为引领的文化生产时代,大数据与算法逻辑已深度嵌入电影批评的生产肌理。在此进程中,计量电影学框架下的“AI 远读”实践以及依托算法模型展开的计算机理解和批评内容生成,实质上并未构建起“观影—阐释—批评”的完整批评链路,反而呈现出去审美化、去体验化的“意义空场”式拟合。与此同时,平台导向下依托概率统计的大众均值化意见聚合与推荐,表面上构筑了类批评形态的服务性反馈机制并生成批评效能,其本质为算法预设规则支配下的同质化意见再生产。人工智能视域下的电影批评转型并非变革性的范式重构,而是通过路径性的介入,在观看、阐释与传播等层面生成异质力量,由此对既有批评范式形成多维度的渗入、牵引与结构性限缩。

关键词 

人工智能;  电影批评;  “非人”读解;  幻觉;  平台

作者简介 

宋伟,重庆移通学院电影评论中心助教,Email:Waynesong123@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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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三)

原创 数字人文研究 2026-01-17 09:20 北京

希望这个集合能激发更多关于教学这一批评性工作的研究和学术成果,因为教学工作往往被低估和鲜为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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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丽贝卡∙弗罗斯特戴维斯(Rebecca Frost Davis),圣爱德华兹大学教学与新兴技术主任,rebeccad@stedwards.edu;  马修∙戈尔德(Matthew K. Gold),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英语与数字人文副教授;  凯瑟琳∙哈里斯(Katherine D. Harris),  圣何塞州立大学,英语与比较系文学与数字人文教授,katherine.harris@sjsu.edu。

译者:邱劼,伦敦大学国王学院数字人文系博士研究生,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学生研究员。

文章出处:Davis Rebecca Frost, Matthew K. Gold, and Katherine D. Harris. 2020. Curating Digital Pedagogy in the Humanities.” 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 https://doi.org/10.17613/55a0-am43.

策划《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一)

策划《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二)


数字人文教学:结构和方法


如前面的入门部分所述,每个关键词由四部分组成:

● 策划人陈述,其中策划人解释和阐述数字教学中的关键词;

● 十个策划的人工制品,用于说明该关键词,以及每个人工制品的元数据和注释;

● 五份相关材料,供进一步阅读;

● 引用的作品列表,包括所收集的每个人工制品的引用。

策划人陈述的目标是帮助读者理解这个关键词如何与数字教学相关并适合数字教学。一份好的陈述提供了一个工作定义,并为读者提供了一个理解关键词的框架。这可能包括关键词的重要背景和上下文、相关问题的回顾,或讨论哪些教学方法或方法论有助于构建这一领域的工作。策划人陈述还解释了为关键词提供的十个教学人工制品的选择标准。

"教学人工制品"的概念可能看起来很奇怪——编辑要求策划人在每个关键词中提供教学和学习的证据。该集合的重点不是指定的文本,而是为学生构建此类文本的教学材料——主要是教学大纲和作业的形式。正如提供给策划人的模板所解释的那样,教学人工制品可能包括(但不限于)教学大纲、教学指南、作业、课程计划、课程网站、学习目标、合作项目,甚至学生作业(Davis等人,"原始关键词条目模板")。对策划人的说明要求人工制品类型平衡,其中至少有两个是作业或教学大纲,策划人的作品不超过两个。编辑要求策划人分享与相关关键词密切相关的作业或教学想法。

由于制作这个集合的时间表很长——关键词分几批连续提交,与84位策划人合作——不可避免地,有些人工制品在集合中重复。有16个人工制品被两个不同的关键词使用,还有24个人工制品在使用上密切相关。除了在"作为学术的教学材料"中提到的派生作业外,其他相关人工制品来自同一个项目,如来自FemTechNet集体围绕女性主义和技术的共同主题构建的人工制品,它们出现在"协作""性别""网络""在线"和"影响"中。如果告诉后来批次的策划人他们不能使用之前使用过的任何东西,那是不公平的。

编辑考虑过禁止重复,但最终决定这种重复是有价值的。就像话语中的关键词可以被两个听众以不同的方式理解一样,在不同关键词的背景下,人工制品也可能具有不同的含义。即使关键词"诗歌"和"文本分析"共享一个人工制品,因为对待文本的两种方法不同,可以吸引不同的受众(一个是传统的文学学者,另一个是数字人文主义者),我们认为允许这种重叠很重要。这种重复也可能会引导读者进一步了解该集合,通过共同的人工制品从一个关键词移动到另一个关键词——从"游戏"到"小说",从"档案"到"交叉性",从"策展"到"社区",等等。同时,这一决定将59个关键词下唯一人工制品的总数从590个减少到573个。

对于每个人工制品,策划人提供了一个注释,其中包括:

● 简要说明人工制品的目的或目的(它是什么?);

● 简要说明其与关键词的相关性(为什么它很重要或有用?它做得好吗?它如何体现数字教学?);以及

● 使用指南(如何将其整合到课程中?可能需要修改或调整什么?)。

虽然策划人陈述和带注释的人工制品可以一起阅读,就像集合中的一章一样,但对于人工制品也可以根据其自身的优点来考虑,注释提供足够的信息供读者使用,特别是如果他们想通过在自己的课程中重复使用它来派生它。我们努力获得尽可能多的许可,以便人工制品可以作为离散的部分存放在"人文学科共享空间"知识库中,以避免链接失效;此外,注释和随附的元数据应提供基本信息,以为人工制品提供背景。

五份相关材料为策划人提供了指出与其关键词相关的资源和阅读材料以及额外人工制品的机会。我们要求我们的策划人特别考虑那些可能想进一步阅读特定关键词的数字教学新手(请参阅"入门"标签)。

最后,引用的作品列表提供了策划人陈述和注释中引用的所有作品,包括人工制品本身。我们囊括了人工制品引用,以支持数字教学的学术基础设施,并为教师提供如何引用教学材料的模型。


关键词

面对如此丰富的材料,编辑选择了关键词方法来组织它。我们在两个意义上使用"关键词"一词——作为信息检索元数据的常见用法(Burgett和Hendler,"关键词:导言"),以及对该术语的更专业的理解,后者借鉴了文化研究学者Raymond Williams的工作及其开创性著作《关键词:文化与社会词汇》(Keywords: A Vocabulary of Culture and Society)。对Williams来说,关键词是一个常用词,具有有争议的含义,推动社会辩论。Williams认为他的词汇是不固定的,仍在发展中(与试图固定含义的字典相反);他甚至在《关键词》的最后留下了几页空白,以供未来发展。后来的两个版本以及其他受《关键词》启发的关键词集证实了Williams对未来发展的预测。

许多出版物和项目接受Williams空白页面的邀请,更新和添加关键词。其中包括《新关键词》(New Keywords,Bennett等人);生于数字时代的"关键词项目"(Keywords Project),它更新了Williams的关键词列表;以及《数字关键词:信息社会和文化词汇》(Digital Keywords: A Vocabulary of Information Society and Culture,Peters),它将Williams的方法应用于当前数字研究和信息技术的话语。Burgett和Hendler的《美国文化研究关键词》(Keywords for American Cultural Studies)催生了纽约大学出版社的"关键词"系列,该系列采用更集中的方法来研究特定领域的关键词,从2011年到2018年出版了8个标题(美国文化研究的第二版以及非裔美国人研究、亚裔美国人研究、儿童文学、残疾研究、环境研究、拉丁裔研究和媒体研究的关键词)。

纽约大学出版社系列遵循《美国文化研究关键词》的做法,每个关键词由不同的作者处理,并关注更具体的学术学科,尽管所涉及的关键词仍在公共话语中使用。类似地,《国际学习与媒体杂志》(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Learning and Media)(2009-2012年出版,由David Buckingham、Tara McPherson和Ellen Seiter编辑)包含一种名为"关键词"的提交类型,这些关键词是"资深学者撰写的4000-6000字的关于塑造学习和媒体格局的关键词的定义性文章。应编辑邀请"("提交")。其他近期关注数字文化的关键词书籍包括《约翰霍普金斯数字媒体指南》(The Johns Hopkins Guide to Digital Media,Ryan等人)和《软件研究:辞典》(Software Studies: A Lexicon,Fuller)。

与许多这些项目的编辑一样,《数字人文教学》的编辑希望促进我们的主题在广泛的话语社区之间的更好沟通。确定数字教学关键词使我们能够记录活动节点,并通过创建共享词汇来促进跨领域和孤岛之间的对话

我们还使用关键词来揭示不同社区之间的差异,因为相同的关键词在不同领域可能被理解和使用的方式不同。考虑对关键词"在线"(Online)的不同理解:对高等教育中的许多人来说,这意味着以远程教育的典型理解方式进行内容传递或消费,学生阅读内容,在讨论板上发布回复,并参加考试;然而,Amy Collier对这个关键词的探索包括参与者的社区角色和社会存在。对于任何数字教学关键词,数字是必须弥合的一个领域我们的许多关键词(如"诗歌""公共"或"种族")可能同样容易成为人文学科的关键词,但它们在数字环境中的含义变得复杂。我们寻求通过包括从整个人文学科中提取的人工制品,而不是将项目限制在一个学术学科中,来弥合学科分歧。虽然数字领域对我们听众中的一些人文主义者来说可能显得陌生,但教学法应该提供一种所有人都共享的桥接体验

四位编辑根据对教学实践的观察、对数字教学早期学术研究的了解以及对关键词在不同话语中的作用的评估来选择关键词。关键词可能代表实践的共同领域、教学法的创新、新的方法论和争议领域。虽然四位主要编辑对哪些术语被选为关键词做出最终决定,但这个列表是从许多不同的输入中开发出来的。咨询委员会建议了一些关键词和策展人,而已经被邀请的策划人推荐了其他人。数字教学关键词的概念和列表还在各种会议和研讨会上向数字教学从业者介绍,以征求反馈意见和建议其他关键词,以便尽可能开发出全面和多样化的关键词范围。此外,我们为项目的早期阶段建立了标签#digipedkit,并在随后的阶段建立了#curateteaching,以通过社交媒体征求意见。四位编辑并不总是对关键词应该是什么达成一致,但通过协作和妥协的过程解决了分歧。在某些情况下,策划人还为他们被邀请解决的关键词提出了替代术语。最终,关键词方法产生的不是数字教学的统一愿景,而是对丰富多彩、经常受到争议的实践的反思

因为关键词源于实践,所以它们并不总是以预期的方式填充分类法。对于我们的项目,一些关键词如"基于手势的计算"(Gesture-Based Computing)被考虑在内,但在人文学科中还没有足够的教学材料公开在线,不足以纳入其中。 [1]在过程早期考虑的其他关键词,如"MOOC"(大规模开放在线课程),被删除了,因为MOOC给高等教育带来的感知危机已经基本过去了。

对于最初提交给MLA的简要说明,匿名读者质疑关键词如何发挥作用,因为它们是如此的异质,但编辑们强烈认为,这种归纳方法更清楚地代表了数字教学的现状。总之,所有关键词共同创建了"一个整体概念图"(Jonathan Gray和Laurie Ouellette在他们的介绍中用这个短语来描述《媒体研究关键词》)数字教学的概念图。在这里,我们也回到关键词作为元数据的意义,以组织为该项目收集的大量教学材料。

以前的关键词项目发现,关键词倾向于在意义系统中运作,导致关键词集群。为了回应对拟议关键词列表中异质性的批评,编辑将现有列表分为三大类——实践、观点和位置——这些类别在简要说明中包含的初始关键词列表中已经很明显。一些关键词,如"代码"(Code)和"注释"(Annotation),代表在数字环境中独特的或显著不同的学习和研究实践或方法。一些关键词,如"性别"(Gender)和"种族"(Race),代表人文学科中正在进行的文化批评视角,在数字环境中考虑时具有重要意义。这些关键词提醒人们,数字不能与人分开。最后,一些关键词,如"档案"(Archive)和"公共"(Public),标志着数字学习发生的教室以外的新地点。按照这个分类法组织收藏也提示了其他关键词来填充一个类别,例如作为实践的"项目管理"(Project Management)和作为位置的"教室"(Classroom)。当编辑要求策划人确定与他们自己相关的收藏中的其他关键词时,其他集群变得明显。

自2011年首次构思该项目以来,已经有多达95个关键词被考虑用于该项目。最初的提案列出了24个关键词,以说明关键词方法如何用于数字教学。在与MLA签订合同后,该列表基本确定为55个关键词,但随着项目的发展,一些关键词被添加和删减。例如,编辑添加了"电子档案袋"(ePortfolio)作为高等教育中数字技术的突出应用,以及"访问"(Access)来表示围绕网络可访问性和通用设计的辩论。

为了促进对大量关键词进行编辑和同行评审,编辑将关键词分为五批。关键词最重要的补充是在2016年7月,当时编辑决定添加第六批和最后一批8个新关键词来解决集合中的差距。添加关键词"语言学习"(Language Learning)是对编辑在MLA年会圆桌会议上收到的批评的回应:由现代语言协会出版的集合应该对语言教师说话。添加其他几个关键词旨在使收藏更具包容性:"社区学院"(Community College)和"数字鸿沟"(Digital Divides)拓宽了数字教学的位置;"侨民"(Diaspora)、"土著"(Indigenous)和"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提供了额外的视角;而"未来"(Futures)和"社会正义"(Social Justice)则拓宽了数字教学实践的选择。

公开发展该项目——作为GitHub上的一个开放项目,在Twitter上使用#curateteaching标签鼓励对话,并通过多年来在几次会议上邀请编辑进行批评——自然而然地引发了对新关键词的建议。这一添加关键词的做法要求在2014年修订关键词列表时制定选择标准。有些关键词太宽泛,如"创造力"(Creativity),而其他关键词则太狭窄,如"危机制图"(Crisis Mapping),这将属于更一般的关键词"制图"(Mapping)。其他一些由于与其他关键词重叠而被丢弃,如"GLAM"(美术馆、图书馆、档案馆和博物馆),这在几个关键词如"档案""实地考察"和"信息"中都有涉及。不过,编辑们认识到,新的关键词建议会不断出现,因此制定标准来批准收藏中的任何新关键词很重要:

● 关键词应该是常用词汇(而不是只有一个人创造和使用的术语);它们是共享话语的工具。

● 关键词应该与数字教学相关;它们可能是这种情境所独有的,或者在这种情境中有独特的用法(与模拟教学相对)。

● 关键词应该让大众易于理解,或者重要到足以让普通受众学习。

● 关键词应该是最新的,而不是过时的。

与其他关键词集一样,可行性也成为关键词地位的决定因素——我们是否能找到一位认为自己能够有效涵盖该关键词的策划人。而且,我们还面临《儿童文学关键词》编辑指出的一个问题,他们指出,"在少数罕见的情况下,我们希望包括的一个词……要么没有找到愿意承担的人,要么原本愿意的志愿者发现有必要退出该项目"(Nels和Paul)。对于“数字人文教学”,那些被删除的关键词包括"注意力"(Attention)、"图形小说/漫画"(Graphic Novels/Comics)、"移动"(Mobile)、"同行评审"(Peer Review)、"版本"(Edition)和"主题建模"(Topic Modeling)。访问该项目GitHub网站的读者还会发现第60个关键词"黑客"(Hacking)(Turkel),在最终修订之前,该关键词被从集合中撤回,但在策划人的许可下,仍以草稿形式在GitHub上提供。

标签

该项目使用关键词和人工制品标签的约定来进行组织和信息检索。虽然关键词提供了一个有用的目录,但多个受众已经证实,在这个顶层组织之外查找材料是具有挑战性的。交叉引用的关键词为读者提供了额外的材料,读者最初可能没有意识到他们对特定关键词的兴趣,就像亚马逊的算法为相关项目提供建议一样。

人工制品标签提供了整个集合的第二种组织、发现和连接形式。多年来,在不断发展的项目的演示和研讨会上,编辑们一再证明了这种进入集合的途径的必要性。虽然正在开发的集合长期以来一直可以通过GitHub和MLA人文学科共享空间提供的WordPress网站进行开放同行评审,但多个受众解释说可查找性是一个挑战。例如,在2016年的THATCamp数字教学ATX大会上,Rebecca Frost Davis组织了一个小型焦点小组,分享了对“数字人文教学”界面原型的反馈意见。这个小组特别要求标明作业的级别,以帮助读者更好地利用该集合。

标签是更大的元数据模式的一部分。对于收集的每个人工制品,策展人都指定了人工制品类型和许可状态。MLA的文案编辑还为每个人工制品添加了主题标签——其中许多本身就是关键词(回顾关键词作为元数据形式的另一个含义)——以准备将其存入MLA人文学科共享空间知识库。编辑要求添加额外的标签,以帮助读者使用,包括诸如"入门"与"高级"等作业级别标签以及使用的技术工具。在人工制品层面,这些标签应该有助于跨孤岛和话语社区的交流,即使关键词没有捕捉到读者的兴趣,也可以建议考虑其他人工制品

编辑开发了用户故事来指导元数据模式的开发。例如,一位现代语言专业的MLA成员、终身副教授可能从关键词"语言学习"开始,然后跟随交叉引用的关键词到"作者身份""标签"或"阅读"。为了寻找与现代语言研究相关的人工制品,这位教授可能还会扫描标签云寻找"西班牙语",而教学技术专家可能会搜索特定的工具或技术,如"Twitter"或"播客"。交叉引用关键词和标签的元数据为读者提供了打通集合的路径,并在实践数字教学的人的网络中建立了联系。

通过GitHub公开编辑

尽管“数字人文教学”由MLA于2020年出版,但由于我们为该项目使用了开放出版流程,它已经公开了六年多。编辑团队很早就决定,在2014年,使用代码共享网站GitHub作为编辑工具来发布该项目。我们的目标很雄心勃勃:我们希望整个项目及其所有编辑过程尽可能公开、可见和透明。GitHub有助于实现这一点;该网站通常由软件程序员用来提交代码,特别是跟踪代码库不同版本之间的变化,近年来已被人文学者用作编辑和协作工具(Spiro,"Presentation")。

我们决定将它用于这个项目,是基于最近数字人文学科和相关领域的一系列努力,以公开、透明的方式进行学院的工作,参与开放评审和版本跟踪。正如Kathleen Fitzpatrick等学者所言,开放同行评审过程有可能在美国许多州政府似乎正在撤回其对高等教育的历史投资之际,为学院的工作建立更大的理解,至少部分原因是学院的工作对他们来说是不可及的(《计划性淘汰》)。虽然开放同行评审和开放获取学术本身并不能解决这些问题,但它们可以帮助学术工作更容易被发现和更加公开。

我们决定将GitHub用于这个项目并非没有重大后果,在朝这个方向前进之前,我们仔细考虑了这些后果。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是,GitHub需要使用纯文本文件和一种称为Markdown的格式协议(Gruber);为了在这个项目中使用它,我们必须说服策划人使用一个许多人都不熟悉的写作和格式系统。除了我们要求他们使用的非常规写作风格——"策展人陈述?十个工件是什么?"——需要以一种陌生的新格式写作有可能成为参与该项目的一个主要障碍。然而,我们非常高兴,我们的一些同事已经非常熟悉Markdown和GitHub,而那些不熟悉的人也愿意尝试一下。随着项目的进展,编辑们不得不帮助一些策划人使用Markdown模板,但许多策划人能够用Markdown撰写他们的条目,并通过GitHub提交给我们。[ 分析显示,GitHub 存储库获得了项目策划人的大量参与,超过四分之一的策划人通过该平台提交了工作。这表明 GitHub 工作流程是策划人为整个项目做出贡献的有效方式。]

在项目的第一阶段,当策划人提交他们的初稿时,他们提交"拉取请求"将他们的工作上传到我们的GitHub知识库;经过初步审查后,我们将他们的文件合并到主知识库中。然后,我们直接在GitHub上公开进行编辑审查,与我们的策划人分享链接,以便他们可以看到我们对他们草稿的评论,如"诗歌"关键词的这个例子("编辑评论")。因此,我们给策划的编辑反馈是完全公开的,任何人都可以访问。我们处理了最终分为六批的关键词:当我们上传一批关键词的修订版供策划人审查时,另一批关键词作为一组初稿进行编辑审查,同时准备第三批关键词进行公开同行评审。


开放同行评审工作

我们有幸获得了现代语言协会(MLA)的支持,在这项工作中采用了这种非常规的编辑流程。MLA 团队,特别是 Nicky Agate 和 Kathleen Fitzpatrick,从一开始就积极参与;MLA 工作人员"派生"了我们的 GitHub 存储库,也就是说创建了它们自己的副本,并在 GitHub 上对项目进行了自己的审查,在准备公开同行评审文稿时给我们发送了编辑意见。

这个过程的下一步是公开同行评审,受到 Kathleen Fitzpatrick 最近在《计划性过时》中的实验的启发。这一过程在人文共同体(Humanities Commons)进行,MLA 在那里建立了一个 WordPress 网站,为集合中的每个关键词提供了一个供公众审阅的场所。每批关键词都以群组的形式上线,并通过学术网络上的社交推广(Twitter和Facebook)、MLA通告和简讯、学术邮件列表的电子邮件以及直接电子邮件征集等方式邀请公众参与。同行评审者使用 CommentPress 主题在每篇文章的侧栏添加评论,这种做法常用于数字人文项目。总的来说,同行评审者和作者交换了435条评论。编辑将这些评论合并成更大的编辑修订请求,修订后的关键词副本再次上传到 GitHub。

出版商角色的转变

鉴于为这个集合准备的大部分工作,从撰写到编辑再到同行评审,都是公开进行的,人们可能会合理地询问,开放和公开的流程如何改变出版商的角色

毫无疑问,出版社通常控制和组织的许多出版过程,在这个项目中都变成了编辑们自己的工作。但出版社在这个过程中变得特别重要的是,它既能为作品提供一个权威印信,又能凭借其社会影响力和营销触角发挥作用。特别是对于有时在学术界受到忽视的教学主题而言,现代语言协会的参与为这个集合增添了权威性和地位,吸引了策划人参与这个项目。而且在公开同行评审过程中,MLA愿意向其庞大的会员群体通报这个项目,也有助于我们吸引更多不同视角的评审者参与。

在这个集合走向最终定稿之际,MLA一直在创建一个基于WordPress的网站,用于发布这个项目的最终成果。我们很幸运能与一个愿意投入资源创造创新出版形式的出版商合作,与我们共同构思和实施将使这个出版物更加实用、有价值和免费的互动功能。因此,在这样的项目中,出版商的角色发生了变化,其宣传和网站制作功能可能比典型的平装学术著作更为重要。


一个免费开放的数字生成集合

经过多年的努力,能够以正式出版的形式呈现《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我们感到无比欣慰。在这个项目的漫长过程中,我们一直在尝试找到一个足够广泛的术语来描述它。它是一本书吗?一个集合?一个网站?还是上述各种形式的混合体?也许最简单地说,《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可以被视为一种"出版物",将数百名人文学科教师关于教学和学习的时间、努力、劳动和学识公之于众。

我们选择以开放获取的格式在线发布这个集合,是因为我们希望它能被广泛使用,为寻求指导和例子以拓展教学实践的同行提供资源。我们希望这个集合能激发更多关于教学这一批评性工作的研究和学术成果,因为教学工作往往被低估和鲜为人知。

我们感谢所有为这个集合做出贡献的人——撰写关键词的策划人、允许将其教学材料收录的创作者、为多批次草稿关键词提供评论的评审者、顾问委员会以及帮助我们使集合达到现有形式的MLA工作人员。但最重要的是,我们要感谢您,读者。希望《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能为您的数字教学工作提供启发和灵感。


[1]其他关键词集注意到类似的问题;例如,《儿童文学关键词》的编辑Philip Nel和Lissa Paul指出,读者可能期望"美洲原住民"(Native American)作为与"拉丁裔"(Latino/a)平行的关键词,但还没有达到批判性的辩论规模。

排版:覃子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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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育学》(二)

原创 数字人文研究 2026-01-14 10:24 北京

尽管数字教学法提供了丰富的建设性学习机会,但许多教师在面对数字教学和学习的前景时会提出一系列异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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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丽贝卡∙弗罗斯特戴维斯(Rebecca Frost Davis),圣爱德华兹大学教学与新兴技术主任,rebeccad@stedwards.edu;  马修∙戈尔德(Matthew K. Gold),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英语与数字人文副教授;  凯瑟琳∙哈里斯(Katherine D. Harris),  圣何塞州立大学,英语与比较系文学与数字人文教授,katherine.harris@sjsu.edu。

译者:邱劼,伦敦大学国王学院数字人文系博士研究生,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学生研究员。

文章出处:Davis Rebecca Frost, Matthew K. Gold, and Katherine D. Harris. 2020. Curating Digital Pedagogy in the Humanities.” 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 https://doi.org/10.17613/55a0-am43.


障碍、异议和有效实践


尽管数字教学法提供了丰富的建设性学习机会,但许多教师在面对数字教学和学习的前景时会提出一系列"但是"——对将技术纳入课堂的异议。这些抗议也是数字教学法对话的一部分。为了有效且有意识地采用数字教学实践,教师必须为自己,有时也为他们的同事,回答这些异议,正如Shawna Ross和Claire Battershill在《在课堂上使用数字人文》中所明确指出的。Ross和Battershill提供了实用建议,包括为数字教学法实践者面临的许多问题、障碍和阻力做准备。由于编辑们在不同论坛上讨论过《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我们经常遇到这些异议。我们现在借此机会用有效实践来逐一回答每个异议。

请与我们一起想象在数字教学法的研讨会或演讲中举手提出异议的听众:"但是……FERPA(家庭教育权利和隐私法案)怎么办?!但是……终身教职和晋升怎么办?!但是……我从哪里找时间?!但是……知识产权怎么办?!但是……这将如何评估?!"虽然我们以半开玩笑的方式提出这些担忧,但我们也认识到,随着教师工作量的不断增加,所有这些异议都可能成为采用数字教学法的真正障碍;它们代表了教师必须应对的真实且当前的义务,需要从已经满满的日程表中挤出更多时间来处理。通过在此回答这些异议,并提供从集合中汲取的策略和模型来克服它们,我们旨在使数字教学法对所有教师更加可行。

但是……FERPA(家庭教育权利和隐私法案)!

"学生如何在网上公开做作业并仍然遵守FERPA?"

虽然开放性是数字教学法的一个关键概念,但开放教学法的理念挑战了传统的学术结构和政策。对开放教学法提出的最常见异议之一是对FERPA(家庭教育权利和隐私法案)的担忧,这是一项美国联邦法律,规定了可以公开的学生信息及其方式("什么是FERPA?")。

这项法律对开放性提出的基本异议是,学生在公共场合完成的作业可能会损害学生数据的隐私。"混合"和"公众"关键词都将Kevin Smith在HASTAC上发表的文章《公开学生课堂博客指南:伦理、合法性、FERPA等作为一个工件,该文回顾了让学生在博客或其他社交媒体上完成公开作业的有效做法。Smith建议事先告知学生,允许他们匿名发帖(如果需要),提醒他们不要发布私人信息(这需要教导他们什么是私人信息),如果他们仍然不想公开发帖,就给他们一个替代作业。

许多对开放数字教学法的FERPA相关异议源于机构基于风险规避的FERPA实施方法,要求保持所有学生作业的私密性。虽然FERPA限制学术机构和为其工作的教职员工公开分享学生的教育和个人记录,但它并不、也不应该阻止学生和教职员工在公共和半公共空间(如开放课程博客)工作。确实,教师不允许在这些空间公布学生成绩或以公开方式进行评分工作(因为如果使用真实学生姓名,这可能等同于分享学生记录),但许多FERPA相关异议核心反映了一种恐惧文化,这种文化植根于担心潜在法律行动机构的固有保守主义。只要教师不以公开方式分享学生私人信息,也不在公共空间分享成绩或评价,教师就可以反抗这种保守的机构压力。这种反抗在许多地方导致了全机构范围的公共和半公共教学空间的建立,如玛丽华盛顿大学的UMW Blogs、纽约市立大学的CUNY Academic Commons、巴鲁克学院的Blogs@Baruch和纽约市技术学院的OpenLab。这些例子——以及支撑它们的隐私政策和服务条款文件——为其他机构提供了可以效仿的积极范例。

因为数字教学法实践者必须直接处理隐私法律和政策,本集合中的许多关键词强调了开放数字教学法如何帮助学生更好地理解隐私问题。在"公众"关键词中,Jeff McClurken强调教导学生公开数字身份的影响很重要,而在"混合"关键词中,Jesse Stommel和Sean Michael Morris强调学生在决定隐私问题上的主体性很重要。通过要求学生审查社交媒体网站的隐私声明并将结果记录在全班协作填写的Google Sheets电子表格中,"标签"关键词中的"隐私作业"提高了学生对其数据如何被使用和共享的认识。同样,"劳动"关键词包括了一个让学生对数据隐私选择具体化的工件,即"教育记录披露同意书"。这份表格给学生三个完成作业的选择,让他们决定自己想要的隐私级别并正式记录该选择。该表格还为教师提供了记录学生选择的机制。最终,教师可以通过教导学生控制自己数据的影响并允许他们行使这种控制来赋予学生掌控自己数据的权力

但是……我没有时间!

"我不能从课程内容中抽出时间来教学生使用数字工具——我们的学期已经过于繁重了!而且,我自己也没有时间学习使用新工具,无法教授我不了解的东西!"

许多教师在第一次听说可以用于其学科教学的新技术或数字方法时会感到兴奋,但当开始考虑整合和实施所需的时间时又会感到气馁。我们建议教师考虑工具、方法或作业如何适合其课程的整体设计,以及教学方式如何可以减少对教师的时间需求。

在任何课程中,从通识教育到本科高年级研讨会,首要考虑的是分配给必修内容的时间。虽然引入数字工具可能似乎会减少课堂上讲授内容的时间,但我们建议教师将引入数字工具视为将学习延伸到课堂之外并摆脱以教师为中心的课堂模式的机会。通过让学生互相教导并自行尝试新形式的技术,教师可以在课堂中为学生主体性创造空间,而不必减少内容覆盖

为了有效使用数字工具,教师应该从制定学生学习成果开始,决定如何评估学生,并创建为这项工作做准备的作业。正如Grant Wiggins和Jay McTighe所解释的,这种"逆向设计"(目标和评估先于内容和作业的选择)可以帮助教师更好地利用课程中可用的时间。例如,在"惠顿学院数字历史项目"("策展")的协作研究作业中,Kathryn Tomasek在让学生按照文本编码倡议的标准转录和标记原始文档时必须优先考虑学习成果。Tomasek决定,学习从原始资料中提取和组织数据比学习XML标签和使用Oxygen XML编辑器更重要,所以她让学生将需要标记的术语输入Google Sheets电子表格,这节省了宝贵的课堂时间,否则这些时间将用于学习新的技术工具。教师应该仔细区分他们希望学生学到什么,然后再考虑哪些工具最能实现这一目标。

但是……我从哪里开始?

"我没有能力和资源来布置大型项目!"

在会议上发表或出版的数字教学法工作通常由需要大量时间投入的大型数字项目组成,但数字教学法也可以在较小的规模上进行,例如"绽放和消退"作业,这是一种低风险、不计分的练习,既能展示批判性思维目标,又能向学生介绍新工具。Ross和Battershill在关于设计课堂活动的章节中提供了构建探索性活动的教学建议,这些活动的时长从十分钟到一整周不等。小规模的探索性活动可以轻松地融入单次课堂会议中,允许教师在不承诺计分作业的情况下试驾数字教学法。这里我们采用了类似Jim Lang在《小教学:来自学习科学的日常课程》中的方法,建议进行可以立即应用于课程的渐进式变化。

"绽放和消退"作业让学生进行初步实验,而不会承担成绩带来的风险。例如,"阅读"关键词中"剪切/复制/粘贴:重混文字"教学大纲列出的课堂练习提供了各种这样的活动,从剪切诗(学生剪开并重新组合文本以形成新文本)到使用Google Books Ngram Viewer(参见Harris的"乐趣"),该工具允许用户纵向跟踪GoogleBooks语料库中的词语使用情况,或TAPoR——一套用于计算机辅助文本分析的工具。这些练习允许学生使用工具,讨论其局限性,参与学科词汇(如语料库和主题建模),并在教师指导下的课堂会话中研究工具。《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集合中的许多教学大纲和其他工件,同样可以被挖掘出可转化为探索性绽放和消退课堂活动的计分作业。

但是……我如何搭建支架?

"我有大想法,但不知道如何将它们融入我的课程。"

即使那些准备尝试大项目的教师成员也可能不确定如何着手。而学生在处理大型、高风险的作业时往往难以保持正轨,特别是那些占用学期大部分时间的作业。管理这项工作的关键是考虑如何将其分解成可管理的小块,并逐步建立学生完成这类项目所需的技能和知识。换句话说,教师需要为这项工作搭建支架

对于"惠顿学院数字历史项目"(包含在"策展"关键词中),Kathryn Tomasek通过创建一个四部分的协作研究作业来应对这一挑战,该作业将学生对她正在进行的研究项目(一个电子档案)的贡献分开。除了建立档案外,作业的每个阶段都进一步发展学生在主修课程后期进行的高级专题课程中进行原始资料原创研究所需的技能。虽然Tomasek的项目已经远远超出了单个学期的界限,但她能够将作业整合到多个不同的课程中,推进她的研究项目,尽管速度较慢(Tomasek,《它在那里吗?》)。

刚接触数字教学法的教师也可以从教学实践的缓慢搭建中受益。随着他们变得更加得心应手,他们可能会在"绽放和消退"作业的基础上发展出更大、多部分的作业。例如,"文本分析"关键词中的"英语203团队项目描述(人文实验室中的《哈姆雷特》)"作业有两个阶段。在第一阶段,学生分组应用文本分析工具,在第二阶段,小组重新组合,以便第一轮学习工具的学生在第二轮成为专家教授其他学生。这种策略带来了额外的好处,即全班分担教授新技术的责任,而不是仅由教师承担。此外,承担专家身份可能会增强这些学生的自信,从而增强他们的主体性。经过反复迭代,教师可能会发展到学期长的、有支架的作业。

由于其复杂性,这类项目的可行性取决于可扩展性,特别是对那些教授大课或每学期或学季需要准备多门课程的教师来说。除了搭建支架外,学期长的基于项目的作业还为教师带来了其他复杂性,他们需要协调后勤问题和学生合作。Tomasek与Rebecca Frost Davis合作,根据她将"惠顿学院数字历史项目"整合到本科课程的经验,创建了"将数字人文项目整合到课程中的流程清单"(Davis和Tomasek)。除了将课程与项目连接并搭建工作支架外,该清单还涉及协作教学和项目后勤领域。协调图书馆和技术服务的客座讲师以及数字工作的实验室空间需要在学期开始前就进行规划

一旦项目开始,教师还需要将学生作为项目人员进行管理。Toniesha Taylor借鉴项目管理实践来处理这一挑战。对于她在"社会正义"关键词中列出的"高级学科写作大纲"的数字档案项目,学生创建小组合同,其中指定他们的团队角色、将使用的工具、项目里程碑和小组项目的可交付成果。"社会正义"关键词中的"小组合同(COMM 4543)"工件提供了学生制作的此类合同的一个例子。这些合同大致相当于"项目管理"关键词中包含的项目章程,并向学生介绍了这种标准的项目管理实践。协调项目人员的额外负担意味着教师在将复杂的数字项目整合到课程中之前需要仔细考虑时间投入。

但是……评分怎么办?

"我完全不知道如何评估数字作业!"

以新媒体和数字格式完成的作业通常会给习惯于评分传统论文的教师带来挑战,因为他们不熟悉学生的数字输出。本集合包含或链接了学生作品的例子,如"语言学习"关键词中的"身份文本"视频和"多模态"关键词中的"水牛漫游之地"视频,以给教师一些学生可能对数字作业的评估方法。

"评估"关键词还探讨了数字环境中的各种评估实践,包括评估设计、交流、过程、参与、探究和专业发展、整合和技术。对学习的反思可以成为那些难以评估数字作业产品的教师的有用工具,因为它可以将注意力转移到学生在作业过程中的思考,而不是最终产品。除了"评估"和"电子档案"关键词中的反思模型外,还可以参见"劳动"关键词中的"世界文学时间线"作业,其中包括对创建时间线和通过创建过程学习的500字反思。其他数字作业,如"策展"关键词中的"编码挑战,INF 2331H:书籍的未来(2016年冬季)",要求学生记录他们的设计选择和背后的理由。

新类型的作业需要一种阐明明确目标、目的和期望的评分策略。正如学习和教学透明度项目所证明的,对评分标准和学习过程的开放可以帮助缓解评估挑战,通过将所有学生带到相似的起点,并给他们成功所需的知识(Winkelmes 3)。《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包括多个评估各种作业类型的量表(可通过"量表"标签找到),例如"历史"关键词中的"历史Twine项目量表",它给出了评估学生创建的互动游戏的标准。即使工件是作业而不是量表,通常也会附有量表。例如,Katherine D. Harris使用AAC&U的团队合作VALUE量表来帮助她的学生在完成"稀有材料协作本科研究项目"("界面"关键词)时认识到他们正在学习的技能。这个量表划分了评估团队合作的标准,并概述了每个标准从基准到顶峰不同级别的工作应该是什么样子。教师可以将不同的作业与量表上的不同级别对齐,并关注特定标准,或者他们可以使用量表与学生进行更全面的团队合作技能交流。重要的是,这个量表"旨在衡量过程的质量,而不是最终产品的质量"(AAC&U);因此,它与上述通过反思揭示过程的做法很好地契合。因此,量表可以成为教学设计、与学生交流和评估的工具

但是……如果学生反对怎么办?

"我的学生可能会讨厌使用数字工具,特别是如果他们在过程中会遇到障碍和失败!"

数字教学法需要重新思考课程、学生学习成果和评估。它不仅仅是使用华而不实的工具。教师必须致力于修订,也许还要与学生一起经历一些挣扎。

学生的抵抗可能源于多个因素。虽然教师有时假设学生是"数字原住民",但多项研究表明,最近两代学生是数字技术的高功能消费者和使用者,而不是流畅、批判性的数字工具使用者(参见《数字原住民辩论》[Lieberman])。因此,教师在采用数字教学法时可能需要嵌入用户策略和评估技巧。例如,在一个视频教程中,Diego Bonilla后退一步,阐述了"在电子设备上阅读"的策略。或者学生可能需要进一步练习注释印刷页面——参见Mark Sample的作业"调查(奥斯卡·瓦奥)"。

虽然教师应该考虑学习曲线,但他们应该鼓励学生采取批判性视角,这将帮助学生理解他们使用的工具的可能性和局限性,同时采取数据素养视角,鼓励围绕隐私和监控问题进行批判性思考。

但是……数字教学法算教师绩效吗?

"数字教学法不会计入晋升、终身教职或进步!"

尽管围绕使用数字工具有很多热情,校园内的专业发展实体的鼓励,以及高等教育圈的讨论,但任何数字教学实践的部署都会影响工作量,并可能影响职业发展。为了防止尝试数字教学法带来负面后果,并且因为每个机构环境都是地方性的,我们提出了一些评估你的机构文化并记录、反思和倡导这些创新教学策略的策略:

● 与你的系主任讨论变化。

● 如果有的话,与教学设计师或教学与学习中心合作。

● 评估校园可用的技术。

● 评估学生对技术的访问。

● 寻找校园内正在将技术与教学法整合的教师。

● 保留教学大纲的不同版本,以便在年度审查材料中进行比较。

● 准备好一个"电梯演讲"(elevator pitch),说明技术如何改变了课堂的学习成果。

最后一个建议可能是最困难的,因为教师的热情有时会导致对特定作业、课程重构或更大的课程影响进行冗长的解释。虽然描述这些教学转变的实际语言通常通过反思性文章传达,但专业进展文档必须考虑行政受众,他们可能不熟悉学科或教学创新

数字教学法工作的解释可以借鉴一些最近发布的新媒体和数字人文工作的专业进展材料,借用这些材料中包含的语言、结构和定义。例如,参见"缩小评估差距",它指向了人文学者实际撰写的专业进展报告(Cohen和Troyano)。在另一种情况下,实施数字教学法的人可能受制于机构的定性和定量学生评估,其中学生可能将课程修订描述为不成功。在这些情况下,在你的专业进展材料中提供你自己对将数字教学法纳入课程的反思很重要;例如,参见"在专业阶梯上升——晋升为正教授的叙述"(Harris)。虽然这些例子并不意味着优先考虑终身职位或终身轨道职位,但提供的实际语言可能对所有数字教学法实践者都有用。

但是...这一切听起来令人生畏!

"我感到不知所措!这真的可行吗?"

在这一部分,我们提供了大量关于在课堂上实施数字教学法的战术建议;作为结论,我们现在提供以下一系列战略指导:

● 选择一个你能够教授第二、第三、第四次的作业或课程,这样你可以根据结果和反馈每次进行修改。

● 在课程间节约资源:选择一个可以在多个课程中使用的工具或作业。不要在一个学期内做多个新事物。

● 如果你是数字教学法新手,从一个单一的作业开始。

● 如果你准备做更大的尝试,确保为你的作业搭建支架并重写评分标准。

● 记录你和你的学生没有达到预期结果的地方。

● 在教学大纲中留出"技能日"——或多天短暂的技术相关课程——以提供数字工具的指导,并检查学生是否遇到问题。

● 让学生持续反思过程:在中途、每个技能集之后——而不仅仅是在学期结束时。

● 让学生互相合作;他们会教会对方不知道(或不需要知道)的东西。

● 评估并修改部门规定的学习目标(或学生学习成果),并用适当的语言将它们添加到你的教学大纲中。

如果开始数字教学法冒险仍然听起来令人生畏,而且校园里没有教学设计师来帮助这个过程,可以从一个简单的日记练习开始,头脑风暴学生学习目标。以下提示旨在作为分步指南,帮助教师开始这个过程:

1. 这个作业的预期知识获取是什么?

2. 学生将如何展示这种知识获取?

3. 你将如何展示过程比最终产品更有价值?

4. 你将如何评估合作(参见团队合作价值量表)?

5. 是否会将同行评审或评论纳入作业中?

6. 过程和结果是向全世界公开还是仅向学生公开?

7. 这个作业在学期中的位置是什么(第一个作业、最后一个作业等)?

8. 这个作业如何与你的课程更大目标相匹配?

9. 你将如何在这个作业中发展的知识或技能的基础上继续建设?

10. 完成作业需要什么资源(例如,访问订阅数据库)?

11. 学生需要具备哪些技术熟练度?

12. 是否需要实验日来学习技术或展示过程或最终项目?(如果需要,确保在日程中留出时间)

13. 工作将在课堂上完成还是在课外完成?

14. 你将如何在课堂讨论中参与这个作业的过程和结果?

15. 你是否为作业留出了检查点或检查时刻(特别适用于学期后期或需要几个步骤的作业)?

16. 这个作业与不使用技术的以前作业有何不同?

17. 你能否将项目浓缩为一个单一的研究问题给你的学生?

毫无疑问,这个集合的读者将遇到额外的"但是",并可能想出一些自己的。我们鼓励继续头脑风暴如何反驳对创造性和批判性数字教学法的异议,并通过#curateteaching和#citepedagogy标签继续对话。


人文学科数字教学法发展历史


这个项目作为教学工件的策划集合的想法最初出现在2010年底的数字教学法对话中,当时Jentery Sayers(后来成为四位项目编辑之一)在《数字人文问答》上创建了一个论坛主题,标题为"我们如何向本科生介绍数字人文?"他对"示例课程?教学大纲?网站?项目?课程?提示?"的请求在两年内收到了20个回复,范围从讨论教学生编程到阐明贡献者不是教授数字人文而是采用"DH风格"。许多回复包含了教学材料、教学大纲、作业、提示和阅读材料的链接。同时,关于教授数字人文和"数字人文风格"的对话以如此短暂的方式在Twitter上分享(在Twitter创建引用、链接或保存推文的功能之前),以至于大多数提供的教学材料都消失在Twitter流的洪流中。Sayers在《数字人文问答》上的查询是对社交媒体对话短暂性的一种回应——试图在一个地方收集教学材料和建议。随着人文学科教师对数字人文作为一个领域的兴趣增长,以及缺乏一个稳定、用户友好、可搜索的教学材料存储库,许多教学密集型大学的教师渴望他们可以信任的"数字人文风格"示例

这个初始时刻说明了促使《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创建的一些问题。显然,人们对数字教学法对话有很大的兴趣,这在数字人文社区中找到了肥沃的土壤。同时,数字教学法与教授数字人文并不相同,在这种背景下有被忽视的风险。由于缺乏明确的学术基础设施,数字教学法在保存和有效分享构成它的教学材料方面也面临挑战。如果这些教学材料能够以某种方式被认可为一种学术形式,教师可能会更愿意分享自己的教学材料,而不必创建在线存在或维护网站。

这些需求——放大数字教学法对话、将数字教学法与数字人文区分开来,以及建立组织、保存、分享和赋予数字教学法材料权威性的学术基础设施——是《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的灵感来源,该项目于2012年由Jentery Sayers、Katherine D. Harris、Matthew K. Gold和Rebecca Frost Davis作为编辑共同组建。当时担任MLA Commons管理编辑的Nicky Agate在她2015年对四位编辑的采访中讨论了该项目的起源和方向。在这一部分,我们简要回顾并强调这些需求如何塑造了项目的发展。

数字人文中的数字教学法

对数字人文的热情和围绕它的社区为数字教学法实践者提供了多个机会来提高他们的声音并培养新的实践。例如,2005年,Melissa Terras在她的数字人文会议主题演讲中呼吁认可数字人文中的教学法,并在2006年的文章中基于对数字人文项目、项目和教学大纲的回顾进行了阐述。由Matthew K. Gold领导并在2008年和2009年获得国家人文基金会(NEH)数字人文办公室资助的多机构"寻找惠特曼"项目,涉及通常不包括在数字人文工作中的机构——纽约市技术学院、罗格斯大学-卡姆登分校和玛丽华盛顿大学(除了纽约大学),并专注于学生体验而非研究。在致力于通过在文理学院有效使用数字技术推进学习的非营利倡议国家技术与文科教育研究所(NITLE),Rebecca Frost Davis组织了广受欢迎的数字人文网络研讨会,这些研讨会更多地成为了关于数字教学法的对话。

2011年MLA大会上由Kathleen Fitzpatrick组织的"数字人文的未来和历史"小组讨论,Katherine D. Harris作为教学密集型机构的代表(见Harris,"进/出")。虽然那个小组经常被认为是关于数字人文学者是否应该懂得编程的重要辩论的起源,但2011年MLA也为讨论数字人文与教学法的关系提供了空间,将其作为一个建立在许多其他教学学科实验、结构和创新基础上的领域增长的重要组成部分。Lisa Spiro在2011年数字人文会议上的演讲"理解134个DH教学大纲"继续了发现课程创新的线索,这一直是数字人文社区的一部分。Harris、Sayers和Diane Jakacki有机会在2012年数字人文暑期研究所(DHSI)的第一个"人文学科数字教学法"为期一周的工作坊中测试数字教学法对数字人文的重要性("参与者")。这里的关键创新是关注教学法,并日益认识到教学法必须被认可为数字人文工作的一部分。这种认可使数字人文社区成为讨论数字教学法的完美宿主。

超越数字人文的数字教学法

即使在数字人文中蓬勃发展,数字教学法也存在于其之外。在人文课程中使用数字工具、方法和材料的历史早于数字人文,正如1976年拍摄并现在可在互联网档案馆上观看的15分钟纪录片《超文本:布朗大学英语和计算机科学的教育实验》所展示的(Van Dam)。这个视频突出了文学与使用计算机激发诗歌探索性思考之间的关系。影片采访了一位教师和几位学生,其中许多人声称他们原本认为计算机会使文学研究变得"冷酷"。然而,当学生们使用超文本在小组中标注诗歌时,他们发现自己被吸引住了,发展了研究和共享知识。学生们即使在屏幕上也感受到了诗歌的情感共鸣,因为他们通过计算机探索语言、形式和意义时与文字有了亲密的接触。正如最终报告中引用的一位项目团队成员所说:

      我认为他们在系统上彼此交流,评论彼此的作品,阅读彼此的作品,欣赏它,赞美它,有时批评它,在小组成员之间产生了一种非常不寻常的融洽关系。我想不出没有这种系统,还有什么方法可以复制这种关系。(Van Dam 12)

1976年的这部影片有效地证明并颂扬了数字教学法的关键概念,即在学生文学研究的背景下的游戏、实践和协作。

在许多不同的人文课程中都有多个例子使用技术,就像这个1976年的例子一样。数字教学法在人文学科中普遍存在;它不仅仅是一个单独的领域。像这样被颂扬然后被遗忘的例子,正是我们编制这个探索整个人文学科而不仅仅是数字人文中的数字教学法集合的原因。

我们也认识到,许多实践数字教学法的人并不认为自己是数字人文学者。例如,数字人文教学法的许多工作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建立在数字修辞和digirhet.org社区的基础之上,这两者都鼓励在教学法中发展社区和对技术的批判性分析(参见DigiRhet.org,"教学")。Douglas Eyman在《数字修辞:理论、方法和实践》中解释道:

     正如标题["教授数字修辞:社区、批判性参与和应用"]所示,我们教授数字修辞的方法集中在三个我们认为是基础的关键元素上——理解和发展社区感(无论是在线还是在课堂本身中参与),关注对生产和传播技术的批判性参与,以及一种发展支持数字文本生产的应用程序熟练度的方法

我们看到同样的重点出现在后来关于数字人文中教学法的对话中,这只是数字人文之外的一个社区中数字教学法对话也找到归宿的例子之一。

数字教学法在数字人文中挣扎寻找自己的声音

我们也看到需要在数字人文之外讨论数字教学法,因为它在那种环境中有被忽视的风险。尽管像2005年Terras那样呼吁关注数字人文中的教学法,但教学法常常被置于研究之后。Luke Waltzer在"数字人文与美国高等教育的'丑陋继子'"中指出,也许数字人文,至少在2011年MLA大会期间,只是在复制美国教育中普遍存在的一种机构等级制度:教学法、课程开发以及教学与学习的学术研究仍然是Steve Brier所称的"大学的丑陋继子"。这些特定的探究路径继续被机构低估,并且比大多数人文学者开始职业生涯时所从事的基于学科的研究更少被学者积极追求。

Waltzer宣称,数字人文"没有足够地展示该领域核心的价值观和经验如何可能重塑人文学科在未来大学中的角色"。虽然教学法已经在讨论中,但它有可能在混乱中被遗忘。本质上,Waltzer呼吁数字人文承担起数字教学法的责任,发展一种注入数字方法的有意识的教学和学习。Brett Hirsch 2013年编辑的《数字人文教学法:实践、原则和政治》开始了一些这样的工作,聚焦Waltzer强调的那种教学法。

Waltzer的呼吁是加强数字教学法对话的一部分,这种对话有时在数字人文社区内部发生,有时在其之外发生。Terras、Waltzer和Brier指出的一些问题在2011年MLA大会后的一年内得到了解决,以一种包容、探索性、富有成效和令人兴奋的方式进行,包括建立《混合教学法》和《交互技术与教学法期刊》——这两者都避开了"数字人文"的称号,而专注于由混合和交互技术推动的教学法的技术创新、失败和进步。随着所有这些对话,一个致力于数字教学法的社区正在崭露头角,并开启了对当前技术创新的丰富探讨,正如数字教学法对话的先驱Holly Willis 2010年的视频"什么是数字教学法?"所展示的那样。

同样,HASTAC学者Susannah McGowan质疑将自己定义为数字人文学者的必要性,而是在"通过教学建立对数字人文的理解"中为对话提供了一个教师/学者模型:

      关于您构建该项目的过程,您是否可以与学生分享? 或者如果您是学生,您是如何在课堂上与数字人文项目互动的?

罗杰·惠特森在2011年评论THATCamp Pedagogy,这是第一次THATCamp专注于数字教育,而不需要将其归类为数字人文。惠特森认为,数字教育作为一个平行发展的领域,也需要考虑与数字人文相似的职业晋升政治。

在2012年MLA年会上,数字人文学者不再专注于自我定义,而是主动邀请非数字人文社区参与前会工作坊和数字教育海报会议。2012年MLA年会的主要目的是呼吁对数字感兴趣的人跃跃欲试,自己动手使用数据,邀请学生参与,并考虑非主流的学术职业道路。但是,许多人仍然挣扎于为自己的工作定义数字人文这一理论和方法论,包括斯坦利·费什在《纽约时报》上发表的一系列极具侵略性的文章。这些文章与凯瑟琳·菲茨帕特里克的新书《计划的过时性》和马修·K·戈尔德2012年编辑的著作《数字人文辩论》展开了交锋。这些关于数字人文的争论有时会掩盖数字教育,数字教育也试图寻找自己的位置,这只是部分与数字人文教育重叠。类似地,最小计算运动也源于数字人文的对话,但已朝着不同的方向发展。

在《在课堂上做DH》一文中,戴安娜·加卡基和凯瑟琳·福尔指出,即使在戈尔德的《数字人文辩论》中发表了专注于教育的文章,数字人文似乎也缺乏对教育的讨论。加卡基和福尔阐述道:"数字人文教育与将技术融入课堂的一般做法之间的一个基本区别在于课程学习目标的目的性;换句话说,我们如何通过数字人文的方法引导学生获得新的理解形式。"这是对暗示的批评,即数字人文教育仅仅是利用技术进行教学,因此不如"真正"的数字人文有价值。他们反驳说,将学生纳入该领域需要重视教育,超越高等教育中固有的等级制。

到2019年,数字人文教育已经得到了广泛关注,出现了几本反思性文章集,包括《用数字人文教学:十九世纪美国文学工具和方法》(特拉维斯和德斯潘)和《在课堂上使用数字人文》(巴特斯希尔和罗斯),以及其Scalar配套站点,全面阐述了许多关于用数字人文进行教学而不是教授数字人文的指南、定义和思考。尽管这些学者教师都在数字人文社区内工作,但反复需要捍卫和划定教育的位置表明,教育的地位仍然是临时的。通过关注人文领域的数字教育,我们的项目试图在数字人文内外开辟数字教育的空间,以保护和延伸这些对话的关键方面,否则可能会被忽视。

数字教学学术基础设施

数字教学的声音可能被忽视的一个原因是缺乏学术基础设施,从而可以授权这些声音以教学和学习材料的形式体现出来——我们称之为"教学人工制品"。我们的项目建立在这样一个数字教学基础设施的种子之上,但这个基础设施尚未完全实现。例如,Project Bamboo和安德鲁·W·梅隆基金会(Andrew W. Mellon Foundation)在2008—2012年的一个项目中响应了这一需求,该项目专注于共享技术服务。纽约市立大学学术共享空间(CUNY Academic Commons)是直接回应这些教师/学者问题的,它允许跨25个校区进行虚拟协作。数字人文问答章节也非常具体地回应了建立在线社区的呼吁,其中有一个标签为"课堂上的数字人文(DH in the Classroom)"的类别。Twitter上的数字人文社区在分享教学大纲、有趣的作业和有用的结果方面非常有用,Zotero的"数字人文"小组也是如此。由Geoffrey Rockwell管理的2009年和2010年"数字人文一日"(Day in the Life of the Digital Humanities)项目及其后续的所有迭代,允许参与者写关于教学日的文章。自2011年以来,已经创建了许多在线期刊和知识库,以提供共享教学人工制品的机会,例如《混合教学法》(Hybrid Pedagogy,2011年创刊)、《互动技术与教学学报》(The Journal of Interactive Technology and Pedagogy,2012年发表第1期)、《TheJUMP+》(2010年发表第1期,2012年重新启动)、《英语教学工具箱》(Pedagogy Toolkit for English。Christie,2014年创建)、美国历史学会的"课堂材料"知识库,以及《学术写作作业》期刊(Prompt: A Journal of Academic Writing Assignments,2016年发表第1期)。

数字人文教学的愿景比印刷选集或多模态的、分散的教学材料库更大,它围绕着2011年现代语言协会(MLA)年会上达到高潮的数字人文热潮而发展。这本书的概念和理念是经过几年的发展而形成的,但2011年1月的那一刻提供了一个机会,可以利用围绕数字人文和新的出版模式的能量来扩大对话,使学生与数字学习、教学和学术模式的互动价值更加明显。在这个分水岭时刻,两位编辑Harris和Sayers走到一起,创造了一种新型的数字教学出版物,然后邀请Gold和Davis(本文的两位作者)加入这个项目。

在《计划性淘汰》(Planned Obsolescence)一书中,Fitzpatrick呼吁要认识到过程、协作、重组和礼物经济,四位编辑在此基础上构想了一个经过同行评议的出版物,它主张将教学材料作为学术成果的表现形式,然后免费公开地分享这些材料,以促进这种礼物经济。通过与Fitzpatrick的合作(当这个项目在MLA签约时,她担任学术交流主任),以及在此后的几年里与MLA的许多其他人的合作,包括Nicky Agate和Anne Donlon,这个项目寻求提供一个新的平台,既是一个出版物,也是一个数字教学的基础设施。

将教学材料作为学术成果

这个项目的一个关键挑战是围绕共享教学材料而制定正式的流程。2012年,当编辑们决定关键词,在"Twitter"上搜索各种策划人,并且总体上试图捕捉所有在线公开的创新教学材料、评分标准、教学大纲和作业时,编辑们也发现了许多这些材料的短暂性以及它们对教学创新未来的重要性。教师不是在真空中创建课程的,也不总是有时间去创新。

派生

正如Brian Croxall在"派生你的教学大纲"一文中所说,"好的教学往往来自于改编或直接窃取别人优秀的作业、课堂活动、教学大纲,甚至是讲义。"重组作业——接受别人已经做过的东西并朝新的方向扩展,可能是一个明智之举。协作、重用或重组另一位教师的作业,可以让教师整合另一位教师工作的成功和失败之处。这也使教师不必第一次用自己的学生来测试作业。

在跨博客和"Twitter"的对话中,这种重用和改编作业的现象被称为"派生",这是一个软件开发中用来描述同一代码向不同方向发展的术语。然而,如果没有既定的引用惯例,教学圈子里发生的重组、重用、黑客攻击和修改就几乎没有证据。

致谢

Lisa Spiro在她2011年数字人文会议演讲中强调了一个潜在的引用模型,她分享了Rob MacDougall 的数字历史教学大纲上的致谢,这些致谢指出该课程源自William J. Turkel的一个版本,以及借鉴了Jeremy Boggs、Amanda French、Jo Guldi、Mills Kelly、Jeffrey McClurken、Paula Petrick、William Thomas和Ethan Watrall的数字历史课程。在缺乏正式的教学大纲引用系统的情况下,致谢标志着教学大纲、作业或评分标准的构建所涉及的智力严谨性和学术交流。教师可以在年度评估中使用这些致谢来证明他们的影响力;致谢还可以帮助学生了解其他人已经测试过这些作业,而且另一群学生已经尝试过这些新形式。总而言之,用文化遗产的术语来说,这就是"出处"。正如Harris在她2012年的博文"教学大纲上的致谢"中所阐述的那样,正式引用确立了一个想法的出处,产生善意,并确立了教学创新的影响力。

尽管致谢是一个有益的发展,但正式引用很少用于教学材料,也不是学术记录的一部分。在2014年的"ProfHacker"文章"引用教学大纲"中,Konrad Lawson回到了重复使用教学材料的正式过程这个想法。Lawson赞同一些做法,这些做法可以支持教学大纲引用,例如将教学大纲发布到在线知识库以进行保存、标明版本和其他元数据,以及添加开放许可;开放许可有助于明确一项工作是否可以重复使用以及应该如何引用。越来越多的教师正在为他们的教学材料添加正式许可,这种做法可以增强和鼓励引用实践。由Creative Commons提供的许可为开放共享和致谢提供了法律框架("分享你的作品"),从而有助于将这两种做法正式化用于教学材料。

引用的实践

通过检查"数字人文教学"中教学材料使用此类学术惯例的情况,可以证明这些实践已经发展到什么程度。在线公开分享教学材料使得它们的重复使用和重组变得更加透明,因此特定教学大纲和作业的历史通常可以追溯到。

对比两个由多位教师重复使用的作业示例的学术处理,凸显了引用教学材料的好处:(1)基于"Google Sheets"创建Twitterbot;(2)让学生参与"特权漫步",这是一项让学生根据一系列关于特权的陈述向前或向后迈步的活动。第一个例子是该集合中最常见的人工制品——在"历史""开放""游戏"和"诗歌"关键词中出现了四次,其创建者Zach Whalen在每种情况下都得到了明确的认可。相比之下,"特权漫步"活动的出处就不那么明显了;虽然该活动本身以"YouTube"视频的形式迅速传播,并且在线很容易找到说明,但其起源尚不清楚。事实上,策划人Toniesha Taylor无法确认她为"社会正义"关键词找到的该活动的第一个例子,因为使用它的教师不是原创者,也无法授予许可。反而,Taylor指出了一个公开发布在网上的早期版本,并参考了其他几个例子(都没有指向共同的起源)。虽然许多学生从这项活动中学到了东西,但原创者可能会或可能不会因其创新而获得认可。

在"数字人文教学"中还出现了一些其他派生的例子。Kathi Inman Behrens在关键词"界面"中指出了一个例子,即人工制品"可视化未读的维多利亚时代小说",其中Ryan Cordell改编了Paul Fyfe在他的文章《如何不读维多利亚时代小说》中首次描述的作业。由Vimala Pasupathi撰写的作业"常用书作业"发表在《互动技术与教学学报》上,在该集合中出现了两次(在关键词"作者身份"和"阅读"中),但也出现在Joseph Adelman派生的版本中(在关键词"档案"中),该版本在Pasupathi的文章中承认了其来源。所有这些例子都源于作业在期刊上的正式发表,这使得带有署名的派生成为可能,因为引用是一种学术实践。

不属于正式出版物的作业可能不太容易引用。我们希望通过这个项目,通过以正式的方式引用教学材料,我们可以提高这些教学材料本身作为研究和学术的价值。为了模拟教学材料的正式引用,每个关键词都在其引用的作品列表中完整引用了所有策划的人工制品。

开放许可

该集合中人工制品使用开放许可的情况提供了另一种评估教学材料正式学术过程成熟度的方法。在"数字人文教学"中策划教学人工制品依赖于数字教学实践者公开分享教学和学习材料。为了充分实现这个项目的愿景,材料必须在开放许可下正式共享,以便它们可以存档在MLA"人文共享空间"知识库中。这种正式发表的要求给该项目带来了一个主要障碍。在该集合的人工制品中,290个,即49%,已经在网络上以某种形式的许可公开发布,从最开放的知识共享许可到个人版权不等。对于那些没有许可或受个人版权保护的作品,策划人要求创作者填写MLA为该项目创建的许可表格——该表格授予CC BY-NC许可,这是一种知识共享许可,要求署名并允许对许可作品进行非商业性重复使用("署名")——或者他们在人工制品本身上放置同等开放性的许可。


最终,244个人工制品,即41%,通过MLA许可表格获得许可,而163个,即28%,通过知识共享许可以其他方式获得许可;17个具有某种其他形式的开放许可;另外三个的创作者以不同的形式授予了许可。另有85个,即14%,仍受某种形式的版权或限制性许可的保护,78个,即13%,没有指定许可。这两种情况都限制了重复使用;这些人工制品只能通过屏幕截图捕获并通过URL引用。几位在个人版权下正式许可作品的创作者(这并不明确允许重复使用)填写了许可表格,允许MLA在"人文共享空间"知识库中存档他们的作品,以便其他人重复使用。

这一切意味着什么?虽然关于数字教学的开放性是一种发展良好的实践,但是支持这种开放性的策略,如用许可标记材料,仍然需要努力。只有略高于四分之一的人工制品最初标有支持在该项目推动之外重复使用的许可。其他74%的创作者可能没有意识到需要许可才能重复使用,或者可能没有认为正式标记教学材料很重要。缺乏支持重复使用的正式姿态表明,这是一种不成熟的做法,贬低了在该行业中开发创新教学材料的价值。我们鼓励教师引用他们教学实践的来源,公开分享自己的教学法,并用开放许可标记它,所有这些都将允许其他人重复使用教学材料。编辑们很自豪,通过MLA权限流程,这个项目支持这种正式实践,促使对超过三分之一的共享人工制品进行开放许可,并希望这个模式将有助于在整个人文学科中教学分享的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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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划《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一)

原创 数字人文研究 2026-01-08 09:00 北京

在数字技术中、通过数字技术以及与数字技术一起教学


作者简介:丽贝卡∙弗罗斯特戴维斯(Rebecca Frost Davis),圣爱德华兹大学教学与新兴技术主任,rebeccad@stedwards.edu;  马修∙戈尔德(Matthew K. Gold),约市立大学研究生中心英语与数字人文副教授;  凯瑟琳∙哈里斯(Katherine D. Harris),  圣何塞州立大学,英语与比较系文学与数字人文教授,katherine.harris@sjsu.edu。

译者:邱劼,伦敦大学国王学院数字人文系博士研究生,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学生研究员。

文章出处:Davis Rebecca Frost, Matthew K. Gold, and Katherine D. Harris. 2020. Curating Digital Pedagogy in the Humanities.” Modern Language Association. https://doi.org/10.17613/55a0-am43.


前言

如今,几乎不可能在课堂上不使用技术。然而,这种参与往往是没有计划的,是课程的附带内容,或者是评估不足。而且,对于那些对课堂上的技术教学持谨慎态度的教师来说,这种参与甚至会被视为对课程 “真正 ”工作的干扰。

当有效的教学直接、有意识、有目的地与网络和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复杂的数字工具、平台和方法相连接时,它们是什么样子的?学生如何通过使用这些工具、平台和方法,学会以新的方式思考和合作,并加深对所学学科的理解?在现代网络背景下,有效的、创造性的、积极的和参与性的教学法是什么样的?

这些的所有的问题本文《策划〈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都会列出来解决。不像很多关于教学的文章,它们使用了二手的教学资料和授课经验。本集合提供了可以帮助教师探索他们的教育实践的扎实的教学资料。本集合旨在指出教学中的困难——整合资料,例如教学大纲、作业布置、课业网站、阅读、评分标准,甚至学生创作——教育人员可以自行改编课程内容。该文是由关键词关联在一起的;每个关键词包含一个由学者整理的说明,附上了带有注释的与关键词有关的十个材料。总的来说,通过59个关键词,该集合提供了573个独一无二的内容,包括直接的数字教育实践案例和可以被重复使用和整合的教学模型设想。

论文的结构和它关注的教育学实践模型表现了一个教学理念,我们觉得这对在数字教学的新老教师们都会很有用。实际上,我们设计了人文学科中的数字化教学设计与管理来回应更广泛的受众:

1. 想要使用更多工作案例在课程中的高等教育的工作者们;

2. 想要阅读关于广泛使用技术来教学的数字教学学学者们;

3. 特别关注数字教学案例的学者型教师,其中有一或者两个关键词与他们的专业领域直接相关;

4. 研究数字方法论和想要了解数字教育案例的在校学生;

5. 正在寻找创新教学案例的来自教学或者学习领域的工作人员,他们可以分享给感兴趣的同事;

6. 想要找寻创新工作方式运用在在线、混合或者网页增强课程的制度设计者;

7. 正在考虑他们学术课程如何使用新技术的管理者。

作为教师、学生、工作人员和管理者探索该集合广泛的内容,例如收藏和创建数据集的能力,会使得将数字教学法与其各自领域结合的过程更容易。


为什么是“数字教学法”?

在将这个集合命名为《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时,编辑们表明了我们对人文学科和数字教学法的关注,我们认为后者是一个领域。"数字教学法"这个术语被越来越多地用来描述一个丰富的教学实践领域,该领域利用数字工具、平台和方法,既塑造又被新兴的数字生态系统所塑造。这些实践中有些源于学术实践中新数字工具和方法的出现,而另一些则源于更大的全球背景——一个知识在数字网络中被创造、共享和重新混合的全球网络世界。还有一些则源于为学生做好准备,以便在这样一个世界中生活、工作和采取政治行动的呼吁。将"教学法"与"数字"配对表明了这些实践的刻意性;我们同意保罗·法伊夫在2011年《数字教学法的非插件版》中的断言:"在没有数字教学法的情况下用技术教学是不负责任的"。我们之前曾被问及我们如何定义"数字教学法",虽然前面的句子包含了我们定义的核心,但整个集合采取了一种更加分形的方法:在收录的近600件工件和59份管理声明中,存在着多种不同的方法来理解在数字技术中、通过数字技术以及与数字技术一起教学的含义。事实上,我们将数字教学法视为一种"方法"而非一个"事物";它最好通过其各种参与者的多样实践来理解,我们设计这个集锦就是为了突出这些实践,并帮助其他人开始参与其中。[1]

编辑们从收集的证据出发,而不是从分类法或统一的数字教学法理论出发,创建了一个经过策划和同行评审的数字教学法学术基础设施。这个基础设施记录了人文学科中数字教学和学习的丰富文化,并将通过为教师提供模型和为该领域的进一步研究提供证据来继续产生未来的用途。我们的方法基于"学术即对话"的比喻,这是美国大学与研究图书馆协会在《高等教育信息素养框架》中确定的信息素养阈值概念之一,解释为"学者、研究人员或专业人士社群进行持续对话,随着时间的推移,由于不同的视角和解释而产生新的见解和发现"。这种对学术的广泛理解适应了数字教学法对话所采取的多种形式,从作业提示与学生回应的交流到在线公开分享教学材料。它还为在对话中分享多元的声音和观点提供了空间。


为什么选择数字格式?

《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利用数字优势使数字教学法的工作变得可见,这些工作在传统的教学与学习研究方法中实际上被遮蔽了。这种数字格式允许我们放大那些实践数字教学法的声音,这些声音和对话可能因为不在研究密集型机构,没有在传统期刊上发表,或者因为教学在人文学科数字方法讨论中常常被置于学术之后而被忽视。总的来说,参与这个项目的人数之多证明了数字教学法对话的力量和规模:四位编辑,84位策划者,以及700多位工件创作者。[2]

此外,通过关键词组织——这些词在不同的话语社群中有着争议性的含义,为这个跨越多个实践或对数字教学法感兴趣的社群的对话提供了一个定义性的分类法和多个切入点。这些社群包括围绕计算机和写作、数字人文、数字修辞、数字古典学、语言学习、媒体研究、网络学习、在线教学与学习、开放教育和公共历史(仅举几例)而建立的网络(正式和非正式的)。


这个集合包含什么?

那么,读者在这个数字教学法集合中会找到什么?该项目围绕代表重要概念的关键词组织,这些概念可以用来组织使用技术进行教学的工作。对于每个关键词,我们邀请了一位策化者(或一组策划者)来汇集关键词条目的以下四个部分:

● 策划声明,其中策划者解释并将关键词置于数字教学法的语境中;

● 十件经过策化的教学工件,用以说明该关键词,每件工件都附有元数据和注释;

● 五份相关材料,用于进一步阅读关于该关键词的内容;

● 引用作品列表,包括为所收集的每件工件制作一条索引。

关于我们基于关键词的方法的更多信息,请参见“ 人文学科中的数字教学法:“结构与方法”部分中的"关键词"。

数字教学法的关键概念

什么是人文学科的数字教学法?这些众多的声音在说什么?我们可以从这个对话中得出什么结论?

虽然我们抗拒给出一个单一的统一定义,但审视这个集合中的关键概念可以说明关键词和工件如何代表了一种多声、丰富多样的数字教学法,这种教学法实际上在许多类型的大学和学院中得到实践。我们通过分析策划声明中的教学法讨论,对策划人的介绍性声明和工件注释进行主题修辞分析,并寻找集合中工件的模式来得出这些概念,同时借助信息管理方法,如索引和标记,以及关键词交叉引用的网络分析。

在接下来的部分,我们关注数字教学法的六个关键概念:开放性、协作、游戏、实践、学生主体性和身份认同。我们简要解释每个概念及其对数字教学法的重要性,并通过例子说明这些概念如何在整个集合中体现。[3]

对于数字教学法的新手来说,每个概念分享的例子为可能看起来数量庞大的教学工件提供了现成的切入点。


开放性

开放性——被理解为实践的透明度、边界的消除以及内容、工具和想法的分享——是数字教学法的一个重要特征

有许多蓬勃发展的教师社群在网上公开分享教学理念和材料,这使得《人文学科的数字教学法》成为可能。其中一个社群以数字人文为中心,Lisa Spiro将其开放实践描述为"思想的开放交流、开放内容和软件的开发,以及透明度"(“This Is Why We Fight”: Defining the Values of the Digital Humanities)。还有一个强大且部分重叠的社群在各种学科中实践开放和公共教学法——特别在"网络""开放""在线"和"公共"这些关键词中突出,其中"开放性"不仅关乎教与学过程的透明度,还关乎打破课堂界限,让学习者与自己同学之外的社群互动。其他人则通过开放获取学术的方法接触这个话题。JISC的《开放实践:简报》记录了各种开放教育实践,包括开放和公共教学法、开放学习(免费且公开可用的在线课程)、开放学术、开放分享教学理念和开放技术(Beetham等人)[4]。最终,所有这些开放性都建立在自由和开放互联网的原则之上(“A Healthy Internet”)。

数字教学法还包括教学实践的透明度,即使当这种实践不成功时,正如关键词"失败"所强调的。在《入门物理学中基于研究的教学策略的使用》中,Henderson等人提出,教师成员可能停止课程创新的一个原因是缺乏对创新的透明度,这种创新通常被过于乐观地呈现,且缺乏成功实施所需的细节。关于数字教学法方法,成功和失败的公开讨论可以帮助其他实践者避免这些陷阱。

数字教学法中的开放性也可能意味着揭示以前隐藏的学习实践,例如当个人阅读变成社交注释时产生的透明度(见关键词"注释"和"阅读"中的例子),为教师写作变成为班级或公众"博客写作",或笔记记录变成"推特笔记"(关键词"混合"中的一个工件)。当这些实践超出课程中的教师和学生范围时,就会扩大学习社群。

许多关键词还包括揭示数字创作背后思考的过程文档示例;对于"文化历史工具包"这个工件,"实践"的策划人建议学生写理由说明他们的研究和设计过程。这些文档使学生的学习对学生和教师都变得可见。

数字教学法中开放性的第二个方面与开放获取出版和开源软件运动一致,其目的是允许免费使用,可能还包括内容、数据、工具等的重新混合和再分发。开放教育资源(OER)包括免费和公开可用的教科书、模拟、游戏、作业和其他支持学习的教育资源。虽然在线有大量开放内容,但可发现性和质量是采用的障碍(Guthrie等人)。一些资源库(例如,OER Commons、MERLOT和OpenStax)试图通过提供OER来解决这些问题,以扩大课程范围,同时为学生节省教科书购买费用。

本集合中的几个关键词突出了一些可以添加到各种人文课程中且在更传统课程中不容易获得的免费OER内容。参见为"侨民""原住民"和"种族"等关键词策划的资源,它们提出了西方正典的替代选择,以及在"专业化"和"项目管理"下共享的资源,它们挑战了人文学科是理论而非实践的传统理解。由于这些关键词都关注人文学科讨论和教学中有时被忽视的领域,策划人指出了帮助初学者入门的资源。

其他工件利用了作为开源软件创建的免费工具,如在"种族与数字"课程网站和包含在关键词"数字鸿沟"中的学生项目使用了在线出版工具Scalar。

最后,开放内容对于关键词"重混"来说是必要的,因为这种实践依赖于从多个来源汲取内容进行创作的能力。


协作

个人实践的开放性使协作成为可能,协作是刻画数字教学法的另一个关键概念。

关键词"协作"的核心地位通过它在集合中被最多交叉引用的状态得到证明(它被列为其他30个关键词的相关关键词)。协作是数字教学法文化的基础,因为它在实践数字教学法的多个社群中很重要,比如开放、网络化学习社群,正如关键词"网络"和"在线"[5]所描述的。基于社会建构主义教学法,协作性作业和项目被认定为促进学生参与和留存的"高影响力教育实践"(Kuh)。正如美国大学与学院协会(AAC&U)的《团队合作价值评估量表》所解释的,这些实践已在学术界广泛采用,为学生准备了当今毕业生所需的团队合作技能。[6]

在数字教学法社群内,在线公开分享教学实践导致了通过连续协作开发的作业,这在"界面"关键词中描述的作业重用和改编中得到了说明(参见"可视化未读维多利亚小说"工件),以及在"迭代"关键词中描述的"60秒概念"作业的演变中。标签大纲,一个相对较新的现象,允许陌生人之间的协作,利用社交媒体标签的网络力量,创建一个针对当代事件的即时学习资源。例如,请参见"情感"中的"脱欧大纲"工件,"协作"中的"#BlackLivesMatter","标签"中的"#柠檬水大纲","种族"中的"弗格森大纲",以及"性"中的"“Pulse Orlando Syllabus"。这种开放、协作的知识生产将学术界外的声音带入了传统的学术大纲结构中。

从"语言学习"中的正式课堂协作,到课程和个人学习者之间的非正式网络——如FemTechNet协作组织创建的分布式开放协作课程(DOCC),作为大规模开放在线课程(MOOC)的女性主义替代方案,在"协作""性别""网络"和"在线"关键词中被引用——再到"网络"关键词中"Peeragogy手册"所实现的无教师协作教学。

当协作学习打破课堂界限,让学生与更广泛的社群一起学习时,它也借鉴了开放性的概念。学生可能参与danah boyd所称的"网络公众"——通过数字网络互动的社群——例如ds106自导式、群体数字故事讲述课程(包含在"重混"和"讲故事"关键词中)和"数字多样性大纲"("数字鸿沟"),其中学生在一个学期内参与数字社群,将这种经验与课程内容联系起来。学生还通过在本地社群中共同创建数字项目来跨越传统界限进行协作,如"我们的马拉松"("社群")和"历史收获"("历史")项目。在"精巧的性别重混展览作业"("重混"关键词)中,美国和芬兰的学生通过围绕性别主题重混彼此的艺术创作来实践全球网络学习,这个概念在《协作在线国际学习课程开发教师指南》中有所描述。

邀请学生进入负责构建大型数字项目和转变学术交流的同一学术领域,不可避免地需要对传统教学法进行修订。许多工件以协作制作数字项目为中心,无论是学生—教师协作研究,如Kathryn Tomasek的"惠顿学院数字历史项目"("策展"),还是学生之间的协作项目,如"1868年米利肯'暴动'"项目("劳动")。除了"协作"关键词,"劳动""项目管理"和"社会正义"关键词也涉及技能的发展和对这种协作知识生产给予公平认可的需求。特别参见"协作者权利法案"("项目管理")和"学生协作者权利法案"("协作"和"劳动")工件,以及"小组合同(COMM 4543)"("社会正义"),它预先定义了协作项目工作的规则。


游戏

许多数字教学者共有的一个特点是愿意实验,尝试新事物,只是为了看看会发生什么。

在"未完成性"中,Amy Collier提倡"不满足每一个条件,不完全理解某事,不列清单检查每件事,不整理所有东西,不试图解决每个问题……而是为突破创造空间,带我们到新的和不可预测的地方,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我们正在试图解决的问题。"Collier将这种方法与复杂性理论联系起来,解释了它在复杂系统中的效用。这种对新工具和方法的开放态度反映在"游戏"和"失败"关键词中。随着尝试的意愿而来的是当新事物没有如预期那样工作时对失败的容忍。由于实验和游戏常常产生不可预测的结果,愿意接受开放式过程和结果可以成为应对技术变革加速的有效策略,因此成为实践数字教学法的人必需的资产

除了技术变革,正如André Carrington在"未来"关键词中所论述的,这种愿意实验的态度可以帮助我们的学生成为终身学习者,具备在意外情况下坚持工作的必要毅力。在博客文章"他们是学生还是学习者?"中,David Warlick呼吁将"教师"改为"主学习者",以远离许多课堂和机构因其本质而培养的略显对抗的关系。在游戏教学法中,教师与学生一样是终身学习者。这种对坚持和实验性方法应对新挑战的关注,符合像AAC&U的"LEAP挑战"这样的呼吁,要求毕业生培养必要的技能来处理无法通过现有方法和学科解决的复杂、非结构化问题(Schneider)。

Spiro在她列出的数字人文社群价值观中提出了"实验",将其与经常与技术相连的创新和创业精神以及科学方法联系起来。虽然"游戏"的概念与这种实验意义重叠,但我们更倾向于在数字教学法中使用游戏的概念,在这里不一定有明确的目标,而是关注创造性的学习过程。此外,"实验"一词带有科学研究的含义,而科学研究往往比人文学科资源更充足,而实验和游戏的实践并不一定依赖于获取研究资源,正如Katherine D. Harris在"游戏、协作、打破、构建、分享:数字教学法中的'瞎捣鼓'"中所希望的方式。

游戏既是一种认知方式,也是一种创造模式。Mark Sample在"游戏"关键词中,将通过游戏学习的概念部分地与James Paul Gee的通过游戏学习的概念联系起来——这一论点在"博弈"关键词中也有体现,其中提供了"小世界""每日"和"拥抱朋克"等游戏作为例子。在Jentery Sayers的"原型文本"课程中(在"迭代"和"原型"关键词中都有讨论),学生通过玩文本来寻求理解——通过替换词语来扭曲文本,比如切换代词的性别,或在不同媒体中重现文本。其他作业让学生在现代社交媒体中重新创作经典文学作品,如"混合"关键词中的"公共文学Twitter角色扮演"。通过这种再媒介化,学生一方面可以更清晰地理解不同媒体的效果,另一方面可以理解与形式分离的内容本质。"创客空间"也涉及这种游戏感,将"制作"视为创造性生产和认知方式。在该关键词的一个工件中,"解释性机器"课程的学生为他们的期末项目构建一个物品,以表达他们对课程主题文化交流的理解。

所有这些方法都要求教师在课堂和作业中为学生开辟空间,让他们找到自己通向知识的道路,这可能会采取意想不到的(通常是非常规的)形式。


实践

数字教学法有一个强烈的应用学习线索;大多数(如果不是全部)关键词都包含学生创造、制作和实践的作业。

正如Susannah McGowan所解释的,"让学生构建某物或解决现实世界的问题为学习提供了更丰富的背景(基于Lave、Brown/Collins/Newman、Bransford、Scardamalia & Bereiter的理论)。"这种倾向于体验式或应用学习的趋势体现在上文"游戏"周围描述的活动类型中,以及整个集合中分享的许多数字项目中。

像"代码""设计""实地工作""迭代""创客空间""实践""项目管理"和"原型"这样的关键词已经带有应用学习的意味。即使在与更传统人文学科相关的关键词中,如"小说""历史""语言学习""诗歌"和"修辞",读者也会发现要求学生通过应用来测试他们的知识,通过实践来学习的作业。这种对实践的重点关注源于高等教育中更广泛的运动,如基于项目的学习和主动学习。许多"高影响力教育实践"都涉及学生将学习付诸实践的理念,如协作项目、本科生研究、服务学习、实习和毕业项目(Kuh)。

几个关键词认识到获取技能的实际方面:学生在学习人文材料的同时发展数字技能,为他们未来的职业做准备。例如,"语言学习"将数字教学法与21世纪沟通能力的发展联系起来。21世纪学习伙伴关系在其《21世纪学习框架》中倡导发展关键技能如批判性思维、沟通、协作和创造力的学习。我们的几个关键词——特别是"协作""劳动""实践""专业化"和"项目管理"——涉及这些类型的技能,以及其他职业主题。这些关键词肯定了人文学科的持久价值,并反驳了William Pannapacker在《不再有数字挑战的文科生》中描述的"错误却不断重复的说法,即艺术和人文学科学生的唯一选择是研究生院和失业"。

除了培养Pannapacker所呼吁的数字技能外,让学生参与实践的作业还为他们提供了宝贵的应用经验,他们可以在发展自我认识时利用这些经验,正如Marilyn Lombardi在《21世纪真实学习概述》中所解释的。同样,在《Kolb的体验学习理论:职业探索的元模型》中,Atkinson和Murrell将体验学习定位为职业探索的机会。

在阐明人文学科数字教学法在培养学生未来职业所需技能(包括数字技能和其他技能)方面的价值时,我们的策划人提醒读者不要不加批判地接受高等教育就是就业准备的概念。Spencer Keralis在"劳动"关键词中指出,虽然学生可以为未来工作培养技能,但我们作为教师,不能利用他们的劳动。同样,"专业化"关键词包含一篇文章,"你称之为专业主义;我称之为穿着三件套的压迫",揭示了专业主义的语言可能对多元群体产生压迫的方式。

与游戏概念保持一致,主动学习项目通常关注过程而非产品,并将行动与反思配对,正如Carol Rodgers所解释的,这是将经验转化为学习的重要步骤。"评估"关键词中的"结构化反思"作业——学生反思他们从课程最终项目中学到了什么——说明了这种对基于项目学习的反思如何促进评估。

在其他作业中,实践帮助学生发展沟通和协作技能,因为他们与当地社区合作创建数字项目(参见"社区"关键词中的多个例子),共同构建数字创作以促进跨文化对话("重混"关键词中的"精巧的性别重混展览作业"),或进行服务学习以解决"数字鸿沟"。虽然数字教学法中的大部分生产以数字创作的形式出现,但也有一些例子采用模拟技术,如"实践"关键词中的"在粘土上写作"或"界面"关键词中的"模拟抄写室",学生通过烛光抄写文本,体验作为独特经历的手写技能的消失。在"非插件数字教学法"中,Paul Fyfe探讨了一系列这样的案例研究,学生参与数字研究方法的模拟版本。通过放慢数字过程,学生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其机制,这些机制可能被数字处理的速度所掩盖。


学生主体性

许多工件强调了数字教学法鼓励学生发展学习者主体性的方式。

主体性——即拥有感、控制感和效能感——在学生将学习迁移和应用到新情境时有所帮助,正如Jessie Moore在"关于写作迁移的五个基本原则"中所解释的。Randy Bass和Bret Eynon在《开放与整合:为新数字生态系统设计博雅教育》中认为,高等教育必须帮助学生发展这种主体性,以准备他们在新兴数字生态系统中成为终身学习者,在那里他们将遇到大量分散的学习机会,他们必须协调和连接这些机会(54-57页)。基于这一概念,Rebecca Frost Davis探讨了数字生态系统如何为迁移带来特殊挑战,因为学生必须将他们在一门课程中学到的知识不仅应用于其他课程,还要跨媒体应用。因此,在数字教学法的背景下,学生主体性的发展既更加必要,也更具挑战性。

《人文学科的数字教学法》中的许多作业通过给予学生对所学材料的控制机会来培养主体性,例如Whitney Trettien在"阅读"关键词中的"剪切/复制/粘贴:重混文字"课程,邀请学生主动拆解和重混文本以获得更好的理解,而不是被动接受。学生控制的其他对象包括技术(在"开放"关键词中的"开放API Twitter机器人")、媒体(在"多模态"关键词中的"课程作业和项目时间线 —模因修辞学")、他们自己的数据(在"劳动"关键词中的"教育记录披露同意书")、历史(在"实践"关键词中的"关于过去的谎言"作业)以及各种创作(如"创客空间"关键词中的内容)。变形作业——一种让学生将文本和技术推向极限的作业类型,既展示了数字教学法中常见的黑客精神,又为学生提供了以创造性方式使用数字工具的机会。这类作业的例子可见于"界面"中的"变形作为重混"、"游戏"中的"通过故障理解文件"和"失败"中的"微项目VI:故障aberration"。

学生还可以通过探索创作过程中的其他控制源来更好地理解自己的主体性。围绕赫尔曼·梅尔维尔的《泰皮》的"数字版"构建的作业(在"作者身份"关键词中描述的工件)揭示了出版过程中不同的权力来源(出版商、版本),而"信息"关键词中的"数字人文导论"和"数据批评"工件则清楚地表明数据结构和组织信息时做出的选择如何控制了这些信息后来被理解的方式。

最后,几个作业还揭示了技术如何可能侵犯学生的主体性。"在线"关键词明确将开放学习环境与学习管理系统的专制对立起来,正如Jim Groom和Brian Lamb在"重新拥抱创新"中所论证的,这种技术将学习限制在孤岛中并抑制创造力。在"视频"关键词中的"循环作业"中,Instagram平台和智能手机成为后工业视频创作的作者,而"阅读"关键词则指出了机器如何阅读人。检查这些替代的主体性位置如何可能影响个人控制和效能,可以帮助学生更好地协调这些压力。

数字教学法中对学生主体性的强调与高等教育中各种课程创新相一致,这些创新归入以学生为中心的学习范畴。Danica Savonick和Lisa Tagliaferri在"与本科生一起建立以学生为中心的(数字)学习社区"中将这种教学方法与Paulo Freire和bell hooks颠覆传统课堂等级制度并给予学生自主权的呼吁联系起来。在数字教学法的背景下,学生主体性要求学生能够获得并能够部署对自己学习的控制,以便他们准备好在高等教育的正式结构之外进行学习。

上文强调的数字教学法中的“开放性和“协作这两个关键概念为促进打破课堂传统等级制度并赋予学生直接控制学习的教学实践奠定了基础。颠覆教师—学生等级制度的具体策略包括共同创建课程元素,如作业("在线"关键词中的"ds106作业库创建器")、教学大纲的部分内容("评估"关键词中的"教学大纲:美国嘉年华")、与具有挑战性的课程材料互动的规则("性"关键词中的"社区协议"),甚至整个学习体验("网络"关键词中的"教学手册")[7]。这些实践为学生准备成为终身学习者,能够在正式环境之外推动自己的教育。

身份认同

身份认同成为数字教学法中的一个关键主题,因为数字环境为展示身份提供了许多机会,而青少年和年轻成年人正专注于建立自己的身份认同

Danah Boyd认为,青少年在网络空间中不断尝试不同的身份。虽然这种做法在模拟环境中对这个年龄组也很常见,但Boyd探讨了数字特性如何加剧了这种倾向:通过提供更多机会尝试不同的身份、保存这些尝试,并增加情境崩塌的风险。尽管对身份的专注在青少年和年轻成年人中普遍存在,但不断变化的工作世界,即成年人在一生中可能多次转换职业,意味着身份不仅仅是年轻人的关注点。

"情感"关键词中的"自拍课程"工件和"开放"关键词中的"在互联网上浪费时间"工件,以及"博客写作"关键词中关于学生声音发展的讨论,都探索了在数字环境中身份的构建。许多作业要求学生在各种数字媒体中表达他们的身份,例如"迭代"关键词中的两个例子,"社交媒体简介"和"文字和图像'笔记'和'简介'",后者要求学生用文字、标点符号和表情符号介绍自己。正如"专业化"关键词中所描述的创建ORCID档案,以及"公众"关键词中所描述的为公众创作学生作品,也引起了对数字身份的职业影响的关注。

数字教学法利用身份发展的机会来建立学生的主体性。"语言学习"关键词中的"身份文本"作业通过明确要求学生反思其作为语言学习者的身份,帮助学生发展控制自己学习过程的主体性。其他作业邀请学生表达自己的身份,如"讲故事"关键词中描述的个人叙事,"电子档案"关键词中的学习工件收集和反思,以及建立个人网络基础设施(如Gardner Campbell在"个人网络基础设施"中倡导的),这是"公众"关键词中描述的"个人域名"倡议的目标。

许多关键词探讨了身份的复杂性:"交叉性"阐释了身份类别的相互作用,而"侨民""数字鸿沟""残疾""未来""性别""原住民""酷儿""种族""性"和"社会正义"等关键词探讨了这些类别与数字以及彼此之间的交叉。这些关键词突出了让学生接触与这些身份相关的观点和经验的内容和作业,如"种族"关键词中的"隐形的澳大利亚人:白色澳大利亚的真实面貌"。在"原住民"关键词中的"红色接纳我的地方"作业中,将诗歌改编为Twine交互游戏帮助学生探索原住民使用家庭和社区故事构建身份的方式,以及数字技术在重振这种实践中的力量。通过探索他人的身份,数字教学法使学生开始思考自己的身份。"性"关键词中的"自拍教学大纲第四周:性、约会和性别"给出了一个通过数字自我表现在网络公众中展现身份的例子。"酷儿"关键词中的"iLogs"作业要求学生在LGBTQ研究课程中记录他们在接触各种文本、理论和想法时的身份。"游戏"中的"Hugpunx"和"Mainichi","酷儿"中的"Lim",以及"协作"中的"Falling Up"等游戏允许学生从可能与自己非常不同的身份角度参与体验。其他作业,如"访问"和"设计"关键词中的作业,鼓励学生从他人的角度思考和设计。"社区大学"中的作业探讨了数字项目如何赋予学生代表自己身份和社区的权力。

在这里,数字教学法通过质疑系统来运作;通过探索规则,如"游戏"关键词中的"通过批判性游戏设计理解交叉性"和"权力归于人民:反压迫游戏设计";通过推动边界,如变形作业;以及利用数字提供的陌生化来揭示特权、政治和中立性的缺失。

[1] 法伊夫采取了类似的方法,他收集了一系列案例研究,这些案例展示了他所称的"非插件数字教学法"的例子:在课堂上应用数字人文方法的模拟实践,这些实践揭示了这些方法的机制。

[2] 这个创作者数量包括了多个集体创作者的例子——例如,FemTechNet团体和弗吉尼亚大学的学者实验室——如果列出这些集体中的个人贡献者,创作者的数量将会显著增加。

[3] 关于这种方法,我们感谢Lisa Spiro的工作,她为数字人文社群提出的价值观列表——开放性、协作、同僚情谊和联系、多样性,以及实验精神(“This Is Why We Fight”: Defining the Values of the Digital Humanities)——以及她对数字人文教学大纲中关键概念的建议——数据和数据库、开放性和版权、网络,以及互动(《认知》)——强调了一些相同的概念。McCarthy和Witmer在《走向以价值驱动的数字人文教学法框架的笔记》中也将协作和开放性列入他们的清单,还包括生产——这与我们的关键概念"实践"有重叠——以及批判性思维。

[4] 另请参阅《在纽约市立大学建设开放基础设施》(Waltzer等人)。

[5] 同样,Cathy Davidson在她早期的协作作业实验中发展了关于知识共同生产的想法。

[6] 雇主将团队合作能力列为新员工所需的技能。参见AAC&U委托进行的"雇主调查和经济趋势研究",包括2018年的报告(Hart Research Associates)。这一发现在斯坦福大学2011年和2012年的BiblioTech会议上得到了技术行业巨头的强化:CEO们想要能够掌握语言、将技术行话转化为比喻和叙事,并能够协作工作的文科和人文学科博士生("欢迎")。

[7] 同样,Savonick和Tagliaferri将学生控制的机会融入到他们以学生为中心的社区互动平台中。

(未完待续)


排版:覃子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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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多样性与数字人文”国际研讨会综述

原创 周树斌  王辉茹 2025-12-31 15:55 北京

为中国数字人文研究在全球新文化生态下的发展方向提供思考资源

转载请注明“刊载于《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3期”;参考文献格式:周树斌,王辉茹.“文化多样性与数字人文”国际研讨会综述[J].数字人文研究,2025,5(3):118-128.全文PDF已在知网、万方及编辑部网站(http://dhr.ruc.edu.cn)上发表,此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摘 要:

2025年7月29日至30日,“文化多样性与数字人文”国际研讨会在中国呼和浩特举行。会议由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及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联合主办,共吸引来自中国、澳大利亚、日本、新加坡等国家与地区的227位学者和行业专家参会。会议内容涵盖主旨报告与六大专题论坛,讨论主题包括数字素养培育与数字人文前沿、科技遗产与数字人文、古籍与数字人文、数智时代全媒介传播、数字人文赋能新兴文化产业、北疆智能应用服务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研讨会展现了数字人文在技术赋能与文化转型、文化多样性与社会认同、国际对话与区域合作等方面的鲜明特色,集中呈现了中国数字人文在文化多样性保护与创新中的最新成果和反思,也为中国数字人文研究在全球新文化生态下的发展方向提供了思考资源。

关键词:

文化多样性;数字人文;会议综述

作者简介:

周树斌,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讲师;

王辉茹,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博士研究生。



“文化多样性与数字人文”国际研讨会综述

0 引言


数字技术的全域渗透正在深刻重塑全球文化生态,数字人文已成为推动文化创新与传承的重要力量。这一过程中,全球不同地区与民族的文化交流正在呈现前所未有的广度和深度,同时,如何在数字化进程中保护和促进文化多样性,成为数字人文领域亟待解决的关键议题。

2001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发布《世界文化多样性宣言》,明确指出文化多样性与人类发展密切相关,强调其对全球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性。2005年10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在第33届大会通过《保护和促进文化表现形式多样性公约》,将文化多样性提升至国际社会遵守伦理道德标准的新高度,体现了人类历史中关于文化理念的整体转变。而近年来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重塑文化基因的存续形态。如,高精度建模、智能古籍修复等技术为文化遗产的保护和创新提供了强有力的工具。但与此同时,技术的标准化和全球化也可能导致地域性文化的消解。如何平衡技术赋能与文化异质性的保护,是数字人文需要应对的挑战,同时也是其发展的机遇。数字人文学科不仅需要推动技术与文化的融合,还需承担起破解文化多样性“不可通约”困境的使命,构建兼具文化自觉与技术批判的研究体系,推动全球文化的和谐共生与多元发展。

在此进程中,中国将数字文化建设上升为国家战略,以政策引领推动文化数字化深度发展。国家层面先后出台《关于推进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的意见》《“十四五”文化发展规划》等纲领性文件,明确要求到“十四五”末建成文化数字化基础设施和服务平台,2035年建成物理分布、逻辑关联的国家文化大数据体系,实现“中华文化全景呈现”与“数字化成果全民共享”。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以制度优势集中资源,旨在通过数字化手段破解文化传承的时空限制,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实现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在此背景下,为推动海内外不同地域文化间的相互理解、尊重与借鉴,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于2025年7月29-30日在中国历史文化名城呼和浩特联合举办“文化多样性与数字人文”国际研讨会,聚焦“数字技术赋能文化多样性传承与创新”与“数字时代的文化交流与文化治理”两大议题,来自中国、澳大利亚、日本、新加坡等多个国家的227位高校学者、研究机构专家及行业代表齐聚北疆文化重镇,旨在推动关于文化对话与科技创新的深度研讨。本次会议共收到305篇论文,经专家评审,其中112篇论文入选,另有6个项目参加展演。

会议期间,由24所高校及5位国际学者共同倡议发起的“亚太数字人文教育协作委员会”正式宣布成立。该委员会提出了“五个一”教育合作方案,包括:“一”个列表,即建立亚太数字人文教育机构共享名录,促进资源互联;“一”个展演,即巡回展出学生数字人文项目成果,激发创新活力;“一”个图谱,即构建师资研究领域知识图谱,推动学术合作;“一”个品牌,即打造国际研讨工坊品牌,轮值分享教育实践;“一”个平台,即开放课程资源共享门户,深化教学协同。通过五个一方案的实施,协作委员会将助力亚太地区数字人文教育生态的共建共荣。学术活动方面,本次研讨会举办了六场主旨报告、六个专题论坛。大会特别设置“青衿新声”优秀学生论文奖,以鼓励青年学生的原创探索。

本文将对会议的主旨演讲、专题论坛等进行综述,回顾会议中呈现的文化多样性保护与数字人文创新方面的亮点与成果,并结合会议讨论内容,探讨中国数字人文在这一背景下的现状、面临的关键问题及未来发展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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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主旨报告

本次会议共邀请海内外七位专家学者发表主旨报告,内容涉及亚太不同区域数字人文实践的现状、特点、视角和取向,充分体现了“文化多样性与数字人文”主题的丰富维度。

1.1 数字人文本土实践与文化传承

在中国,数字人文不仅被视为文化保护的有效手段,也为文化创新传播和教育传承提供了新的视角和方式。通过数字化手段,许多具有深厚历史底蕴的城市和地区开始探索如何将地方传统文化与现代科技融合,从而推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发展。

中国人民大学原常务副校长、数字人文研究院院长、国家一级教授冯惠玲在《时光叠城:古都北京的数字记忆》主旨报告中,展示了“北京记忆”项目如何通过数字化技术系统性地保存并传承北京的建城史与建都史,尤其是通过创新的“数字叙事”模式,构建起文化保护、创新传播与教育传承相结合的综合体系。

冯教授首先强调了记忆的重要性,指出现代城市在快速发展过程中常常会失去部分历史记忆,而北京作为一座有着三千多年建城历史的古都,亟需通过数字化手段进行文化遗产的保存和传承。自2013年起,中国人民大学启动了“北京记忆”项目,经过12年的努力,已完成了两个核心项目:一是叙事型的北京记忆数字资源平台,二是“四维北京”城市数字建模。目前已成功数字化24个文化产品,涉及北京历史文化的方方面面,包括名胜古迹、历史事件等。四维建模工作量庞大,不仅涵盖了北京不同历史时期的文化遗产,还基于时间维度重建其3000年来的城市面貌,特别是金元两代的数字重建工作,提供了关于古都更为立体和深刻的历史呈现。现已完成约13亿面建模单元,成功展示了清乾隆朝京城、京城大运河、古村落的数字复原,并重现1919年的街景、嵌入五四运动历史事件。

冯教授特别强调,与传统的物理展览方式不同,数字叙事作为核心手段,能够通过整合史实与情节追溯,在多媒体平台上激发观众的情感共鸣,使历史记忆的呈现既具现代感又充满深度。在数字资源传播方面,除了线上资源建设,该项目还着力于线下沉浸式展览的并行推进,形成线上线下互为补充的传播模式,一方面实现全球范围内的传播,一方面满足人们体验文化的需要。“北京记忆”项目目前已经多次在国际上展出,特别是在2024年迪拜“生生”(ALWAYS GROWING)数字艺术展上获得广泛关注。冯教授还分享了数字人文教育的人大经验,指出项目或平台是支撑数字人文的第二课堂,鼓励学生深入参与项目,从中理解并应用数字人文理论。

内蒙古师范大学党委委员、副校长杨玉成教授在《以数化人:中华民族共同体学交叉学科建设的内师实践》报告中,详细介绍了内蒙古师范大学如何在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建设中,利用数字化手段进行学科交叉融合,推动文化遗产的数字化及转化、服务边疆治理等创新实践。报告重点介绍了该校如何通过多学科整合与数字平台建设,推动中华民族共同体学的学科建设和应用研究,形成产学研结合的良性互动。

杨教授指出,内蒙古师范大学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始终致力于增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并在此基础上展开系列学科建设。2025年学校与其他15所高校一起获批中华民族共同体学交叉学科建设试点资格,标志着内蒙古在该领域的重要地位。在此基础上,学校建立了一个跨学科的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与边疆治理智能实验室,整合了中国语言文学、科学技术史、设计学、民族学、计算机科学等学科,通过数字技术推动学科融合,服务于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和边疆治理。报告特别强调,内蒙古师范大学建设了一个多模态资源库,整合了历史文物、文化实体和社会政策等数据,并借助人工智能技术为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提供高质量的数据支持。这一平台不仅为民族地区文化遗产的数字化和转化提供了支撑,还通过数字化手段促进了文化认同的增强。该校还与字节跳动、科大讯飞等企业合作,开发了本地化的人工智能大模型,搭建了数字平台和智能体,形成了跨模态的文化体验矩阵,推动了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播,并弥合了边疆地区与发达地区的数字鸿沟。杨教授总结道,内蒙古师范大学通过产学研结合,推动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学科的实践转化,并在文化旅游、文化创意出版等领域取得了显著成果。这些实践不仅促进了民族团结和文化传承,也为现代化教育和智慧社会建设做出了重要贡献。

冯惠玲教授和杨玉成教授两位中国学者的报告,展示了数字人文在中国本土实践中的多维应用,不仅证明了数字人文在文化保护传承与创新传播中的潜力,也为文化教育和边疆治理提供了可持续发展的新思路

1.2 数字人文的全球视野与批判性探究

数字人文作为数字文化环境下新型知识生产生态中的重要一环,还面临着批判与自我批判的课题,全球各地的数字人文学者基于不同的文化背景和学科领域,提出了多样的批判视角和思考。本次会议上,五位国际学者从所在地域的数字人文实践出发,探讨了数字人文理论与实践中的文化适应性、数据权力机制、去殖民化、算法偏见、标准制定等问题

澳大利亚蒙纳士大学信息管理学教授、iSchools联盟主席吉莉安·奥利弗(Gillian Oliver)在《以信息文化透视数字人文中的人本精神》报告中,探讨了数字人文中“以人为中心”的理念,特别强调了信息文化视角在数字人文中的应用。她提出,数字人文不仅仅是技术手段的应用,更涉及人类社会和文化的多元性,特别是在全球化和跨文化背景下,如何理解并融入不同的文化价值观。奥利弗教授指出,数字人文中的“人”不仅仅是项目的参与者,还包括了各种文化、职业、国别等不同背景的群体。她通过文化层次模型,阐述了国家文化、职业文化和企业文化等不同层次如何相互交织,影响信息的获取和使用。特别是,数字人文项目需要重视原住民数据主权和社区参与问题,确保项目的文化适宜性和可持续性。她强调,全球普遍采用的FAIR(数据的查找性、可获取性、可互操作性和可重用性)原则和CARE(集体利益、控制权、责任和伦理)原则,往往与原住民社区的文化和数据主权发生冲突。因此,在设计数字人文项目时,必须尊重文化差异,注重对原住民社区的文化理解。

日本筑波大学信息与媒体科学学院院长、iSchools联盟亚太区域主席森嶋厚行教授在《从数字工具到批判性探究:筑波视角下的数字人文》报告中,展示了筑波大学在数字人文教育和研究方面的成果。筑波大学在推动数字人文的过程中,注重跨学科合作,结合计算机科学、数据分析、历史学等领域,推动学术界与实业界的深度融合。森嶋教授指出,数字人文的研究不仅仅是技术工具的应用,更需要深入的批判性思考,尤其是在面对全球数字文化和社会问题时,需要理解数字工具的适用性和影响,考虑其文化意义。在数字工具的应用过程中,不仅要提高研究效率,更要通过批判性探究为社会提供有价值的文化和历史洞察。

新加坡国立大学传播与新媒体学院院长、图书馆馆长娜塔莉·庞(Natalie Pang)教授在《谁的知识更重要?数字人文的去殖民化及关键方法》报告中,深入分析了数字人文领域中的数据殖民主义和算法偏见等问题。庞教授指出,当前数字人文研究中存在由西方主导的历史和知识结构,常常无意间强化了殖民遗产和社会不平等。她通过“SIGNIFY数字回归”项目和Bugis-Makassar手稿修复项目,提出了数字人文去殖民化的必要性,强调数字人文不仅是技术应用,更是一个反思历史、文化和社会结构的过程。庞教授还强调,在数字人文项目中,必须关注边缘群体的包容性,与社区合作,重新定义知识的获取和表达方式,研究者应反思如何避免技术与历史的冲突,如何更好地服务于全球范围内的知识传承与文化平等。

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文学部图书馆与信息科学教授、东京国际数字人文研究所高级研究员永崎研宣在《数字人文领域的文本多样性》报告中,深入探讨了数字人文研究中的文本多样性问题,特别是在亚太地区的应用与挑战。永崎教授指出,数字人文研究中的文本多样性涉及不同的文字编码和脚本问题,特别是在亚太地区,存在着多种语言、文字系统和文化遗产的挑战。报告着重讨论了Unicode、TEI指南和IIIF等国际标准的实施情况,以及如何使用Unicode、TEI等国际标准来统一不同地区、文化和语言的文本。但他也强调,这些标准仍然存在一定的局限性,尤其是在处理复杂的历史文本和少数民族语言时,并呼吁学者积极参与标准的制定,确保这些标准能够包容多样的文本形式和书写习惯,推动全球文本数字化工作的文化适应性。

澳大利亚西悉尼大学历史学、数字人文教授西蒙·伯罗斯(Simon Burrows)在《启蒙时期欧洲的法国图书业项目:从建立档案到构建数字人文研究》报告中,介绍了“法国启蒙时期欧洲图书贸易”项目,分析了18世纪瑞士纳沙泰尔印刷公司(STN)的图书贸易数据,揭示了启蒙时期书籍的传播模式,并探讨了数字人文研究面临的挑战与机遇,特别是在文本数字化和国际合作方面的实践与发展。伯罗斯教授强调,数字人文的工作本质上是跨学科的,涉及历史学、计算机科学、地理信息学等多个领域,这种跨学科合作是推动数字人文研究发展的关键,在此中,文本的多样性和文化的多样性需要被充分考虑,特别是在全球背景下推动文化和知识的共享。

五位国际学者的报告显示,数字人文研究显然需要更广阔的跨文化、跨学科视野与合作,以应对全球背景下数字人文与文化多样性问题的复杂性,为数字时代的社会公正、文化平等与知识传承做出贡献

2 专题研讨

本次会议设置了6个专题分会场,主题分别为:数字素养培育与数字人文前沿、科技遗产与数字人文、古籍与数字人文、数智时代全媒介传播、数字人文赋能新兴文化产业、北疆文化智能应用服务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入选论文及参展项目共99位作者发表了报告。

2.1 数字素养培育与数字人文前沿

“数字素养培育与数字人文前沿”论坛紧扣数字人文研究方法论的反思与教育实践,聚焦数字素养培育、跨学科方法创新以及人文学科在智能时代的转型。23位报告者的交流横跨语言学、少数民族语言文字、传媒学、计算机科学、信息学等领域,既展现了数字人文教育在知识体系与人才培养方面的前沿探索,也凸显了数字人文作为“新文科”发展方向的重要潜力。本分会场内容整体呈现出三个鲜明特征:跨学科方法的探索、教育数字素养的拓展,以及批判性与反思性的深化。

与会学者普遍强调,数字素养是新时代人文学科发展的核心能力。内蒙古师范大学那达木德指出,AI时代的人文学科必须通过数字人文找到新的研究路径,为学科转型提供技术支撑。香港教育大学的廖先则展示了古诗文多媒体资源在中小学教育中的应用,回应了文化传承与教育信息化的双重需求。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的张昕妍从国际视角出发,提出教育数据治理需要在“技术赋能”与“技术异化”之间找到动态平衡,主张通过法律、伦理与算法审计构建教育治理新范式。天津大学的陈印证结合高校案例探讨了数字人文如何赋能大学人文素养教育,强调“技术—文化—教育”的深度融合。

本分会场多项研究关注文化遗产与思想政治教育的数字化路径。福建师范大学吴巍巍、张恩强通过泉州世界文化遗产申报案例,展示了数智技术在采集建档、智能监测与虚拟传播中的应用价值,并提出人才与标准体系建设的紧迫性。南京信息工程大学张文文等以内蒙古师范大学“石榴籽班”为例,论证了VR/AR、AIGC等数字工具在“大思政课”中的应用显著提升了学生的中华文化认同。天津大学苏轩则结合天津大学校史研究,反思数字化如何重塑大学文化与历史记忆的研究范式。

语言学相关研究与应用在本分会场成为重要议题之一。华中科技大学刘根辉、龚丹构建了岳阳楼等景区的语言景观知识图谱,并开发智能问答系统。中央民族大学陶丽基于2003—2023年硕博论文,剖析人工智能驱动下地理语言学的研究趋势。中国人民大学孙悦等则反思了词向量技术在文本分析中的价值与局限,提出未来可通过多模态融合与可视化提升其应用效能。索邦大学董妍团队进一步检验了大语言模型在法语同位语识别中的表现,揭示了模型对形式表征高度敏感而语用能力不足的缺陷。

部分学者聚焦数字人文的理论重构与批判性思考。北京语言大学王子睿以“数字公地”理论反思“数字红楼梦”建设,提出互惠共享与社群治理的理想平台构想。北京师范大学冯加林通过伦敦国王学院的“数字人文合作工坊”案例,提出“逆向循环阐释法”,强调跨学科对话的文化互释功能。天津大学葛丽敏探讨了人机协作式叙事写作的主体性问题,指出生成式AI推动写作主体由单一走向多元。湖南工商大学崔庆林等运用BERTopic模型梳理2000—2024年国际数字人文研究进展,发现“人文关怀与社会应用”正成为全球研究核心。山西大学熊婉萍从延展认知理论出发,提出虚拟数字人介入的多模态机制解释框架,为认知科学与数字人文的结合提供新方法。

部分汇报强调了标准规范与学术生产的重要性。中华书局古联(北京)的杨艳惠结合GB18030-2022标准,剖析汉字数字化过程中字形规范与文化传承的矛盾。内蒙古师范大学文鹏通过对《文学遗产》期刊2015—2024年副文本的可视化研究,揭示学术网络的国际化格局与知识生产机制。河北大学颜婧则通过分析中式二次元游戏《原神》,讨论其在全球文化交流中展现的现代性意涵,凸显数字文化产业与人文价值的互动。

本分会场学者们的研究不仅展示了数字人文在教育、文化遗产、语言学、认知科学与文化产业中的广泛实践,也凸显了批判性反思、跨学科方法与标准建设的紧迫性。数字素养不仅是技术使用能力,更包含文化理解力与批判意识。数字人文的前沿探索,正在推动人文学科在新文科格局下的深度重构,也为文化多样性的保护与传承提供了坚实的学术与实践支撑。

2.2 科技遗产与数字人文

“科技遗产与数字人文”论坛共有22位学者交流发言,围绕科技典籍整理、科技文物分析、革命与工业遗产保护、民族手工艺数字化以及科技遗产传承与知识智能生成等议题展开深入讨论。整体上呈现出三大方向:一是智能化与知识图谱的深度结合,推动科技古籍、文物等科技遗产实现智慧化转化;二是GIS、大数据、深度学习等技术的跨界应用,为考古、历史地理与手工艺研究提供了新方法;三是地方性知识的数字重构,突出了科技遗产研究服务文化认同与社会发展的价值。

传统科技典籍的智慧化保护是本分会场的重点议题。中山大学陈涛提出以多模态与智能体技术推进科技遗产智慧化的研究框架。北京字节跳动企业社会责任部张明月以“识典古籍平台”为例展示了人工智能在古籍保护与传承中的应用实践。国家图书馆平安等通过对《证类本草》版本源流的梳理,揭示其在医书辑佚与传承中的独特作用,并从古籍智慧化角度探讨文献资源建设面临的难题。南京农业大学李惠尝试基于地方农业古籍构建稻作知识智能对话系统,为农业典籍的活化利用提供了新样例。南京农业大学孙悦帆探讨了生成式AI双模型驱动下的方志物产地方性知识生成机制,分析了其在传统文化与地方知识的数字转型中的潜力。数学古籍方面,内蒙古师范大学高文博通过构建李善兰微积分文献的语义知识组织框架,实现了历史概念与现代数学体系的精准映射,并通过算法与知识图谱结合技术,将数学公式转化为可执行算法代码,为数学古籍的数字化保存与跨时代知识迁移提供了新路径。内蒙古民族文化产业研究院杨承团队则构建了“大哉言数·九章智能体”,通过知识库和知识图谱协同增强,利用RAG检索非结构化文本和构建综合上下文提示,缓解了LLM在数学古籍领域中的“幻觉”问题,为数学古籍数字化提供了新思路。

考古学和历史地理领域的数字人文研究主要集中在为考古数据的精确处理和历史遗址的重建提供创新方法。北京科技大学胡丹琦等使用深度学习技术分析了3863件商代青铜器纹样,建立了相似度网络,揭示了二里岗至殷墟时期中原与周边地区的文化互动演变。内蒙古师范大学曹艺通过分析新石器时代晚期乐器的声学特征,探讨了三种乐器振动方式的演化趋势,揭示了该时期乐器声学知识的萌芽,为王朝时代乐器声学体系的构建奠定了基础。南京信息工程大学陈昕妍等以跨文明互动为视角,研究中国乐器在不同历史时期的流动轨迹,构建文明交流的传播网络。湖北省社会科学院易德生利用GIS空间分析与DEM高程数据,成功复原了秦代江陵至邓县的陆路交通线。内蒙古师范大学李思齐、王鑫义借助历史GIS对清代阮元的历算交游进行可视化分析,揭示了阮元及其学术网络在空间上的演变和互动。内蒙古师范大学姚亚菲运用时空计算方法,梳理了中国古代乳品消费的时空脉络,揭示了乳品作为游牧与农耕文明交流的载体,与边疆治理和文化融合的深刻关联,为理解中国古代边疆治理与文化交融提供了新视角。

建筑与工业遗产的数字建模与知识叙事是本分会场的另一亮点。内蒙古建筑职业技术大学乔恩懋探讨了清代官式建筑的数字化建模路径,提出了文物建筑数字复原的多维方法。天津师范大学贾潍等构建了“数织工业记忆”知识图谱,梳理天津工业遗产文献,尝试以数字叙事方法再现工业文明的历史风貌。内蒙古建筑职业技术大学武月清等提出革命遗址文献的数字化保护策略,强调政策引导、数据生态与公众参与的重要性。中央财经大学孙泊桥团队以宣南石刻为对象,构建数据库并开展空间可视化研究,揭示石刻在历史与当代之间的文化桥梁作用。

民族服饰等手工艺在数字人文的推动下获得了新的发展空间。中央民族大学乔畅以云南丘北壮族服饰为研究对象,展示了数字化在民族服饰保护与文化传播中的应用价值。郑州大学李晶、李璐对河南125项非遗项目进行调查,系统总结了当地非遗数字化保护与传播的路径,提出在数智化时代推动黄河非遗“活”起来的策略。四川文化艺术学院高欣宇则探讨了民族民间艺术的数字表达,从数字博物馆到区块链的应用,展示了数字化对民族艺术可持续发展的推动作用。天津师范大学黄晓霞研究了中国传统手工纸的知识图谱构建,为手工艺知识体系化提供了新思路。

综观本分会场的专题汇报,学者们的研究呈现出“技术—文化—社会”三重维度的融合:在技术层面,深度学习、GIS与知识图谱等技术方法被广泛应用,拓展了科技遗产研究的工具箱;在文化层面,古籍、建筑、革命遗址与民族手工艺的数字化探索,推动了传统文化遗产的保护与再生;在社会层面,非遗传承、工业记忆与地方性知识的数字化实践,凸显了数字人文在增强文化认同、促进文化可持续发展中的现实意义。由此可见,科技遗产数字人文研究不仅是对历史文化的再现与保护,更是对当代社会发展的回应、对文明延续的支撑。

2.3 古籍与数字人文

“古籍与数字人文”论坛举办了《古籍数字人文研究》集刊启动仪式,该刊由内蒙古师范大学科学技术史研究院与天津师范大学古文献学与数字人文研究中心联合主办,标志着古籍与数字人文研究专门领域的进一步成熟。本分会场汇聚11位学者,围绕古籍数字平台与数据库建设、传统文献学与古文字研究、文化遗产与非遗数字化传播三个方向展开交流,展示了古籍保护、文献考证与文化传播中的多样化数字人文实践。

古籍平台与数据库建设为本分会场的重要议题,当前数字平台已从单纯的资源汇聚走向功能优化与学术服务的升级。陕西师范大学李雨竹等对国内160个古籍资源平台进行了综合分析,指出知识服务不足、研究功能缺位等问题,并提出改进路径。江苏大学刘竟等运用概念格与偏序分析方法,对35个古籍影像数据库进行功能分类,提出“资源保障型、研究支撑型、知识生产导向型”等多元模式。北京大学位通则从多模态资源利用角度切入,强调跨模态整合对学术研究的潜在价值。

传统文献学与古文字研究在数字方法的推动下获得了新突破。研究者们普遍认为,数字人文方法能够弥补传统考证的局限,并为古文字传播提供新路径。中国人民大学李乐乐以《新撰字镜》为例,提出计算驱动的文献溯源方法,并构建交互式可视化系统,补充佚文、校正误判。陕西科技大学夏官星等则探讨古文字数字化重构与传播路径,强调AR与AI在激活古文字叙事中的作用。名古屋大学李乃琦介绍了日本所藏古写本佛教辞典数据库的建设,展现跨国文献合作的成果。

文化遗产与非遗的数字化传播是另一大研究热点。学者们通过跨媒介和跨区域的案例,展示了数字手段在文化认同建构与遗产保护中的应用。国家图书馆殷琦琦团队梳理馆藏大藏经的日本出版物,揭示中日佛教典籍的交流互动;朱硕峰等研究《证类本草》的海外传播,指出其在东亚与欧美的学术价值,并提出优化“走出去”的策略。湖南大学周晶聚焦江永女书的数字化困境,提出“基因守护—产业激活—教育筑基—数字赋能”的可持续路径。内蒙古工业大学孙浩胜则利用GIS方法,以唐代边塞诗为切入,揭示关隘遗产的时空演变特征,并提出跨区域遗产廊道开发的保护对策。

总体来看,本分会场的学术交流体现了基础设施建设、方法论创新与文化遗产活化的三重导向。古籍数字平台与数据库研究推动了资源从“收录”向“服务”的转型;传统文献学与古文字研究借助数字工具获得新的考证与传播路径;文化遗产与非遗的数字化探索则强调社会应用与文化认同。学者们的研究共同表明,古籍与数字人文的结合不仅为学术研究提供了新方法,也为文化传承与全球传播提供了新契机。

2.4 数智时代全媒介传播

“数智时代全媒介传播”论坛共有13位学者交流发言,聚焦于符号学与传播理论的再思考、非遗的数字化认同建构、跨文化传播与国家形象塑造、文化IP开发与跨媒介叙事,以及数字平台与用户行为分析等议题。从理论反思到实践案例,本场讨论展示了全媒介环境下数字人文与文化传播研究的前沿成果。

部分学者对数字传播与文化多样性问题展开探讨。温州大学崔岐恩等从符号学出发,剖析数字人文与意义生成机制的深度关联,提醒数字化传播中可能出现的符号异化与文化记忆断裂问题。青海大学翟兆钧则探讨人工智能与虚拟现实、区块链等新兴技术在文化多样性保护中的应用价值,提出“科技—人文—生态”协同框架。

非遗数字化与社会认同建构成为重要议题。河北大学许可等通过雄安新区案例,提出“流动的记忆”概念,说明非遗数字化传播如何在居民与城市之间搭建文化认同的桥梁。郑州航空工业管理学院的邱楷洋团队以豫剧《穆桂英挂帅》在抖音平台的传播为例,运用主题模型网络分析揭示公众认知框架,展现了传统戏曲在数字媒介中的再生机制。重庆大学高华团队结合《黄帝内经》“六气”可视化与南京云锦数字化设计案例,展示多模态交互设计在文化遗产传承中的对称性机制。杭州师范大学王平等则探讨中国美术知识图谱的构建与发展路径,指出美术数字化研究仍处于基础阶段,亟待跨学科力量推动。

跨文化传播与国家形象塑造的研究凸显了短视频与游戏的独特价值。湘潭大学吕文欢以李子柒短视频为例,总结“四意”叙事下的“转文化”传播模式。意大利摩德纳雷焦艾米莉亚大学张潇敏通过语料库方法,比较李子柒与YChina视频在YouTube上的传播效果,分析中国国家形象在海外的建构。浙江工业大学张啸波团队以《黑神话·悟空》为案例,剖析海外玩家对中国文化的认知路径,总结出由符号识别到深度认同的“三重跃升”模式。

文化IP与跨媒介叙事成为推动文化产业的重要路径。海南热带海洋学院申思丛团队以Labubu为例,分析国潮IP的跨文化传播策略,提出社交媒体环境下的全球化经验。内蒙古师范大学刘育佳则研究《哪吒之魔童闹海》的跨媒介叙事,揭示神话改编动画电影如何实现文化再造与产业运营。

部分学者聚焦于数字平台的传播实践与用户行为逻辑。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吴比以中国国家博物馆服务号为例,总结其新媒体内容、功能与互动策略,提出进一步提升公众参与度的建议。兰州大学谢璐瑶团队通过扎根理论分析抖音用户在算法环境下的互动行为,揭示用户的认知与应对策略。

综观本分会场交流,研究内容呈现出理论反思与实践应用并重、跨文化传播与产业融合并进的特征。学者们的研究不仅呈现了媒介视角下数字人文在符号学、非遗、文化传播、平台运营与用户行为研究等领域中的学术实践,也展示了其现实意义——技术创新、文化认同与社会发展的重要桥梁。

2.5 数字人文赋能新兴文化产业

“数字人文赋能新兴文化产业”论坛共有13位学者发言,探讨了地方文化的数字化转型、舞台与艺术表演的沉浸式重构、非遗与旅游的深度融合、文化数据资产化与游戏传播、乡村文化品牌建设、博物馆藏品阐释以及生成式AI在文学与艺术中的创新应用等议题,展现了技术与文化、产业与社会深度交织的丰富场景。

区域文化的数字化转型受到高度关注。北京师范大学陈飞强调民族地区文化在数字化浪潮中的转型与新生,提出数据赋能能够推动传承、创新与传播。澳门科技大学李向闻等以电影《哪吒之魔童闹海》为例,探讨数字技术在传统文化复兴与文化产业化中的作用。安康学院赵临龙则聚焦甘其毛都国际口岸,提出在“一带一路”背景下构建文化与旅游相结合的开发路径。

舞台艺术与文化表演在数字化驱动下呈现沉浸化体验追求趋势。西安建筑科技大学罗香杰分析国潮舞剧如何通过全息投影、XR与AI等技术,实现身体审美体验的重构。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的李泉则以云南保山Q非遗文创街区为例,提出“超越数字游戏”的人文创新思路,探索文旅表演与数字交互的结合。

非遗旅游与文化传播的融合是本分会场的另一大亮点。北京化工大学李玉兰从政府营销视角剖析非遗旅游融合的困境,提出政策与市场的优化路径。贵州民族大学王伟杰等以“村BA”“村超”等案例为例,总结科技赋能下乡村文化IP的发展逻辑。东北师范大学王小玥、万梓玉则通过吉林市“世界锅包肉大赛”案例,反思地方美食在媒介奇观下的地方性缺失问题。

文化数据资产化与数字游戏成为产业转型的重要方向。南京信息工程大学王栩等以内蒙古博物院为例,提出文化数据资产化的价值共创路径,构建“主体协作—价值循环—生态闭环”的框架。中国人民大学王尊通过《永劫无间》案例,揭示电子游戏在传统文化符号转化、互动强化和全球传播中的潜力,提出“学界—业界”合作机制以推动文化表达的创新。

此外,博物馆与文学艺术的数字创新实践也受到广泛关注。扬州中国大运河博物馆程小芳探讨数字人文方法在博物馆藏品阐释中的应用,指出其在观众互动与知识传播中的价值。中国传媒大学龚颖提出生成式AI可实现运河文学的可视化,使文学研究与文化传播更具直观性。西安理工大学姚姝琪则以视觉互动小说《牡丹亭》为例,展示了数字叙事与古典文学结合的实验性路径。

综观本分会场交流,研究内容集中体现了文化数字化、产业创新化与社会共享化的特征。整体来看,数字人文理念与方法在新兴文化产业中的应用,为“传统文化资源”向“数字文化资本”的转化提供了具体实现路径,为文化可持续发展和文化软实力提升提供了坚实的支撑。

2.6 北疆文化智能应用服务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

“北疆文化智能应用服务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论坛共有17位学者发表报告,汇集了多模态文化资源的智能化应用、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传播与认同建构、地域文化的数字化保护与创新、跨文化交流风险与治理等前沿议题。本场讨论紧密结合国家战略需求,探索如何以数字人文与智能技术为手段,服务中华民族共同体的价值塑造与实践路径。

多模态知识表示与数字叙事成为本分会场的重要话题。内蒙古师范大学周树斌提出基于《中华民族共同体概论》的多模态知识表示与时空语义增强框架,强调跨模态资源在共同体理论传播中的支撑作用。南京信息工程大学梁芹洋团队以文物智能问答系统为切入,探讨文物知识组织与知识挖掘在文化教育与各民族交流中的潜力。内蒙古民族文化产业研究院白胡日查则从知识重组视域出发,探索文化遗产的数字叙事方式,为共同体文化的传播提供新框架。广西大学蒋灿通过对“道中华”公众号案例的定性比较分析,总结出多维叙事策略矩阵,提出参与式传播与文化符号融合的网络传播路径。

人工智能与新兴技术在共同体意识建构中的作用得到深入讨论。中共青海省委党校陈文捷探讨了生成式人工智能如何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在展望未来发展图景的基础上进行了风险应对的思考。内蒙古师范大学王志伟则以“河图洛书”为例,探讨中华民族共有符号的可计算认知模型。

以数字技术赋能教育、再现历史记忆与地域文化,被视为增强中华民族文化认同的重要抓手。山西大学卢昕业强调智能教育在语言与文化传承中的作用,提出构建教育与共同体建设结合的实践路径。西藏民族大学李瑶团队通过格萨尔知识图谱的构建,展示数字技术在地域传统文化保护与传播中的价值。南京信息工程大学闫文慧团队结合黄河文旅空间,提出沉浸式设计与共同体意识融合的实践策略,强调技术、空间与文化的互动效能。内蒙古民族产业研究院范学成探讨AIGC赋能下共同体建设的数字记忆机制。西北大学周溢围以非遗为中心,分析数字动画电影在地域文化认同建构中的价值。北京科技大学的马燕洋则通过卫生报刊的数字化救护叙事研究,揭示历史文献如何在民族救亡语境下生成认同感。

在地域文化研究方面,内蒙古大学张柏杨提出基于数智方法的北疆文化传播数据库建设思路。广西大学韦燕燕从壮族史诗数量词出发,阐释其具身性、审美性与社会性意义,拓展了文化符号的数字人文解读。南开大学何沛柔团队则以方言文化为切入,提出互动数字叙事开发框架,推动方言文化的数字化转型与多样性保护。西藏民族大学王珂瑜团队以咸阳博物院为例,展示了文物沉浸式保护与展示的新路径。

与此同时,跨文化传播与数字风险议题也被提及。北京师范大学沈晓宇团队从“复调传播”视角剖析社交媒体中的跨文化交流,指出地缘冲突下的数字民族主义风险,并提出构建数字文明公域的路径。

本分会场研究内容呈现出技术驱动、教育实践、文化符号与社会认同多维融合的格局,凸显了北疆文化在服务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中的示范意义,为数字人文与国家战略深度结合提供了丰富的实践样本。

3  结语

本次“文化多样性与数字人文”国际研讨会聚焦“数字技术赋能文化多样性传承与创新”与“数字时代的文化交流与文化治理”两大议题,提示了文化多样性视野下数字人文领域呈现出的三个显著特征

第一,技术赋能与文化转型的双向互动。新兴技术不断拓展文化遗产保护、文献整理与艺术创新的可能性,推动学科体系与研究方法的更新;与此同时,文化范式转换所释放的新需求驱动数字技术的适应性重构与迭代,从而形成文化与技术协同演化的闭环。第二,文化多样性与社会认同构建的深度融合。学者们普遍强调,文化遗产的数字化不仅是学术问题,更关乎族群认同构建与国家形象传播。围绕古籍、民俗与地域文化展开的多元研究与实践,充分展示了数字人文在凝练文化认同与扩展跨文化交流中的双重价值。第三,国际对话与区域合作的日益深化。会议期间成立的“亚太数字人文教育协作委员会”,标志着跨国教育与学术网络的进一步联动和制度化合作的趋向。与此同时,与会专家也指出了当前数字人文研究面临的挑战:技术标准与规范体系亟需完善,文化数据主权与技术伦理问题愈发突出,数字鸿沟与边缘群体的文化权利不容忽视。这些问题提醒我们,数字人文不仅要推动技术进步,更要注重文化自觉与批判意识,以防止文化多样性在全球化与标准化的进程中被消解

在此问题意识之下,我们认为,数字人文研究需要在以下几个方面继续发力:一是推动技术与人文的深度融合,探索跨学科研究范式;二是加强文化数据治理,构建开放、共享且具有包容性的国际标准;三是注重社会责任与文化伦理,防范数字技术带来的文化失衡;四是深化国际合作与区域协作,推动文化多样性保护与数字人文教育的共同发展。

总之,本次研讨会不仅是一次学术成果的集中展示,更为中国数字人文的发展方向提供了思考资源。无论是主旨报告中所呈现的本土实践、全球视野与批判性探究,还是分会场多维议题的专门研讨,均展现了数字人文在全球文化生态变革中的重要位置,它既是连接人类文明过去与未来的桥梁,也是推动文化交流、文明互鉴与社会进步的重要力量。中国数字人文应在这一格局中发挥积极作用,推动构建更加开放、多元与和谐的全球文化生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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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樊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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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纪要 | 数字古文献学:理论与方法

数字人文研究 2025-12-30 10:12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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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17日下午,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吴宝康大讲堂第三十七讲开讲,邀请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助理教授李林芳作题为“数字古文献学:理论与方法”的专题报告。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数字人文系主任梁继红教授主持。人民大学校友、海德堡大学亚洲学院图书馆王晓鑫及信息资源管理学院、历史学院、国学院等师生参加本次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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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林芳老师从数字时代古文献的“载体变化”引入问题,指出探讨数字古文献学的时代必然性。他对现有研究关于“文献”“古文献”“古典文献”“文献学”等核心概念的基本认识进行梳理与总结归纳,在此基础上对“数字古文献学”概念进行探讨,提出文献学本位和文献(数据)本位两种讨论思路,并分享了自己对数字古文献和数字古文献学的定义。

数字古文献学的主体架构由数字目录学、数字版本学、数字校勘学、数字辑佚学、数字辨伪学、字符编码、形式与意义七个部分组成,前五者是对既有领域的全面开拓,后两者是新问题与新领域。在本次讲座中,李老师重点向大家介绍了数字版本学、数字校勘学、形式与意义三个部分。

在数字版本学方面,李老师介绍了数字版本学的主要内容、基本情况、类别、版本分析的方法、版本变化发展的特点、数字版本的独特之处、判断善本的方法,以及其他主要问题。在数字校勘学方面,李老师分析了在数字时代中导致古文献产生讹误的诸多因素,包括:字符编码,字体文件,输入法,繁简转换,OCR识别,拍照扫描,文件编排,图像存储、转换、处理,以及其他原因。他归纳了上述讹误的阶段性,并讨论了传统校勘学和数字校勘学所遇讹误的异同。

在形式与意义方面,古文献在文献学架构下可以从形式和内容两方面进行研究。在数字时代,“数据”使研究问题可用计算解决。李老师还分享了建设个人小资料库的经验,指出相关考量因素包括:体量与范围,结构化、半结构化与非结构化数据的选用,工具的选用,开放与可利用程度,资料库建设为数据库或文件的选择,文件类型,以及字符编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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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李老师还分享了自己关于数字古文献学中文科与理工科的碰撞交融、数字与古文献学间的关系的想法,并展望古文献及文献学的未来发展前景。

在讲座最后环节,梁继红老师对李老师的精彩讲座致以衷心感谢。她指出,在传统文献进入数字形态的时代背景下,古文献学对数字问题的积极应对,关涉到文献遗产的数字化传承以及如何为文史研究提供关于古文献数字形态的基础方法论。李老师本次讲座基于古文献学本位,提出构建数字古文献学,并阐述其整体框架,对其中重点部分作了详细讲解。讲座所呈现的问题意识、理论前瞻与方法示范,均具有重要的启迪意义。


排版:杨璇

撰稿:胡晓烨

审校:梁继红

核发:韩曙光 闫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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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诗“斩木火井穷猿呼”现地研究——剑南道邛雅防卫与驿道之GIS数位平台(下)

简锦松 廖泫铭等 2025-12-26 17:14 北京

转载请注明“刊载于《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3期”;参考文献格式:简锦松,廖泫铭,王勇等. 杜诗“斩木火井穷猿呼”现地研究——剑南道邛雅防卫与驿道之GIS数位平台[J].数字人文研究,2025,5(3):61-89.全文PDF已在知网、万方及编辑部网站(http://dhr.ruc.edu.cn)上发表,此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杜诗“斩木火井穷猿呼”现地研究
 ——剑南道邛雅防卫与驿道之GIS

数位平台

简锦松 廖泫铭 王勇 林晓筠 郑腾尧


摘要:杜甫《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有“斩木火井穷猿呼”之句,参以《西山三首》又说“烟尘侵火井”,写出其对剑南道邛雅防卫的忧心。

文章从天上卫星的视角,看到剑南西山上纵横交错的大小棱线,以经常高达5000米之雄姿,完全包围和阻绝了唐蕃交通的可能性,吐蕃势必不能由此道侵扰邛、雅二州。而且,事实上杜甫并不曾到过邛州和雅州,那么他以唐蕃战争的角度来关心邛、雅防卫,又应如何解读呢?

文章又通过数字化的方法,完整重现了“成都到打箭炉”“成都经由汶川县,穿越斑斓巴朗山垭口”,以及《元和郡县图志》所记载的“灵关古驿路”三条重要交通路线,将这些道路的具体数据与可视化呈现,提供给读者,俾能以事实来观察邛雅地区吐蕃入寇的可能性。

关键词:杜甫诗; 邛雅防卫; 古驿路; 现地研究; 数字人文

作者简介:简锦松,台湾中山大学中文系研究员; 廖泫铭,台湾中研院人社中心GIS专题中心研究副技师; 王勇,东莞理工学院中文系特聘副教授; 刘冰莉,山东青年政治学院文化传播学院副教授; 林晓筠,玉林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讲师; 郑腾尧,海南大学助理研究员。


杜诗“斩木火井穷猿呼”现地研究——剑南道邛雅防卫与驿道之GIS数位平台(上)

2 西山主棱线南段与吐蕃入侵的可能通道

再回到西山主棱线来,观察本区域与吐蕃的可能通道。本小节将借助清人王昶的随军笔记,了解由汶川进入西藏的实例,再反思唐蕃之间战争的可能性


    2.1 西山各棱线的封锁情形


请先看图4:


图4 剑南西山主棱县南段隔绝邛、雅之图(兼述清代汶川县之水陆交通)

首先请找到“西山主棱线南段的开始点”(31°12'3.24"N,102°53'58.75"E,海拔 5336米),在此点之东,有一条向东的棱线,是杂谷脑河支棱。在此点之南,就是西山主棱线南段,由此点南下11.968公里,便是西山主棱线上的最高峰——四姐妹山主峰幺妹峰(31°6'23.37"N,102°54'12.64"E),海拔6247.8米。

幺妹峰的东南方,在31° 6'16.93"N,102°58'0.31"E处,有一道分支的棱线,插入二河和正河之间,由于邻近幺妹峰,大段盘旋在5000米以上,东行27.39公里才下降到4000米,再经 9.233公里切入正河与二河的汇合口。这道支棱十分复杂 ,至少有两个分支在它左右。

西山主棱线南段继续南下,会经过斑斓巴朗山。关于斑斓巴朗山,稍后将有详说。在斑斓巴朗山南方, 30°54'17.04"N,102°53'33.73"E处,山顶棱线分成东西两支,其中一支向西伸展,通过小金县城之南的夹金山,笔者称之为巴朗夹金山支棱。巴朗夹金山支棱长达73.866公里,是大渡河水系和青衣江水系的分水岭,也阻绝了吐蕃与唐代邛雅两州的大部分接触。

其中另一支,先继续南下,到30°46'16.67"N,102°56'9.16"E,山势最高,海拔4931米,棱线的走势转而东行,因为在火井县之北,我称为火井支棱,火井支棱是二河水系和青衣江水系的分水岭。火井支棱它还有一条分支,从30°48'19.98"N,103°2'12.02"E,海拔4706米处分出,可称为“二河南棱线”,这条支棱向东经过韩风岭,延伸到二河与岷江的汇合口映秀湾,在映秀湾岷江西岸的烧火坪(31°3'56.68"N,103°28'54.94"E)插入二河,距离岷江不足一公里。“火井棱线”与“二河南棱线”位于包围圈的南方,和位于包围圈北方的“杂谷脑南面支棱”,把二河流域完全包围起来,二河的出口只有岷江口的映秀镇,情况与杂谷脑水系只能从今汶川县城之西出口,完全相同。

二河流域还有一条对外通道,清人称为间道,它是在跟达桥东南方约2.5公里处(31°4'33.46"N,103°18'52.08"E,海拔1516米),转入七层楼沟,再沿溪谷登上韩风岭(31° 1'20.24"N,103°17'42.87"E,海拔2790米),由于韩风岭的山口并不高,越岭之后,再顺着灰堆沟、童漕沟、中江的河谷至三江镇(30°55'7.03"N,103°20'27.44"E),然后沿寿河到漩口村(30°59'9.67"N,103°28'23.17"E),此即三江水注入岷江之处,但此路的重要性很低,不能在唐蕃的争夺中起任何价值。

唐朝既没有在杂谷脑河谷设置州郡,同样也没有在二河、三河流域设置州郡,唐人也没有关于本地区的道路交通记载。推其缘故,应是这个地区被重重的高山棱线所包围,吐蕃与大唐之间,连互相交通都有困难,更没有军事上的利益。吐蕃人越过这条火井棱线而攻击邛州的可能性并不存在,越过巴朗夹金山支棱,从灵关道南下出兵之事也未听闻。



2.2  吐蕃入侵的唯一可能:斑斓巴朗山垭口

斑斓巴朗山垭口是本区唯一的越岭垭口,清代大小金川之役时,清军与藏人的西线战斗,就在这个垭口发生。下面笔者将利用清军的行军路线,来解说斑斓巴朗山垭口的交通状况。

从上述西山主棱线南段的分叉点,沿着西山主棱线南下,经过幺妹峰,在距离幺妹峰36公里处有巴朗山垭口(30°54'38.29"N,102°53'40.01"E,海拔4480米),是西山棱线上的第六号越岭口。这座山,清朝本来依据唐古忒文字译音,称为为斑斓山,是为旧名;乾隆三十七年(1772)改采西藏语译音,称巴朗拉,是为今名。《四川省十万之一地形图—梭罗沟幅》同时标记为斑斓巴朗山,合二名为一。

此山是二河流域的发源地,二河在邓生以上称斑斓沟(或邓生沟),邓生以下称烧汤河,到磨子沟会合正河,以下称二河,最终在汶山县娘子岭對江的映秀湾注入岷江。今有映秀镇,G350国道也取径于此。必须注意的是,G350国道在经过发烧河畔的卧龙镇之后,继续沿河东行至映秀镇,它所走的并不是清代官道。清代官道在卧龙镇北的烧汤(今转经楼)向东,离开烧汤河,向东转入纳凹山(老鸦山),越过山顶之后,下至跟达桥,然后北出清代的汶山县城。

斑斓巴朗山在清代隶属于瓦舍土司,以道路来说,须经由汶川县的二河流域,但在唐、宋、元、明的文献中,凡写到汶川县的,都只写到濒临岷江两岸的区域,完全没有深入到二河及三河的河谷,更没有关于斑斓巴朗山及其道路的记载

乾隆时期这条道路上有不少聚落:以斑斓巴朗山垭口为中心,从其东南端的邓生(30°51'30.89"N,102°58'23.89"E)登山,到越岭口之后,再西下到西端的日隆关(30°59'44.47"N,102°49'44.79"E),其间有向阳坪、塘房、大石包、万人坟、黄草坪、松林口、破寨子等七个聚落,密集分布,可见此路的重要性。日隆关是清代的地名,今称为小金县四姑娘山镇,四姑娘山的幺妹峰(31° 6'23.37"N,102°54'12.64"E,海拔6207米),是西山的第一高峰,就在日隆关东北29.88度,直线距离14.482公里。又,从日隆关向西行,顺着小金川(分段又称沃日河、达维河)可到懋功县城(即小金县城)。若再取道小金县城北面的抚边河谷,可往金川县城和马尔康县城,古今都是交通孔道,笔者将全部地形与道路数位化之后作成图5。


图5 斑斓巴朗垭口为中心、东通清汶川县城、西通西藏日隆关的交通形势图

前举《蜀徼纪闻》中有王昶亲自走过的成都府经汶川县城到斑斓巴朗山道路。下列引文是根据《蜀徼纪闻》的逐日日记加以简化的路程:

(十一月)初四日(1771年12月8日,儒略历2368246),副将军令以初五日启行,会秋汀于六日前奉檄署郫县事,郫距成都五十里,第一站也。秋汀邀余先一夕往。

初五日(1771年12月9日)⋯⋯日将出,行,又三十里,过崇义铺⋯⋯又三十里过灌县⋯⋯县城迆逦属山半,出西门⋯⋯行二里,过二郎神庙⋯⋯又三十里,亥刻,过娘子岭,抵尤谿小憩。

初六日,丑刻行,雨止,风甚寒。卯刻过映秀湾,又三十里,过兴文坪,已入汶川境矣。又三十里过桃关,旧有索桥,过桥西即草坡路,较从汶川行近二站⋯⋯又行三十里,抵汶川县。


表13 王昶自成都府至清汶川县之里程表(122.18公里)

清代的汶川县城,位于31°21'41.07"N,103°29'49.40"E,海拔1221米,今称汶川县绵虒镇。自成都出发,陆行经郫县、灌县、娘子岭,至此约122.869公里。王昶第一天只到郫县,约行23.5公里,第二日自郫县至岷江的尤谿口,约行57.785公里,第三天从尤谿口到汶川县城,约行41.584公里。王昶本人提早一天出发到郫县住宿,大队士兵在初五日自成都出发,夜半行军到尤谿口,一天之内共走了81.285公里,行进甚速,兵锋甚锐 。汶川县曾发生大地震,新修的公路上造了许多桥,任意穿梭岷江两岸,在王昶来说,当然是不可能的,清代道路只能沿着东岸的山壁,笔者在模拟道路时尽可能找到残存的小路来连结成线。

初七日,日将出行,以索桥险,必天明始可度也。出城五里,⋯⋯渡桥,沿草坡河折而⋯⋯又三十里,过碉头⋯⋯又三十里,抵草坡瓦寺土司行署。

初八日,行三十里饭于树林口,其旁溪水㶁㶁然,即龙潭沟也。自是登天舍山,山上下六十余里⋯⋯久久登其巅⋯⋯日暮山尽,抵格节萨(即耿达),栖于草房。

初九日天明自格节萨行三十里过跟达桥(今耿达桥)⋯⋯行三里,登纳凹山(即老鸦山),细路如线,略通骑。又三十里,陟山顶⋯⋯山阴峭险冻滑,步行三十里下抵烧汤,宿。

以上三天,从汶川县城渡岷江,经瓦寺土司行署,越过天舍山顶(今名天成山),至耿达,次日过耿达桥,登纳凹山(即老鸦山),越过山顶,抵达烧汤,全程约74.388公里。

从汶川县城北渡过索桥后,到草坡土司之间的道路不很明显,笔者尽力拟测,只能如此。从碉头村经草坡土司到龙潭溪旁的树林口,现在有较好的公路。树林口是天舍山的登山口,登山路径不明显,应是沿树林口沟的河道而行,登上海拔2989米的天舍山顶之后,从西坡下至岩窝沟(下游称转经楼沟,与烧汤之转经楼沟不同),溪东有不甚明显的小路,可以下山至耿达(今黄草坪)住宿;次日到耿达桥,现在的耿达村、耿达镇皆设置于此。至于上下纳凹山(今老鸦山),初入山到今地名老鸦山这部分,道路还很明显,过此以后就无迹可循,这是因为今人并不走这条越岭道路之故。不过,王昶指出了「陟山顶」,方位明确,我还是利用地形拟定了一条可以登上3044米绝顶的路线,此处找不到溪谷可用,只能尽量找升降平缓之处,以方便攻顶。越过山顶之后,下了南坡,山下有道路可至转经楼村。烧汤地名因在烧汤河畔而得名,仅见于〈四川省十万分之一地形图〉,对应现在地名是卧龙关镇转经楼村。烧汤河即二河,《大清会典》称二河为凹河,上游一段称为烧汤河,因二、凹音近也。

王昶在这一段行程中,连续登上天舍山、纳凹山两座山顶,虽说两次登山的山脚都约2100米,山顶高度也只有3000米上下,落差并不大。但是,从跟达桥(今耿达桥)以后,可以沿着二河(烧汤河)的河谷到烧汤,里程也相差不多,现代G350国道便是由此而行。登天舍山是为了往来汶川县城,再登纳凹山,就很难理解了。

初十日,行三十里过溪,即二道桥也⋯⋯又三十里抵卧龙关。

十一日(1771年12月16日,儒略历2368254),自卧龙关三十余里过头道桥抵山神沟,三十里抵岩洞。

十二日(副将军乃留驻五日)

十七日行二十余里,至龙岩止营。

从烧汤经龙岩到邓生,可利用现代的G350国道。其中自烧汤至卧龙关,约8.551公里,王昶记为六十里,卧龙关至山神沟,约20.159公里,王昶记为八十余里。此外,王昶所记地名的次序为“二道桥—卧龙关—头道桥—山神沟—岩洞—龙岩”,其中山神沟和龙岩的位置写错了。自卧龙关先到头道桥,再到岩洞,再到马塘,再到龙岩,最后才是山神沟(三圣沟)(如表14),不论是现代电子地图或民国二十年左右的汶川县地图,都是这样排列,《清实录》所记载战况也是如此排列。

表14 王昶自清汶川县至山神沟之里程表

十八日(1771年12月23日,儒略历2368261),时距贼境甚近,乃以五鼓行⋯⋯黎明,登邓生山,滑尤剧,十余里登其巅,小坐顷之⋯⋯复行四十余里,抵向阳坪。

二十一日(1771年12月26日,儒略历2368264),自向阳坪上山,行三十里,为大石包,又三十里,抵斑斓山半。(按是日第一次接战,不利)

十二月十五日(1772年1月19日,儒略历2368288),晨,破南向东首一大碉,余贼遂弃各碉去。〔按:中间日数,双方作战〕

十六日,休军,得旨录攻斑斓山将士功。

十七日(1772年1月21日,儒略历2368290),进发,过斑斓山,⋯⋯行五六里,雪尽,路可骑,又行十余里⋯⋯忽望南麓如屏风,松数万株,具着脚石罅,不附肤土,盖松林口也。又数里,峰回路转,抵日隆。

十八日由日隆行三十里,至木耳占寨⋯⋯又三十里,抵达围。

二十三日入达围寨。

二十五日⋯⋯攻四道湾,一作斯当安,距日耳五里。

二十九日,大军抵日耳,日耳寨在平田中⋯⋯南北山上皆有贼据守,互相应援。

三十日,攻如故,日下舂⋯⋯贼果先以百数十人扰北山,而悉力攻南山,我军守备精整御之,自二更迄四更,贼始退。余偕相国督战⋯⋯不知此夕为除夕也。

上面几段是双方战斗的情形。从十一月十八日开始仰攻,到十二月十五日攻下巴朗拉山,小金之敌败退,战斗进行了28天。十二月十七日进军到日隆关,在西线站稳了脚步,二十九日大军抵日耳,双方激战到三十除夕夜的四更,才暂时获胜。日耳寨是要塞,几次易手,到次年(乾隆三十七年,1772)三月十一日寅刻,敌人才完全弃日耳寨及各卡遁去。本文对这条道路的叙述,也到此为止。

表15 王昶自邓生至日隆关之里程表

在文字叙述与数位化的数据并陈的解说之后,读者应可明了成都到斑斓巴朗垭口的清代官道,下面再以图6作成可视化的随军日程图。请同时使用“天下通衢”GIS平台,以矢量放大卫星地图,来看到每个细节。


图6 王昶自成都经斑斓巴朗山至日隆关之随军日程图

相对于《元和郡县图志》和《太平寰宇记》明确记载邛雅西北的灵关路,本地区包括这个巴朗山垭口在内,任何唐代官书、地理典籍、诗文著作,都没有提及。这是什么缘故?

通过上文我们详细解说的清代斑斓巴朗山垭口的交通,清人虽然曾经分兵由此进军小金川,但实际上,清人主要入藏的官道是打箭炉一路,从这个山口发动进攻的效果也不彰,双方伤亡人数最多也只以百计,而且已经很难维持运补作业。更重要的,即便是唐代吐蕃军也可以穿越斑斓巴朗山垭口,去攻略地形封闭的汶川县境,即便是以现代开辟公路的技术,也在这里修建了G350国道,能够方便地从映秀湾出入成都,都必须绕道出成都,才能转战邛、雅,而不能直接南下进入邛、雅。

由此推想,唐人和吐蕃都应该不会利用这片山地发起战争


3 邛、雅北面灵关古驿路与吐蕃进攻的可能性


前文说过,斑斓巴朗山垭口稍南,约30°54'17.22"N,102°53'34.00"E处,有一条向西至小金县城之南的高大的巴朗夹金山棱线,棱线上有著名的夹金山垭口。从唐朝以来,就是邛、雅北面与吐蕃的交界。那么,唐、蕃之间有没有攻防呢?

巴朗夹金山棱线长达73.866公里,是大渡河水系和青衣江水系的分水岭,也阻绝了吐蕃与唐代邛、雅两州大量接触的可能。高大绵延的峰岭中,只有一个通道,就是第七号越岭口——夹金山垭口(30°51'37.31"N,102°40'57.30"E,海拔4106米),此地名为王母寨,乃是小金县与宝兴县的交界。

通过夹金山垭口最早的道路,见于《太平寰宇记·雅州》“卢山县”条:

卢山县,西北七十里。

灵关镇,在县北八十二里,四面崄峻,控带蕃蛮,一夫守之,可以御百。

灵关山,在县北二十里,峰岭嵯峨,山耸十里,傍夹大路,下有山峡口,阔三丈,长二百步,俗呼为重关。通蛮貊之乡,入白狼夷之界。

灵关路在县界,去蕃界八日程,从界去吐蕃野城三日程,其险也,以绳为桥,其外不知里数。

又《元和郡县图志·剑南道中》:

卢山县中东南至州七十里。本秦严道县地,隋仁寿元年,于此置卢山镇。三年,于此置卢山县,因山为名,属邛州,后属雅州。皇朝因之。卢山在县西北九里。其山西北连延,入夷獠界。正北即邛州火井县界。浮图水,一名车卢水,经县西南五里。罗带水经县东五十步。灵关镇,在县西北六十里。车灵山在下。山有峡口似门,阔三丈,长二百步。

又《太平寰宇记·雅州》:

正北至吐蕃野城界五百七十六里。西北至吐蕃偏松城九日程,约五百里。

灵关镇地名今存,以灵关镇政府为代表位置,在30°15'22.20"N,102°49'26.78"E,海拔784米。灵关路即今G351国道,自清代雅安县城起算,至夹金山王母寨越岭垭口约(海拔4105米)177.067公里(400.151唐里),此处为小金县与宝兴县界,意义上相当于唐蕃交界,与“西北至吐蕃野城界五百七十六里”差距甚大,资料不足,无法讨论记载的得失。《太平寰宇记》又提到吐蕃偏松城,方位大略相同。吐蕃野城及偏松城地名,今皆不存,从方位、行程及城乡分布考量,可能是小金川沿岸的达围、沃日、小金(又名美诺、懋功)三城,不能实指何处。而且,既然“至吐蕃野城界”有五百七十六里,何以距离九日程的吐蕃偏松城,只有“约五百里”?由于文献不足,对于真实情况,毕竟难以全部掌握。

雅州灵关道何时开辟?贞观十九年(645)张士贵镇压邛雅时曾经开道,似不及此; 陈子昂《谏雅州讨生羌书》说:“窃闻道路云,国家欲开蜀山,自雅州道入讨生羌,因以袭击吐蕃[4]”, 时为光宅(684)年间,此年以前尚未开山造路,此后不知何年真开雅州道。贞元十三年(797)韦皋分道进攻吐蕃,其中黎、雅方面为:“路惟明自灵关、夏阳攻逋租、偏松城,王有道涉大渡河出兵。”“王有道涉大渡河”,应取道打箭炉;“路惟明自灵关、夏阳”,可能就是这条灵关路, 那么,此路在唐时已有。由于《太平寰宇记》大量使用唐代档案,也可以佐证这条古道,在唐朝业已存在。笔者也将这条唐代古驿道的路线数位化,作成图7和表16。


图7 灵关古驿路自雅安县城至达围路程图

表16 灵关古驿路自雅安县城至达围里程

大小金川以及打箭炉(今康定市)是吐蕃联络南诏,乃至出兵与南诏作战的前线要地,其道路情形如下:出黎州,溯大渡河西北行,可到泸定和打箭炉。清军的大本营设在打箭炉,可见他们是走陆路到大金川的章谷(今巴丹县),这条路并不困难,从打箭炉沿折多河北上7.16公里到明正土司(今甘孜州政府),接上雅拉河旁的大路北上33.789公里,然后沿小龙布沟旁的山径约行24.379公里,只需上山越过4038米(30°25'4.81"N,101°41'56.29"E)的垭口,很快就可以接上东谷河(牦牛河)河谷的道路,约74.812公里就到章谷。

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征伐大小金川时,在清军的布局上,经由打箭炉这条作战路线被称为南线。然而,打箭炉北上的军队停顿在章谷甚久,为了取得分兵合击、奇兵之效,可以直达小金川的雅州灵关路,本应十分重要,但事实并非如此。以下,笔者利用清廷奏折往来,详细解说。

清军的布局,本来兵分南西两路,西路军原由四川提督董天弼率领,自汶川县城渡过岷江后,向斑斓巴朗山进攻,但他的大军到达卧龙关(30°59'54.34"N,103° 8'31.42"E,海拔2038米)以后,停驻观望甚久,不肯直接面对斑斓巴朗山之敌。他又曾于八月七日从山神沟取间道偷袭,希望绕过斑斓山后,密行到灵关路的蚂蚁沟,再从甲金达(今夹金凼)北上,以解达维(达围)之围。董天弼原来预计轻装行军五天可以到蚂蚁沟,蚂蚁沟是灵关路北端的一站。不料走了四天,才到德尔密(今不详其地,未到蚂蚁沟),就被小金川守军打得大败而回。只好再度上奏,拟改由雅州木坪(今穆坪,33°37'3.63"N,106°8'24.92"E)、尧碛(今硗碛,30°42'9.55"N,102°44'28.99"E)一路,再北攻蚂蚁沟、甲金达,此路即是灵关路。

董部如果要从山神沟转战到灵关路,必须先出汶川县,绕回成都,再向邛州,到雅州之后,才北上木坪,这个迂回的圈子很大,长达525.38公里,时间也要十多天,才能到蚂蚁沟,所以乾隆上谕甚不以为然,朱批有“似此来回,空费路程,更属无能矣”“总无成见,安能望汝成功”之语[2]。直到乾隆三十六年(1771)十一月二日董天弼奏报攻破甲金达,直抵达木巴宗(即达维),改行灵关路的军事目的完全达成,上谕才宽解。但十一月九日温福阿桂的上奏,仍附和上意,说道:“若令绕赴约咱(30°55'34.39"N,101°56'54.77"E),仍须由汶川回至省城,再从雅州、打箭炉等处前往,纡回几及三千里,旷日需时,实恐鞭长不及。”奏折中的“雅州、打箭炉等处”,雅州即灵关道,打箭炉在西路。由此可见,这条古道在清乾隆时期,朝廷并不重视,小金川叛军也没有在此严加设防。以上,解说了西山主棱线南段到邛、雅这一段的现地情况,并且梳理了大唐与吐蕃的可能战争危机。事实上,真正的唐蕃交界,处处都是5000米上下的高岭,只有两处有人通行的越岭垭口,在东是斑斓巴朗山垭口,在西是夹金山垭口。前者现在有G350国道通过,后者现有G 351国道通过,两条道路在达围(又作达维)西面约1公里处交会。


图8 斑斓巴朗垭口与夹金垭口之比较

夹金山垭口可能从唐朝时期就有军队通过,斑斓巴朗山垭口一直到清代才有战争。前述贞元十三年(797)韦皋分道进攻吐蕃,其中黎、雅方面为:“路惟明自灵关、夏阳攻逋租、偏松城,王有道涉大渡河出兵”,清乾隆三十五年(1770)董天弼迂回灵关路。不论是韦皋的布署或董天弼的战略,都有分进合击的企图。但从结果来看,都只能做到边境的小骚扰而已。而且,从文献上来看,吐蕃也并没有选择此路南攻雅州。

综上所见,吐蕃直接从北方入侵邛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吐蕃联合南诏从雟州、黎州北侵邛雅的可能性存在,但南诏很难成为大唐的敌手,所以,对邛雅的防卫,属于预防的性质。杜甫诗中两次关心邛雅的防卫:

运粮绳桥壮士喜,斩木火井穷猿呼。(《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

烟尘侵火井,雨雪闭松州。(《西山三首》之二)

前一首只是说备战,邛州也被动员了,可以说是理所当然;后一首,他认为战火已经危及邛州,是在吐蕃大规模入侵,还一度占领上都长安之后,当时吐蕃联合南蛮各国来侵的谣言,应该甚嚣尘上,使他产生了强大的危惧感。当然,杜甫心中真正所想,身为一千数百年后之人,我们必然无由得知,本文的目的,是将邛、雅的真实情况作出清晰而完整的解说,供读诗者参考,让所有的读诗人都可以自行判断。


4 结  论

杜甫在《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诗中写下“斩木火井穷猿呼”,在《西山三首》中写下“烟尘侵火井”之句,正是在广德元年(763)十月吐蕃从北路攻取上都之后,所以心中的紧急之意,流露无遗。读者如果不了解唐朝剑南节度使辖下西山地区的情况,不知道邛、雅两州的地形地貌、驿路交通等种种情况,对于杜甫在说什么、担心什么,毕竟只如门外观火,徒然自猜而已。

本文通过现地研究法,开拓数字人文的新途径,从天上卫星视角,经由山脉棱线、河流手绘、古地图数位化等工作,对该地区的古代驿路做了全面数字化。说明在杜甫当时,唐虽然遭逢吐蕃大举东侵,但东北面受限于西山地区高大棱线的阻隔,仅有的斑斓山越岭垭口军事价值不高,直接遭攻击的可能性几乎没有;而邛、雅西北虽有灵关路,本是出入吐蕃的古道,但即使到清朝都不以此作为对藏作战的重要路线。因此,杜甫诗文中关心的邛、雅问题,“斩木火井穷猿呼”与“烟尘侵火井”二语看似紧急,其实只是在剑南道全体防卫体系之下的正常担忧而已。像这样以了解古人真相为追求的研究法,就是现地研究

以上是本文主题目的结论。在研究过程中,得到四项成果,以此作为结论,分别是

(1)本文对“成都— 邛州—雅州—打箭炉”一线清代官道,完成了数位化,山川犹是,后之鉴前,可以如镜,对了解唐代剑南道的交通与防卫基础,有所助益;

(2)本文利用卫星所见之山顶棱线,指出剑南西道西山地区的地形封闭特性,再利用王昶《蜀徼纪闻》的行军日记,将成都府经由汶川县,翻越斑斓巴朗山垭口的入藏道路,作了数位化、可视化的处理,证明了吐蕃与、邛雅二州并无直接攻防之可利性;

(3)由雅州经灵关道进入吐蕃,唐代已有驿路,本文指出其途径,并以清代大小金川之役的行军路线,解说吐蕃如果在此区与唐人作战之可能情形;

(4)唐代太远,资料无多,笔者以清人王昶《蜀徼纪闻》、盛绳祖《入藏程站》、佚名《西藏志》及台北故宫典藏之清宫奏折,绘出清代的大小道路,作为向上研究的重要参考。

以上,是本论文的结论。在本文刊登的同时,有关本区所有山脉、河川、道路、地名等数字化资料,都将在“天下通衢”GIS互动式平台)同步发布,与大众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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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诗“斩木火井穷猿呼”现地研究——剑南道邛雅防卫与驿道之GIS数位平台(上)

原创 简锦松 廖泫铭等 2025-12-25 11:05 北京

杜甫诗; 邛雅防卫; 古驿路; 现地研究; 数字人文

转载请注明“刊载于《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3期”;参考文献格式:简锦松,廖泫铭,王勇等. 杜诗“斩木火井穷猿呼”现地研究——剑南道邛雅防卫与驿道之GIS数位平台[J].数字人文研究,2025,5(3):61-89.全文PDF已在知网、万方及编辑部网站(http://dhr.ruc.edu.cn)上发表,此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杜诗“斩木火井穷猿呼”现地研究
 ——剑南道邛雅防卫与驿道之GIS

数位平台

简锦松 廖泫铭 王勇 林晓筠 郑腾尧


摘要:杜甫《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有“斩木火井穷猿呼”之句,参以《西山三首》又说“烟尘侵火井”,写出其对剑南道邛雅防卫的忧心。

文章从天上卫星的视角,看到剑南西山上纵横交错的大小棱线,以经常高达5000米之雄姿,完全包围和阻绝了唐蕃交通的可能性,吐蕃势必不能由此道侵扰邛、雅二州。而且,事实上杜甫并不曾到过邛州和雅州,那么他以唐蕃战争的角度来关心邛、雅防卫,又应如何解读呢?

文章又通过数字化的方法,完整重现了“成都到打箭炉”“成都经由汶川县,穿越斑斓巴朗山垭口”,以及《元和郡县图志》所记载的“灵关古驿路”三条重要交通路线,将这些道路的具体数据与可视化呈现,提供给读者,俾能以事实来观察邛雅地区吐蕃入寇的可能性。

关键词:杜甫诗; 邛雅防卫; 古驿路; 现地研究; 数字人文

作者简介:简锦松,台湾中山大学中文系研究员; 廖泫铭,台湾中研院人社中心GIS专题中心研究副技师; 王勇,东莞理工学院中文系特聘副教授; 刘冰莉,山东青年政治学院文化传播学院副教授; 林晓筠,玉林师范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讲师; 郑腾尧,海南大学助理研究员。



0  前  言

杜甫《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诗云:

窦侍御,骥之子,凤之雏。年未三十忠义具,骨鲠绝代无。

……

兵革未息人未苏,天子亦念西南隅。吐蕃凭陵气颇粗,窦氏检察应时须。运粮绳桥壮士喜,斩木火井穷猿呼。八州刺史思一战,三城守边却可图⋯⋯

诗中主人窦侍御,年未三十,职位却相当高。“西山检察使”并非常设之官,位阶在节度使之下,与防御使、兵马使、度支使相似,初任节度使通常带御史中丞,这位窦检察使带侍御史,次其一品。可见杜甫对他的重视。

诗中“运粮绳桥壮士喜,斩木火井穷猿呼”二句,“绳桥”是唐代剑南道西山地区常见的渡河桥梁,茂州汶川县有绳桥,彭州有绳桥守捉城。依诗句看来,此处并不是特指某一座绳桥,而是用为典故,以地方特色来代指茂州。“火井”有二义,皆在卭州(卭、邛二字通用),一指实有的火井,见《元和郡县图志》“卭州临卭县”条:“火井,广五尺,深三丈,在临邛县南一百里,以家火投之,有声如雷,以竹筒盛之,持行终日不灭。” 一为县名,即卭州火井县。

杜诗使用“火井”一词为典故,与绳桥相对,此种用典手法,乃以地方特色代表地名,用来代指卭州,不必指真实的火井古迹或火井县名。卭州在西山的防卫态势来说,它虽然位于西山主棱线的南段之南,但是,它的威胁并非来自北方的吐蕃,而是南方的南诏。“运粮绳桥壮士喜,斩木火井穷猿呼”两句,一指运粮,一指斩木。运粮的目的是准备军食,斩木的目的是修备攻具,可见战争尚未开始。在另外一组杜甫诗《西山三首》,也写到“烟尘侵火井,雨雪闭松州” ,所指的同样是邛雅防卫页的问题。

但是我们如果从天上卫星的视角,便可以看到剑南西山上纵横交错的大小棱线,以经常高达5000米之雄姿,完全包围和阻绝了唐蕃交通的可能性,吐蕃势必不能由此道侵扰邛、雅二州。而且,事实上杜甫并不曾到过剑南西山地区,甚至也没有到过邛州和雅州,他的足迹最远之处,可能只是灌口。那么,他以唐蕃战争的角度来关心邛、雅防卫,又应如何解读呢?

杜甫从唐肃宗乾元二年十二月十六日(760年1月8日,儒略历1998655)黃昏抵达成都府,便相当关心吐蕃的威胁,前后写下《入奏行赠西山检察使窦侍御》《西山三首》《警急》《黄草》《奉和严大夫军城早秋》和《东西两川说》等多篇诗文。当他谈到剑南道西部时,喜欢连言“西山、邛、雅”,其范围北起松州,中经翼、茂,包有西山八州,南与邛、雅相接,与唐代剑南节度使的防卫布局相当,这些问题,都是互相关联的。“斩木火井穷猿呼”和“烟尘侵火井”所属这诗,应作于广德元年(763年)十月吐蕃从北路攻取上都之后,所以其心中的紧急之意,流露无遗。

唐人自安史之乱发生后,就抽调了陇右、河西、安西、北庭诸节度府的几乎全部兵力回到中原作战,唐朝开国以来与吐蕃争夺到的领地,完全为吐蕃所攻占,剑南西山地区也大部分沦失。本区既然已非唐土,唐人文献对此的记载十分稀少,本是当然之事。而少数的记载中,又经常混淆着开元天宝以前与大历贞元以后的资料,并且对于同一地点,有时使用吐蕃地名,有时使用唐朝地名,因而历来都未能对此区作出精当的诠释。以严耕望《唐代交通图考》和谭其骧《中国历史地图集》二书为例,两人都致力于为西山松、翼、茂与八蕃州定位制图,但是所绘成的《唐代剑南道北部图》(谭书)和《唐代渭水蜀江间山南剑南交通图西幅》(严书),与真实出入很大。笔者另有《从天而视——以卫星视角论剑南西山八州定位与唐蕃百年得失》一文,详论其事。邛雅问题,正是这个论题不可回避的延伸,因而特别撰写这篇专文。

传统的读诗法,限制于文学性的赏析,悬浮于文字表面,未能深入作者发言铸句的本意。本论文以《杜诗“斩木火井穷猿呼”现地研究》为题,使用现地研究方法,经由从天而视的卫星视角,在卫星地图手绘、实际山川、古代文献、清代官道四者的充分验证之下,由山脉、河流、道路三方面,对成都府、邛州、雅州、剑南道西山进行全面解读,因为掌握了唐代剑南道邛雅防卫与驿路结构,以及吐蕃及南蛮之间的交通与战争的真相,所以能彻底了解现场真相与杜甫作诗的立意。由于唐代文献必然不足,本文对清代的现地史料进行数字化,作为辅助。研究共分为以下三个步骤

第一步:利用Google Earth Pro卫星地图的天上视角,通过对卫星地图的手绘加工,描绘出卫星视角之下西山地区及邛雅以北的山顶全貌。工作时,先画出本区所有的山顶棱线,指出在山顶棱线封锁下的地理封闭性;再画出大小河川,以及通行于大小河谷的现代道路,以推算唐人驿路,论证唐蕃交通及用兵的可能性,并指出唐人在西山主棱线南段与吐蕃并无通道。

第二步:借助于清代入藏官道的完整记载,将“成都—邛州—雅州”之间乃至西到打箭炉的清代驿路,完成数位化,建立对唐代的邛雅防卫的精准研究的基础。

第三步:从大唐与吐蕃全面对抗的大视角,对邛雅二州正北方与吐蕃之间的古代交通路线,作深入而全面的重绘,以解说双方进攻的可能性。所处理的路线包括汶川县越岭进入西藏的清代巴朗垭口官道,以及雅州西北进入西藏的灵关驿路。

唐朝虽久远,但历史道路是有延续性的,所以笔者在研究过程中,利用清代盛绳祖撰《入藏程站》、记录大小金川战役的《平定两金川方略》、随军官员王昶《蜀徼纪闻》的逐日日记,以及清宫典藏的相关官员奏折与批复,准确掌握现地的实况。基于研究的需要,本文采用以下四大类资料

第一类为古代文献,如《全唐诗》《全唐文》《旧唐书》《新唐书》   《通典》《元和郡县图志》《太平寰宇记》《汉书》《后汉书》《宋史》《元史》《明史》《清史稿》《大明会典》《清实录》《大清会典》《钦定大清会典事例》《水经注》,以及台北故宫博物院典藏大清奏折等。

第二类为旅行日记与路程书,如《蜀徼纪闻》《入藏程站》《西藏志》《滇行日记》《一统路程图记》《天下纪程》《周行备览》等。

第三类为明清古地图及民国早期地图,如《全蜀边域考》《四川省四路关驿图》《钦定大清会典图》《四川省五万分一地形图》《四川省十万分一地形图》,民国早期的一万分之一城厢图,以及成都、汶川、茂县、灌县、懋功、邛崃等地的大量老地图。

第四类为现代电子地图,如Google Earth Pro、“天地图”、百度地图、高德地图等卫星地图,以及QGIS、ArcGIS等地理信息系统。

从上述来源取得之所有的资料,都以Google Earth Pro卫星地图为基础,全部加以数字化。凡地名,皆以GPS定位;凡河川谷道、山顶棱线、陆上道路,皆利用地图手绘方法取得KML定位;凡早期地图,皆以叠图方式在Google Earth Pro上予以数字化。文中所使用的古代里程数据,以《元和郡县图志》为主,《元和郡县图志》主要使用唐小里,一唐小里等于0.4425公里,一大里等于0.531公里,必要处皆以“公里(唐里)”方式提供换算数据。清人的里程记载比较混乱,如果不是特定的精细研究,而是只取大略的话,可以“1公里=2清里”来估算。总之,不论是古代里程数据,还是现代水陆距离计算,皆以卫星地图实测加以验证。


1  从成都到邛、雅


邛州与雅州位于西山主棱线南段的南面、成都盆地的西南端。

西山主棱线是指唐代剑南道西山八州西侧的高山,唐人含糊地称它为雪山。西山主棱线的北端起点,可定位于32°18'50.76"N,102°39'42.53"E,海拔4224米处(在这一点以北的棱线称为“北环棱线”);西山主棱线的南端代表点,可以这条棱线的最高峰幺妹峰(31° 6'23.37"N,102°54'12.64"E,6206米)为代表点。全长约190.54公里,海拔高度平均约4750米。

西山主棱线南段的西面与西北面是吐蕃领土,知名的小金川、大金川便在这里。在这条高大棱线的阻绝下,从成都到邛州,是一片大平原,到了邛州与雅州交界处,才开始逐渐有丘陵地形。请参看图1。


图1 剑南西山地区之高山棱线与成都、邛、雅之间的地形全图

这个地区的文献记载很少,从先唐到唐宋元明历代,除了专业的地理书之外,几乎没有堪用的材料。直到清代乾隆年间发生大小金川事件,大臣驰表上奏军情的折子与随军参谋的私家行记,意外地把这个地区写得很清楚。下文将以王昶《蜀徼纪闻》为主,参取其他来源的资料,对成都、邛、雅与西山的攻防形势作完整的解说。


1.1 王昶《蜀徼纪闻》的亲身经历

王昶《蜀徼纪闻》的记载,始于乾隆三十六年九月二十八日(1771年11月4日,儒略历2368212)自云南永昌府回师成都。十月二十日,王昶等人抵达成都,旋于二十四日从成都府出发,前往雅州清溪县,本拟前行到打箭炉进行军情考察,因前方情势变化,决定不赴打箭炉,于十一月二日回到成都。笔者使用现地研究法,在卫星地图上重绘了王昶所走的全部路程。以下先逐段节录《蜀徼纪闻》的原文,加以解说,最后再结合《入藏程站》及《西藏志》,绘制路线图。

王昶,字德甫,江苏青浦人,乾隆十九年(1754)进士。云贵总督阿桂帅师讨缅甸,疏请发军前自效,其后理藩院尚书温福为定边右副将军取代阿桂,王昶皆以幕佐在军府中。此行是参赞温福的军务,参加大小金川之战。攻击的主力由阿尔泰负责,自打箭炉进兵,称为南路;温福这支兵力从云南的西昌府调来支援,奉命由汶川县攻取斑斓山(即巴朗山,本文合先后名称写成斑斓巴朗山),称为西路。在北上之前,温福先携同幕属西行,预定到打箭炉与阿尔泰会商,但情势发生变化,阿尔泰已经前进至大金川畔的章谷(今巴丹县),所以王昶等人只到了雅州清溪县,就迅速返回成都,旋即率军北上汶川县。以下文字,便是王昶自述成都府至清溪县的逐日行程:

二十四日(辛卯,1771年11月30日,儒略历2368238),昧爽出城,四五里许有武侯祠,少陵所咏丞相祠堂也。三十里,过双流县⋯⋯行五六里,渡杨柳河,又十里,过新津县。又三十里,过斜江,江源出大邑县鹤鸣山,东流入于邛水。又三十里,抵邛州,漏下三鼓矣。

王昶所走的是清代的官道,从成都至双流县约19.61公里,双流县至新津县约23.658公里,新津县至邛州城约37.136公里,合计约80.404公里。他从昧爽出成都城,漏下三鼓到邛州城。“昩爽”是经传中的古语,唐人又称辨色,指五更之末、绝漏之前,绝漏就是夜漏尽,也就是五更结束之意。这一天在小雪节候,夜漏尽的时间是清晨6点25分。“漏下三鼓”,指进入三更,“漏下”,即“夜漏上水”之意,夜漏的容器装满了水,便开始滴漏,所以称为漏下。每一更开始要打鼓,三鼓就是第三次打鼓,所以三鼓就是三更开始。小雪节候的三更开始于本地时间22点42分。换言之,王昶大约清晨6点出发,晚上11点后到达,扣除用餐休息,时速大约5公里,因为是军务,他的行速虽然并不是特别快,但行程长达18小时,十分辛苦。

王昶文中所记的里数,有时可信,但经常是不准确的。例如从成都到双流县合计三十四五里,没有问题,可信。至于出双流县到杨柳河,须从黄水河过渡(今黄水镇),距离约6.63公里,他说“行五六里”是错的;渡河之后到新津县城,约17.028公里,也不是他所说的“又十里”。出新津县城到斜江,在今羊安镇与泉水镇之间过渡,距离13.197公里,接近他所说的“又三十里”,但斜江渡口到邛州县城约23.939公里,他仍然说“又三十里,抵邛州”,显然是错的。像这种里程错误的情形,在古人的行记中并不少见,也无法追究其错误的原因。后面三段引文中的里数也都不可尽信,及至他越过斑斓巴朗山进入小金川之后,所记的里数更加脱离实际,这是读古人行记时必须接受的事实。

王昶对成都到邛州之间平原地形的描写是:

自成都至卭州,沃野数百里,沟塍如绣,道途如砥,村庄相望,桑柳猗猗,豆䇲麦苗,皆青葱弥望,锦城天府之言,良信。

以卫星地图验证,可知王氏所言为真。第二天,他自邛州城西行:

二十五日,子刻,从邛州行三十里,过百丈驿,入名山县境。盖古百丈县境,东有百丈山因名。下有河,源出莲花山,流入蒲江,注于铁溪……六十里,申刻过名山县,益峻峭,皆蒙山之支山也。又四十里抵雅州府城,东二里水声潺然,邛水也。

第一站就写了“从邛州行三十里,过百丈驿”,百丈驿即白站,属雅州府,在今百丈社区(百丈镇政府在其西约2.6公里)。从邛州城到百丈驿有两条道路,一条是经过邛崃关的旧道(图2),约44.053公里;一条是不经过邛峡关的清代官道,约37.136公里,里数相差不多。这条官道在乾隆年间盛绳祖所撰《入藏程站》中已经记载了,清末民初兴建的蓉雅公路,便是在原有道路上铺设,现在G108国道的路线也与它大部份重叠。


图2 通过邛崃关(即夹门关)之古道

表1  邛州城至百丈驿、名山县、火井镇等地之古道  

王昶并没有说明他选择了哪一条道路,这是因为他在前一夜三更才到邛州城,次晨子刻即已起行,从出发以后到天亮之前有四五个小时,都在夜暗中行进,看不到周边景物,所以他忽略了而没有记载。不过,既然在乾隆年间,王昶应该是采行官道。至于文中一些里数,“从邛州行三十里,过百丈驿”,显然错误,实测约34.025公里;“六十里,申刻过名山县”,实测约19.529公里,也不是六十里;“名山县又四十里抵雅州府城”,实测约18.493公里,才比较接近。总计当天的行程,共走了72.047公里,时速仍为5公里。至于文中所说的“下有河”,即百丈河。

从成都到百丈驿,都是平地,出百丈驿向北到邛崃关,或西向到名山县,才有一些丘陵起伏。杜诗所写的“火井”,只是用典,如果要指火井县,它并不在王昶所经由的道路上。必须走前述经过邛崃关的旧路,先经过倒佐庙站,由倒佐庙站向北走14.741公里,才到火井县(今火井镇)。杜诗使用“火井”一词时,写得军事很紧张,其实,此地海拔约608米, 与成都海拔497米高差只有100余米。这些都不构成地形险要的条件。

“过名山县”到“又四十里抵雅州府城”这一段,地形才渐渐高起,到了雅州境内的荥经县,就是高山险阻了。但这也是唐代南诏入侵以及清代入藏的孔道。

“又四十里抵雅州府城,东二里水声潺然,邛水也。”在王昶另一篇《雅州道中小记》写作“距雅州府治四里,闻水声潺潺然,盖邛水也”。东二里是从雅安府城东门开始计算,“距雅州府治四里”是从府衙开始计算,所指的是同一地,成都东来的道路,在此过渡。王昶所称的“邛水”即“长濆水”,今称“濆江”,发源于雅安县大土坪,经观音铺北流,绕经雅安县城的南门、东门外,最后注入青衣江。青衣江是本区的最大河川,西面两个上源,一自西北沿灵关路南下,一自西南荥经县北上,合流之后经过雅州雅安县城北,然后向东南而去。

二十六日,丑刻燃炬行,上下坡磡,旁长濆水喷激不绝,所谓自由山也。凡五十里,过观音铺。又二十里,过严道⋯⋯又三十里,过荥经县,六十里,抵小关山,宿于村民家。

当日清晨3点出发。前半日都是傍长濆水南行的。“凡五十里,过观音铺”,观音铺今为观化乡,实测为17.287公里。此段王昶所走的是乾隆古道,不同于现在的G108国道。到了观化乡右转向西,经飞龙关、麻柳湾,到七纵河(又名邛水,今称荥经河),然后又转而南行,约行22.041公里抵达荥经县,王昶说计程为五十里,相差不远。“又二十里,过严道”,不知何据。依里程计算,二十里当在高桥关一带,但看不出该地与古严道县有何关系。王昶的行程非常匆迫,并未在荥经府城住宿,便继续前行,“六十里,抵小关山,宿于村民家”,实测约23.592公里。“小关山”地名,今日百度及谷歌地图还保留名称,其所标的位置在Google Earth Pro卫星地图中仅有隐约小径,并无人家;人家聚居在山下今凤仪乡(疑即黄泥铺),相距约3.5公里,高差约300米。本日里程约62.92公里,但所行道路之艰难,远非前二日可比。

二十七日,卯刻行,雨霁。十里,过大关山,视小关山倍峻,悬崖路绝,辄编木为桥,半插岩间,半支木杪⋯⋯又十里,登大相公岭,相传诸葛武侯南征所经,绝巅有公庙⋯⋯循岭而下,俗名七十四盘〔《入藏程站》作“二十四盘”〕,即九折坂⋯⋯抵青溪县〔应作清溪县,青字笔误〕。

清溪县是清代的县名,隶属雅州府。在唐朝称为黎州汉源县, 明代设黎州守御军民千户所。本日晨有雨,7点以后雨停始出发,小关山海拔1329米,大关海拔1777米,板房海拔1939米,大相公岭海拔3050米,为附近的最高峰。从小关山上山,到下抵清溪县,全程仅约21.77公里,距离虽然不长,但难度较高。

以上,我们借由王昶《蜀徼纪闻》的现地纪行,观察了成都府到雅州清溪县之间的地形地貌。王昶的叙述有不够清楚之处,例如二十六日及二十七日两天都在山区,叙述也很简略,无法求得所行路线,因而笔者再补充以清盛绳祖撰《入藏程站》及不详撰人的《西藏志》来完成这条道路的细节。



1.2 《入藏程站》清代官道之数字化

清盛绳祖撰《入藏程站》与不知撰人撰《西藏志》,是对成都与邛雅之间官道记载得最明确的两本书。

盛绳祖所撰《入藏程站》,最早收入马揭、盛绳祖合辑的《卫藏图识》(乾隆五十七年,1792),然后被收入清佚名纂修〔嘉庆〕《卫藏通志》卷4《成都至打箭炉程站》,以后又抽出作为单行本,名称为《入藏程站》。

《西藏志》,收入台湾新文丰出版的《丛书集成新编》第94册。本书内容与《入藏程站》相似处极多,颇疑盛书即以此为蓝本而编定者;书中有五处载“果亲王题诗”云云,似为果亲王允礼入藏时,其随行官员所作。

另有一本传为果亲王允礼所撰《西藏志》,书前有“乾隆五十七年季春吉日”,署名“关中承宣使者和宁”的序云:“是书传为国朝果亲王所撰,戊申得自成都抄本,爰付剞劂,以公同志云尔。”和瑛,原名和宁,避宣宗讳改,时为陕西布政使。果亲王,名爱新觉罗·胤礼(1697-1738),清康熙帝第十七子,后为避雍正帝名讳而改称允礼。雍正元年(1723)封果郡王,六年(1728)晋封果亲王。

序中称“是书传为国朝果亲王所撰”,仅着传闻而已。书中首记雍正十三年(1735)命果亲王至泰宁送达赖喇嘛至布达拉宫坐床,至乾隆元年(1736)自藏起程入都。是书有《自成都抵藏程途》一卷;该卷之后,另载康熙六十年辛丑(1721)仲夏知泾阳县事焦应旂所撰《藏程记略》,自成一卷,其自言:“三月初四日进打箭炉。念一日入成都……至辛丑五月回署”。

是书所记路程,较他书简略,且有不少错字,里程亦有出入,惟“三十里过大冈山、金钗褊(土旁)、大小胡梯甚险,至头道水”一语极要。此路即冷竹关上黄草坪之路(见本文表11),改由冷竹关沿大渡河北行,再绕行瓦斯沟,至头道水。大冈山名称不详,今地名达红,与大冈二字音近,疑即此地。

以下是《入藏程站》的正文和数位化以后的路程图(图3)及数据表。行文时先绘全图,再以表格与原文搭配的方式,依原书次序排列。本文的表2至表7, 是成都府至雅州清溪县这一段路程;表8至表12是清溪县到打箭炉的路程。因为《入藏程站》等书都一直写到打箭炉,本文也就将成都入藏官道的全程都做了数位化。由于纸本印刷有局限性,读者此处只能看到图的概略,电子图则可到“天下通衢”GIS平台(see.org.tw)查看。


图3 《入藏程站》中成都至打箭炉一段(共计九百二十里)数字化地图

图中有三个元素,一是官道路线,一是地名,一是河川水系。

首先是官道路线,这是依照“现地研究方法”的“道路模拟法”做成的清代官道模拟路线。由于时代改变,除了少数被保留的古迹之外,我们绝对不可能完全回到古代道路,因此,才有“道路模拟法”的必要。具体执行的作法是:

第一步,先将沿途所经过各县城的清末民初一万分之一、五万分之一、十万分之一地图全部数字化,在Google Earth Pro卫星地图上作成可以古今对照的叠图。

第二步,将从文献中所采集的程站地名进行数位化处理,以本文来说,就是《入藏程站》《西藏志》《蜀徼纪闻》等书中所记载官道上经过的每一个点,利用各种方法,查明该地名的最可能正确的位置,然后给予GPS定位。

第三步,利用数位化之后的各种地图,画出清代官道的路线,作为参考。为什么说作为参考,因为早期地图存在这很多不可确信的因素,不能直接作为最后依据。画出参考路线之后,我们在这些参考路线中检查文献中说到的地名,是不是都在路线上。

第四步,在现代公路中寻找可以替代的道路,作为模拟道路。经过这样的方法,可以找到与清代官道极为相近的道路,甚至有部分会与古代驿路重叠。

为什么要做模拟道路的工作?因为现地研究是以实证和计量为基础的,当我们指出了一条官道,就会去做实地验证,所以,基本的要求,就是必须让考察车辆可以走得了,才不会流于空谈。当然,考察利用模拟道路,也必须时时留意各种问题,例如这条官道在离开墨竹关之后,老地图所画的是经过鳝鱼桥和挖断山两地,现在鳝鱼桥和挖断山之间都是农田,并无道路,而G108国道在其东侧通过,相距300—500米,模拟道路只能选择G108国道,再个别关注这两个地点。

在这张地图上可以看到的第二个元素,就是沿线地名。每个地名都经过严密的考证,使用者可以直接下载它们的GPS经纬度在自己的研究中加以利用。在处理过程中,我们已经考虑到古今名称的变化,例如同音字变化,圣花堡今名圣化村,泥头驿今名宜东,瓦角今名挖脚之类;人为变易,如观音铺今名观化铺;或是迁村问题,例如泸定水电站建成之后,大渡河的沿江村落淹入水下。以及古代的地名与现在同名村镇的位置可能有差距,例如现今的雅安市政府与清代的雅安府城相距几公里;清代的白站(百丈)、名山,与现在百丈镇政府、名山区政府的都不同。我们利用老地图所记载的河川、桥道、村镇等特征,仔细考辨,才能尽量回到古人的真实

河川水系是现地研究的重要证据来源。虽然有不少人相信古今河川变异很大,但是,经过三十年来的实证研究,笔者认为这种错误的观念必须纠正。除非是现代的人为改造,古代河川的变化是少的。尤其是利用清末民初的地图来进行县城、村镇辨识的时候,交互利用地图中的河流与现今存在的河川,往往会得到意想不到的成果。

图中的河川线,是利用卫星地图手绘的方法,在Google Earth Pro上一一描绘出来的。卫星地图是图形,因为民用卫星地图的解晰度不高,常常看不清楚,而且,每条河流的名称也标示得不够完备,笔者逐一绘出以后,再从记载河流名称最丰富的“天地图”,一一查核,详予记载,既便于研究利用,也可以突出可视化效果,读者可以在“天下通衢”GIS平台的同步电子图上看到这个效果。

下面,是盛绳祖撰《入藏程站》的全文和道路数据。笔者采用先释出数据表,再抄录原文的方式,依照原书的站程,分成十一段来记录。

表格(示例见表2)的第一栏是《入藏程站》的地名(《卫藏通志》版本),第二栏是《西藏志》中的地名,第三栏是今地名。由此,读者可以看到古今地名的变与不变。第四栏是《入藏程站》所记载的两地之间的清代里数,第五栏是在卫星地图上实测的两地之间的公里数。细心的读者,可以在两种里数之间发现很多有趣的问题。表中的实测公里数,都取到米的级距,这是因为卫星地图上作业,必须标记到很细,才能前后连贯下去;此外,记载道路经过某个地名,可能只是从它旁边经过,计算距离时,也是采取它旁边的经过点。所以,请不必拘泥。第六和第七栏,就是GPS的经纬度。GPS所取得的都是非常精准的小点,一般地点当然不会是那么小的点,它所呈现的是代表位置。所以,每为一个地名设下GPS的时候,我们都会在档案中记录为什么定位在这里。一般来说,河流桥梁是采取桥中心位置,村庄依据“天地图”的标记,但是“天地图”、百度地图、高德地图所给出的位置经常没有理由的不相同,必须自己去选择。清代州县的城门,是先根据古地图画出城墙和城门,再给予定位,不过,老地图本身的不准确性,也十分令人困扰。

以现存一万分之一城厢图最多的成都来说,笔者一共数字化了四张城厢图:1915年的《成都街市图》、1903年的《四川省城街道图》、1902年的《新测考订四川成都省城内外街道全图》、1911年的《新订成都街道二十七区图》,其中以《新订成都街道二十七区图》为最好,但还是有重大的问题。成都城内有一条东西横贯的小河道,现在只残留痕迹,不注意就看不出来,但是,利用数位化之后的老城厢图,再辨识房屋与街道的结构,仍然可以看见这条河道的轨迹。在数位化工作中,现存河道遗迹与古地图中的河道如果能够吻合,老地图数字化的工作就顺利完成了。但是,笔者无数次比对,发现该图西侧大约三分之二的图面,与这条河道的西段、中段符合,另外东侧的三分之一必须重新比对。不出意外,把东面三分之一的古河道对齐之后,东大门这一大块区域也全部重合了。换言之,原测绘、原制图的人都没有发现他们的工作存在着严重的局部错误。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终于把这座清代遗留下来的成都府城的城墙线画出来,四面城门也定了位,南门与万里桥也才能定位。

第一段

      表2 “成都府成都县至双流县尖,新津县宿”路程(计程九十里,43.268公里)

以上,大略解说了本表的结构和相关的一些问题。下面,再看一段《入藏程站》的原文:

成都县至双流县尖,双流县至新津县宿:

成都北走秦凤,东下荆襄,南通六诏,西拒吐蕃。由锦城南门五里过万里桥(即武侯送敬侯使吴处)。十五里过簇桥(即今之蚕市,双流县境)。十里过金花桥,十里至双流县(汉广都地)。出南门,五里过南林铺,十里过黄水河(河自温江县南流,四十里过县东,至彭山县合岷江)。十里过串头铺(新津县境)。十五里过花桥子,十里至新津县(汉武阳地),计程九十里,驿程平坦,沃野袤延,万里之行发轫于此。

原书采用明清路程书的标准格式,相应表格先以“成都府成都县至双流县尖、新津县宿”为题(表2),并标出第一站的总路程。“尖”指尖站,休息用餐的处所,一般路程书不写尖站,该书比较仔细。

标出一站总路程之后,就记录沿线的小地名。该书最小的单位是五里,大多数是十里,这就表示它是比较精密的实用旅行指导。清朝的1里究竟有多长?如果依法计算的话,一里为360步, 一步为5尺,一营造尺约30公分,换算起来1里约为540米。不过,实际上很混乱,到了清末民初,往往直接以2里换算为1公里。王昶的文章和《入藏程站》《西藏志》书中的1里长度也没有定准,有的甚至短到300余米。所以,读者如果想知道两地距离,看笔者的实测即可,不必一一深究清里。不过,他们所记的里数,也有很大的意义。比如说,书中记载甲地到乙地是20里,乙地到丙地是10里,从现地来看,甲乙两地的距离,往往真的比乙丙两地的距离长了大约一倍。


第二段

表3 “新津至斜江河尖,邛州宿”路程(计程九十里,37.223公里)

新津县至斜江河尖,斜江河至邛州宿:

新津出南门,五里过太平场,五里过铁溪桥(下为铁溪河,昔武侯烹铁于此),二十里至斜江河(源出大邑县鹤鸣山东,委曲斜流因名,邛州境也),十五里过高桥铺,二十里过圣花堡,十五里过天官桥,十里至邛州(汉临邛地,即司马长卿遇卓文君处,州城南街有文君井),计程九十里,路亦平坦,过此则渐历崎岖矣。

第三段

表4 “邛州至大塘铺尖,白站宿”路程(计程九十里,34.025公里)

邛州至大塘铺尖,大塘铺至白站宿:

邛州出南门,过南河大渡(即卭水),由大道街上小坡,十里过十里桥,十里过卧龙场,十里过干溪铺(蒲江境也),十里至大塘铺,十里过万工坡(明蓝玉取云南,凿石开道,费工万余故名),二十里过吊枋铺,五里过墨竹关,八里过何家坪(名山县境),七里至白站(即百丈驿,讹名白站,有唐百丈县故址),计程九十里。

第四段

表5 “白站至名山尖,雅安宿”路程(计程九十里,38.022公里)

白站至名山县尖,名山县至雅安县宿:

白站十五里过洗马池,十里过白土坎(石头漫坡路),十五里过和尚脑,十里至名山县,十五里过金鸡关(小冈上建关帝庙),十五里过桐子林,渡平羌江(武侯故事),十里至雅安县,计程九十里。

第五段

表6 “雅安县至观音铺尖,荥经宿”(计程九十里,39.328公里)

雅安县至观音铺尖,观音铺至荥经县宿:

雅安县出南门,五里上严道山(原名鹿角山,唐元宗改),五里过对崖,十里过风木垭,十里过八步石,十五里至观音铺(在山溪间),十里过飞龙关(顶有古刹名龙兴寺),下山十五里过麻柳湾(荥经县境),十里由庙过七纵河(源发瓦屋山,武侯初擒孟获处),十里至荥经县,计程九十里。

第六段

表7  “荥经县至小关山尖,清溪县宿”路程(计程一百十里,45.362公里)

荥经县至小关山尖,小关山至清溪县宿:

荥经县出南门,十里过磨刀溪,十里由箐口站,顺沟而进过大通桥,十里过安乐坝(清溪县境),十里过黄泥铺,上山,十里至小关山,由溪内行,林木障翳,山谷阴森,晴少雨多,云雾时结,沟直上偪仄难行。十五里过大关山,下冈五里,过板房,沿沟而上,十五里过长老坪,(即相岭,武侯曾屯兵于此),冬春雪盛险滑,行旅戒焉。十五里下山过二十四盘(即卭筰山),路甚险峻,五里过羊圈门,五里至清溪县(其地风大,每日夕时狂飙陡作,房屋振撼,窸率有声,居人习惯不异也。此地分路由南门,即建昌路),计程一百十里。

第七段

表8 “清溪县至富庄尖,泥头宿”路程(计程八十里,33.520公里)

清溪县至富庄尖,富庄至泥头宿:

清溪出西门,下坡过沟,复折上山,十里过冷饭沟,十五里过四垭口,五里至富庄(俗名蛮庄),三十里过陡溜子,二十里至泥头驿(清溪尉驻此),计程八十里。自过清溪县,鸟道羊肠,日益加险,而蛮烟瘴雨,亦渐绘边徼之景矣。

第八段

表9 “泥头驿至林口尖,化林坪宿”(计程七十五里,28.286公里)

泥头驿至林口尖,林口至化林坪宿:

泥头走山沟中,由老君剑(水急如剑故名,其地有猓猡,乃昔羌人也),十五里过高桥,上三角坪,二十里至林口,复下沟,纡折登坡。十五里经伏龙寺,十里上飞越岭(唐置飞越县于山足旋废),山势陡峻,怪石巉岩,逼人面起,终年积霜雪,懒云下垂山足,行旅如在层霄,此内地第一险阻也。山顶有隘,过隘即下山,十五里陡坡,无驻足处。至化林坪(沈边土司属,山顶有一海,广不过三里,居民取汲焉),计程七十五里。

第九段

表10 “化林坪至冷碛尖,泸定桥宿”(计程七十五里,36.843公里)

化林坪至冷碛尖,冷碛至泸定桥宿:

化林坪,峻岭临江,斜盘鸟道,下山二十里,过龙坝铺(有伊公沟水绕此流入泸河),右走沈村(现今沈边土官余国玺游牧处),左过小河,十里至冷碛(现今冷边土官周廷栋住牧处),二十里过瓦角,十里过安乐村,十五里至泸定桥(设巡司)地稍温暖,河即泸水,有铁索桥(康熙四十年建,东西长三十一丈一尺,宽九尺,施索九条,覆板木于上),水颇险恶,恃桥利济,计程七十五里。

第十段

表11 “泸定桥至大烹坝尖,头道水宿”(计程七十里,35.805公里)

泸定桥至大烹坝尖,大烹坝至头道水宿:

泸定桥十五里过大冈塘,五里过咱哩(现今土官古应洪住牧处),五里由黄草坪过小烹坝,十里过大烹坝,复上小坡,十里过冷竹关,下沟曲折,十五里瓦斯沟,十里至头道水,高崖夹峙,一水中流,居民皆住山麓,水声坪訇如雷霆,岩后有瀑布,夭矫喷薄,亦一大观,计程七十里。

第十一段

表12 “头道水至柳杨尖,打箭炉宿”(计程六十里,21.805公里)

头道水至柳杨尖,柳杨至打箭炉宿:

头道水五里过日地塘,二十五里至柳杨,一路深沟,柳阴密箐,十五里过沈坑,十五里抵打箭炉,计程六十里。


以上是《入藏程站》中自成都至打箭炉共计程九百二十里的数位化工作,每一个地名、每一条路线、每一段路程,都有高度准确性。虽然笔者采用的模拟道路法,并不是考古学意义上的古代道路,但是,模拟道路既然经过原书所记载的每一个站点,因而可相信与古代官道的路线是相近同的。

在模拟道路的过程中,有许多困难,都一一克服了。例如《蜀徼纪闻》和《入藏程站》所记载的官道,笔者多次登上山顶,都是现代道路没有经过的,包括《蜀徼纪闻》所载的天舍山与纳凹山。《入藏程站》中的“小关至大相公岭再下至清溪县”一段,上下都是以山中溪沟为路;又如“冷竹关至瓦斯沟”,现在公路沿着大渡河西岸铺设,与之平行,而古道先登上黄草坪,再上达红,现在到达红还有简易道路,从达红下到瓦斯沟就没有清楚的道路了。又如从雅安到荥经经过一个名为“麻柳湾”的地点,2018年以后新修的道路改经麻柳村,连麻柳村也是新迁建的,在使用卫星地图时,如果只看2019年以后的图层,就会判断错误。类似这样的工作非常多,由于篇幅和体例所限,论文只能呈现最后的成果,工作过程的研究细节无法一一报告。

研究者以清代官道为参考,可以向明代以上推考,依笔者的经验,可以应用于唐朝以来的研究。



1.3  邛雅形势之分析

清楚了成都到邛、雅的详细路况,便可以了解到:吐蕃与南诏的交通,乃是经由“大金川—打箭炉—黎州汉源县—雟州”这一条通路。吐蕃也好,南诏也好,剑南节度使府也好,如果三方有进兵的需求,都必须经由这条道路。正因如此,唐人守边必定在黎州和雅州。

明清时期的雅州,唐代分为黎州和雅州,山川险要只在于此,从雅州进入邛州,山势渐平,从邛州至成都,一片平野。因此,唐人设“邛南防御使”,杜甫两次以“火井”代指邛州的军防,都是指邛、雅之间的防卫。

由于吐蕃远而南诏近,黎、雅如果有危害,来自吐蕃的可能性小,来自南诏的可能性大。但是,南诏与吐蕃结盟的时间并不长,入侵剑南的战争也只有两次。

细检《旧唐书》《新唐书》《全唐文》可知,天宝末南诏已攻取雟州,但未入黎、雅,大历十四年(779)十月与大和三年(829)十一月入侵各一次。大历十四年十月之役,《新唐书·南蛮·南诏》曰:

异牟寻立,悉众二十万入寇,与吐蕃并力。一趋茂州,逾文川,扰灌口;一趋扶、文,掠方维、白坝;一侵黎、雅,叩邛郲关。令其下曰:“为我取蜀为东府,工伎悉送逻娑城,岁赋一缣。”于是进陷城聚,人率走山。

《旧唐书》中,《南诏蛮列传》不载其事,而载于《崔宁传》,内容略同。《崔宁传》云:“乃发禁兵四千、范阳兵五千,赴援东川。出军自江油趣白坝,与山南兵合击,蛮兵败走。范阳军又击破于七盘,遂拔新城,戎、蛮大败。凡斩馘六千,生擒六百,伤者殆半,饥寒陨于崖谷者八九万。”同书《曲环传》又云:“上初嗣位,吐蕃大寇剑南,诏环以邠、陇兵五千驰往,大破戎虏,收七盘城、威武军及维、茂二州,西戎奔遁。”“白坝”,在今青川县,属于吐蕃来攻之第二路;“七盘城、威武军及维、茂二州”,在岷江中,属于吐蕃来攻之第一路,并没有与南诏蛮交战的记载。文中说“叩邛郲关”,“邛郲关”今名夹门关,距离临邛尚有33.755公里,即使南诏蛮已进攻至此,疑未入邛州城。

至于大和三年之役,南诏进至成都及梓州,见《旧唐书·南诏蛮列传》:

大和元年,亦遣使来。三年,杜元颖镇西川,以文儒自高,不练戎事。南蛮乘我无备,大举诸部入寇。牧守屡陈,亦不之信。十一月,蜀川出军与战,不利。陷我邛州,逼成都府,入梓州西郭,驱劫玉帛子女而去。

《旧唐书》虽仅称“陷我邛州”,其实必由黎、雅入境。其时巂州久入南诏,以黎州南之大渡河与南诏为界,故南诏称大渡河“此南吾境”,至于《新唐书》所言:“嵯巅乃悉众掩邛、戎、巂三州,陷之,入成都”,殊不知巂州与邛州本为一路,而戎州不在道路之中,所载失实如此。

在杜甫当年,南诏实际并未入侵,既然如此,为何杜甫诗及剑南节度使府都在邛、雅布防?当时吐蕃正在攻略西山,而且,自天宝末年有“鲜于仲通兴师十万,渡泸讨南诏”之事,吐蕃与南诏联合的态势,也十分紧张,应是杜甫在剑南幕府时的实际感受。



(未完待续)


排版   邱晨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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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案例分享 | 基于符号分析法的宋代政治网络可视化研究

原创 刘俊晖 张雅欣 2025-12-17 19:17 北京

揭开宋代官场的神秘面纱


由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冯惠玲教授、加小双副教授主讲的《数字人文导论》是中国人民大学本科生通识核心课程之一,面向全校本科生开设。课程内容包括数字人文的基本概念、历史源流、发展脉络、基本方法和技术、前沿议题等。本系列推文是该课程学生的学习成果展示。

本期作者:

历史学院 刘俊晖

信息资源管理学院 张雅欣 



当历史学遇上网络科学,传统党争研究正迎来前所未有的突破。《数字人文视角:基于符号分析法的宋代政治网络可视化研究》以全新视角和方法,对宋代政治人际网络进行了深入的可视化与实证分析,为我们揭开了宋代官场的神秘面纱。

面对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研究人员如何系统性地揭示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政治模式?数据驱动的方法无疑开辟了一条新路径。

作者介绍


严承希 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讲师、硕士生导师
研究方向:数字人文与文化遗产、大模型智能计算与应用与信息检索

王军 北京大学信息管理系教授,北京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主任

研究方向:知识图谱、数据分析、用户行为研究、数字人文

研究详情

数据来源与数据处理

研究团队选取了“中国历代人物资料库”(CBDB)作为数据基础。这个收录了37万历史人物传记资料的数据库,为研究提供了坚实的数据支撑。他们从中提取了宋代1788位历史人物之间的2882条政治关系,并进行了精心的符号化处理:将“政治对抗”标记为负关系,将“政治支持”标记为正关系,还根据关系强度赋予了不同的权重值。


通过这种精细化的数据处理,研究人员构建了一个带有正负符号的政治关系网络图,并借助符号分析理论和网络科学指标,从整体结构、核心人物和时代演变三个层面展开了深入分析。

研究结果

研究结果颇具启发性。首先,研究人员发现宋代政治网络本质上是以士大夫为主体的党争对抗关系,呈现出一种相互制衡的平衡格局。正如宋真宗所言:“且要异论相搅,即各不敢为非。”这种基于冲突对抗的均衡关系,在当时被区分为“君子之党”与“小人之党”两种类型。

此外,研究还揭示了一个有趣的现象:宋代政治网络与我们今天的社交网络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都具有明显的“小世界效应”。尽管受限于史料记载,古代政治网络的密度相对较低,但其基本结构特征却与现代社交网络遵循着相同的规律。

深入分析

对权相与相党的分析:研究发现,宋代政治网络呈现出明显的“核心—边缘”结构,整个网络围绕着秦桧、蔡京、王安石等超级宰执展开。特别值得关注的是,本应独立行使监察权的“台谏”机构,在实际政治运作中却与权相形成了利益共生关系——在影响力排名前20的权相中,竟有半数曾担任过“台谏”职务。这一发现为理解宋代相权强化现象提供了新的视角。

通过对比北宋与南宋的政治网络特征,研究人员还发现了一些耐人寻味的差异。从北宋到南宋的过渡时期,政治对抗关系显著增强,反映出王朝更替对政坛的冲击。而北宋相对较低的政治平衡系数,则暗示其政局可能比我们传统认为的更加动荡。

创新突破

创新点·1

首先是独特的符号分析法,研究人员不仅对政治关系进行正负标记,还引入“抗支比”和“平衡系数”的创新指标,建立起“平衡系数越高→政局越稳定→相权强化”的分析逻辑。

创新点·2

其次是动态分析的视角,通过分阶段考察北宋、南宋的政治网络演变,揭示了历史发展的动态特征。

启示

从方法论的角度看,这项研究为我们提供了4点重要启示:

1

数字人文研究需要着眼于大数据量、大时间跨度的宏观问题,应当力求得到“超越性”的结论;

就历史研究这一领域而言,传统研究方法多局限于微观的、基于研究者经验的定性研究;而数字人文所带来的工具、方法让宏观的历史问题在定量层次上的研究成为可能。因此数字人文学者应当将目光放长远,所得到的结论也不应仅是对前人所得出的结论进行反复实证,而应当力求从大数据的视角出发,得到超越性的结论。

2

针对具体问题设计专门的分析指标,往往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发现;

社会网络分析方法如今已经渐趋成熟,这是好的;问题在于如今研究千篇一律,成一套定式,对不同的研究问题使用同一套研究路径,学术研究变成了流水线作业,这是不好的。因此对于不同的问题,学者应当敢于设计专门的、具体的分析指标,具体问题具体分析,才能得到有价值的发现。

3

对关系性质的深度标注,远比简单“有/无”判断的二分类关系数据更具研究价值;

本研究将关系划分为由-3到+3的六个层级,人工标注耗费时力,但为后续研究创造了极大的可发展空间,

4

历史研究本质上是关于“变化”的研究,分析方法也应当具备动态特征。

基于数字人文的历史研究多数具有“切片性”的特点,即选取某一时间切片进行广域观察,这还不够。历史研究本质是对于变化的研究,因此在使用数字人文方法时也应当重视动态变化,这很难,所需要的数据和人力是成倍增长的,但是是值得的。



当然,这项研究也引发我们进一步思考:

(1)在分析相权问题时,皇权因素的缺失是否会影响结论的完整性?

在讨论中国政治时,皇帝是绕不开的;在讨论相权问题时,皇权也是必须要探讨的。本研究特意将皇帝这一重要的政治人物剔除,是否有一定用意?后者后续应该如何引入?

(2)CBDB数据库的记载能否完全反映当时复杂的官场隐性关系?

关系是在不断发生变化的,政治关系尤其如此。基于CBDB的人物关系却是一定论,这对研究结果的准确性是否会造成影响?另外,政治关系很多是隐于书本之中的,这样的隐性关系有多少没有被记录下来?是否会对研究造成影响?

参考文献

[1]严承希,王军.数字人文视角:基于符号分析法的宋代政治网络可视化研究[J].中国图书馆学报,2018,44(05):87-103.DOI:10.13530/j.cnki.jlis.180015.


这项研究巧妙地将古老的历史问题与现代数据分析方法相结合,既验证了“相权强化”“南宋更稳定”等传统史学观点,又发现了宋代政治网络的“小世界效应”等新现象。正如研究者所言:“数字人文不是取代传统人文,而是为其提供一双看得更远的眼睛。”在这双“眼睛”的帮助下,我们得以用全新的视角,重新审视那些尘封已久的历史真相。


文稿:刘俊晖

排版:张雅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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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座预告| 数字古文献学:理论与方法

数字人文研究 2025-12-16 16:30 北京

2025年12月17日,主讲人:北京大学李林芳


讲座主题

数字古文献学:理论与方法

时间

2025年12月17日 14:00-16:00

地点

中国人民大学立德楼512

主讲人


李林芳,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中国古文献研究中心助理教授。主要从事于中国古典文献学、先秦两汉文学与文献、数字人文的教学与研究工作。在《文史》等刊物上发表学术论文多篇,主持及参与科研项目多项。

讲座内容

随着古籍数字化的广泛开展和数字人文领域的蓬勃发展,大量古籍文献已从物质实物转变成为数字形态,由此为古文献学带来了新的发展机遇和挑战。本报告希望建构数字时代古文献学的理论体系,重点探讨在数字环境下,目录、版本、校勘、辑佚、辨伪等核心议题可如何被重新审视,从而实现理论与方法的进益。在此基础上,将进一步讨论相关理论与方法在古籍阅读、整理、研究、利用等方面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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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四)

原创 陈静 保罗·斯宾塞 2025-12-12 10:35 北京

中英比较; 数字人文; 批判性基础设施; 学科; 教育

转载请注明“刊载于《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3期”;参考文献格式:陈静,保罗·斯宾塞,姜蕴芳,等.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J].数字人文研究,2025,5(03):3-40.全文PDF已在知网、万方及编辑部网站(http://dhr.ruc.edu.cn)上发表,此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摘要:报告呈现了一项关于中英两国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 DH)生态的比较研究成果。研究基于文献综述及对 45 位学者、资助机构代表、政策制定者及文化与技术领域专业人士的深度访谈。该研究是首个针对中英两国数字人文进行的大规模、定性跨国比较研究,旨在探讨文化、制度与基础设施环境如何塑造人文学科的数字化学术实践。

研究发现了数字人文发展中既有的共性挑战,也存在明显的差异化轨迹。英国数字人文的发展具有更长的制度化传统——扎根于学术部门、基于项目的创新实践,并与文化遗产机构紧密结合;而中国数字人文近年来发展迅速,受到国家战略、基础设施建设目标以及日益跨学科的学术环境的影响。


主要研究发现包括:

  • 对数字人文的多元理解:英国受访者通常将数字人文视为实验性、跨学科且以实践为导向的研究;而中国学者则描述了一个分散但快速发展的领域,其发展往往受制度约束及务实目标的影响。

  • 资助环境:在英国,数字人文资助通常为竞争性项目资助,同时对基础设施建设和公众参与的支持日益增加。中国的资助则更为集中,并与政府重点领域战略保持一致,尤其在文化遗产及智慧技术相关项目上。

  • 基础设施差距:两国在维持数字基础设施方面均面临挑战。英国利益相关者强调互操作性、多样性、可及性及可持续性;中国受访者则关注发展不平衡、区域差异以及数据标准化问题。

  • 职业认同与职业路径:英国学者对数字人文角色的认知更为明确,但技术岗位的职业发展仍存在困难。中国数字人文身份尚未完全制度化,职业路径正在形成但仍存在不确定性。

  • 合作机会:中英双方均对合作兴趣浓厚,但存在语言障碍、缺乏共享平台、跨国资助有限以及研究实践中知识体系不连贯等障碍。

报告最后提出了针对资助机构、研究人员、大学以及画廊、图书馆、档案馆和博物馆(GLAM)部门的战略建议,旨在加强跨国合作,建设包容性基础设施,支持新兴专业人士,并促进中英两国在数字人文领域的相互理解。

关键词:中英比较; 数字人文; 批判性基础设施; 学科; 教育

作者简介:

陈静(通讯作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Email:cjchen@nju.edu.cn; 

保罗·斯宾塞,英国伦敦国王学院教授;

姜蕴芳(译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郑昕奕(译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在本报告中,我们呈现了中英两国数字人文领域相关方对自身、所在领域及彼此的认知概览。我们并非旨在全面描绘每个研究群体的全貌,而是着眼于识别共同点与差异点。在此过程中,我们试图勾勒出两国未来深化合作所面临的激励因素与阻碍因素。

我们不打算提出最终建议,而是希望未来能开展更具针对性的合作实践。不过,基于对研究反馈的解读,我们在此提出若干潜在行动要点或重点关注领域。


总则

· 鼓励高校、GLAM机构与产业界围绕文化与人文领域的数字化转型开展合作。

· 游说资助方和专业组织支持针对特定研究主题的探索性网络计划种子基金,此类计划可纳入非学术合作伙伴。

· 鉴于受访者指出缺乏与对方国家人士互动的机会,可围绕共同的历史文化事件(例如中英两国可选鸦片战争主题)举办开放式创意构思/黑客马拉松活动,邀请来自其他人文学科、GLAM领域及政策机构的参与者共同探讨。

致研究者

· 一位受访者主张加强“主题与研究领域的协调校准”,以使之更接近欧洲层面的运作模式。通过两国机构间的虚拟研讨会公开展示数字人文研究成果,在各地点呈现简短的研究快照,随后就潜在研究合作展开头脑风暴。此类活动可考虑邀请文化遗产机构、资助方及政策制定者担任特邀演讲嘉宾。

· 制作双语案例研究,展示数字人文领域的重大创新成果,以促进更广泛传播。

· 围绕促进两国研究者合作的主题,在学术刊物中策划专题特刊。

· 建立联合文献目录、术语表和分类体系,以展示潜在关联并弥合概念差异。

· 共同组织双语会议环节及协作主题的联合活动、研讨会或学术会议。

致GLAM机构

· 围绕共同兴趣领域构建双语交互界面与叙事体验。

· 联合策划融合中英文化遗产元素的虚拟展览与数据集。

· 开发共享元数据与本体框架,促进跨境互操作性。

· 设计互动竞赛,激发两国在GLAM数据创新应用与比较研究方面的活力。

· 推动双边驻留项目或实习计划,助力GLAM专业人士探索数字创新与合作机遇。

致资助方

· 建立中英双边数字人文计划,初期旨在发掘并促进数字人文研究者与GLAM机构(美术馆、图书馆、档案馆及博物馆)之间的小规模网络合作与研究协作。

· 设立小额种子基金(例如5,000—15,000英镑),用于支持早期合作或试点项目。

· 激励开放获取与开放数据倡议。

· 探索促进多语言研究的机制,涵盖两国所有使用语言。

· 长期支持建设可持续且具备跨国互操作性的研究基础设施。

· 为数字人文领域的新晋研究者和从业者提供培训与交流奖学金。

致大学管理人员

· 联合研究生学位项目。中英两国已设立数字人文硕士项目的高校可考虑开发数字人文联合研究生学位项目,以促进硕士与博士生的协同培养。

· 联合GLAM合作伙伴创建双边及多语种培训的联合暑期学校。

· 开发跨境导师计划,支持数字人文领域青年研究人员。

致教师及课程负责人

· 跨国课程比较旨在识别教学内容或方法论的异同。如何在宏观或微观层面有效促进不同国家数字人文项目的国际虚拟交流?

· 国际化课堂。英国硕士项目国际学生比例较高,但课堂中这一资源尚未得到充分利用——我们建议采取措施主动发掘其价值,赋予这些声音在课程设计中更多话语权。

· 运用机器翻译与同届专业知识(例如英国数字人文硕士项目中中国学生比例较高),开展两国项目间的文献综述比较,探究特定数字人文方法或主题的不同处理方式。


附  录

1.访谈群体概况

(1)性别与年龄分布

受访者的性别比例在英国相对均衡:女性 11 人,男性 12 人;而在中国,男性受访者比例明显更高(17 人对 5 人)。两国受访者的年龄主要集中在 35–44 岁和 45–54 岁两个区间。

图1 性别与年龄分布


(2)机构与职位

在受访者的主要职称方面,英国的样本偏向于资深职位:共有 13 人担任主任、负责人或其他高级管理职务。39%(23 人中的 9 人)任职于学术岗位,其余 61% 在非学术岗位。本研究中也包含了两位处于职业早期/初级职位的受访者,但这一重要人群超出了本研究的重点,未来值得进一步关注。不到一半(10 人,占 43%)与某一数字人文中心有直接关联。

在中国样本中,8 人担任主任、负责人或其他高级管理职务。与英国情况类似,不到一半(10 人,占 44%)与数字人文中心相关联。17 人任职于学术岗位,其中包括 6 位副教授、8 位正高级或讲席教授、2 位职业早期/初级职位学者,以及 1 位副主编。其余 23% 的非学术岗位包括 1 位首席工程经理、1 位策展人、2 位研究馆员及 1 位公司首席执行官。

根据受访者所属机构(部分受访者隶属多个机构)将其大致分类,见图2。

图2 机构与职位分布

(3)其他方面

A.语言背景

在英国样本中,有 7 位受访者(占 30%)的母语并非英语,这一比例在全球数字人文社群中相对较高。这反映出英国数字人文研究群体在“脱欧”之后仍然保持着高度的国际化特征。

图3 英国数字人文学者的语言背景

在中国样本中,所有 22 位受访者的母语均为汉语(普通话或其他方言),其中 1 人特别指出母语为粤语。英语是使用最广泛的第二语言,77.3% 的受访者报告在学术或专业环境中使用英语。少数受访者还使用日语(9.1%)或德语(4.5%)。有 13.6% 的受访者表示除了母语外不使用其他语言。这一情况凸显了英语在学术与职业语境中的主导作用,同时也显示出其他外语或汉语方言在有限场景下的使用。

图4 中国数字人文学者的语言使用

B.数字人文的关联性

不到一半(43%)的英国受访者隶属于某个数字人文中心。我们在选择受访者时,并未严格限定其是否自我认同为数字人文学者,但英国受访者与正在兴起的英国—爱尔兰数字人文协会及其他国家或地区数字人文倡议之间存在较强关联性。

同样,不到一半(43%)的中国受访者与数字人文中心相关联。这些机构包括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京大学、武汉大学、香港城市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等。另有部分受访者提到较为非正式的参与方式,如创建与数字人文相关的平台(如“搜韵网”),还有一位受访者提到计划建立但尚未成立的数字人文中心。

C.进入数字人文的路径

许多英国受访者表示,他们进入数字人文领域往往是“绕道而行”的结果,而非职业早期的有意识选择。常见的契机包括参加工作坊、会议报告,或通过数字人文邮件列表接触到该领域。

中国受访者进入数字人文的路径差异显著,受到学术背景、职业轨迹和机构环境的影响。有的学者通过定量文学分析或计算方法进入该领域,有的则起步于数字化项目、GIS 应用或档案工作。国际学术交流和大型机构项目在推动中国数字人文发展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常常成为学者跨入跨学科方法论的重要门户。这种多样性反映了中国数字人文的灵活性和演变性,其发展既受自下而上的草根倡议推动,也受到自上而下的结构性力量影响。

许多受访者是通过参与数字化项目、采用计算方法、开展跨学科研究,或因职业/机构角色的转变而逐渐进入数字人文领域。

D.学科领域

英国受访者的研究范围十分广泛,涵盖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以及文化、专业和技术相关领域,例如文化遗产、博物馆学、档案学、平面设计、创意产业、产品开发和软件工程。

中国受访者的学科背景同样多元,涉及人文与社会科学(如中文、文学、历史、地理、城市研究)、图书情报与档案学(如数字出版、公共文化)、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如可视化数据分析、人机交互、技术研发)、博物馆学与文化遗产(如博物馆数字化)、城市与景观规划。这种跨学科的组合凸显了数字人文方法在多个领域的应用方式,既将传统研究与技术创新相结合,又为学术界和产业界的合作与研究开辟了新机遇。


图5 受访者学科背景分布

E.数字方法

英国受访者在工作中使用了多种数字方法和技术,包括数字成像、网络档案研究、数据管理、语义表示与本体建模、数据/信息可视化、地理空间建模、三维建模、人机交互(HCI)、自然语言处理(NLP)等。总体而言,该领域涵盖了从基础数字化到先进 AI 计算方法的广泛能力谱系。尽管英国数字人文仍保留一定的“文本”偏向,但已有迹象表明其逐渐向多媒体、文化遗产以及其他创意—文化对象的研究转型。

中国受访者常用的数字方法包括编程语言(如 Python、C)以及各类数字人文研究工具。有些学者倾向于使用自研框架而非现成软件。多数人认为文本处理依然充满挑战,研究中普遍依赖人工 OCR 校对与标注。研究人员广泛使用如 CIDOC CRM 等元数据/本体标准,但常常根据研究需求对工具进行定制,例如古地图数字化。一位来自 GLAM机构的受访者指出,博物馆在标准化方面相较图书馆仍然滞后,原因在于其数据复杂性更高。部分受访者受益于 MARKUS 等新平台,但也有学者强调,与领域专家的合作对数据获取和研究推进至关重要。

图6 受访者提及的常见数字方法

F.培训背景

    在两国,大多数受访者都未接受过系统的数字人文教育或正式的计算机培训,尽管有少数人具备计算机科学或信息科学背景。总体而言,研究者所具备的技能往往与其工作或研究兴趣密切相关,并且在不同环境下展现出高度的多样性。

2.受访者提及的期刊

英国受访者

Digital Scholarship in the Humanities https://academic.oup.com/dsh

Digital Humanities Quarterly https://www.digitalhumanities.org/dhq/

Journal of Open Data in the Humanities https://openhumanitiesdata. metajnl.com/

Programming Historian https://programminghistorian.org/

European Journal of Digital Humanities https://euppublishing.com/loi/ijhac

中国受访者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Humanities and Arts Computing: https://www. euppublishing.com/journal/ijhac

Digital Humanities (《数字人文》) https://www.zhongwen.tsinghua.edu. cn/ky/szrwbjb.htm

Digital Humanities Research (《数字人文研究》) http://dh.ruc.edu.cn/ xsqk/index.htm

Digital Archive and Digital Humanities (Taiwan《数位典藏与数位人文》) https://tadh.org.tw/en/jodadh/

Journal of Shandong University(《山东大学学报》) https://www. journal.sdu.edu.cn/

(全文完)


排版:覃子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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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三)

原创 陈静 保罗·斯宾塞 2025-12-09 20:04 北京

中英比较; 数字人文; 批判性基础设施; 学科; 教育

图片

转载请注明“刊载于《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3期”;参考文献格式:陈静,保罗·斯宾塞,姜蕴芳,等.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J].数字人文研究,2025,5(3):3-40.全文PDF已在知网、万方及编辑部网站(http://dhr.ruc.edu.cn)上发表,此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摘要:报告呈现了一项关于中英两国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 DH)生态的比较研究成果。研究基于文献综述及对 45 位学者、资助机构代表、政策制定者及文化与技术领域专业人士的深度访谈。该研究是首个针对中英两国数字人文进行的大规模、定性跨国比较研究,旨在探讨文化、制度与基础设施环境如何塑造人文学科的数字化学术实践。

研究发现了数字人文发展中既有的共性挑战,也存在明显的差异化轨迹。英国数字人文的发展具有更长的制度化传统——扎根于学术部门、基于项目的创新实践,并与文化遗产机构紧密结合;而中国数字人文近年来发展迅速,受到国家战略、基础设施建设目标以及日益跨学科的学术环境的影响。


主要研究发现包括:

  • 对数字人文的多元理解:英国受访者通常将数字人文视为实验性、跨学科且以实践为导向的研究;而中国学者则描述了一个分散但快速发展的领域,其发展往往受制度约束及务实目标的影响。

  • 资助环境:在英国,数字人文资助通常为竞争性项目资助,同时对基础设施建设和公众参与的支持日益增加。中国的资助则更为集中,并与政府重点领域战略保持一致,尤其在文化遗产及智慧技术相关项目上。

  • 基础设施差距:两国在维持数字基础设施方面均面临挑战。英国利益相关者强调互操作性、多样性、可及性及可持续性;中国受访者则关注发展不平衡、区域差异以及数据标准化问题。

  • 职业认同与职业路径:英国学者对数字人文角色的认知更为明确,但技术岗位的职业发展仍存在困难。中国数字人文身份尚未完全制度化,职业路径正在形成但仍存在不确定性。

  • 合作机会:中英双方均对合作兴趣浓厚,但存在语言障碍、缺乏共享平台、跨国资助有限以及研究实践中知识体系不连贯等障碍。

报告最后提出了针对资助机构、研究人员、大学以及画廊、图书馆、档案馆和博物馆(GLAM)部门的战略建议,旨在加强跨国合作,建设包容性基础设施,支持新兴专业人士,并促进中英两国在数字人文领域的相互理解。

关键词:中英比较; 数字人文; 批判性基础设施; 学科; 教育

作者简介:

陈静(通讯作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Email:cjchen@nju.edu.cn; 

保罗·斯宾塞,英国伦敦国王学院教授;

姜蕴芳(译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郑昕奕(译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一)

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二)

5 引言

5.7 数字人文研究评估

(1)评估现状

无论在英国还是中国,受访学者均强调,数字人文研究的评估依旧深受传统学术框架主导。在中国,这一点尤为明显,评估体系高度依赖于 CSSCI 收录期刊 的发表情况。这种以期刊论文为核心的评价标准,使得数据库、工具或可视化成果等创新性的数字人文产出难以被纳入主流学术成就类别。在英国,定期开展的全国性研究评估,即研究卓越框架(REF)对高校战略、声誉和经费分配具有重大影响。虽然数字人文研究往往在高校提交 REF 影响案例时极具吸引力,但如何对其进行评估依然面临诸多挑战,而这些挑战也折射出人文学科在更广泛范围内评估创新性、跨学科数字成果时的困境。

中英学者的共同担忧在于:缺乏专门针对数字人文的正式评估机制。英国学者指出,REF并没有专门的数字人文评审小组,导致相关成果被分散到不同学科单元中,并由缺乏数字人文方法论背景的评审人进行评估。这种分散不仅削弱了机构在数字人文领域的整体成就感知,也容易造成对其学术价值的误判或低估。正如一位受访者所言:“我的研究通常由对数字人文不甚了解的人来评估,这意味着他们既不会真正指出我工作的不足,也不会支持我认为最值得被认可的部分。” 中国学者则表达了类似的忧虑,指出跨学科或数字化产出的评价政策不明确。在缺乏可跨人文学科普遍适用的基准或量表时,创新研究往往被边缘化或误读。

虽然英国部分高校已尝试为 REF 中的数字成果提交提供内部指引,但中国学者普遍反映缺乏相应的政策框架与技术评审规范,研究人员不得不在模糊的评价环境中摸索前行。尽管一些国家已提出数字人文或更广义的数字学术评估框架,但迄今为止仍缺乏可被广泛采用的国际通行标准。

中英学者共同的挫折还在于:难以找到合格的评审人。缺乏专门的数字人文或跨学科评审专家,往往导致评审过度依赖传统学科背景的学者,他们未必能准确把握数字项目的方法论严谨性或学术贡献。这种评估错位不仅可能令研究者对非传统研究路径望而却步,还可能进一步固化保守的学术文化。在英国,数字人文的跨学科特性和动态技术范围使得难以为 REF 或其他评估(如科研资助评审或高校内部考核)组建具备充分专业背景的小组。英国艺术与人文研究委员会(AHRC)近年来尝试引入文化遗产领域的专家参与资助评审,受到学界肯定,但也有受访者提出“我们完全可以更具想象力,拓展评审人来源,以适应不同的评估场景”。

(2)研究结果

英国的 REF 已建立了较为完善的非传统成果评估机制,且在实际提交时,这类成果往往能获得积极评价。然而,受访者普遍对高校内部在成果上报前的预评估过程表示不满。有学者认为,数字项目常令高校高层管理者感到不安,因此学者面临来自规避风险型管理者的压力,被要求提交更为传统的成果(专著与论文),原因之一是“他们知道一篇好文章是什么样子,但他们不知道一个好的数字成果是什么样子”。

中国学者也描述了类似的情况,学术文化高度依赖专著出版,而大部分非传统成果并未被纳入官方评价体系。因此,除非研究与国家战略目标紧密挂钩,否则仅凭数字人文贡献,学者在职称晋升或科研经费申请上会面临更大阻碍。这种状况尤其打击早期学者的创新动力,他们更依赖公认的成果类型来获得晋升与职业稳定。

由此,投入于数字建模或工具开发的大量智力劳动常常在评估过程中得不到承认。这种对新型学术成果的忽视,不仅阻碍了个人职业发展,也削弱了数字人文在以文本与印刷出版模式为中心的学术文化中的合法化进程。

类似地,无论在英国、中国,还是更广泛的学术环境中,软件或数据作为成果的学术地位依然未被充分理解,这对高计算量研究产生了深远影响。

(3)数字人文评估的未来

英国学者指出,开放科学的兴起正在改变学术环境,开放数据、开源代码、数字工具以及研究过程中各阶段产生的数字化成果正在受到越来越多的重视。随着英国及欧洲其他资助方对开放性与再利用的强调,大学也逐渐转向保护与展示数字人文项目。然而,学者们依旧希望拥有更多的实验自由和更快的出版节奏,因为现有体系往往抑制创新。中国学者同样认识到数字方法的变革潜力,但普遍感受到制度运行缓慢和期刊文化保守所带来的限制。出版规范缺乏开放性,技术文档标准的缺失进一步制约了创新。在两国语境下,学者们都呼吁构建一种能够重视实验、支持开放传播并能反映数字时代学术工作演变特性的研究环境。

5.8 教学与训练

本研究的主要关注点在于数字人文研究,而非教学。但在简要涉及教学的部分中,我们询问了受访者当前所从事的数字人文教学类型、他们认为数字人文课程应当涵盖的主题,以及他们希望在教学方式上看到的改进。我们认为,未来若能在不同地理和行政语境下开展更深入的数字人文教学比较研究,将会颇有价值。

(1)数字人文教学的现状

数字人文在英国的发展,重要推动力之一是对教学项目的投资,尤其是本世纪初以来在硕士阶段的课程建设(英国首个数字人文硕士课程于 2002 年开设)。目前英国尚无本科层面的数字人文专业,但自 2005 年起,已有若干数字人文博士项目。

本研究确认,这些课程项目的发展对数字人文学科产生了多方面的深远影响,值得未来进一步深入探讨。首先,它们帮助数字人文在机构层面上确立了学术存在感,无论是作为独立院系还是研究中心。其次,它们提升了数字人文在整个人文学科体系中的学术地位,使其日益被视为严肃的研究领域。第三,它们通过回应不同层次、不同文化和学术背景学生的实际需求,使学科保持“新鲜感”,并推动学界进一步思考数字人文的社会与教育角色。最后,它们逐渐培养了未来的数字人文学者,并提升了相关专业领域对数字人文的认知度。

然而,目前尚缺乏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博士的完整学术培养路径。一些受访者因此倡议开设数字人文本科课程,以打造更连贯的教育历程,并构建更稳定的数字人文职业发展通道。同时,也存在对博士培养的担忧,尤其是偏重实践或技术的数字人文博士学位,因其挑战更大,反而吸引力不足。

近年来,英国在课程去殖民化、促进多元与包容方面已做出诸多努力,但在课程国际化及跨文化意识培养方面关注较少。考虑到英国数字人文学生群体往往高度多元化,一些受访者指出,他们的课程可能需要更广泛、更深入地与中国数字人文进行交流,以回应众多中国学生的学习需求。

如同研究领域一样,数字人文教学在机构层面也存在分化:部分高校拥有稳定的学科定位,而其他高校则缺乏这种条件。一些学者不得不“隐性”地开展数字人文教学,可见作为一门课程,数字人文在学术体系中的能见度依然不高,尽管近年来已有所提升。部分受访者建议,应更加重视数字人文教学的推广与宣传,并突破单纯聚焦研究生层次的局限。他们认为,数字人文教学应从“中学毕业生阶段”便可以开展,且应当展示数字人文如何帮助我们在 21 世纪创造与理解文化。

在中国,数字人文教育近年来发展迅速,从少数高校的博士与硕士项目,逐步扩展到本科课程的开设,例如内蒙古师范大学 与内江师范学院 等案例。受访者认为这一趋势仍在持续,一位学者表示:“我认为我们正处于一个学科尚未完全建立,但需求已经出现,且似乎已经成为趋势的阶段。”不过,对于是否应开设数字人文本科项目,学界依然存在谨慎态度,这一点在“职业”一节中已有涉及。

部分院校正推动跨院系合作,开设跨学科的数字人文选修课,从而扩大受众范围。这反映了中国高校在制度层面对数字人文教育的逐步重视。中国学者描述了一种教学转向:从单纯的技术训练转向批判性思维与创造性应用的培养——“学生必须超越技术层面的训练,以创新的方式理解数字人文的应用”。目标是帮助学生突破学科边界,重构研究问题,并在更有学术意义的语境中应用数字人文工具解决问题。

中国受访者还强调了一些旨在拓展数字人文影响力的跨学科教育计划。这些计划常常通过开设跨学科选修课向不同学科学生开放,涵盖主题包括 GIS、语料库标注与大语言模型等。

例如,中国人民大学已在本科到博士各个层级开展数字人文教育。一些中国学者特别强调,数字人文教学应将技术训练与创造性问题解决相结合,认为真正有意义的学习不应止步于对工具的掌握。同时,多位学者自编教材以适应本地需求和院校课程设置。这些教材不仅支持了正式课程,也为跨学科选修课提供了基础资源。这种注重课程设计的做法,体现了中国高校在制度上对数字人文教育本土化与规范化的积极投入。

目前,全球尚未建立数字人文教学项目的统一评估体系,这是教学领域一个重要缺口,而区域或国际合作或许能够弥补这一不足。

在正式课堂之外,培训——例如工作坊、暑期学校与联合授课项目——在中英两国均被视为必要,但对其有效性的看法不尽相同。英国学者频繁提及一些知名培训项目,但也有人认为,该领域需要一种介于一次性培训与完整学位之间的中间层次训练模式,即能够提供深度与持续参与,而不需投入完整学位周期的形式。在中国,也存在类似的培训形式,但学者们担忧其受众有限,尤其是在技术快速发展的背景下,这类培训难以满足广泛需求。

(2)应该教授学生的内容

英国和中国的数字人文学者都强调跨学科性作为数字人文教育的基础的重要性。双方一致认为,学生必须在核心人文学科方面具备坚实的基础,同时接触计算思维和数字工具。英国学者往往强调需要对数字方法进行批判性参与,鼓励学生审视在进行人文探究时使用技术的认识论意义。中国学者同样倡导跨学科框架,但其重点更具实践性,主要在于弥合文化遗产研究、信息科学与数字技术之间的联系。

双方都同意学生必须熟悉关键的数字工具和计算方法,但其强调点有所不同。英国学者通常强调教授数据素养和编程基础的重要性,以及更广泛的技能,例如数据管理、可视化和GIS。中国学者同样重视数字技能的习得,但往往更注重本土实践中常用的工具集,例如古籍的光学字符识别(OCR)以及档案元数据的创建。

教授学生如何使用数字档案和文化遗产是共同的优先事项,但在两种语境下有着不同的内涵。在英国,数字人文教育者常常将数字档案视为提出有关访问、策展和公共历史等问题的手段。而在中国,文化遗产往往被定位为国家记忆和身份的核心领域,数字人文培训则强调古籍和历史文献的数字化、保存和诠释。

英国和中国的数字人文学者都提倡项目驱动的学习,认为这种方式能为学生提供将数字工具应用于现实研究问题的关键经验。英国学者将协作式、探究驱动的项目描述为数字人文教学的核心,通常涉及跨学科团队和开放式探索。相比之下,中国学者同样强调动手实践的价值,但往往将其融入与机构或政府优先考量的、大规模的、自上而下的项目中。

英国学者非常重视在数字人文课程中嵌入伦理反思和批判理论。诸如算法偏见和数字殖民主义等主题,通常被视为帮助学生批判性思考数字世界的核心内容。相较之下,中国学者在数字人文教学中较少将数字伦理或政治批判置于突出位置,尽管对于数据责任和人工智能的社会影响等主题的兴趣正在增长。

英国和中国的学者都认为沟通与叙事是数字人文学生的重要技能,尽管他们的方法有所不同。英国学者常常鼓励学生产出面向公众的成果,以便将研究转化为面向更广泛受众的内容。中国学者也认识到数字传播的重要性,但更注重数字人文如何有助于公众教育和国家文化传播。

5.9 计算转向

(1)计算人文

近年来,随着大规模文化与社会数据的日益普及,以及用于查询这些数据的计算方法和工具的发展,人文学科正经历一场计算转向(有人将其视为一种“回归”)。与这场计算转向相关的术语和技术种类繁多,彼此交叠或互补——例如文化分析、远读、宏观分析、网络档案研究、文本与数据挖掘、网络分析、数据可视化、机器学习及人工智能——尽管其对主流人文学科研究的影响程度至今仍存争议。计算方法使研究者能够大规模分析海量数据(包括文本、图像、音频及/或视听媒体),从而发掘那些通过细读和定性方法难以察觉的语言、主题或历史模式。

数字人文为人文/文化领域提供了重要的实验空间,用于探索计算方法及其影响:在英国,通过“与机器共生”和“屏幕档案智能系统”(ISSA)等项目,或如艾伦·图灵研究所《人文与数据科学白皮书》等报告;在中国,则有哈佛大学CBDB项目、 莱顿大学的MARKUS项目与台湾大学的 DocuSky项目展现了计算数据建模与分析的范例。

中英两国受访者均指出,计算工具、方法及基础设施的普及化既是近年数字人文的核心趋势,亦是该领域未来发展的重大挑战。两国关注重点略有差异——例如英国更侧重语料库语言学,中国则更注重历史地理信息系统,但双方均高度关注如何使计算方法更广泛地惠及数字人文及更广阔的人文领域研究者,并日益深入探讨这将如何重塑未来人文研究的实践方式。

英国国内对数字人文日益被先进计算方法所定义的现象存在复杂情绪,认为其与定量方法的关联过于紧密(至少在大众人文认知中如此),部分人士担忧大规模高计算量项目的资金支持可能逐渐取代采用定性方法的小型项目。与此同时,另一些人则认为数字人文(乃至更广泛的人文领域)亟需更深入地探索计算与人工智能方法的潜力(及风险)。部分受访者指出,原生数字研究(如网络档案研究)正逐渐成为人文学科的主流,这为运用社交媒体及其他跨媒体或数字文化形式研究当代文化开辟了新路径。

计算相关主题的教学呈现相似趋势。英国学者高度重视在数字人文课程中融入伦理反思与批判理论,算法偏见、数字殖民主义、无障碍访问及开放获取等议题常被视为培养学生批判性思考数字世界的必修内容,这体现了“批判性数字人文”话语的广泛倾向。相比之下,中国学者在数字人文教学中较少突出数字伦理或政治批判,尽管部分学者对数据责任、数字权利及人工智能社会影响等议题日益关注。中国教学更侧重实践成果——例如数字人文如何支持文化产业、经济创新或国家教育目标。但中国学者正逐渐意识到融合全球视角与批判性反思的必要性,预示着未来可能出现趋同趋势。

(2)大规模数据与集合

受访者强调,分布于人文研究项目、GLAM机构以及创意产业或公众产生的其他数据源中的文化与社会数据,蕴藏着巨大且尚未充分发掘的潜力。

在中国,GLAM机构拥有海量文化数据,但数据开放共享的缺失已成为 GLAM机构与学术研究组织开展合作的主要障碍。在英国,我们研究中的部分文化遗产代表认为,数字人文领域已基本建立了查询这些内容的下游技能和方法,但仍然缺乏的是对研究和文化生产原始材料(海量数据)的访问权限,这将使更复杂的跨馆藏和跨领域分析成为可能,无论是近距离还是大规模分析。

“与机器共生”项目汇聚了数据科学家与历史学家,通过融合多种计算方法(包括自然语言处理技术)研究历史语言使用趋势,并运用计算机视觉技术对地图特征进行分类,借助海量历史报纸集和空间数据来探究工业革命。该项目被视为数字人文与GLAM领域协作的典范,有望为此奠定基础。

我们采访的GLAM从业者一致认为,近年来英国的GLAM与数字人文研究议程已显著趋同,双方共同关注如何使档案馆、美术馆和博物馆的大规模数字化藏品既更便于研究,又能更贴近受众需求。在国际层面,OpenGLAM、“藏品即数据”以及开放文化数据运动(常借助博物馆API)在此方面提供了关键参考。

英国艺术与人文研究理事会(AHRC)的“迈向国家收藏”(TaNC)研究计划在探索如何创建统一的数字化文化遗产收藏体系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该计划不仅提升了基于藏品的研究工作流程与数据的互操作性,更彰显了其价值所在。

(3)人工智能与数字人文

人工智能研究在英国和中国均呈增长态势,但从(数字)人文学科视角来看,其侧重点有时存在差异。尽管人工智能并非本研究的核心议题,但受访者普遍认同生成式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正在推动文化实践的快速变革,数字人文很可能在关于如何适应这些新现实的讨论中发挥重要作用。

在中国,围绕教学数字化与人工智能融合的政策正推动着数字人文研究发展。这与“建设数字中国”、促进数据资产化等国家战略目标相契合,间接惠及数字人文领域。不过,中国研究也高度关注文化遗产与传统资源,例如古籍文献。

有人认为,数字人文领域理应更深入地与人工智能展开对话,但该领域总体上尚未完全适应应对人工智能带来的挑战。人文学科普遍缺乏对人工智能运作机制、功能作用及其对社会文化实际影响的深入理解,因此有人认为“数字人文在消除恐惧与焦虑方面具有关键作用,它能帮助人们真正理解人工智能的实际功能”。部分中国学者通过大型语言模型优化应用,认为人工智能(尤其是大型语言模型)对数字人文的影响显著:既降低技术门槛,又促进模型与研究的深度融合。他们强调人工智能在提升研究效率方面的潜力,尤其体现在处理海量文本和揭示关联性方面——这仍是数字人文的核心优势。

我们的研究表明,在英国,数字人文学者更倾向于积极批判人工智能,或探索人工智能的偏见、伦理和法律问题;而在中国,人工智能的整合正被更积极地推进,机构层面对于人工智能在促进文化生产中的作用也表现出更强烈的热情。然而两国均存在质疑声音:尽管人工智能的影响不可否认,但其效果存在被“过度夸大”的风险——有学者指出,对于人文学科领域而言,“人工智能与大型语言模型目前根本不适用”。两国均对人工智能对(数字)人文学科研究议程的影响存疑——担忧其未来可能主导学术与资助议程。

目前,人们对生成式人工智能以及学生如何与GPT互动的关注度自然很高,但一些英国受访者认为数字人文领域的研究人员需要在人工智能的设计与开发过程中发挥更积极的作用。这包括倡导更民主的人工智能工具获取渠道,代表多元声音,确保在技术设计中融入人文价值。还需确保“由艺术与人文学者需求驱动的机遇能推动人工智能等关键技术突破边界”,而非简单接受通用型和“开箱即用”的人工智能“解决方案”。

尽管人工智能/机器学习工具被公认为具有价值,但两国受访者均认为,目前许多人文学者缺乏有效运用这些工具的培训或跨学科技能。

在实践层面,英国受访者指出需构建大规模数字人文基础设施,并让高性能计算更广泛普及——为不熟悉此类工作方式的研究者搭建“入门通道”,并提供“手把手指导”,以帮助其驾驭新颖且复杂的基础设施。在中国,受访者一致认为数字人文虽仍以实践为主导,但亟需建立理论框架——尤其在人工智能、伦理学和认知科学领域,“迫切需要基于哲学和语言学的理论支撑,特别是人工智能发展方面”。

最后,随着技术日益精进,我们理解其运作机制与影响预判的能力反而减弱,这将成为数字人文未来面临的重大挑战。此类项目往往需要由大批高度专业化(且多为技术型)研究人员组成团队,这将催生截然不同的(数字)人文研究模式。

5.10 知识生产与成果

(1) 数字人文与知识生产

在本节中,我们询问受访者数字人文如何创造新知识。数字人文学者常难以用既能获得领域共识又能被更广泛受众理解的方式阐明这一 点,但我们认为提出此问题至关重要——既可理解该领域对自身知识生产角色的认知,又能发掘跨越地理文化边界及数字人文子领域的共同脉络。总体而言,两国受访者的回答呈现相似性。

(2)建构

英语数字人文领域的一个核心主题是“建构”,尽管围绕其内涵(以及这种建构行为需要多大程度的技术性)仍然存在着争议,但英国受访者对此有特别体现,他们确认了对数字人文更广泛的理解,即作为以实践为基础的学科,其核心在于创造新的知识工具和基础设施,这与大多数人文学科姊妹学科中的研究相比具有“本体论上的根本差异”。

中国受访者同样认同数字人文普遍被视为知识生产者,强调其揭示隐性规律、创造新方法论、拓展学科边界的能力。但部分学者认为数字人文更侧重知识重组与发掘,而非创造全新洞见——它属于“方法论的转变、范式的转换”,是“催生新知识的助产士”。它不会直接创造知识。

(3)空间

两个研究群体的参与者都指出,数字人文常处于一种临界空间,由此既产生优势也带来局限。正如一位中国受访者所言,尽管在合作项目中定义或获得数字人文对知识的独特贡献往往面临挑战,但创新行为常发生在学科边界处。

至少一位英国研究参与者认为:“若想从事激动人心的工作,并理解我们周围(文化空间中)正在发生的事情,这绝对是值得投身的前沿领域。”

(4)生成关于人文学科实践的元知识

英国部分学者特别强调数字人文如何创造元知识,即关于知识如何被构建、生产和传播的知识。这种解读认为,通过档案数字化、文本编码或数据库设计,学者们被引导批判性地反思传统范畴(如作者身份、体裁或分期)中内嵌的假设。数字方法不仅用于内容分析,更用于质疑既有的学术框架。这种反思性维度是许多英国学者理解数字人文智识贡献的核心所在。相较之下,中国学者往往通过数字项目中的分类体系或本体论构建,以更隐性方式介入元知识领域。其重点在于为当代需求标准化与现代化传统知识体系,对学科范式的批判性反思相对隐晦。简言之,英国学者更常凸显认识论的颠覆性,而中国学者则着重强调认识论的系统化与整合性。

(5)实现多模态与跨领域的知识形式

英国与中国的数字人文学者均指出,对文本、图像、声音及空间数据等复杂组合进行整合分析,是数字人文对知识创造的独特贡献。在英国语境中,这种跨学科性(有时伴随多模态性)常与学科边界的消解相关联,从而促进人文科学、计算机科学、设计学与信息学之间的协作。当文学通过视觉化手段解析、艺术史融入空间分析、表演研究借助数字媒体记录时,新见解便应运而生。中国学者同样推崇跨学科与多模态方法,尤其在遗产研究及互动展览领域。数字人文的研究成果通过3D扫描、虚拟模拟等可视化手段,更易为学生、年轻群体及公众所获取理解;而英国学者则倾向将多模态形式视为激发多层解读的实验性尝试。由此可见,两种语境虽均重视多模态的实现可能性,但对其认识论功能的界定存在差异。

(6)数字人文应扮演辅助角色还是自主角色?

两组受访者均认为,数字人文并非单纯将技术应用于人文学科,而是对数字时代知识生产、共享与想象方式的重构。然而,受访者(在各国范围内)对数字人文的核心定位存在分歧:究竟是主要支持人文学科的转型,还是应当开创自身独立的研究议程。

尤其在英国受访者中,一种日益强烈的共识正在形成:数字人文需要在数字研究的关键挑战中展现领导力。这些挑战涵盖从实践考量到多样性与包容性等诸多方面。实践问题包括项目与基础设施的可持续性、新兴研究对象的引证规范,以及隐性劳动的认可。多样性挑战则涉及如何更有效地整合不同社会背景的研究者,或在数字研究平台中加强多语言支持(尤其是非英语数字人文领域)。

一位受访者指出:“当前普遍问题在于数字人文本质上仍受英语霸权支撑”,且缺乏全球南方地区的代表性。部分中国学者强调需积极参与学术话语,批评那些缺乏学术深度、仅以资源为导向的合作模式。他们同时指出:“中国自身基础设施尚未充分整合,与全球项目的联结也较为有限”。

(7)重新思考作者身份、合作关系与人文知识的公众性

另一个核心议题是学术作者身份与合作模式的转型。英国数字人文学者常强调从个人创作转向团队协作的研究模式,这种模式汇聚了图书馆员、开发者、设计师与学者。这种协作模式既被视为实现知识生产民主化的必然选择,也是推动共同署名、开放同行评审和参与式档案建设的契机。中国学者同样认可协作的重要性,尤其在高校研究者、政府部门与科技企业协同推进的大型国家级项目中。但中国语境下的协作更多聚焦于机构协同与项目管理,较少强调作者身份转型或公众共创。“人文公众”概念亦存在差异:英国学者常倡导通过数字叙事或公民科学将数字人文作为学术界与多元受众的桥梁,而中国学者则更侧重向广泛公众传播权威文化知识(且多为教育导向型)。这凸显了双方对数字人文社会参与及知识民主化的不同愿景。

(8)分析尺度与计算人文

英国和中国数字人文学者均认同,数字人文使学者能够提出新型研究问题,这些问题往往源于超越传统人文方法的计算能力。英国学者强调数字工具如何基于大数据集、网络分析和空间映射构建假说,进而重塑人文探究的本质。这些方法不仅拓展了分析尺度,更促使学者在数字环境中重新审视证据、语境与意义的构成。中国学者同样指出,数字人文通过处理海量历史文献或文学语料库,支持着新型研究——使学者得以发现隐性趋势、词汇演变及地域差异。然而中国学者的关注点常聚焦于运用这些工具探索古典文本、地方志与遗产数据,旨在深化文化解读而非审视数字认识论本身。因此,尽管双方都重视计算创新,英国学者往往强调批判性方法的开发,而中国学者则侧重拓展文化与历史研究能力。

(9)数字人文与“巨大挑战”

部分英国受访者指出,科学界在聚焦全球性挑战(如大流行病、环境或粮食供应)并阐明其影响方面取得了成功,这被某些人视为值得效仿的典范。他们认为数字人文目前尚未充分关注此类议题,但数字人文在诸多领域“具备独特优势”,例如虚假信息问题,以及理解数字生活对人类文化与社会的影响。一位拥有资金筹措和数字服务领域背景的受访者表示,若参加数字人文会议,他们预期会听到“大量极其具体的项目”,且“内容都非常细碎”——这种现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理解,因为人文学科研究往往如此运作。但同时,他们也质疑数字人文能否找到方法,将项目、方法和出版物串联起来,以应对气候变化等重大全球性问题:“我认为我们需要尝试在重大挑战的背景下讨论数字人文。”

(10)规划人与技术的关系

正如我们所见,数字人文在倡导、构思和评估新型研究基础设施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并致力于超越人文科学与新技术及科技产业之间历史上的被动关系,转而展现人文科学在伦理、设计和批判性分析等领域的价值。受访者认为,数字人文应更积极地与产业界互动,并展示其价值。它对诸多议题都有所论述,从文化物件建模或数字技能与素养,到数据采集的伦理、权力动态与数字基础设施。英国学界领军人物强调,英国数字人文必须避免沉溺于过时技术:“技术发展日新月异,而我们未能推动人文学科同步进步”,需持续探索前沿技术并叩问:“它能为我们创造什么价值?”在此愿景中,数字人文赋予艺术与人文学科更大自主权,使其能主导技术发展的未来方向及其在文化社会的应用。

中国学者认为数字人文不仅是技术在人文学科中的应用,更是对数字时代知识创造、共享与想象方式的重构。过去中国数字人文发展侧重文本与数字化,尽管数字化仍具重要性,但当前对人工智能与大型模型的关注度显著提升。

结论

总而言之,无论在英国还是中国,数字人文都被视为能在方法论、基础设施、多模态及认识论等多维度催生新知识。但两国也存在差异,这反映了各自更广泛的制度、历史与文化背景。英国学者常将批判性反思、方法论多元主义及公众参与置于核心位置,而中国学者则更注重基础设施建设、文化传承与国家层面的应用实践。

5.11 关系与协作

在本节中,我们询问受访者最常与哪些国家开展合作,他们如何看待本国(英国或中国)在国际舞台上的代表性,以及未来希望看到全球代表性产生哪些变化。

中英两国数字人文学者虽身处截然不同的制度、文化与政治生态,却都深度融入全球研究网络。双方对实质性国际合作的共同期许显而易见,对系统性挑战的共识亦然——从资金支持、人员流动到理念契合与政策碎片化。英国学者倾向于灵活、个人主导且以资金为导向的合作模式,而中国学者则更重视机构声望、地域邻近性及结构化合作。但双方都日益意识到,数字人文的未来不仅取决于技术能力,更需跨越文化差异,推动可持续的跨国伦理合作。

(1)主要合作国家

无论是在英国还是中国从事数字人文研究的学者,其合作对象都主要集中在美国、英国和其他欧洲国家。对英国学者而言,与欧盟国家的合作尤为突出,有时还得到欧盟资助项目(如“地平线计划”)的历史性支持。英语国家,如美国和加拿大,同样占据重要地位,共同语言与文化纽带常为合作提供便利。部分学者特别强调与爱尔兰数字人文领域的联系——当地资助机构的专项合作计划依托既有纽带开展,受益于某位学者所称“大学运作模式的共同文化历史”。而英国数字人文领域通过联合专业协会与爱尔兰建立的战略联系,更将进一步巩固这种合作关系。中国学者同样将英美视为主要国际合作对象,尤其体现在联合研究、教学及出版领域。德国及法国、芬兰等欧洲国家虽在中国受访者中有所提及,但重要性不及英国数据集所示。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学者特别提及韩国、日本以及新加坡作为关键的亚洲合作伙伴,体现了地理邻近性和共同的区域学术利益——这一轴心在英国的回应中鲜少出现。哈萨克斯坦和俄罗斯也被中国学者提及,凸显出横跨中亚和东亚的更广泛区域网络。

(2)合作的形式与类型

在合作类型方面,中英学者均开展学术研究、合著出版、科研交流及会议参与活动。对英国学者而言,正式合作往往源于资金驱动的机制,例如参与欧盟项目或依托联合机构框架开展的跨国合作。相较之下,中国学者更侧重合著专著、联合培养人才,以及共享数据库和谱系资源等科研基础设施。中国受访者还提供了更多机构主导的合作范例,如政府主办的学术会议(例如世界古典学大会),并常将声望、机构支持及契合国家战略列为主要驱动力。

英国学者则倾向于建立个人或院系层面的伙伴关系,这些合作往往基于学者流动性、历史渊源或个体层面的共同研究兴趣。他们描述的合作关系是通过共同的知识论或国际学者在英国机构的存在而自然形成的。虽然两组学者都参与会议和研讨会,但中国学者更常将这些活动置于正式的机构协议和政策驱动的倡议框架内,通常有国家支持。

(3)合作的障碍与挑战

两组学者均指出地缘政治因素、制度壁垒和结构性限制造成的局限性,但侧重点不同。英国学者着重探讨脱欧后的影响,包括欧洲资金渠道中断、签证问题以及跨境合作面临的官僚制约——尽管近期事态发展带来更多乐观因素,且该领域与欧洲的关系依然稳固。他们同时提及全球碎片化带来的冲击,并担忧长期合作日益困难,尤其在政治动荡国家。中国学者则强调国际旅行限制、机构惯性、领导层共识缺失以及中西方机构开放程度不均等障碍。具体错失的合作机会——例如与英国某知名GLAM机构的合作失败——被提及时流露出些许遗憾,关于其他国家的反馈较少。英国学者承认因基础设施与知识体系差异导致与全球南方合作有限,而中国学者提及俄罗斯及中亚为合作对象,但这些关系被描述为不平等或流于表面。

(4)关于全球数字人文结构与公平性的思考

英国学者对全球数字人文领域中权力不对称现象展现出一定程度的自觉认知,并强调有必要建立非剥削性、公平的伙伴关系——尤其与全球南方国家之间,但这种认知并未始终体现在机构政策中。他们批判性地反思传统合作模式的局限性,呼吁构建更具包容性的数字人文网络,有时特别强调跨越语言与文化鸿沟建立联系的重要性。中国学者同样表达了深化合作的意愿,但指出政策协调缺失与内部碎片化构成阻碍;普遍认为国际伙伴关系仍多停留在交易层面且由精英主导,缺乏深度融合与持久性。英国受访者从全球视角探讨数字人文的学科伦理;而中国受访者则常聚焦于操作障碍与机构协调问题,表明尽管存在全球参与的愿望,实际操作与政治现实却制约着落地实施。

(5)地缘政治对协作动态的影响

英国和中国学者均承认地缘政治对国际数字人文合作的影响(包括限制)。对英国学者而言,尤其是英国脱欧使其与欧洲及其他国家的关系复杂化,人们日益担忧民族主义政治抬头和国际主义式微将如何影响学术合作。尽管面临逆风,仍有学者期待高校能继续发挥跨文化桥梁作用。而中国学者则忧心西方日益加剧的限制与国内机构的犹豫态度,指出合作往往停留在纸面或象征性交流层面。因政治变动导致合作中断的案例(如部分美国合作项目的终止)表明,即便双方存在合作意愿,内外政治因素仍会共同阻碍深度融合。

5.12 超越学术的协作

(1)与GLAM领域的合作

数字人文领域历来与GLAM机构及更广泛的文化遗产领域保持着紧密联系。本研究中的学术界与GLAM受访者均证实了英国境内这种联系的牢固性,同时承认双方存在不同视角。以博物馆领域为例,受访者认同双方在公众参与及博物馆如何“通过数字化方式与观众互动”方面存在共同利益。更广泛而言,数字人文学者与GLAM从业者在文化遗产基础设施建设、资源可及性及数字藏品保存等议题上具有共同的研究焦点。文化遗产机构正通过“藏品即数据”运动等举措,加大数字技术应用力度以释放藏品潜能,这进一步拓展了合作空间。

在英国,一系列因素共同营造出跨利益相关方文化遗产研究中运用数字技术的信心日益增强的环境:主要文化遗产机构内部技术团队的壮大;英国研究与创新署(UKRI)正式认可独立研究组织(IROs)为可获得基础设施资助的实体;与文化遗产合作伙伴建立联合博士生导师机制;以及设立支持图书馆专业人员制定研究议程的奖学金项目。[6]在这一新格局下,部分 GLAM从业者在合作对象选择上更趋审慎(“我们不会简单地把数据交给他们〔……〕我们自有团队可开展研究”),并日益渴望摆脱“单纯服务提供者”的定位,成为平等的研究协作方——其合作伙伴需“理解我们是与他们共事,而非为他们工作”。

我们访谈的文化遗产从业者认可数字人文的价值,但普遍不自认为是数字人文主义者,部分人认为当前形态的数字人文有时“过于小众”。一位受访者指出,数字人文虽能为文化遗产领域提供诸多有价值的框架,但这些框架往往难以被博物馆从业者、档案管理员或图书馆员所察觉。

数字人文与GLAM从业者之间的关系存在诸多挑战,例如:双方对创新的定义存在差异,产出成果对各自领域晋升与声誉的影响不同,理论与实践的平衡问题,以及支撑数字工作的技术文化差异(例如对GLAM机构而言,构建稳健可扩展的基础设施优先于实验性探索)。GLAM领域还面临更广泛的挑战:小型及非IRO资质的文化遗产机构在资金获取方面处于劣势;亟需增加投入以消除档案、访问权限及授权中的偏见;需提升GLAM从业者各类研究型角色的可见度——这些领域均蕴含着数字人文的贡献潜力。

中国GLAM机构在数字人文领域发挥着重要作用。它们不仅为数字化提供基础数据资源,还建立了若干高知名度的数字人文项目。从协作角度看,图书馆与学术界合作较多,尤其在信息技术和出版行业。但博物馆与学术界的数字人文合作相对较少。部分学者认为这源于博物馆在数据开放共享方面的保守立场,以及实践应用的缺失:“博物馆从业者热衷讨论知识图谱,却苦于实际操作”。关于未来职业发展,部分中国学者认为数字人文人才培养应侧重为图书馆和博物馆输送人才,尽管“图书馆和档案馆在数字人文就业领域占据主导地位,博物馆则相对滞后,这为拓展博物馆领域的数字人文能力和创新提供了机遇”。

(2)超越学术界/与商业领域的合作

数字人文研究者与商业领域的关系错综复杂,我们在访谈中重点关注了具有数字人文合作经验的中小企业。正如该领域一位受访者所言,虽然存在对商业伙伴的“某种疑虑”,但研究反馈表明数字人文与商业领域存在建立更紧密、更深入、更多层次合作关系的潜力。人们普遍认为可加强合作的领域包括:出版业(“这如同垂手可得的机遇”);软件公司(数字人文可展现其“理解系统构建逻辑及识别有益新功能的能力”);媒体公司(基于对文化社会数据的处理经验,数字人文“应参与媒体公司的决策讨论”); 政策制定机构(需证据支持与趋势分析);以及任何涉及内容或档案的企业。一位受访者认为数字人文应“更积极地拓展影响力”,通过提供实习岗位、赞助机会或设立研究员职位等途径,加强与商业领域的联系,促进人才双向流动——鼓励行业人士转向人文科学领域发展。

受访者中不乏在小型机构工作的学者,他们常对数字人文领域的进展充满热情,却普遍认为英国现行资助模式过于严苛。这种困境源于多重因素:部分项目资金捉襟见肘;人文学科研究中项目管理文化薄弱(尽管“高校在这方面正逐步改进”);审批周期冗长;多数申请成功率统计学上偏低;为提升项目获批率需提前承诺改进方案,却面临项目启动前难以界定成果的困境(亟需完善需求分析机制/加强设计阶段把控)。一位受访者建议,资助方案应考虑“为原型阶段探索性研究提供小额资金”,并使成功标准“真正透明化”。显然,数字人文领域应更积极参与这些讨论并协助制定战略。

中国数字人文与商业公司的合作主要体现在联合建设中心和共同开展项目。部分受访者认为基于商业伙伴关系的项目往往更具成效且技术专业化程度更高。如前所述,数字人文学者亦通过此类合作为企业提供咨询服务或获取研究资金。商业机构同样试图将数字人文学者的研究成果商业化,中国CBDB项目的商业化实践即为典型案例。对此现象,部分学者持积极态度,另一些则保持审慎。

5.13  全球可见度

(1)全球舞台上的可见度感知

总而言之,英国数字人文界虽享有语言优势和历史积淀等结构性优势,但在建立集体认同和实现持续包容性方面仍有待努力。相比之下,中国数字人文界面临着语言文化差异、机构碎片化等显著的内外障碍,但已显现出发展势头和日益增强的全球影响力。尽管起点不同、面临挑战各异,两个学术社群都致力于推动国际合作并争取更广泛的认可。正如两地学者共同构想的那样,一个更具包容性的全球数字人文未来,需要通过加强互学互鉴、促进结构性公平、尊重多元认识论文化来实现。

英国学者普遍认为其数字人文社群在国际上可见度高,尤其相较于除美国以外的大多数国家。这种可见度源于英国深厚的数字人文历史根基、英语作为学术通用语的主导地位,以及在数字人文联盟(ADHO)和欧洲数字人文协会(EADH)等重要学术会议与组织中长期活跃的参与。然而部分英国学者指出,这种可见度往往体现在个体研究者而非凝聚的学术机构或国家层面的学术共同体,这限制了国际社会对英国数字人文领域统一性的认知。

相较之下,中国数字人文学者对其全球可见度持更复杂的态度。尽管承认国际认可度提升——例如社交媒体曝光度增加及参与全球数字人文活动的增多——多数学者仍认为中国学术界的影响力有限。主要障碍包括语言差异、英语出版物不足以及国际数字人文机构中的代表性薄弱。中国数字人文常被视为困于“局域网”,凸显其与全球学术界的融合有限。部分学者援引国际认可的成功案例作为未来参与的范本,但同时强调发展独特的中国数字人文声音的重要性,而非简单迎合西方标准。尽管存在差异,英国和中国学者都对更具包容性的国际数字人文对话表现出兴趣,这种对话是在更广泛的呼吁框架下展开的,旨在更充分地体现非西方视角。

(2)语言与交流

语言问题成为中国数字人文学者面临的核心结构性挑战。许多学者指出,中国学者产出的英文研究成果稀缺,以及难以翻译中文学术概念中的微妙差异,阻碍了学术可见度与相互理解。并普遍存在一种认知:由于语言与文化鸿沟,中国数字人文研究常被误解或低估。正如一位受访者所言:“主要障碍在于双方缺乏充分理解,我感觉外国学者对我们信任不足。”

这一问题在英国回应中基本缺席,反映出英语研究的结构性优势。我们的研究对象掌握多种语言(受访者常用的语言达十种),这表明尽管在英国数字人文领域交流和出版中英语占主导地位,但仍存在隐性的多语言潜力。英国学者承认语言优势及其对国际影响力的提升作用。然而,尽管众多英国学者具有多元国籍和多语言背景,语言因素在英国数字人文讨论中却鲜少凸显——这种隐性反差展示了数字人文可见度与语言霸权相关的全球性不平等。值得注意的是,研究或推广语言及多语言主义的学科(如现代语言学、区域研究与语言学)历来在英国数字人文领域根基深厚。近期研究致力于推动英国与爱尔兰的多语言数字人文发展,其部分基于过去的数字人文项目,旨在促进对两国境内其他语言(如英国境内的爱尔兰语、威尔士语、苏格兰语及苏格兰盖尔语)的数字化研究。

英国和中国的部分数字人文学者同样关注资源匮乏语言在数字人文基础设施中被边缘化的问题。两组学者均指出资源限制、技术偏见和协调不足等系统性障碍,但基于不同国家背景对这些问题进行了诠释。英国学者着重于克服英语主导工具和政策中固有的文化偏见,而中国学者则着重强调技术缺口(如字体库、输入法或分词算法)及区域差异对低资源语言的影响。英语作为国家语言及技术工具默认语言的双重主导地位,使其他语言在英国数字人文话语中处于边缘化地位,而多语言项目的战略视野与资源匮乏更使问题雪上加霜。

中国学者同样指出,数字人文基础设施优先服务于主流语言——汉语普通话,而少数民族语言面临巨大挑战。他们认为数字人文基础设施可成为语言包容的催化剂,但强调目前该领域在支持藏语、壮语和满语等少数民族语言方面仍显不足。尽管在方言研究和数据库建设方面取得了一些进展,但这些努力仍规模较小且协调不力。中英两国学者均认为,通过加强协调并投资于多语言数字人文基础设施,可为提升语言多样性创造机遇。

多位学者关注数字人文能否切实惠及资源匮乏的语言,例如通过“促进方言、古典语言及少数民族语言的保存与研究”,搭建促进跨语言对话的共同平台,并探讨人工智能与大型语言模型的兴起将如何增强或削弱对其他语言及变体的支持力度。

5.14  中英合作

本报告的主要目标之一是发掘中英两国数字人文研究者深化合作的机遇。在最后部分,我们询问了参与者与“对方”国家数字人文研究者的合作程度、对这类合作整体情况的了解程度,以及他们认为未来中英合作的主要机遇所在。

正如我们所见,由于该领域(乃至整个学术界)的结构性问题,中国学者往往比西方学者更了解西方学术动态。例如,某英国期刊主编指出,尽管其期刊三分之一的投稿来自中国研究者,但由于两国学者缺乏互动、协作与互鉴的机会,他们仍感到与中国知识生产文化存在隔阂。目前尚未出现类似欧洲层面的“研究议题与兴趣领域的校准”机制,例如通过DARIAH和CLARIN合作项目实现的协调,也未对不同研究优先级进行严肃评估,更未深入探讨跨文化认知挑战。

英国学者认为与大陆的合作有限,且往往发生在个人层面而非通过正式的机构框架。部分合作关系由在英留学的中国学生发起,他们毕业回国后双方仍保持着非正式的研究联系。英国学者虽认可合作潜力,但指出新加坡、香港等亚洲地区与英国机构的互动更为活跃。相较之下,中国学者强调双方沟通不足与相互理解有限是合作的主要障碍。双方均承认合作尚处萌芽阶段,但存在巨大发展潜力。

(1)挑战

语言障碍

语言障碍对双方都是重大挑战。在英国,极少数字人文研究者具备足够的中文水平,能够达到开展严肃研究所需的有效沟通程度。英国学者指出,当前大多数合作仍依赖中国研究者的英语能力。此外,中文数字人文研究成果的英文译介仍相对匮乏。

中国数字人文发展历程中的重要事件之一,是将英文数字人文书籍或教材翻译成中文。然而反向而行时,鲜有中国数字人文著作被译成英文或以英文出版,这阻碍了其更广泛的影响力。部分受访者建议,若能成立专门机构专注于将中国数字人文研究成果译成英文,将显著提升其可见度:“若能成立专门机构将中国数字人文成果翻译传播至西方,我认为这将是更快捷的途径。”

机器翻译工具虽在某种程度上弥合了鸿沟——至少能实现文本的表面互译,但它们无法解决文化差异乃至所有语言挑战,短期内亦难以突破此局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我们在此设想的跨语言研究与分析(有时涉及比较翻译方法),即使是数据驱动型工作,也要求研究者对所有相关语言具备极高的语言理解力和文化认知力。

政治关切

政治与行政问题同样被提及——不同国家及机构的政策要求影响着旅行自由、信息获取、开放获取、隐私保护或敏感数据共享,这些都被视为潜在障碍。政治环境同样限制了可探讨的当代议题范围,并引发担忧:政治干预可能扭曲研究进程或结果。两组学者均承认政治挑战存在,但表述方式不同:英国学者侧重伦理关切与数字生态系统的限制,而中国学者则强调政策驱动的限制因素。

资金支持

两组学者均认为跨国资金渠道的匮乏是关键障碍。英国学者指出缺乏种子资金或制度激励来支持与中国的合作项目。而中国学者则强调国际合作或学术交流面临的后勤挑战,主要源于有限的财政资源。

文化差异

文化差异既被视为挑战,也蕴含机遇。英国学者指出,理解中国的独特视角可丰富数字人文研究,但承认因学术文化规范差异导致优先事项难以协调。中国学者则更积极地将文化差异定位为互学互鉴的契机,同时意识到中国国内内向型的沟通方式可能阻碍与国际伙伴的主动合作。

数字生态系统与访问

数字生态系统的差异进一步增加了协作难度。英国学者指出,西方常用的平台在中国访问受限,导致沟通与研究传播受阻。中国学者则强调数据安全问题及限制跨国合作的政策。一位英国受访者观察到,研究人员根据所在地域可获取不同资源:“我们谈论数字世界,但实际上存在多个数字世界——并非所有人都能使用相同的基础设施和数据”。与此相关的是,“涉及数据及数据共享的不同基础体系或法律体系”构成了重大挑战。

(2)机遇

英国数字人文项目中有大量中国籍的硕士和博士研究生参与,这为探索中英两国在教学与研究领域双向更广泛的合作提供了绝佳且尚未充分利用的机遇。

技术获取

在技术领域,本研究发现两国存在诸多合作契机:双方均拥有高水平的数字素养和快速的技术发展速度(尽管发展方向未必一致,这恰恰蕴含机遇),且对计算人文科学及人工智能相关数字人文等新兴领域展现出浓厚兴趣。

文化遗产/共同历史

英国受访者指出,围绕文化遗产项目或共同历史开展合作存在重大机遇。部分人士提议利用数字工具创造全新参观体验,并推动文化数据的普及化,尤其考虑到英国拥有大量中国历史文物藏品。他们认为在历史事件(如鸦片战争)或跨文化语境下的观众行为方面开展比较研究具有潜力。一位英国GLAM机构受访者指出,不同文化背景下的GLAM参与模式差异正是值得深入比较的范例:“真正引人入胜的是〔探究〕双方在‘如何引导观众参与遗产活动'这一问题上是否存在根本性认知差异,以及从文化遗产资产中提取哪些重要内容”。中国快速的技术发展也被视为知识交流的领域,尤其在人工智能和数字工具方面。

中国学者同样强调知识交流的潜力,指出英国机构拥有宝贵的专业知识、标准和成熟的研究团队,可为合作提供指导。他们视数字人文为文化与学术交流的桥梁,能推动以数据驱动的东亚文化统一研究。数字化方法被视为打破传统壁垒、促进跨文化理解的途径。

双方均认同文化遗产保护与技术创新是核心合作领域。但英国学者侧重依托馆藏资源与专业优势开展联合项目,中国学者则聚焦运用数字人文整合区域研究力量,并借鉴英国的研究方法论。

建立机会网络的价值

两国受访者均认为,未来深化合作的关键条件在于建立更灵活的学术网络,使中英两国不同学术背景的研究者能够平等交流,避免任何一方的知识生产文化占据主导地位。多位受访者建议设立高校专项计划,以支持此类学术联系与网络的建设。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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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樊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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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二)

原创 陈静 保罗·斯宾塞 2025-12-05 18:48 北京

中英比较; 数字人文; 批判性基础设施; 学科; 教育

转载请注明“刊载于《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3期”;参考文献格式:陈静,保罗·斯宾塞,姜蕴芳,等.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J].数字人文研究,2025,5(3):3-40.全文PDF已在知网、万方及编辑部网站(http://dhr.ruc.edu.cn)上发表,此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摘要:报告呈现了一项关于中英两国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 DH)生态的比较研究成果。研究基于文献综述及对 45 位学者、资助机构代表、政策制定者及文化与技术领域专业人士的深度访谈。该研究是首个针对中英两国数字人文进行的大规模、定性跨国比较研究,旨在探讨文化、制度与基础设施环境如何塑造人文学科的数字化学术实践。

研究发现了数字人文发展中既有的共性挑战,也存在明显的差异化轨迹。英国数字人文的发展具有更长的制度化传统——扎根于学术部门、基于项目的创新实践,并与文化遗产机构紧密结合;而中国数字人文近年来发展迅速,受到国家战略、基础设施建设目标以及日益跨学科的学术环境的影响。


主要研究发现包括:

  • 对数字人文的多元理解:英国受访者通常将数字人文视为实验性、跨学科且以实践为导向的研究;而中国学者则描述了一个分散但快速发展的领域,其发展往往受制度约束及务实目标的影响。

  • 资助环境:在英国,数字人文资助通常为竞争性项目资助,同时对基础设施建设和公众参与的支持日益增加。中国的资助则更为集中,并与政府重点领域战略保持一致,尤其在文化遗产及智慧技术相关项目上。

  • 基础设施差距:两国在维持数字基础设施方面均面临挑战。英国利益相关者强调互操作性、多样性、可及性及可持续性;中国受访者则关注发展不平衡、区域差异以及数据标准化问题。

  • 职业认同与职业路径:英国学者对数字人文角色的认知更为明确,但技术岗位的职业发展仍存在困难。中国数字人文身份尚未完全制度化,职业路径正在形成但仍存在不确定性。

  • 合作机会:中英双方均对合作兴趣浓厚,但存在语言障碍、缺乏共享平台、跨国资助有限以及研究实践中知识体系不连贯等障碍。

报告最后提出了针对资助机构、研究人员、大学以及画廊、图书馆、档案馆和博物馆(GLAM)部门的战略建议,旨在加强跨国合作,建设包容性基础设施,支持新兴专业人士,并促进中英两国在数字人文领域的相互理解。

关键词:中英比较; 数字人文; 批判性基础设施; 学科; 教育

作者简介:

陈静(通讯作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Email:cjchen@nju.edu.cn; 

保罗·斯宾塞,英国伦敦国王学院教授;

姜蕴芳(译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郑昕奕(译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5.1 数字人文学科的现状

在访谈研究的开端,我们首先探讨了受访者对本国(中国或英国)数字人文现状的看法。我们要求他们给出三个最能代表本国数字人文现状的词语(单词或短语),并据此展开讨论,包括数字人文的主要特征、当前领域内的核心议题或争论焦点、数字人文对其个人学术/职业身份的意义,以及他们对数字人文专业协会当前或未来角色的理解。

(1)数字人文的主要特征

 我们收到的反馈显示,中国与英国的数字人文社群都展现出充满活力、快速演进的景象。然而,两者在发展轨迹、制度结构与主要关切上,既存在共性,也呈现显著差异。

中国数字人文社群所使用的术语与主题显示出以下特征

· 频繁提及“具有中国特色”,反映出语言、文化与历史取向塑造的独特性;

· 研究重点集中于“记忆、历史与资源建设”,而非西方数字人文中常见的当代议题或社会批评;

· 呈现出一种务实与工具化倾向,数字方法常被作为策略性手段(如提升发表机会)使用,而非深度融合于研究;

· 普遍被描述为“新兴”“上升期”的学科领域,发展迅速且潜力巨大;

· 同时,该领域被认为分散、碎片化,学科与机构之间协调性不足;

· 存在关于研究深度与原创性的担忧,部分批评指出其重形式与数量,轻学术实质;

· 协作不足被反复提及,被形容为“缺乏合作”或“短视”,导致重复劳动与基础设施缺失;

· 出现“工具与人文分离”的认识论断裂,被称为“两张皮”现象;

· 弥漫着“人文焦虑”,许多学者感到数字能力不足,方法创新有限;

· 普遍关注“全球基础设施鸿沟”,认为中国在语料库、标注文本、大语言模型及深度学习应用方面落后于西方;

· 尽管如此,跨学科交流氛围逐渐升温,态度上开放,但实践层面仍有限。

相较之下,英国数字人文社群展现出以下特征

· 以“蓬勃”“活跃”“令人兴奋”等积极词汇描述,但同时存在“身份危机”“有点迷失”“被误解”等不确定感;

· 对数字人文学科的自信逐步增强;

· 被视为具成长潜力,但目前仍属“小众”“规划不足”或“精品化”领域,未来方向未明;

· 以项目与实践为核心,虽对其普遍性意见不一;

· 强调实验性、开放性、社群性与连接性;

· 突出跨学科与协作的特征;

· 逐渐倾向于计算方法、数据与基础设施建设;

· 多元视角被视为优势,但同时也需关注学科多样性。


进一步访谈显示:

· 英国在早期国际数字人文项目中具有先驱地位;

· 首批正式设立数字人文教学项目的国家之一,尤其在硕士阶段;

· 全球首个数字人文学术系设立于伦敦国王学院;

· 然而,全国性投入仍不均衡,整体上更像“实践者联盟”而非独立学科;

· 英国数字人文历史上相对少聚焦文学研究,更深植于高校研究部门,并保持与人文学科的紧密联系;

· 学术培养路径尚不完整,从本科到博士的衔接不足;

· 面对“计算转向”,学界既充满期待,也存忧虑

图1 中英学者对数字人文现状的看法(橙色:中国学者;蓝色:英国学者;数字:人数)

(2)影响性事件

访谈回答不可避免地受到研究者与受访者个人经历的影响,但我们仍认为有必要基于本研究的材料,对中英两国数字人文发展的若干形成性事件进行概览。

中英两国受访者均强调了学术协会、国家或地区性会议、学术项目设立以及数字化工程在塑造数字人文领域中的重要作用。然而,英国的发展扎根于更为悠久的制度历史,伴随着多样化的资助渠道、数字化项目的能力建设(早期多与文献数字化相连)及正规化的教学项目;相比之下,中国的路径更为近期,特点是快速制度化、国际合作以及新兴技术和政策导向的显著影响。

在英国,受访者将数字人文的起源追溯至 20 世纪 70 年代初期,当时国际文学语言计算协会(ALLC,现为欧洲数字人文协会 EADH)成立,随后创办的权威期刊 Literary and Linguistic Computing(现更名为 Digital Scholarship in the Humanities ,并归属 EADH)奠定了学科基础。伦敦国王学院开设首个数字人文硕士学位是标志数字人文从“小众”走向主流学术认可的重要转折点。数字资源与人文学术大会(DRH)、2010 年英国主办的国际数字人文大会均在社区建设与学科可见度方面具有里程碑意义。

诸如“旧贝利法庭项目”(Old Bailey Online)及谢菲尔德大学数字人文研究所、伦敦国王学院数字实验室的成长,确立了数字人文作为独立学科而非单纯“服务性工作”的学术价值。资金与数字化倡议同样关键,例如英国艺术与人文研究委员会(AHRC)的资源提升计划、新机遇基金,以及 JISC 对大规模数字化的支持,为数字研究提供了专项资助。国家级基础设施的建设(如 1996—2008 年运行的英国艺术与人文数据服务 AHDS 及其学科分支中心——牛津(文本)、约克(考古学)、埃塞克斯(历史)、格拉斯哥(表演艺术)、萨里(视觉艺术),以及文化遗产机构作为研究伙伴的加入,进一步稳固了该领域的发展。近年来,英国-爱尔兰(UK Ireland) 数字人文协会的建立,以及“走向国家级馆藏”计划等大型项目,继续标志着学科的重要进展。

在中国,数字人文作为新兴领域最早于 2009 年被正式提出,王晓光的文章被视为“标志性事件”。其中,CBDB(中国历代人物传记数据库)项目的影响被多次强调——其传播与推广不仅通过学者及其私人网络奠定了数字人文在中国的基础,也成为推动学科发展的重要动力。制度化进程在 2023 年加速,当年 4 月 6 日,中国教育部正式将“数字人文”纳入中国语言文学类本科专业目录,这也得益于武汉大学、台湾大学等高校设立相关专业和研究中心。北京大学曾三次举办国际数字人文大会,并设立数字人文微信小组,对学界交流产生了重要影响。“中国数字人文年会”则成为凝聚学界的重要平台,标志着领域的正式集结与联盟形成。清华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高校创办的学术期刊,以及数字人文重要文献的翻译与出版,也被视为关键事件。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特别是大型语言模型(LLM)的出现,被认为深刻改变了中国学界乃至公众对数字人文的理解。古籍与档案的数字化,以及国家图书馆智慧图书馆系统等大型工程,进一步奠定了学科发展的基础。

(3)学术领域与论坛

尽管在与数字人文相关的核心学科方面,例如历史、文学与信息科学,中英学者之间存在许多共同点,但在具体领域的整合上也表现出区域性的差异,如数据科学、艺术史、语言学与社会科学等。这些差异反映了各自国家独特的学术优先考量与技术参与方式。

中英两国的数字人文学者都强调历史、文学以及跨学科的社会科学,但英国学者更常突出文本研究与语料库语言学,而中国学者则更加强调哲学与社会史。在中国的语境中,数字人文最常与文学相联系,学者们指出:“古代文学的数字人文研究优于现代文学。”同样,历史也是一个被频繁提及的领域,中国学者观察到历史与经济学之间存在一种“量化和半渗透式”的关系,往往通过数字工具来实现。英国学者对此也有呼应,他们强调历史在数字人文中占据主导地位,指出“如果对全球已经完成的所有数字化项目进行调查,我认为历史将主导这一领域”。他们还进一步强调,英国文学与数字人文的联系非常紧密,尽管部分学者对将数字人文局限于“文本分析”表达了谨慎态度。

虽然两国在历史与文学的重要性方面达成共识,但在对其他学科的强调上仍存在差异。中国学者特别强调信息科学,以及图书馆、博物馆和档案馆在数字人文发展中的核心作用,尽管信息管理及相关领域在两国都具有重要意义。两国与GLAM部门的关系也同样重要。

此外,中国学者提及数字人文与语言学及计算语言学的交叉关系,其中一位受访者强调,计算语言学“天然适用于”数字人文研究。英国学者则突出数据科学的日益影响,指出学者们正在将“更多计算方法应用于大规模数据”之中。两国均认可技术在这些领域中的日益重要作用,但关注点略有不同。

中英两国在数字平台方面都面临挑战,但表现方式不同。一些英国学者惋惜Twitter 的衰落,因为它曾是数字人文讨论的关键场域。虽然 Bluesky 或 Mastodon 等替代平台已经出现,但它们尚未完全取代 Twitter 先前的角色,促使学者们重新回归电子邮件与博客等较为传统的交流形式。在中国,国内平台如微信、小红书与“哔哩哔哩”主导着非正式交流,提供了快速互动的机会。然而,尽管数字平台数量众多,学者们指出这些场域往往缺乏传统学术环境中的深度讨论。这导致人们观察到,中国数字人文讨论中的理论严谨性仍显不足,辩论往往缺少在更成熟的数字人文社群中可见的概念深度。

在英国,数字人文的讨论在成熟的学术会议与学者社群体系中蓬勃发展,其中“谢菲尔德数字人文大会、英国-爱尔兰数字人文会议、牛津与兰卡斯特暑期学校”等构成了交流的核心支柱。讨论常常在正式边缘蓬勃展开,例如走廊交谈、共餐,或非正式的数字侧沟通。这种现象反映了英国更为非正式、去中心化的数字人文参与风格,强调自发的、生成性的互动。这些非正式交流在英国数字人文的语境中至关重要,学者们十分重视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与坦率的对话。

中国的数字人文学者则遗憾于缺乏概念上的严谨性,有时甚至将讨论形容为“浅层次”。技术性场所如培训工作坊,反而意外成为提出基础性问题的催化剂。这凸显了中国数字人文在寻求更深入的理论参与与当前以工具为中心的务实讨论之间的张力。大型正式活动往往受制于“面子”的传统需求,从而导致礼貌而表层的交流,而更真诚的对话则往往出现在小型闭门会议或以工具为导向的培训活动中。这反映出中国数字人文社群中的谨慎乐观态度,尽管其发展仍时常受到文化规范与制度惯性的制约。

在两国都占据主导的议题方面,人工智能已成为英国数字人文讨论的核心趋势,学界对人工智能的意义既充满兴奋也心存担忧。学者们尤其关注语言模型等人工智能工具在教学、研究与伦理中的应用。这些讨论反映了英国更为成熟与去中心化的数字人文基础设施,人工智能被置于更广泛的讨论框架中,包括数字保存、大规模数据基础设施的可持续性与伦理考量。英国学者尤其关注如何在研究实践中负责任地整合人工智能,同时也意识到大规模数据所带来的挑战与数字人文劳动力的不稳定性,特别是涉及研究软件工程师以及其他工具与资源建设人员。

在中国,尽管人工智能同样是数字人文讨论的核心,但关注点更多在于基础性问题,例如数字人文的定义、编程是否为必要技能,以及如何将数字人文有意义地应用于文本研究、文献学与历史研究等传统学术优势领域。数字工具在这些领域的整合是中国数字人文研究的重要焦点,人工智能既被视为增强研究的工具,也被视为独立的研究对象。这种务实导向也体现在中国学者对更结构化与制度化理论辩论的渴望上,这与英国更为碎片化、自下而上的讨论形成了鲜明对比。我们将在后文更详细地探讨这一“计算转向”。

在制度层面,英国受益于历史悠久的数字人文中心的遗产结构,同时还有诸如艾伦·图灵研究所“人文学与数据科学小组”这样的非正式网络,它们为学术合作提供了充满活力的论坛。然而,对排他性以及形成“绅士俱乐部氛围”的担忧依然存在,引发了关于数字人文领域可及性与包容性的讨论。在中国,数字人文网络仍处于成型阶段,新兴的制度化平台,如“未来学者论坛”与数字人文期刊的编辑委员会在推动学术交流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有趣的是,一些企业将数字人文改造为服务,从而模糊了界限并创造了新的讨论空间,但这一趋势也稀释了学术焦点,反映出一种在英国较少出现的混合型商业化。

我们的研究回应表明,在英国,数字人文领域受到直到最近才拥有全国性专业协会这一事实的影响。英国—爱尔兰数字人文协会填补了这一重要空白,以高度包容的方式面向英国与爱尔兰的数字人文社群,根据社群需求发展项目与兴趣小组,并编制了与职业发展、培训和价值传播相关的文档。访谈回应也表明,该协会在跨领域建立联系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并在推动数字人文进入更广泛的公共技术辩论(如人工智能)中扮演了角色,而这一点在过去并不常见。一些受访者认为,该协会能够帮助人们在“倡议泛滥”的局面中找到方向,并以“数字人文一站式信息平台”的方式更具战略性地引导活动,尤其能惠及初级学者或首次接触该领域的人们。协会在倡导方面的潜在作用十分明确,例如针对资助机构或高校政策制定者,涉及不同职业类型的流动性等议题。

转向中国,目前有若干新兴组织与非正式联盟在推动本国的数字人文发展。一位受访者指出:“中国数字人文(机构)联盟……具有很强的灵活性,也有一定程度的包容性。”然而,这些组织仍然相对松散与非正式,缺乏强有力的整合结构或统一的方法。来自武汉大学、北京大学等重点院校的学者在推动该领域方面发挥了关键作用,但一些人认为这些院校与倡议的潜力尚未得到充分发挥。有学者提到,“故宫博物院在文化遗产数字化中的作用极为重要”。这些非正式结构(包括“中国数字人文大会”等会议)在提高认知度方面发挥了作用,但许多人认为有必要建立一个更具权威性与凝聚力的组织,以更好地协调全国范围内的努力。正如一位受访者所言:“缺乏协调,迫切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组织。”

总之,在英国与中国,学者们都表达了对专业协会的需求,以促进更多合作,提供倡导,并为数字人文的未来发展制定明确的战略方向。其关键挑战在于资源有限、领域碎片化,以及在制度与学术利益之间寻求平衡,我们将在下文中进一步展开讨论。

5.2 学术身份与数字人文认知

我们的研究发现,数字人文为英国和中国的学者提供了新的思想空间、职业机会和跨学科合作的可能性。但这也带来了某种“双重约束”:在重塑学术身份的自由背后,也伴随着在传统学术结构中处于模糊且常常不被充分重视的位置的挑战。

图2 受访者的学术身份与对数字人文的认知(橙色:中国学者;蓝色:英国学者)

随着时间的推移,英国学者逐渐获得了更多认可,并形成了以数字人文为核心的支持性社群,使得许多人能够公开地以数字人文学者的身份自我认同。而中国学者虽同样充满热情,却常常在更受限制的条件下开展工作,使得数字人文在他们的学术生活中更像是一股相对低调的暗流。无论在英国还是中国,数字人文身份不仅仅关乎学科标签,更涉及学术机构中的可见度、个人承诺,以及跨学科开展有意义工作的愿望。随着数字人文的不断发展,学者们阐述自身在这一领域位置的方式也将随之演变。

在英国和中国学者中,数字人文在塑造学术身份方面所起的作用既多样又常常带有深刻的个人色彩。对许多英国学者而言,数字人文不仅是一种方法或工具,更是他们学术存在的根基。一位学者指出:“我会说它是核心。没有它,我可能就没有今天的工作……我感兴趣的是数字人文如何能够在广泛的学科范围内促进新的研究。”对这位学者来说,数字人文提供了跨越学科的思想自由,帮助他们抵抗传统学术专业化的僵化。

另一位英国学者则将数字人文视为“学术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称其为一种“思想之家”。然而,这位学者也指出了数字人文在概念上的模糊性:“我确实认为数字人文存在一些问题……它已经扩展到涵盖那些实际上属于数字学术(digital scholarship)的领域,而不是数字人文学科。”这些复杂情感表明,尽管数字人文为他们的学术身份奠定了基础,但它同时也伴随着关于范围和意义的张力。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中国的数字人文学者在将自己定位为“数字人文学者”时更为谨慎。许多人仍然将自己视为历史学家、图书馆学者或计算机科学家,只是恰好使用数字人文工具,而不是直接认同数字人文学者的身份。正如一位中国学者反思的那样,他们的数字人文工作往往是自愿进行或处于边缘状态,原因在于缺乏制度性框架:“我的身份是模糊的,缺乏机构层面的支撑。”这常常导致一种“双重身份”——在个人层面上数字人文是令人满足的,但在专业上却缺乏认可。制度支持(或缺乏支持)成为影响学者如何认同数字人文的关键因素。在英国的研究部分,我们观察到拥有成熟数字人文中心的机构与其他机构之间存在显著差异。同时,招聘启事中对数字人文的明确要求也帮助其学术身份获得了合法性,尽管传统上“学术”与“非学术”角色之间的区分及其等级化结构仍然使问题复杂化。

而在中国,情况却有所不同。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是缺乏正式的数字人文项目或职称。一位学者指出:“大部分数字人文工作是自愿完成的……没有结构化的资金支持或正式职位。”这种缺乏制度化的状况使得数字人文实践者在学术共同体中处于边缘地位,他们往往需要在完成本职工作或政策驱动的任务之外,额外维持数字人文研究。因此,中国的数字人文身份往往是隐性的、次要的,或被遮蔽在其他学科身份之下。

数字人文所固有的跨学科特质,在两种语境中都带来了机遇,同时也带来了身份认同上的紧张。一位英国学者强调了这种跨学科带来的流动性:“成为某个特别狭窄领域的专家的想法……从未真正吸引过我。”数字人文提供了跨学科参与的平台,这对于许多人来说既是思想上的解放,也符合他们更广泛的学术好奇心。

然而,这种流动性有时也会导致不确定性,特别是在传统结构化的学术机构中。许多学者通过数字人文深化了对不同学科运作方式的理解,形成了独特的思维与工作方式。对许多人而言,数字人文既是一种灵活而令人兴奋的身份,同时也是一种受到争议或边缘化的身份,尤其当他们所在的院系或国家学术体系并不完全接纳跨学科时。

在中国,个人兴趣也驱动着许多学者在缺乏制度支持的情况下从事数字人文项目。然而,这往往导致一种“身份分裂”:他们可能发表数字人文相关成果,但主要仍然以历史学或图书馆学的身份自我认同。这种双重身份既可能是滋养性的(丰富他们的学术路径),也可能是负担,因为他们必须在不总是奖励数字人文投入的制度结构中来回游走。

一些学者预见,数字人文未来可能会逐渐融入更广泛的学科实践之中。正如一位学者所说:“我认为它会变得更加融入不同学科,而不是作为一个边缘存在。”这一预测也表达了一种积极的愿景,即数字人文不再需要为自己作为独立身份而辩护,而是能够被主流学术生活自然接纳——尽管我们仍需质疑,数字人文与更广泛的人文学科究竟会真正融合,还是像当下这样保持互补关系。

“数字人文”这一标签本身的模糊性,是学者们在身份反思中反复提及的主题。一位英国学者直言:“我知道有很多关于是否应该称其为数字人文的争论……我认为重要的是要有一个让人觉得可以理解和认同的称谓。”这种务实态度反映了数字人文标签的战略用途——无论是在职业可见度,还是在社群建设上——即便其概念边界仍然存在争议。

在中国,数字人文融入制度结构的进程仍在演变。虽然它目前尚未在顶层战略文件中占据突出位置,但在个体研究者之间,其价值正在逐渐获得认可。随着认知与支持的持续增长,数字人文有望从边缘走向学术版图中更可见、更具合法性的角色。

5.3 研究资金

在当下的国际环境中,人文学科整体面临的资金状况较为严峻。我们对中英两国资助背景的研究发现,数字人文工作往往缺乏长期资金支持或可持续发展计划。在英国,学者主要依赖竞争性资助,通常来自艺术与人文研究委员会(AHRC),或来自私人及慈善机构,资助的成功取决于项目的创新性、跨学科性和公众参与度。与中国相比,英国的数字人文研究者往往能够接触到更为多样化的资金来源,并且在“脱欧”带来暂时性中断之后,仍然从欧洲研究资金中受益。近年来,英国资助模式日益强调主题化和大型合作研究。

在中国,则存在更为集中和战略导向的资助模式,尤其是针对符合国家战略目标的项目,例如数字文化遗产、智慧城市,或人工智能与人文学科的结合。这类资助能够推动大规模基础设施建设和广泛的机构参与,但也可能限制项目范围,减少学术自主性。因此,当英国的数字人文因主题性和项目制模式而处于不断变化的状态时,中国的数字人文则在自上而下的结构中运行,其优先考虑战略契合度,而非自下而上的创新。

(1)获得资金的难易程度

数字人文研究容易获得资金吗?英国和中国的受访者都认为,带有数字特色(尤其是使用计算方法)的人文项目更可能获得资助,部分原因在于数字人文可以在传统人文与“数字化转型”或“创新”议程之间架起桥梁。然而,人们也担心这种趋势可能导致一些研究者“挂名式”使用数字人文标签来获得资助,却并未真正投入数字方法的应用。

在英国,资助已不再局限于“应用型”的数字人文研究(通常是与其他人文学科合作),而是越来越多地支持以数字人文为核心或主导的研究,用于开发新工具、新方法和新型研究基础设施,或开展与文化遗产机构的技术前沿合作。更积极的一点是,如今英国的数字人文研究者比过去更容易担任首席研究员(PI)或联合研究员(CI)。

在中国,则更依赖政府资助项目,例如国家社会科学基金(NSSFC)、教育部项目,以及与企业的合作。数字人文的资金分配依然主要在高校内部进行,而非通过国家层面的专门数字人文项目。少数头部高校掌握了更多的资金渠道,而商业化也带来了新机遇,但同时伴随着学术伦理风险与声誉挑战。一些中国受访者认为,数字人文常常受制于制度约束、短期资助模式以及不切实际的期望,“大规模数字化项目更容易获得资金,而专门面向数字人文的资助仍然稀缺”。

(2)资金如何塑造数字人文研究?

在英国,研究资助日益强调“现实世界”或“全球”影响(real world / global impact),或是“可证明的社会价值”(demonstrable value);而在中国,则更强调“新文科”框架下的“可商业化”项目和技术驱动的生产力。人们担心,这种对规模和“新趋势”的强调,可能导致对短期成果的追逐,以及形式重于内容。在任何时期,一些“流行词”似乎对资助决策具有过度影响——几年前是“大数据”,现在是“人工智能”。英国学者也常常感到在申请书中不得不“过度承诺”,这会导致压力和不切实际的期望。

与英国近年来大规模数字化项目逐渐减少不同,中国仍将数字化(尤其是文化遗产数字化)作为重要优先事项。英国的资助更倾向于支持那些放大边缘群体声音、推动社会公正的研究,而中国的资金则更多集中于国家或社会层面的战略目标以及文化遗产研究。两国都越来越重视数字基础设施和技能培训

    在英国,资助日益支持数字研究基础设施的发展,这一战略与欧洲更广泛的研究基础设施投资相一致,推动了 DARIAH、CLARIN 等项目的诞生。英国的资助也逐渐将数字人文纳入更广泛的文化遗产与创意产业议程中,例如 “Towards a National Collection” 项目,旨在促进公众与研究群体更深入地接触文化和社会数据。

在中国,尽管近年来数字人文项目资金有所增加,但部分大规模项目存在重复建设的风险,被一些学者视为资源浪费。数字人文学者还面临“双重劣势”:他们的计算机技能不及技术专家,同时在人文学术地位上又不如传统学者稳固。这使得他们既无法与行业技术人才竞争,又容易被边缘化,导致有些人利用“数字人文”标签营造一种表层的中介身份,而不是为学科的长期发展做出贡献。

在英国,教学经费逐渐替代了历史上对短期项目经费的依赖,从而为数字人文中心提供了更稳定的发展基础。而在中国,许多数字人文研究中心仍缺乏稳定的财政支持,难以维持连续和系统的研究计划。这使得高校越来越多地通过与字节跳动等科技公司合作来寻求企业资金支持。一些研究者则通过为图书馆和文化机构提供咨询服务来获得经费。中国学者普遍描述了一个更为刚性的资助环境:数字化成果很少在基金评审中被优先考虑,对数字人文研究的支持仍处于发展阶段。中国的核心挑战在于,如何从项目驱动、短期化的资助模式,转向长期的、结构性嵌入的资助体系,并将数字人文视为一种基础性的方法论,而不仅仅是辅助性工具。

(3)人们希望看到的资助模式变革

关于未来数字人文研究资助模式的理想变革,受访者提出了多种建议,在许多方面中英两国之间呈现出高度共识。两国学者普遍希望建立能够更好地适应数字人文研究所需的长期周期、合作结构和技术要求的资助框架。

跨学科边界被认为是一个主要挑战。受访者普遍感到,数字人文研究往往由缺乏相关跨学科评审经验的人来评估,导致人文学者和技术评审者都可能误解数字人文的学术贡献(有一位受访者提到,历史学家未能从方法论角度承认“数字人文”研究属于有效的历史研究,而计算机科学家则将其中的方法视为“仅仅是应用”)。数字人文研究缺乏合格的评审人员,同时,资助机构和研究评估体系(例如英国的研究卓越框架,Research Excellence Framework,REF)尚未对数字人文作为一个独立领域给予正式认可,这被一些人视为一种限制。

在如何重构资助模式的问题上,受访者也提出了多种建议。英国的受访者批评了三年期资助模式的主导地位,建议更频繁地采用其他形式,例如两阶段资助机制,即先设立为期一年的准备阶段,用于概念验证,再进入“主体”研究阶段。中国学者则强调,相较于理工科新兴领域所享有的灵活性,人文与社会科学资助的刚性特征过于明显。英国受访者呼吁提供更透明的同行评审反馈,并建议在申请过程中引入更为稳健的伦理评估环节。

另有受访者建议,在英国设立一个专门负责数字人文资助的机构,类似于美国国家人文基金会(NEH)数字人文办公室的角色,并且能够“贴合数字人文项目的需求与生命周期”。他们认为,这样可以克服目前数字人文必须依附于“其他人文学科叙事”的局限性。

无论在中国还是英国,初级研究人员小规模的数字人文项目都在获取研究资助时面临显著挑战,而这种困境因近年来资助模式转向大型项目以及人工智能的主导地位而愈发严重。中国学者主张采取一种自上而下的方式,由领导层来驱动;而英国受访者则提倡设立小额资金(约 5,000 英镑)支持初级学者或其他研究者开展探索性研究。开放获取和合作出版的资助模式被认为仍不够成熟。然而,在英国,从上而下与自下而上的压力都在推动开放获取出版,而“开放研究”的下一个前沿领域很可能是围绕“开放数据集”和工作流程,这一趋势与欧洲开放科学议程保持一致。

数字基础设施、数字工具与数字成果的可持续性问题仍然是两国共同的核心关切。在两国学界,都有人呼吁应当更多投资于数字人文的长期发展,而不是依赖那些受短期趋势驱动、只能带来即时效益的资助。

数字人文被认为在与学界之外的合作伙伴(如产业界)建立合作方面具有优势。从英国资助方的角度来看,数字人文在部分人文领域的活跃程度高于其他领域。例如,他们指出,在创意产业领域,特别是在学术研究与混合现实(MR)、增强现实(AR)、虚拟现实(VR)实践的交汇处,数字人文研究者本可以发挥更大作用。他们认为,数字人文有潜力在阐释艺术、人文学科和文化数据如何“驱动多个行业”方面发挥重要作用,这些行业包括出版、屏幕媒体、表演和戏剧。

在英国,数字人文相关资助已经逐渐从一次性、针对具体研究问题的项目型资助,转向更大规模的“战略性”或“集群式”模式,以构建数字技能网络。但来自 GLAM 领域的一些声音则担忧,数字人文研究的快速议程,以及对“持续创新”的不断要求,并不总是能让新思想与新方法真正“落地生根”。他们认为,有必要在大型基础设施项目之间建立更具战略性的统筹。

5.4 基础设施

数字研究基础设施(Digital Research Infrastructure,DRI)通常被理解为由数字平台、工具/方法、标准、服务、人力资源和网络所构成的学术研究支撑体系。与STEM学科相比,人文学科的数字研究基础设施往往因资金有限而受到制约,而许多人文学者在历史上对其漠然的态度进一步削弱了他们在所使用的基础设施设计中的主动性。过去十年中,这种状况开始发生变化,部分原因在于一些具有影响力的出版物(例如2011年欧洲科学基金会(ESF)关于数字人文研究基础设施的报告],以及战略性举措(如泛欧洲研究基础设施 DARIAH 和 CLARIN)。此外,近年来学术关注点越来越多地转向基础设施的社会与文化维度,以批判性基础设施研究(Critical Infrastructures Studies)范式为基础的视角,力图更好地理解我们所使用或创造的基础设施如何在塑造(甚至限制)我们能够生成的知识类型。

(1)对基础设施的认知

我们的研究要求受访者评估本国数字人文基础设施的现状,并提出他们希望未来看到的变化。尽管存在不同的国家语境,英国与中国的数字人文学者在许多方面共享共同的关切,例如基础设施碎片化、短期资助模式、技术壁垒以及资源分配不均。两国学者均强调需要持续投入、更好地将数字工具整合进人文研究,并建立更为标准化的平台,以促进合作与提升可及性。

当然,也存在一些差异。英国受访者更多关注如何扩大研究基础设施的可及性与教育推广,如何应对法律、伦理与环境挑战,以及如何在不同机构之间实现内容的开放获取与互操作性。相比之下,中国学者更常强调培训缺口,同时在凸显发展不均衡时,会特别置于地区差异的语境之下。位于城市中心的一流大学通常能够获得更优质的资源,而较小的院校及农村地区则资金不足。尽管大规模数字化项目正在推进,但许多档案仍因版权问题与政策不一致而难以获取。

(2)基础设施模式

在两国的数字人文研究中存在哪些基础设施模式?英国受访者强调了研究基础设施发展的多个关键阶段:从早期的资源建设项目(以及随之而来的方法与工具方面的专业知识),到战略性的能力建设项目(如AHRC ICT Methods Network),再到国家级数据存储服务(如“牛津文本档案库” Oxford Text Archive,现由语言与语言数据服务中心LLDS托管)。1996年英国艺术与人文学科数据服务的建立,被许多受访者视为关键里程碑,而其在2008年的解散则导致研究基础设施与数据管理在数年间陷入碎片化支持状态。从资助者的视角来看,近年来英国研究与创新署(UKRI)加大了对研究基础设施的投资,重点涵盖艺术、人文与文化遗产领域,例如“保护与遗产科学研究基础设施”(RICHeS)、“实时融合屏幕技术与表演项目”(CoSTAR)以及“艺术与人文数字创新与策展基础设施”(iDAH)等计划。

不同英国利益相关者之间普遍达成共识,即需要更具整体性的国家层面方法来推动(数字)人文研究基础设施的发展,以打破孤立的研究“孤岛”,促进合作并扩大访问范围,使其超越少数训练有素且资源丰富的研究中心与机构。学者们认为有必要在“整个研究生命周期”中考量数字工作,并将数字方法与工作流“嵌入”人文研究实践,重点放在研究数据管理上,以支持数据集的发展、再利用与长期可持续性。

在如何降低数字人文研究的准入门槛方面,虽然存在共识,但缺乏统一的实现路径。有学者呼吁建立一个通用工具箱,使任何人文学者无需大量资金或机构支持即可便捷获取数字方法与工具。一位学者指出,他们希望能够通过国家或区域层面的云端研究资源来使用工具,而不是依赖本地电脑运行(往往面临安装安全问题),并能按需访问广泛的工具资源。一位资助战略高层提出,应当打造一个“更宏大、由学界主导”的数字学术实验室版本,类似于Gale与ProQuest所提供的平台,即不仅能访问经过筛选并适配特定研究项目的内容,还能提供文本挖掘与可视化工具(同时为熟悉Jupyter Notebook等在线交互式编码环境的研究者提供编程式访问)。在这种设想下,研究者面对的不仅仅是“被动的存储库”或数据集合,而是拥有内置工具的研究基础设施,使其能够对广泛的人文材料进行复杂分析,而无需在本地设备上进行复杂安装,或依赖难以获取的技术支持。

英国受访者还特别提到其在欧洲区域性研究基础设施(如DARIAH与CLARIN)中长期的参与,这些项目显著影响了英国数字人文的格局,使英国研究者能够为跨欧洲的数字人文研究与教育贡献力量。

中国受访者同样指出,数字人文基础设施的概念在该领域的发展中具有重要意义,他们提及了一些具有代表性的平台对中国研究基础设施建设的影响,例如哈佛大学的CBDB、莱顿大学的MARKUS、上海图书馆数据库、中国古籍数字化影像总目录、“籍合网”、“搜韵”以及“识典古籍”等。若干受访者指出,基础设施的重复建设在历史上较为常见,部分原因在于机构间竞争,而更大程度的合作能够帮助最大化有限资源的利用。同时,普遍认为缺乏开放数据集与API阻碍了合作,亟需更强有力的数据共享框架,以充分释放现有数字人文研究与创新的潜在价值。有受访者认为,这也有助于提升中国数字人文研究的国际可见度。

尽管存在强烈的技术基础设施建设需求,受访者同时强调需要关注数据的“验证”(validation)与“数字批评”(digital criticism),即数据如何被创造与使用。在一位受访者的话中,“基础设施的工作就是提供学术共同体的互信与互认规范”。部分学者指出,中国数字人文基础设施在“资源发现”机制上仍存在不足——有时确实存在优质资源,但缺乏足够的信息帮助用户定位。

研究参与者还指出了中文处理中的特殊挑战,尤其涉及古籍汉字。这包括获取原始数据集的难度,从而需要进行大量人工OCR校正与标注。学者们认为,还需要更多工作来处理已不再使用的字符,同时在不同工具与平台之间的字符处理标准化也存在问题。尤其是博物馆数据在标准化方面面临显著挑战,因为其格式分散且异质化;相比之下,图书馆在标准化方面已经形成了较为成熟的做法。

最后,受访者提出了国内与国际基础设施之间的张力问题。但同时,他们也高度认可基础设施在“记录、恢复、传承、传播、衍生与转化历史文化资源与人文学术知识”中的重要作用。研究基础设施能够连接不同的(数字)人文研究项目,并与GLAM(博物馆、美术馆、档案馆与图书馆)部门合作,将大规模的历史与文化内容转化为“极为丰富的数字产品与应用”,其价值远超各部分的总和。

结论

两国学者在共识中强调,数字人文在构建新的研究基础设施方面发挥着基础性作用,而这也是生成新知识的重要前提。中国学者尤其强调建设国家级数字平台的重要性——例如大规模档案、历史地理信息系统(HGIS)以及多模态数据库——以促进长期合作研究与文化传承。这些基础设施不仅被视为技术资源,同时也是定义可生产何种知识的认识论环境。学者们还建议改进资金模式,以平衡短期需求与长期可持续性,并呼吁建立标准化数据实践,以应对数据库之间的不兼容问题。

英国学者同样重视基础设施,特别是开放获取存储库与跨馆藏研究的相关努力,并常常将这些工作置于透明性、数据伦理与学术劳动的讨论语境之中。他们更倾向于倡导模块化、联盟式与项目驱动的平台,以支持资源共享、批判性再利用与解释的灵活性。尽管基础设施在两国都被视为创新的重要场域,但英国学者更常从社会—技术基础角度加以批评,而中国学者则更倾向于强调其在国家文化发展与机构能力建设中的作用。

5.5 数字人文的制度化

英国与中国的数字人文发展在结构层面均面临挑战,但其制度环境存在显著差异。

在英国,数字人文存在多种不同的制度模式:作为独立的学术院系、作为跨学科中心、作为“实验室”、作为其他人文学科院系内部的研究领域,或作为其他单元(例如大学图书馆)的一部分。受访者指出,英国“长期存在的数字人文中心与院系”使该领域在英国具有更高的可见度——因为这确立了数字人文从事严肃且有意义的学术研究的认知,并帮助其获得了更强的制度支持。尽管部分数字人文机构相对稳定,但其他受访者认为,在大学结构中的边缘化位置导致其角色并未得到充分理解,从而容易受到制度性变动的冲击。

本研究给出的观点是,英国学界存在一种结构性分化:少数拥有相对充足资源的院系或中心已实现了“某种临界规模”,能够因此维持数字人文的学术形象与研究活动;而在大多数大学或其他机构中,数字人文工作仍处于较为脆弱的状态。这提示我们需要更多关注如何在制度与个体层面支持处于不稳定条件下的数字人文研究。

即便在条件较好的机构环境中,研究人员仍可能感到困惑。一位来自国家级数字人文研究中心的学者指出,尽管该中心的使命宣言强调其“旨在鼓励跨学科以及跨部门合作”,但现实中“学院和大学的学科壁垒一直妨碍这种合作”,其原因在于制度流程缺乏跨机构规划机制,且相关表格无法记录跨机构的合作。中国学者同样强调“小规模社会网络所构建的学术共同体(或许是非正式的)”的重要性。

两国的受访者普遍认识到,现行的学术结构常常深陷学科壁垒,这并非促进真正跨学科合作的最有效方式。

多数英国受访者认为,他们所在的机构总体上对数字人文是支持的,即便对其的理解并不深入:“他们大致知道自己想要一些数字化的东西,但并不真正清楚那是什么。” 关于哪种制度模式最有效,学界存在持续争论,受访者分别强调了不同模式的优势(例如院系模式的稳定性与中心或实验室的灵活性)。整体印象是,英国的数字人文目前在多样化的制度语境下运作,若推动更为同质化的模式或许能带来一定成效,但“一刀切”的策略很可能适得其反。

与此同时,中国学者描述了一个数字人文中心与实验室快速增殖的景象,但往往“只是一个名号”,其实际效能存疑:“在一些数字人文中心成立之后,我并不确定它们是否真正运作并发挥了作用……在很大程度上如此。” 中国学界高度强调“实验室”和“基础设施”的需求,理想状态是“一个能够直接访问所有资源的实验室”,既支持硬件,也支持数据。然而现实情况是,大多数组织“仍然由科研机构主导”,或者仅以“虚拟机构”的形式存在,部分学者希望这些机构能够“更具远见与雄心”。此外,中国还在建立数字人文全国性学会方面面临挑战,有学者指出:“目前并没有全国一级学会来推动数字人文发展。在中国实现这一点也很困难,因为现在要建立一级学会本身就非常艰难。” 

5.6 职业与角色

在中国,缺乏明确的职业发展路径是数字人文专业化的一大障碍。在英国,情况则更为复杂:沿着正式“学术”路径发展的学者相比于从事“非学术”合同岗位的人具有显著优势。两国的一些受访者都认为,进入数字人文领域往往是偶然的,而非有计划的选择。一些英国学者认为从业者是通过接触数字工具而“偶然进入”数字人文,而中国学者则将数字人文描述为仍处于“实验阶段”,因此对新毕业生提供的指引有限。近年来,英国无论在高等教育机构(HEI)还是非高等教育机构(如图书馆)中,都出现了越来越多带有“数字人文”头衔的职位,这在一定程度上强化了数字人文的身份认同。然而,也存在担忧,即“数字人文”在工作职责中的定义有时含糊不清。

在英国,数字人文岗位最常见于学术院系,而非图书馆,这与美国模式形成对比:“英国与美国不同,我认为英国的大多数数字人文岗位仍然设置在学术院系。因此,‘某某学科与数字人文讲师’可能是最常见的形式。”一些受访者认为,这种院系锚定使数字人文更多地被视为一种研究活动,而不仅仅是一种支持服务:“大学并不太会期待设立一种服务部门,其唯一职责就是为数字项目提供类似 IT 的支持。”

然而,也有学者指出,该领域缺乏明确的职业路径和稳定的身份标签,许多人“不确定自己是否算作数字人文学者”,并表示“我并不觉得这里存在一个清晰的结构”。职业晋升往往灵活却也充满挑战,尤其是对技术人员或专业服务人员而言:“大学的合同体系和薪酬等级制度,使非学术人员的职业晋升极其困难,这反过来又导致难以留住优秀的技术人员。”在一些机构内部,晋升还常常受到传统评价标准的制约,这些标准并不总是承认数字成果:“人们并不理解,一个数据库、多个数据集以及一个工具的工作量,相当于甚至超过写一本书。” 尽管如此,随着更多数字人文团队和中心的建立,该领域仍保持乐观氛围,并因其“新兴性”而拥有更多试验空间,能够发展新的职业身份。

在中国,数字人文相关岗位仍在不断涌现,且往往依附于图书馆、博物馆或传统人文学科院系的既有职位。学者们普遍感受到对“什么是数字人文岗位”仍缺乏明确界定:“作为数字人文的本科专业,究竟应该学习什么?”以及“评价与晋升缺乏清晰机制;数字人文项目需要新的机制”。 大多数数字人文毕业生进入图书馆、档案馆或高校教师岗位,从事数字化、数字保存或数字资源管理的相关工作。中国的数字人文就业市场被描述为“实验性”和“不确定性”,在产业中几乎没有专门岗位:“目前可能还是主要集中在图书馆,可以提供一种较为稳定的岗位组合,但很难在其他地方找到类似机会。” 学者们期待,随着该领域的发展,未来会出现更多专门化与被认可的岗位,既涵盖学术界,也涉及数字文化产业。

正如前文所述,在英国,非传统学术路径的从业者在数字人文中面临更大挑战,但在数字人文语境下确立“科研软件工程师”(Research Software Engineer, RSE)及其相关岗位的框架,是英国数字人文共同体的重要贡献之一。该框架推动了对技术岗位在研究项目中贡献的认可,特别是承认这些工作本身构成研究。然而,仍有大量工作需要完成,以确保这些角色获得应有的学术认可——例如,如何确保科研软件工程师能够有效利用这种认可来管理自己的职业发展;英国现行的大学体系仍然阻碍这一类别人员的晋升。

(1)制度障碍与参与文化

英国和中国的学者都在维持广泛而包容的参与方面面临挑战。英国学者担心“隐性工作”(hidden work)以及“需要主动构建”网络的必要性,而中国学者则指出“制度性障碍”,并提到“尚未真正形成一种纯粹的、全面的合作”,以及“数据开放极其困难”,这些都构成了重要的障碍。

英国学者在历史上一直拥有较强的参与文化,但这种文化有时因缺乏英国本土的专业协会而受到阻碍。我们的研究显示,诸如两年一度的数字人文大会和牛津数字人文暑期学校等活动在强化网络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随着英国-爱尔兰数字人文专业协会的成立,该领域开始变得更加连通,并向比以往更广泛的人群“开放”。

参与往往植根于与母学科的紧密联系,学者们能够“把自己视作一名古典学者或其他学科的成员,并成为该学科文化的一部分”;同时,该领域也有欢迎那些不自我认同为数字人文学者的传统。英国语境高度重视跨机构合作,尤其是与大型 GLAM机构的合作,并支持多样化的知识形式——用一位受访者的话说,“英国艺术与人文研究委员会与英国研究型图书馆联盟(RLUK)的合作非常有益,它承认并肯定了不同知识形式的学术和学者的价值”。英国学者为拥有“世界上最开放、最具包容性和参与性的研究文化之一”而自豪,但一些人也指出,参与常常集中在数字人文研究者的需求上,而未能真正赋权公众,有时参与被理解为:“公众能为我提供什么?公众能为我提供哪些信息?”而不是“数字人文的方法如何能帮助公众去做他们想做的事?”协作型博士奖学金和跨学科项目被认为是积极的案例,但仍有人担忧数字人文工作“过于聚焦于数字人文自身的需求,而不够向外延展”。

相比之下,中国学者描述的参与文化更多是由个人驱动的,但也深受等级制度和集体组织的影响。许多学者指出,“目前中国的数字人文参与仍然主要由个人兴趣驱动”。然而,制度性和文化性的障碍依然存在:“在国内,学者们仍然存在不愿参与的情况,受到职称评定或学术追求的压力。” 尽管如此,团队合作和集体组织在大规模项目中日益重要:“中国无疑仍然是集体性的。国家也在倡导所谓的‘有组织的科学研究’。”等级结构普遍存在,有些项目“往往由一位学者主导,其他学者则协助其工作 ……一般是围绕某位著名或深耕人文学科的学者的研究需求来开展”。合作往往是非正式的,并基于个人网络:“仍然更多是小团队的合作……学者的个人关系网络更为重要”;“更常见的情况是由个人驱动……但这种动力的持续性和研究水平可能存在一定局限”。

(2)职业发展路径

在英国,数字人文的职业发展路径呈现出制度差异性、流动性,以及职业身份持续协商的特征。我们的研究显示,该领域需要更清晰地阐明其所能促成的学术发展与职业历程。由于传统的学术路径相对稳定且广受理解,人们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非学术”数字人文岗位与角色上。与美国关于“Alt Ac”(替代学术职业)现象的讨论相比,英国的相关辩论在语气上更具功能性,主要围绕科研软件工程师(RSE)这一角色展开。该角色旨在为技术岗位的工作人员提供更强的职业身份和更稳定的职业发展路径。然而,仍有许多工作需要完成——一位受访者指出,从事计算机科学的RSE “拥有更加结构化的职业路径,且通常薪资更高”。尽管如此,建立RSE(以及科研软件分析师等相关职位)框架在推动英国数字人文中技术类岗位的发展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留住技术人员的难题。我们的访谈表明,未来还需要更多努力来探索学术数字人文与 GLAM领域中技术/RSE 岗位的差异,并可能推动更好的一致性。

在中国,数字人文的职业路径尚未成型,并面临自身的挑战。大多数数字人文相关职位出现在图书馆、档案馆,或作为传统教学和研究岗位的延伸。在这种语境下,“从事资源建设的岗位也是数字人文岗位”“负责数字化工作的图书馆员也被视为数字人文工作的一部分”。目前在产业界或博物馆中几乎没有专门的数字人文职位,并且“就业市场对数字人文尚无清晰认知”。一些学者对新兴数字人文项目的快速建立表达了谨慎担忧。同时,也存在对就业前景的不确定感,例如,“首批数字人文毕业生正在进入就业市场,而其中许多人来自学术声誉尚在发展的院校”。不过,也有学者更为乐观,他们认为数字人文是“其他岗位的一种迭代或升级,一种进化状态”,并设想未来数字人文毕业生能够“赋能各种传统行业”,并在“数字文化企业”中找到就业机会。受访者普遍表达了对“学术界能够认可数字人文学科与研究的跨学科性质”的渴望,以及对建立“专门的数字人文职业体系和适用于数字人文教学的评价体系”的期望。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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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覃子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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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一)

原创 陈静 保罗·斯宾塞 2025-12-03 11:00 北京

中英比较; 数字人文; 批判性基础设施; 学科; 教育

转载请注明“刊载于《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3期”;参考文献格式:陈静,保罗·斯宾塞,姜蕴芳,等.联结与壁垒:跨越疆界的中英数字人文[J].数字人文研究,2025,5(3):3-40.全文PDF已在知网、万方及编辑部网站(http://dhr.ruc.edu.cn)上发表,此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摘要:报告呈现了一项关于中英两国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 DH)生态的比较研究成果。研究基于文献综述及对 45 位学者、资助机构代表、政策制定者及文化与技术领域专业人士的深度访谈。该研究是首个针对中英两国数字人文进行的大规模、定性跨国比较研究,旨在探讨文化、制度与基础设施环境如何塑造人文学科的数字化学术实践。

研究发现了数字人文发展中既有的共性挑战,也存在明显的差异化轨迹。英国数字人文的发展具有更长的制度化传统——扎根于学术部门、基于项目的创新实践,并与文化遗产机构紧密结合;而中国数字人文近年来发展迅速,受到国家战略、基础设施建设目标以及日益跨学科的学术环境的影响。


主要研究发现包括:

  • 对数字人文的多元理解:英国受访者通常将数字人文视为实验性、跨学科且以实践为导向的研究;而中国学者则描述了一个分散但快速发展的领域,其发展往往受制度约束及务实目标的影响。

  • 资助环境:在英国,数字人文资助通常为竞争性项目资助,同时对基础设施建设和公众参与的支持日益增加。中国的资助则更为集中,并与政府重点领域战略保持一致,尤其在文化遗产及智慧技术相关项目上。

  • 基础设施差距:两国在维持数字基础设施方面均面临挑战。英国利益相关者强调互操作性、多样性、可及性及可持续性;中国受访者则关注发展不平衡、区域差异以及数据标准化问题。

  • 职业认同与职业路径:英国学者对数字人文角色的认知更为明确,但技术岗位的职业发展仍存在困难。中国数字人文身份尚未完全制度化,职业路径正在形成但仍存在不确定性。

  • 合作机会:中英双方均对合作兴趣浓厚,但存在语言障碍、缺乏共享平台、跨国资助有限以及研究实践中知识体系不连贯等障碍。

报告最后提出了针对资助机构、研究人员、大学以及画廊、图书馆、档案馆和博物馆(GLAM)部门的战略建议,旨在加强跨国合作,建设包容性基础设施,支持新兴专业人士,并促进中英两国在数字人文领域的相互理解。

关键词:中英比较; 数字人文; 批判性基础设施; 学科; 教育

作者简介:

陈静(通讯作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Email:cjchen@nju.edu.cn; 

保罗·斯宾塞,英国伦敦国王学院教授;

姜蕴芳(译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郑昕奕(译者),南京大学艺术学院硕士研究生。

【本报告原文为英文,名为Transnational connections and barriers in DH: a UK-Chinese case study,发表于https://zenodo.org/records/16035797 (开放获取)。此中文版本略有删减。】



0 引言

近年来,数字人文(Digital Humanities, DH)在推动人文学科(及更广泛领域)的数字化转型过程中,通过数字工具、方法与研究基础设施,愈发展现出重要影响力。该领域日益与数据科学、人工智能、开放科学、数字化文化遗产以及更广泛的数字研究方法交叉,并不断向社会科学及其他学科延伸。在正式学术体系中,数字人文已具相当规模,但同时也处在其演进的转折点:它不再是当初那个“年轻的颠覆者”,却尚未完全成为一个在教学与研究实践上高度稳固的成熟学科。

尽管数字人文具有全球化的发展格局,但其在不同地区的发展极为不均衡。一方面,其在制度支持与基础设施建设上的全球差异反映了学术界更为普遍的不平衡;另一方面,数字人文在知识架构的设计与建构中所扮演的角色,又引导我们重新审视数字化工具与基础设施背后潜藏的语言与文化影响。目前,大部分数字人文的文献与基础设施仍以英语世界为中心,主要由全球北方主导。近年来,一些研究尝试从多种视角回应数字人文发展的全球失衡,并强调数字人文在不同语境下的地方性实践与表现。因此,我们亟需深入理解塑造数字人文(乃至更广泛意义上的人文数字化研究)的特定国家与地区条件,以便更好地把握并应对影响全球知识流动的因素

1 研究目标与影响

2024年,我们启动了一项比较研究,旨在探讨中英两国在数字人文身份建构、研究基础设施与学科职业化方面的态度与实践差异。本研究的工作包括文献综述、两国数字人文相关文献分析,以及对来自文化领域、资助机构、政策机构、文化遗产组织、出版商及软件开发公司的45位受访者的访谈。

本研究的总体目标是探索影响决定中英数字人文学者研究态度的具体认知、社会技术条件以及体制化机制,以及这些影响要素是如何反过来决定了这些学者所能够开展的研究。在此基础上,本研究报告的具体目标包括:

分析中英两国数字人文领域研究的发展现状,并从中提炼出数字介入人文学科与社会科学研究的未来走向的启示。

审视全球范围内数字人文基础设施建设的多样性现状,并分析实现更具包容性的跨国合作战略所需的条件。

考察中英两国在数字人文领域已有的合作案例,评估未来在该领域(以及更广泛意义上的数字介入人文研究)中深化合作的需求与可能性。

本报告对赞助者、数字化实践者、平台设计者、学术政策制定者以及人文与社会科学研究人员具有普遍意义。更具体而言,它将惠及两类群体:一方面是正式隶属于数字人文领域的研究人员,另一方面则是那些虽不直接从事数字人文研究,但其工作与文化和社会的数字化转型密切相关的学者。

2 研究背景回顾

此类研究存在一个潜在的风险,即过于内向化,把“数字人文”本身作为一个“品牌”进行讨论。尽管学界对于数字人文在研究与教学中的未来角色仍存在不同看法,但在当下,数字人文不仅是人文学科更广义数字化研究的有效参照,同时也象征着一种跨国研究实践日益凸显的特征:协作性、跨学科(乃至超学科)、网络化以及项目制。本研究不仅梳理了当前中英两国数字人文所面临的主要挑战,也进一步回应了“数字”与传统人文学术实践之间关系的诸多未解难题。

本研究尤其受到近年来关于数字人文全球性与语言多样性之学术讨论的启发。早期的“全球性”数字人文表达实际上深受英语学术传统与西方研究实践的影响,尽管在日本、意大利等国早已有成熟的数字人文社群。对于数字人文中“全球北方偏向”的批评集中在多个层面,包括专业协会内部的代表性不足、基础设施设计的偏倚,以及交流与出版实践中的不均衡。这些批评催生了 “Global Outlook::DH (GO::DH) 社群”,作为对包容性与多样性挑战的策略性回应,同时也推动了大量旨在打破文化与语言壁垒的新倡议。

尽管近年来拉丁美洲、亚洲与非洲等地逐渐涌现出活跃的国家与区域性数字人文社群,但它们在全球数字人文学术话语中的能见度仍然不足。

无论是历史叙述还是当代研究,数字人文仍然倾向于从英语世界与全球北方的视角出发,并将其表述为一套“文化中立”的知识实践。然而,事实上这些实践高度依赖于人力或技术层面的计算资源,却很少质疑其工具与数据的获取、设计、分析与传播背后的语境与偏差。与此同时,迄今为止关于数字人文在不同地区如何生成知识、又有哪些因素塑造其国家或区域特征的实证性研究仍然相对匮乏。早期数字人文话语普遍采取一种“隐性普遍主义”立场,牢牢植根于全球北方/西方,尤其是美国学界的研究视角,几乎忽视了地方语境的作用

考虑到英国在数字人文领域的长期参与,相关研究文献的相对匮乏或许令人意外。目前尚无关于英国数字人文发展的权威性历史著述,但其早期奠基可追溯至20世纪60年代,当时英国有许多在文学与语言学文本分析方面的先驱者。英国数字人文的历史痕迹散见于更宏观的学科史中,例如苏珊·霍基(Susan Hockey) 对“人文学科计算”(当时的称谓)的研究,或 朱丽安·莱恩(Julianne Nyhan) 和安德鲁·弗林(Andrew Flinn)所开展的大规模口述史工作。然而,关于英国数字人文发展的过去与现状的实证性材料仍然有限。尽管已有少量相关研究,国家层面的数字人文视角并不常见,且有观点认为,按照学科主题(如数字历史或地理空间研究)而非国家地域来考察研究现状更具意义。然而,若借用朱丽安·莱恩和安德鲁·弗林的论点——数字人文“缺乏”历史自觉已“阻碍了数字人文对自身及其独特性的理解”——则我们同样可以认为,理解其地方性条件是提升这种自我认识并更好阐释数字人文对“更广阔知识海洋”贡献的重要途径。

本研究并不旨在构建中英两国数字人文的学科史,但如果能对英国历史上特定事件与计划的影响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无疑将具有重要意义。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正如朱丽安·莱恩和安德鲁·弗林所指出的,尽管数字人文一直深度参与数字化保存事业,但作为一个学科,却并未能有效保存自身的历史。为英国数字人文撰写一部权威性的历史超出了本书的范围,但莱恩和弗林对全球数字人文制度化进程的研究已显示,早期的基础源自一系列逐渐汇聚的学术会议,其中包括文学与语言学计算协会(Association for Literary and Linguistic Computing, ALLC,后演变为欧洲数字人文协会)的年会。

此后,诸如“数字人文学科资源”(Digital Resources for the Humanities, DRH,后扩展为包含艺术领域研究的 DRHA)会议论文集(跨越千禧年前后十余年),以及 2005—2008 年由英国艺术与人文研究理事会(AHRC)资助的 “ICT 方法网络”(ICT Methods Network)所发布的资源、活动与出版清单,都展现出英国数字人文在开放性、协作性与人文导向的数字工具与方法上的深厚传统。1996 年成立的艺术与人文数据服务中心(Arts and Humanities Data Service, AHDS)曾是支持人文学科数字化保存与研究管理的开创性机构,直至 2008 年关闭。在英国谢菲尔德大学数字人文研究所(Digital Humanities Institute)等机构的项目网页上,我们仍可清晰看到英国数字人文深植于人文学科的传统。

与此同时,近年的一些新兴计划则更多地建立在贯穿数字人文领域的计算脉络之上。2020 年,艾伦·图灵研究所(Alan Turing Institute)人文与数据科学特别兴趣小组发布白皮书,提出如何促进人文学科与数据科学之间更紧密联系的建议。而与画廊、图书馆、档案馆和博物馆(GLAM)部门日益紧密的合作,则推动了众多计划与研究成果的形成,例如英国图书馆的 BL Labs 项目,以及近期的 “迈向国家收藏”(Towards a National Collection, TaNC)计划;再如由爱丁堡大学创意信息学小组(Creative Informatics Group)于 2024 年发布的 《数字文化遗产基础设施的未来》 报告,它们不仅汲取数字人文研究的成果,同时也反哺并塑造了该领域的发展。

近年来,英国—爱尔兰数字人文学会(UK-Ireland Digital Humanities Association)的成立,在一定程度上回应了英国缺乏国家级数字人文专业学会的担忧(本研究后续的访谈也会进一步触及此问题)。该学会已经制定了纲要,并发布了一系列过渡性或白皮书文件,重点聚焦于能力建设、学术职业发展、多样性与包容性等方面的挑战。

中国的数字人文起源可以追溯至20世纪80年代。在过去二十年间,中国数字人文发展迅速,如今已被广泛视为最具潜力的新兴研究领域之一。近年来,陆续出现了一些具有全景视角的研究成果。例如,《世界人文发展报告:中国数字人文(1980–2020)》;《中国数字人文的争论与发展:新事物还是旧传统?》;以及《数字人文的理论演进与范式转向:从“人文研究的数字方法”到“后数字时代的人文研究”》。最新进展则体现在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的《中国数字人文发展报告》(第一辑)。

总体而言,中国数字人文研究可以分为两条发展路径:其一由图书馆学、情报学与档案学(Library, Information, and Archival Science, LIA)主导;其二则由传统人文学科内部驱动。尽管两者在研究对象、发表渠道与研究方法上常有交叉,并且都关注数字技术在人文知识生产中的作用,但前者更强调数字技术、方法论的发展以及知识管理流程;后者则更注重探讨数字方法如何激发新的研究问题,并生成新的学术洞见。

从全球视野来看,与中国相关的数字人文发展并不限于大陆地区。大陆之外,许多具有深厚中国学传统的研究中心主持了具有影响力的数字人文项目,并建设了基础性研究基础设施。例如,哈佛大学的“中国人物传记数据库”(China Biographical Database Project, CBDB);莱顿大学的 MARKUS 平台;台湾大学的 DocuSky;以及马普科学史研究所的地方志研究工具(Local Gazetteers Research Tools, LoGaRT)。

这些项目不仅对中国数字人文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而且通过与大陆学者的广泛合作,帮助催生了最早的数字人文社群。关于大陆以外的中国地区数字人文的更广阔图景,可参考《台湾数字人文研究发展综述(2009–2017)》以及李友仁(Paul Vierthaler)关于北美与西欧中国数字人文研究现状的分析。尽管近年来中国大陆学者越来越多地参与国际数字人文会议并发表论文,但与国内研究成果的数量相比,国际产出仍相对有限。

在发展早期,中国大陆的数字人文研究主要集中在引介西方数字人文模式以及考察海外华人数字人文项目。其中一个持续性的主题是围绕“数字人文是什么”以及“何为‘良好’的数字人文”的争论。在过去十年间,数字人文在与数字化和数字学术密切相关的图情档领域取得了显著增长。同时,它也快速扩展到多个学科领域,包括历史学、文献学、文学研究、历史地理信息系统、艺术史,以及数据可视化。这种扩展得益于两本专门数字人文学术刊物在中国的创办,它们不仅显著提升了发表数量与研究主题的多样性,也吸引了越来越多的青年学者加入这一领域。

3 研究方法

本研究是迄今为止首个在此规模上对中国与英国数字人文研究者进行比较的跨国研究。我们采用了定性比较的跨国研究方法,结合文献综述与半结构化访谈,邀请了来自人文与社会科学数字知识生产相关领域的多类学者、从业者及利益相关方(英国 23 人,中国 22 人)。研究设计借鉴了批判性基础设施研究(critical infrastructure studies)与社会技术方法(sociotechnical approaches),关注数字人文网络与基础设施的物质层面与符号层面,并置于不同的制度、文化与社会政治语境中加以分析。

我们在选择访谈对象时综合考虑以下因素:

与知名数字人文中心或项目具有明确关联——

在数字人文的战略讨论中发挥过作用,和/或在创意与文化产业或学术界推动过战略与创新;

来自多元机构类型,包括数字人文研究中心、文化遗产机构、资助机构、政策机构、学术出版商以及在文化领域从事研发的软件公司;

特别地,我们还邀请了近年来积极参与两国专业化建设的代表性人士,例如英国-爱尔兰数字人文网络(UK-Irish Digital Humanities Network)、中国数字人文机构联盟(Chinese Alliance of Digital Humanities Institutions)的成员,以及香港的知名数字人文学者;

虽然研究对象中“国家级”机构的加入使得样本具有一定的首都集中倾向,但我们仍尽力保证两国样本在地理与主题上的代表性。


访谈分别由研究团队成员主持(中国部分:陈静;英国部分:保罗•斯宾塞),通过 Microsoft Teams 与腾讯会议平台在线进行。访谈问题主要涉及资助策略的影响、学科专业化结构、学术社群与协会的作用、学术生态系统、参与文化、学术评价机制、制度支持与教学项目等方面。

访谈完成后,我们根据伦理申请的要求对访谈文本进行了匿名化处理。分析过程中,我们首先对两国样本分别进行整理,将回答归纳至若干主题类别,这些类别也构成了本报告的基本结构。我们在对比分析中既关注“共同性”回应,也关注“异质性”回答;同时结合机构类型与受访者角色,探讨他们在描述自身数字人文经验时所使用的语言特征。

4 研究的局限性与未来方向

本研究在设计之初力求具备跨越不同机构类型、角色类别、国家内部区域分布以及学术生涯阶段的代表性。我们纳入了一部分初级研究人员,但由于研究重点之一在于那些在数字人文学发展中具有战略性参与的人群,因此在受访者结构上不可避免地存在资深学者比例偏高的倾向。

同时,样本中偏向于那些在某种程度上自我认同为数字人文学研究者的人群(尽管并非所有人如此),这在一定程度上源于我们对各国数字人文学计划和网络中活跃个体的关注。尽管我们尝试通过主动联系既有学术网络之外的群体来缓解由此带来的偏差,但仍然存在部分数字人文学领域未能充分覆盖的情况。

我们在区域分布上力求平衡,但在某些地区寻找受访者的难度远高于其他地区,这既反映了我们的网络资源差异,也揭示了该领域发展的不均衡状态,这将在后文进一步探讨。尽管数字人文学与更广义的数字化学术之间的边界模糊且高度渗透,我们认为,本报告仍然提供了对中英两国数字化学术现状及数字人文学所扮演的具体角色的批判性评估。我们意识到,将数字人文学共同体视作封闭的生态系统存在风险,但如果在分析中保持谨慎,这种处理方式反而有助于纠正缺乏文化敏感性的“全球化”叙事,并为我们解释区域差异提供必要的参照。

基于本研究,我们认为,未来若能开展更多针对特定区域的研究,深入探讨数字人文学及更广泛人文学数字化研究实践,将有助于凸显全球学术活动的多样性。

(未完待续)

排版:樊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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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堂案例分享 | 地籍编年史

于小曾 2025-12-02 11:09 北京

由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冯惠玲教授、加小双副教授主讲的《数字人文概论》是中国人民大学本科生通识核心课程之一,面向全校本科生开设。本系列推文是该课程学生的学习成果展示。

由中国人民大学信息资源管理学院冯惠玲教授、加小双副教授主讲的《数字人文概论》是中国人民大学本科生通识核心课程之一,面向全校本科生开设。课程内容包括数字人文的基本概念、历史源流、发展脉络、基本方法和技术、前沿议题等。本系列推文是该课程学生的学习成果展示。

本期作者:

于小曾 大二 艺术学院 创意传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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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 年国际数字人文奖 数据可视化 提名奖

项目背景

在1427至1430年间,佛罗伦萨建立起一套系统的地籍记录体系,详细登记了城邦及其属地的人口、资产与税务状况。《地籍编年史》项目致力于将这批珍贵档案予以数字化重建,打造为具备动态交互功能的地图系统,复原15世纪初期佛罗伦萨的社会经济与治理格局。该平台不仅呈现家族关系、地域属性与职业构成,更以可视化方式揭示财富流动、人口变迁与权力配置的深层模式。

关于“地籍编年史”

可以理解为:一份按时间顺序,系统记录某一块土地或一片区域所有权、使用权、边界、用途以及其他相关法律状态变化历史的官方档案或记录。

地籍编年史本质上就是土地的“生命日记”或“法律传记”,它不仅是关于土地本身,更是关于人与土地关系的历史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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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项目实施步骤

数据获取与规范化处理

项目首先着力于对原始地籍文献进行系统梳理。1427年地籍记录涵盖了大量关于家庭财富、职业构成与人口统计的分散信息。为使其能够进入现代数字媒介体系,项目团队在参考 Herlihy、Klapisch-Zuber 等学者既有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对数据进行数字化录入、变量标准化和结构重建。该阶段旨在形成高度一致、可检索的数据集,为后续空间定位和可视化工作提供坚实基础。

地理空间校准与行政单元复原

在数据具备结构化条件后,项目进一步将历史信息嵌入精确的地理框架中。借助GIS空间校准技术、历史地图对照及地名学资料,项目对城市内部街区、周边乡村聚落及不同层级的行政单位(包括旗区、教区与更大范围的区域分区)进行位置还原。此过程不仅推进了历史空间的精确复原,也确保后续地图呈现具备合乎史实的地理语境。


交互地图系统开发

完成数据与空间的整合后,项目最终以交互地图作为呈现载体。在 folium 与 Leaflet.js 的支持下,系统实现了标记聚类、分级缩放、动态提示框等多种交互功能,并通过动态图表与图层切换支持对财富差异、职业分布及社会联系的多维度分析。该平台兼具信息深度与技术易用性,使用户能够以交互方式审视1427年佛罗伦萨的社会结构与经济格局。

通过分步骤推进策略,《地籍编年史》在保存历史原貌的同时,将其转化为可供研究者、教师与大众灵活使用的数字资源。交互地图作为核心载体,赋予用户直观把握佛罗伦萨社会复杂肌理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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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档案可视化

1

史学方法论

该项目以 Klapisch-Zuber 团队数字化整理的1427年地籍(Catasto)为主要数据基础。该档案包含约六万户家庭的经济状况、人口构成与地理关联信息,是重建佛罗伦萨社会结构不可或缺的核心资源。同时,政职档案(Archivio delle Tratte)为政治职位、社会阶层与权力网络提供了补充性证据,使项目能够在空间维度之外呈现政治结构的可视化关联。

为确保地理信息的历史精准性,项目综合使用 Conti 的乡村历史研究、Repetti 的地名词典、托斯卡纳大区的 Castore 地图数据库、意大利主教会议的教堂信息系统以及 IGM 的军事地理地图。这些资料从不同维度补足了聚落位置、历史边界、宗教建筑与区域形态等关键要素,为空间复原提供学术支撑。


2

技术实现方案

在技术实现方面,项目采用 Python 作为数据处理核心,通过 QGIS 对历史边界与聚落位置进行预处理,再以 GeoJSON 格式集成进入可视化系统。Leaflet.js 负责交互呈现层,JavaScript 用于实现搜索、信息弹窗、关联线条等自定义功能,CSS 则用于完善视觉层级、图例系统与界面细节。后端基于 Flask API 的数据服务机制,使得关于家族、区域及经济特征的查询能够动态响应与实时更新。

这一技术架构不仅支持地图的多层级展示,也使档案信息以可探索的形式动态呈现,从而突破了传统纸本资料的静态限制。


3

地图交互功能与可视化展示

导航操作鼠标滚轮缩放/触屏手势缩放,拖动地图探索不同区域

搜索功能右上角搜索框输入关键词(如"Firenze"或"San Martino")查询区域

区域查看:双击区域查看详细信息

关联网络点击户主信息弹窗中的"查找关联"按钮探索家族网络

值得指出的是,档案可视化并非单纯的技术转换过程,而是涉及史学阐释与传播策略的综合判断。在确定呈现重点、选择图层结构、界定边界范围及组织叙事逻辑时,项目团队必须在学术准确性与用户可理解性之间进行调和。这些决策不仅影响地图的阅读方式,也构成对历史资料的再解读过程。

从创意传播的专业视角来看,这一过程反映了数字可视化在知识组织与公众传播中的双重功能:它既提升了数据的可读性,也重塑了用户理解历史的路径,使历史档案在数字时代获得新的传播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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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优势与特色

项目优势

1. 跨学科整合能力强

结合历史学、GIS、数字人文、数据科学与可视化技术,实现了从档案到可视化平台的完整链路。

2. 史料基础扎实

以1427年地籍(Catasto)为核心,辅以政职档案、地名词典与教会数据库,多重史料交叉验证保证了严谨性与可信度。

3. 面向多类用户的易用性

交互式地图降低专业门槛,使专业学者、学生和公众均可便捷探索复杂历史结构。

4. 技术架构可扩展性高

采用Python + Flask + Leaflet 的模块化方案,可持续扩展功能与数据,支持长期维护与升级。

项目特色

1. “史料—空间—网络”三维重构

同时呈现社会、空间与家族网络结构,实现对历史社会的立体式解读,而非单一维度展示。

2. 精确的历史地理复原

通过GIS地理配准重建中世纪佛罗伦萨的行政区,旗区,教区与城乡边界,兼具历史准确性和现代地图表现力。

3. 高交互性视觉呈现

具有标记聚类、缩放可见性控制、动态弹窗、家族关联可视化等功能,使数据探索更具沉浸感。

4. 兼顾学术性与公众可访问性

在严谨呈现历史数据的同时,以清晰设计与多层级信息展示面向非专业用户进行科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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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不足与挑战

1

项目不足

1. 数据覆盖仍有限

目前主要依托1427年首期地籍数据,缺乏随时间演变的纵深呈现,尚未形成多时序比较体系。

2. 地域细节可能存在不确定性

早期地名,教会与乡村聚落位置仍存史料模糊性,地理匹配有概率带有解释性偏差。

3. 网络关系呈现尚待深化

家族,政治与经济网络可视化功能仍偏基础,有待加强复杂网络分析与多维过滤功能。

4. 对低网速或移动端设备不够友好

高度交互与数据量较大可能影响加载性能,移动端优化空间仍然较大。

2

主要挑战

1.历史精确性与数字呈现之间的平衡

在史料缺失或矛盾时,视觉化呈现不可过度简化或误导,需要慎重处理学术权衡。

2.跨来源数据标准化难度高

不同史料在时间、地名、行政划分与记述方式上存在差异,统一标准化需要大量人工与算法介入。

3.持续更新与维护成本高

需长期投入维护数据、技术架构、交互界面与学术准确性,存在资源匮乏风险。

4.多语言与国际用户适配需求上升

若面向国际学术界推广,需实现双语、

跨文化叙事与教学化扩展,对界面与内容提出更高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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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议程 | “人文智变:数字人文的智慧奇点”学术研讨会暨2025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CDH2025) 会议通知(第四号)

数字人文研究 2025-11-28 18:48 北京

—CDH2025—

“人文智变:数字人文的智慧奇点”

学术研讨会暨2025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

2025年11月28日-12月1日,中山大学

会议通知(第四号)

      为贯彻落实教育强国、国家文化数字化、“人工智能+”行动等国家战略,进一步促进中国数字人文发展,在中国索引学会指导下,中国索引学会数字人文专业委员会和中山大学数字人文联合研究院拟于2025年11月28日至12月1日在广州举办“人文智变:数字人文的智慧奇点”学术研讨会暨2025年中国数字人文年会(CDH2025)。会议将围绕数字人文及相关领域的前沿问题,开展主旨发言、会议报告、专题讨论、案例分享、探界者论坛、数字人文成果展示、海报展示等多种形式的学术交流活动。现诚邀国内数字人文领域专家、学者与学生积极参会,共绘数字人文的“智慧奇点”图谱。

      开放注册以来,本届数字人文年会受到了来自各个领域的专家、学者和同学们的关注,在此衷心感谢各位对本届会议的关注与支持!

01

日程安排

02

会议议程

开幕式


数字集市


主旨报告(一)


论坛一:数字人文的哲学基础与认识论重构

论坛二:数字人文基础设施的智慧演进

论坛三:AGI与数字人文工具链、方法论突破 

论坛四:数字人文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

论坛五:文化遗产的数字孪生与机构智慧化转型

论坛六:次元文化与交互叙事创新

论坛七:数字人文教育生态及全球建构

论坛八:数字人文的政产学研用协同发展 

论坛九:中华典籍智慧化与多模态研究

论坛十:数字人文研究国际前沿与学术传播

主旨报告(二)


闭幕式


03

探界者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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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集市

      为集中展现近年来中国数字人文领域的最新研究进展与应用成果,本届年会于善思堂特别设立“数字集市”展区。该展区秉承数字人文“打破学科壁垒、促进技术与人文学科深度对话”的核心理念,旨在通过多元展示形式推动学术思路的碰撞与融合。数字集市荟萃了本届年会征集入选的优秀海报与项目,并呈现各参会单位在数字人文方面的前沿探索与创新实践。

      展区依内容特色划分为三个主题区域:“万象同席·广场”“星瀚集萃·廊坊”与“南风有韵·宝阁”。所展示的项目类型丰富多元,涵盖数据库、软件工具、数字平台、可视化作品、XR交互设计作品、大模型及智能体等多个研究方向,集中体现了数字人文的方法创新与学科活力。

数字集市导览图:

05

酒店信息

1. 中大凯丰酒店(广州中大学人馆店)

(1)广州市海珠区滨江东路中山大学北门科技文化交流中心

(2)酒店联系人:吴经理,18923099438;酒店前台,020-89222888

2. 亚朵酒店(广州滨江东路店)

(1)广州市海珠区滨江东路795号

(2)酒店联系人:阿则,15920305265

3. 全季酒店(广州中大地铁站店)

(1)酒店地址:广州海珠区怡乐路76号

(2)酒店联系人:符经理,19124840669

4. 广州珀丽酒店

(1)酒店地址:广州市海珠区江南大道中路348号

(2)酒店联系人:罗经理,13902294843


附:住宿酒店地图

本次会议不安排大巴接送,请参会人员自行前往会场。

06

报到注册

      入住会议协议酒店的参会代表,请于 2025 年 11 月 28 日 14:00-20:30 在入住酒店大堂办理注册报到。

      11 月 28 日未办理注册报到的代表,以及不入住会议协议酒店的参会代表,请于 2025 年 11 月 29 日 8:00-9:00 在会议开幕式会场(中山大学善思堂国际会议厅)现场办理注册报到。

      报到注册后领取会议证件和材料,凭证参会,请妥善保管。

07

会务联系

会议邮箱:dhlab@mail.sysu.edu.cn

会务咨询:会议期间,请联系会议手册上相应事项工作人员

会议网站:https://sztc.sysu.edu.cn/2025/index.html

08

组织机构

指导单位

中国索引学会

主办单位

中国索引学会数字人文专业委员会

中山大学数字人文联合研究院

承办单位

中山大学数字人文实验室

中山大学图书馆

中山大学岭南学院

中山大学信息管理学院

中国索引学会广东中心

协办单位(按笔画顺序排列)

上海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与发展中心

上海外国语大学中国国际舆情研究中心

上海师范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上海图书馆历史人文大数据中心

上海理工大学图书馆

山东省高等学校齐文化传承创新与数字人文实验室

山西大学图书馆山西数字人文研究院

云南大学历史与档案学院“数字人文”工作室

中国人民大学数字人文研究院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数字史学研究中心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数字信息研究室,数字人文与计算批评实验室

中国音乐学院图书馆

天津师范大学古文献学与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内蒙古自治区科技文化遗产认知智能重点实验室

北京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北京师范大学珠海校区图书馆数字人文中心

华中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汉籍数字化实验室

华东师范大学调查与数据中心

西南大学中希文明互鉴中心

传统地方戏曲资源数字化保护与智能共享四川省文化和旅游厅重点实验室

齐鲁工业大学(山东省科学院)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武汉大学文化遗产智能计算实验室

武汉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重庆大学科幻文学与科技人文研究中心

南京大学中华文明数智创新实验室

南京大学高研院数字人文创研中心

南京师范大学数字与人文研究中心

南京师范大学语言大数据与计算人文研究中心

南京农业大学数字人文研究中心

复旦大学大数据研究院人文社科数据研究所

清华大学中国古典文献研究中心

媒体支持(按笔画顺序排列)

《古籍数字人文研究》

《农业图书情报学报》

《全国报刊索引》

《数字人文》

《数字人文研究》

「DH数字人文动态」公众号

「DSLL数字语言文学研究」公众号

「SHNU数字人文」公众号

「中山大学InformationWorld」公众号

「中山大学图书馆」公众号

「中山大学数字人文联合研究院」公众号

「中希文明互鉴中心」公众号

「文化遗产智能计算文科实验室」公众号

「文学审美客观研究」公众号

「比特人文」公众号

「四十二史」公众号

「古代汉语信息处理」公众号

「汲古求新」公众号

「西安地图出版社」公众号

「弘雅书房」公众号

「社科大数字史学实验室」公众号

「空间人文与场所计算」公众号

「图情会」公众号

「京狮人文DH」公众号

「南京大学中华文明数智创新实验室」公众号

「科技文化遗产认知智能重点实验室」公众号

「数字人文」公众号

「数字人文开放实验室」公众号

「数字人文研究」公众号

「数字人文资讯」公众号

「数据大狮」公众号

 上海师范大学数字人文网


初审:蔡一峰

复审:王  蕾、林  耿、陈诗诗

审定发布:张  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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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乐思想与天下有序:先秦国际体系内的战争与结盟社会网络分析

原创 侯长坤 2025-11-26 09:28 北京

秩序; 天下; 礼乐; 春秋战国; 社会网络分析

转载请注明“刊载于《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3期”;参考文献格式:侯长坤.礼乐思想与天下有序:先秦国际体系内的战争与结盟社会网络分析[J].数字人文研究,2025,5(3):90-106.全文PDF已在知网、万方及编辑部网站(http://dhr.ruc.edu.cn)上发表,此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礼乐思想与天下有序:

先秦国际体系内的战争与结盟社会网络分析

摘  要:春秋战国时期的国际体系中有什么样特殊的国际秩序,使得弱肉强食、弱国无外交的现象与行为,在春秋战国时期并不彻底?从主流国际关系理论中霸权稳定、制衡成本角度出发,相关的研究并不能解释该时期的这一现象,另有特殊论视角的理论虽能解释,但存在不具普适性的问题。于此,研究借鉴了《礼记》中的礼乐(秩序和谐)思想,对天下主义理论进行建构,提出“天下有序”理论,作为天下主义的分支理论,用以解释上述特殊秩序存在的现象,同时在创建国际秩序方面,为当代主导国和有意成为主导的国家提供参考。研究认为,某些主导国家的行为具有礼乐思想,这种“礼”产生了“序”,从而形成有序的国际秩序。“礼”约束了国家行为体,以此大国会保护小国,小国会支持大国,大国与小国之间会相互尊重。研究在使用了社会网络分析方法,对先秦时期国际体系内战争与结盟网络进行分析、对齐桓晋文进行个案比较后,确定了“天下有序”现象在当时国际秩序中的存在且发挥作用。

关键词:秩序; 天下; 礼乐; 春秋战国; 社会网络分析

作者简介:侯长坤,台湾大学政治学系博士,Email:changkunhou@ntu.edu.tw。

0 问题意识:什么样的国际秩序

在国际社会中,弱肉强食的无政府状态一直是国际关系流派,特别是现实主义的理论假设。依照该假设,在距今历史时间越长、吞并越容易的古代,即“进攻性现实主义世界”,丛林法则更为明显。然而,在先秦时期的古代中国,小国与大国却能够有秩序地共存较长时间。具体而言,春秋战国时期的兼并与争霸过程中大国也会保存相当一部分的小国,国际盟会大国也让小国参与。春秋战国时期的国际体系中有什么样特殊的国际秩序,使得弱肉强食、弱国无外交的现象与行为,在春秋战国时期并不彻底?这种国际秩序,对于今天的主导国家或有意成为主导国的国家有何借鉴意义?

即使主流国际关系理论中包含的理性会使得行为体意识到,为了防止他人的报复模仿,不能一味侵吞,防止他人报复侵吞自己;或是行为体之间考虑到无法克服被平衡的成本,形成了无法继续吞并的均衡,但这种预防性的或被动的退让,并非先秦时期特别是春秋时期大国有意识的让步小国。《礼记》中所带有的礼乐(秩序和谐)思想,对“恶”进行了规范,使得无序的国际社会中存在有序的成分,形成一种特殊的国际秩序。这种礼乐思想仿佛是君主与天下的契约,统治者进而产生了“天下有序”的思维与行为模式。

对这一特殊国际秩序的研究与探讨,一方面可以丰富天下体系理论,把具有中国典型意象的“天下”概念具体化;另一方面对于当代国际体系而言,秩序的建立有利于创造和谐的国际社会,减少国际社会中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现象。“天下有序”则是给予了秩序正面的例证,若大国以“天下有序”视角在国际社会中做表率,体系中的小国对其的反感会减少,国际体系将更为稳定,小国与大国得以长期共存。

本文欲援引礼乐思想,并使用社会网络分析工具,论证先秦时期“天下有序”的现象,以及这一特殊国际秩序存在。笔者将首先回顾主流国际关系理论,以推测相关理论如何解释这种特殊国际秩序的存在可能;在相关学说难以解释的情况下,笔者将引用礼乐思想,用以建构新的、补充现有的天下理论,以此对先秦时期的国际秩序进行解释,并将其概括为“天下有序”;在理论建构之后,笔者将使用社会网络及案例对“天下有序”的存在进行论证;最后,笔者将进行总结,并提及这一古代的研究对当代国际关系的意义,例如,在中国的倡导之下,国际社会能形成“天下有序”的国际秩序,有利于国际社会的和谐以及倡导者的声望,大小国得以有序共存于国际社会,同时国际争端会因有序带来的相互让步与理解而减少。

1 文献回顾

既有的文献大致围绕物质因素与文化因素两个方面展开,解释国际秩序为什么会建立。这些文献虽然大多没有直接探讨先秦时期的案例,但有关中国历史的解释以及主流国际关系的普遍解释,或许可以对本研究案例进行分析。

1.1  物质因素

物质因素解释主要围绕现实主义中的权力核心展开,例如霸权研究,包括霸权秩序论、霸权正当性、仁慈霸权、威望等理论,都是探讨为了权力而产生相关的行为,为了维持霸权的稳定,行为体建立了霸权秩序,同时又需要威望、仁慈霸权、霸权正当性维护这一秩序。然而,也有学者指出,威望是虚幻的,这种威望并不为国家所追求。

在霸权研究视角下,国际秩序(包括先秦时期)是由霸权所主导。为了维持秩序的稳定,大国建立了霸权秩序,也出现了类似仁慈霸权及其秩序框架,具体的途径则是通过建立正当性以维持霸权秩序。另一些有关威望的研究则认为,大国通过建立威望用以展示权力。因此威望的建立过程当中,大国可能需要建立正当性、秩序。

从霸权研究的角度来看,先秦时期的大国没有理由,在一个进攻性现实主义世界中,在霸权尚未稳固建立之时,去为了一个可能虚幻的霸权威望,去建立一个所谓的霸权秩序,先秦时期的情况既不符合霸权秩序的条件,先秦时期的大国也不具有建立霸权秩序的动机。

又如制衡学说,从制衡的成本与难度出发,探讨国家之间的制衡是否存在。当制衡成本与难度太大时,制衡就会缺失,在古代东亚的案例中,这种情况特别明显。在制衡学说视角下,先秦时期的国家可能会不断地为追逐权力而制衡,小国联合制衡大国。但是,在唐世平的理论框架下,先秦时期的中国处于进攻性现实主义世界,战争存在于古代中国的子系统,此时的征服与制衡并不困难。

先秦时期的大小国尽管有发生战争,但大小国之间共存较长时间,小国也积极配合而非积极制衡大国的盟会,一些大国也积极保存而非一味兼并小国。因此,先秦中国的制衡缺失、大小国共存,从制约成本与难度的角度考虑并不符合情况,而诉诸“儒家、良性等级制度”则需要考虑儒家思想等文化因素。

1.2  文化因素:儒家和平论、特殊论等

文化因素主要围绕特定的中国古代思想,如儒家、道家等,既往研究认为古代中国因为这些文化因素的存在导致特殊的国际秩序的存在,这些论述中所带有的中国特殊论,强调中国作为一个国家的伟大和善良,在中国决策者选择如何与外部世界建构互动关系时,具有巨大的吸引力。在此预设之下,先秦国家可能会因为这些思想或是美德,大小国共存于国际秩序当中。

然而,当时的国家是否采用以上的思想,且特殊论是否足够解释力、能否推广,一直是相关研究的一个缺陷,例如它本质化和固化了“中国文化”的存在,否认了中国文化的流动性、多元性和混合性。

除此之外,主流西方国际关系理论中,建构主义理论中的洛克文化、康德文化也难以解释先秦时期的国际秩序,例如,仅仅是共存,洛克文化解释不了大国的兴灭继绝、小国的盟会尊重,而康德文化又不能解释为什么大小国之间仍然有战争。本研究欲从中国古代思想中找到可以推广普世的思想,从而解释中国历史案例,同时期待以后对其他国家与其他历史的案例进行解释。

1.3  研究方法的回顾

基于以上文献未能回应本文提出的研究问题,本研究将建构理论并展开研究讨论。在此之前,本文还将对研究方法进行确定与探讨。既往研究当中,对于先秦时期使用的社会网络分析大多集中于初步的可视化与描述性统计,同时又多集中于研究战争相关的网络,另外也有一些著名的对古代中国其他历史时期的社会网络分析。一方面,这些研究说明了前沿的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可以应用于中国古代研究,包括本文聚焦的先秦时期;另一方面,初步的社会网络分析,以及片面聚焦在战争网络的数据库,需要进一步的研究拓展。有基于此,本文将使用社会网络分析,构建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与结盟数据库,展开研究并共享此数据库,供未来学术研究进一步拓展。


2 理论建构:礼乐思想对“天下有序”的构建与描述

本文欲以礼乐思想来补充“天下”理论体系。首先,本节将探讨礼乐思想中的“天下”成分;其次,本文认为这种礼乐思想能具体对应到“天下”及国际关系理论的国际秩序研究领域,即礼乐思想与“天下有序”,本文将探讨这种天下有序的具体步骤;最后,将理论引入到案例的应用当中。

2.1  礼乐与天下

礼乐的意思是,“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礼记·乐记》)。”乐,表现天地之间的和谐;礼,表现天地之间的秩序。因为和谐,所以能够化生万物;因为有秩序,所以万物都能有所区别。乐依照天的道理而作,礼依照地的道理而制。礼制定有误就会使秩序混乱,乐制作有误就会导致文乐和武乐不分。懂得天地的道理,然后才能兴起礼乐。

当代研究者进一步发展了这种礼乐思想,将不同时节或人生不同阶段举行的仪式,进一步地与秩序联系起来,特别是世界的规范化行为。这种秩序的和谐,通过创造性的张力来实现和维护,可以平衡与化解差异与冲突。在此基础上,本研究可以在补足天下理论的过程中,进一步将这种礼乐思想应用到国际关系、国际秩序研究当中。

这种礼乐思想与天下观念有相同之处。“明德于天下”(《礼记·大学》)中所说的“天下”并不是一个国家的实际政治力量,而是能实现各自德性、世界和谐的场所。也即“天下”不仅是个人修养的场所,还是道德基础上实现“世界和谐”的场所。“平天下”是最高的道德追求,“平”是指天下调和。用当代的国际关系术语来说,就是和谐世界。和谐世界是指各国在相互联系和交往中互相尊重,并按照一定的原则、规范与机制来处理各种国际问题,从而在总体上形成一种相对稳定、和平、有序的状态。

因此,礼乐思想可以之探讨的是国际关系中的国际秩序领域,其带有的天下特点可以补足天下理论,笔者将其归纳为“天下有序”。

天下主义作为中国意象的代表,贯穿于帝制中国、革命中国、当代中国的政治理想中。目前为止,有关天下主义研究,笔者将对应西方理论中的三大主义对其进行归类。一是有学者将天下主义作为古代中国的一种身份建构,即天下主义作为一种文化,构建了国家身份,以利于国家间互动,带有建构主义特色;二是天下主义作为外交政策,战略文化是影响国家外交政策的重要中介变量,天下主义影响外交决策,服从国家利益,带有新古典现实主义特色;三是天下主义作为制度建设,天下主义建立起的制度,可以促进国家间的和平共处,带有自由制度主义特色。

对天下主义的归类,使其能够对话西方主流国际关系理论。本文欲进一步发展天下主义,同时进一步与国际关系理论对话,即在天下主义理论之下,分支发展出“天下有序”理论。学界中虽有类似“有序”的论述,但本文拟在既往基础上,对“天下有序”进行实证研究,进一步概念化与操作化。

2.2  “天下有序”中的礼乐思想内容

天下有序,在礼乐的框架之下,依循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有关和谐世界的根本思想。真正的和谐世界是一种均衡的状态,体现为国际秩序的稳定。政治的稳定建立在各国领导人较高的道德水平和执政能力基础之上。

修身,即开始了对自身恶的规范,从个体上、根本上就开始约束。春秋战国时期,诸侯纷争,华夏世界处于礼崩乐坏的状态。急剧变化的社会最能显现个人与国家的本质,其表现出的最本质的、最接近自然本性的部分,即为人性之恶。那么,如何治理一个“人人皆恶”的国家,乃至治理一个由“人人皆恶”之国构成的国际体系,就是一个大问题。礼乐思想认为,修身对于治国、平天下具有不可缺少的意义。“礼之于正国也,犹衡之于轻重也,绳墨之于曲直也,规矩之于方圆也。”礼是社会得以正常发展的最基本的前提,而且是统治者用来治国的重要依据,“故坏国丧家亡人,必先去其礼”(《礼记·礼运》)。

进而将修身推演到了国际社会当中,各国国君的能力及品格就成了一国强大与否的关键因素。 儒家学派倡导“内圣外王”,认为只有“内圣”之人,也就是具有完备道德人格的人才能“以德服人”,进而“外王”天下,“王天下”同时也实现了个人价值的最大化,将个人价值的作用提升到全国和全世界。从政治理想看,儒家提倡“修己治人”,以礼以德感化天下,以德治国。这直接体现了“仁”和“圣”的统一,也即道德与政治的统一。治国者推己之善心,行仁政于天下;百姓推己之善心,与人为善;上下皆善,则可平天下,实现天人合德。“自天下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礼记·大学》),修身是国际和谐,即“平天下”的关键所在。修身,从内到外、从个人到社会、从小到大的逐步扩大的内外合一过程。

因而,在此框架中,礼乐思想与“天下有序”虽然承认有自然的性情和欲望,但如果放纵人的自然性情和欲望,就会有“争夺相杀”的“人患”;如果用礼仪规范人们的性情,就会有“讲信修睦”的“人利”。推演到国际社会中,国际社会虽然是无政府状态,但仍然可以有序发展,用“天下有序”的礼乐去规范国家的行为,就会产生有序的国际秩序,得以“天下平”。

总结而言,“天下有序”的衡量标准是,在国际社会中,大国及其领导人的修身限于篇幅,在本文中着重论述大国修身的国际层次,而暂时不考虑领导人的修身的国内层次)对无序的恶的规范,建立起有序的国际秩序,即礼乐,即和谐的秩序。

2.3  “天下有序”与国际秩序研究

在对“天下有序”进行思想溯源后,笔者将对其进行操作化,为后文先秦时期案例分析做准备。春秋战国时期,虽然战争没有改变“中华体系”的无政府状态,却使其发展逐渐趋于有序。当时的国际秩序是在无政府状态中逐步建立起来的,研究有必要关注当时的国际秩序是如何与一般的无政府状态与秩序相区别。

广义来说,春秋战国时期,大国与小国之间所建立的秩序,在战争与结盟这两个最主要的行为当中有相同与不同的表现。具体来说,某些大国对于礼乐及有序与无序的不同注重程度,产生了不同的行为结果。这些案例都可以用来验证“天下有序”的存在,以及“天下有序”的作用、结果与意义。

与主流国际关系理论所注重的实力不同,“天下有序”所包含的礼乐思想,“基本上否定以实力获得霸权地位,承认民心的向背是获得王权的前提,更加注重礼乐规范”。《礼记·大学》指出,“道得众则得国,失众则失国。”一国若想得到天下,须以君主的“德性”为出发点来逐步实现。礼乐对“恶”的规范,形塑了国际秩序,使得无序中存在有序,成为“天下有序”的思想渊源。即使当时国际关系中的行为体的行为并不一定根源于对礼乐思想的认同与遵循,但它们的行为符合相关的思想,而礼乐思想与“天下有序”能很好地概括这一类的行为模式。

就春秋战国时期的案例来说,“天下有序”的表现形式可以是:对领导者自身道德修养的注重、对无序争斗的克制、对小国的谦让、获得民心、获得国际社会的支持等。其结果可能是:国际秩序更稳定、存续时间更长、盟会及国际认同更多、战争频次越少等。

另外,在礼乐思想与天下理论结合的过程中,本研究得以摆脱“特殊论”的解释。一方面,天下理论本身是一个开放性的理论,其解释范畴也不局限于某一特殊文化或场域,其理论构建过程也是一个开放的议程,所有人都可以推动它的发展,并与主流国际关系理论对话;另一方面,礼乐思想与天下理论,是用以解释广义上和通则性的国际秩序问题,这一理论框架并非仅限于解释中国范围,在以中国历史验证后,我们能够将这一理论框架推广,并展望解释更多的非中国经验。


3 案例研究:整体网络、齐桓晋文案例、历史

为了验证“天下有序”在春秋战国时期的表现形式及其结果,笔者将使用社会网络分析与案例研究进行论证。本节将使用“天下有序”的理论构建,采取社会网络分析方法进行实证研究,对研究假设、研究工具进行简要介绍,经过具体研究步骤得出推论后,将使用案例进行检验,最后在本节末尾得出相关结论。

本文实证研究步骤大致分为以下几步,首先,对春秋战国时期战争和结盟网络进行静态网络特征描述,得出各自特征与比较可行性;其次,使用移除策略仿真,根据相关参数变化,探讨是否存在礼乐思想下的“天下有序”;再次,使用单独节点移除处理,对齐桓公、晋文公各自对应的战争、结盟行为进行移除处理,结合历史案例,探讨“天下有序”的存在及其会对国家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最后,进行推论,以期进入案例检验环节

3.1  标准界定与研究假设

本文的研究问题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国际体系中有特殊的国际秩序。根据前文的文献回顾,我们可以看到,学界对于这个问题,物质因素相关的霸权研究、制衡学说未能回答,而文化因素还需要更具推广性、普适性的解释力。本文认为,有必要研究这种秩序的有序与无序的具体情形,认定什么样的秩序是“天下有序”的。

江忆恩(Alastair Johnston)提出了对于遵守秩序的三种衡量方式,即三个指标,用以考察目前中国对国际秩序的遵守程度,同时其秩序的兼容性也不仅仅局限于自由主义秩序,因此该指标具有一定的可推广性。具体为:指标一,与霸权国家的合作;指标二,联合国大会的投票一致性;指标三,对国际组织支持的一致性。唐世平也认为秩序是“一个社会系统内的可预测性的程度,系统内行为体行为、交往及社会结果受到调控”,其衡量指标与评估框架有四:(1)涵盖空间和领域的广度;(2)权力的相对集中或垄断;(3)制度化的程度;(4)制度被内化的程度、自觉遵守规则的程度。为了适应古代中国案例,可以从中选取合适且通用的指标,例如“与霸权国家的合作”“对国际组织的支持”“秩序涵盖空间与广度”等。

基于以上分析以及结合前文论述的礼乐思想,我们可以对古代中国的“天下有序”进行定义,用以作为判定春秋战国时期“天下有序”状态的标准。不论是战争还是结盟的状态,其界定标准为三

(1)小(弱)国尊重大(强)国,小国与大国之间合作共存、相互尊重;

(2)大小国都能对战争或结盟等国际行为以及相应的国际组织(例如盟会)表示支持;

(3)战争或结盟及其相应制度秩序能够涵盖较广的空间与广度。

满足以上三条,则能够说明该国际秩序是“有序”的,若该“有序”是由与礼乐相关的天下思想所指导的,则该国际社会具有“天下有序”的国际秩序。因为本研究暂时处于将天下进行概念化界定阶段,本阶段进行的是描述性工作,故原本以三类标准界定某一概念,每类标准取值均为两类时,应理论上共有8种界定对象,本文仅列举2种类型,用以研究“天下有序”状态标准的两种最值结果(表1)。

表1 因果机制:秩序有无的界定


基于以上标准,本研究提出以下假设

假设一:国际社会的“天下有序”,使得诸多大小国之间共存、合作、共同发挥作用;假设二:国家(特别是大国)的“天下有序”,有利于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生存与发展。

3.2  资料处理及术语阐释

笔者将《春秋》《春秋左氏传》《史记》等史书作为社会网络分析的资料来源,统计当中所述国家与国家之间的战争与结盟活动。其中,战争行动,是通过“战”“伐”“侵”“入”“取”等关键词将相关军事行动纳入统计范围;结盟行动,则是以“盟”为关键字统计,同时排除私人之间的盟誓以及不如“盟”层次高的“会”。参与战争与结盟的国家行为体,在社会网络当中以全排列的形式对其进行关系互配。例如,对于战争网络中多国发动敌对多国的情况,笔者先将阵营进行拆分,再进行阵营之间的两两全排列配对;对于结盟网络中多国参与结盟的情况,笔者则将结盟国分类为结盟发出方与结盟接受方,再进行双方之间的两两全排列配对。

在资料格式建立之后,笔者将首先展示春秋时期战争与结盟网络情况、大国与小国相关参数及其在网络中所扮演的角色。以下是本研究所主要使用的社会网络分析指标及其相应意义。

战争网络与结盟网络分别对应春秋战国时期国际行为体(如诸侯国和少数民族政权)战争与结盟活动的集合,其中国际行为体对应网络节点(nodes),它们之间以战争或结盟的形式即“边”(edges)关联起来。根据研究目的,本研究不涉及战争与结盟网络的方向性,因此网络为无向图。在两个网络当中,最重要的指标包括:强度(strength),表示网络当中节点行为占总行为的比重,在本研究中即行为体的战争或结盟行为越多,强度越大;中心度(degree),表示网络当中节点与其他不同节点相连的程度,在本研究中一个行为体与不同行为体之间发生战争或结盟行为越多,其中心度越高;巨大连通分量(giant component),表示最大程度的任意两个节点均能彼此连接的网络子集,在本研究中即战争或结盟行为能到达的最大规模网络子集;传染门槛(epidemic threshold),在本研究中即战争或结盟行为的门槛程度,门槛越高代表行为越难发生;直径(diameter),表示网络当中任意两个节点之间最短路径的最长距离,在本研究中即战争或结盟行为连接行为体的最短路径中的最长距离;平均距离(average distance),表示网络当中任意两个节点之间边数的平均数,在本研究中即行为体与其他行为体发生战争或结盟行为的平均数;最大聚类(largest cluster),在本研究中为战争与结盟行为特征最为相似的行为体网络子集中规模最大的一个;介数(betweenness),表示边或点承载信息流的总量,将所有节点对引起的流量都计算在内,在本研究中即行为体或战争与结盟行为承载的战争或结盟信息流总量,将所有行为体对引起的流量都计算在内。

3.3  先秦战争与结盟的社会网络概览:具有可比性、秩序涵盖空间与广度(标准3)

笔者确定了两个网络的可比性,以及“天下有序”的衡量标准3(秩序涵盖空间与广度大)。笔者选取spinglass算法,对春秋战国时期战争与结盟进行社会网络分析,所得结果如表2和图1所示。就整体而言,战争网络的节点多于结盟网络,即使是因为战争有“战”“伐”“侵”“入”“取”等形式,而结盟网络仅在联合行动“朝”“聘”“会”“盟”中选取“盟”,但盟覆盖的行为体数量应与其他联合行动形式大致相同,因而节点数量的对比说明,战争虽然可以扩充到许多少数民族政权,但结盟网络较多排除了少数民族政权,也因此“五霸”“七雄”在战争网络节点中数量占比高于结盟网络。但就网络边数来看,两个网络边数差别不大,同时两者都形成了统一的成分,即巨大连通分量为100%,这说明两个网络对应的制度、秩序覆盖的范围、空间、广度大(尽管在战争中,国家数量从春秋初期的130多个变为春秋末期30多个,但30多个当中仍然存有较多的小国,且消失的国家也大多数并非为大国或遵循礼乐的华夏国家所灭,而是自我消亡或被少数民族政权兼并等。同时结盟网络中的国家数量变化较小,说明小国存续时间长。该时期的国家秩序仍然不失为特殊的国际秩序)。

两个网络中节点的最大接近度(max closeness)都很小,说明网络当中行为体之间战争与结盟行为紧密;在传染门槛方面,战争与结盟网络的赋值都很低,说明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与结盟很容易发生;但在介数方面,战争网络远远大于结盟网络,说明连锁战争程度大于连锁结盟,例如战争同层次很多,但结盟同层次很少;此外,两个网络直径、平均距离、最大聚类所占比重、最大聚类当中的直径和平均距离大致相同。以上所举特征中,两个网络的相似之处说明战争和结盟的行为体个体相似,也说明了是同一时期内的国家行为体,两个网络具有可比性;差异之处则说明行为体的战争与结盟行为差异较大。

表2 春秋战国战争与结盟的社会网络分析结果


图1 春秋战国战争网络与结盟社会网络可视化(左图为战争网络、右图为结盟网络)

3.4  社会网络移除仿真:“有序”在结盟网络中的存在(标准1、标准2)

本研究将使用移除关键节点的方法,对社会网络进行模拟,同时确定“天下有序”的标准1(大小国共存于秩序当中)、标准2(大小国对秩序共同支持且发挥作用)。笔者以中心度将战争与结盟网络中的国家节点排序,附带节点相应强度值见表3。根据中心度,选取前1%、3%、5%、7%、9%的国家,由表3可知,在同一比例范围内,战争网络节点中所截取国家已覆盖结盟网络中所截取国家,即战争网络节点中心度前1%覆盖结盟网络节点中心度前1%,其他比例也同此,且战争网络节点中心度前5%的国家已覆盖结盟网络节点中心度前9%国家。

表3 战争网络、结盟网络中心度前列(前9%)国家

在以中心度为参考值进行节点移除试验后,笔者又在两个网络当中进行随机抽样移除节点(该随机化步骤为首先对样本以中心度进行随机排序,然后作为对照组与实验组进行对比,以显示相关国家对网络的影响显著,以显示并非任意国家都能对网络产生影响)。结果如表4所示。

表4 战争和结盟网络节点移除仿真结果

基于表4可见,在两种方式移除节点后,两种网络有如下特征。

(1)两种网络的直径(Diameter)与平均距离(Average path length)没有较大改变。该特征说明移除策略仿真的处理方法并没有改变网络整体的某些外部特征,即战争与结盟的范围广度;同样也说明去掉了重要国家,体系的整体性质没有改变,该体系并不是弱肉强食的霸权扩张世界,大国只是加深了剧烈程度而非加深范围广度。

(2)战争网络在节点移除过程中,巨大连通分量(GC)迅速瓦解、战争门槛(Thrd)迅速升高、最大介数值(Average betweenness)迅速下降。该特征说明战争中的“大国”(根据本研究网络可定义为战争对象范围广、战争频次高)在战争网络当中起到的作用包括:将更多的国家拖入战争、加速战争对整体的融合、使得战争更易于发生、使得战争发生更加频繁。

(3)结盟网络在节点移除过程中,巨大连通分量变化不大、结盟门槛上升缓慢、最大介数值变化不大。该特征说明结盟中的“大国”(根据本研究网络可定义为结盟对象范围广、结盟频次高,也已被战争中的大国覆盖)在结盟网络中起到的作用并不能像战争大国在战争网络当中起到的类似作用,因而结盟大国并不能将更多国家拖入联盟、不能加速联盟对整体的融合、不能使得结盟更易于发生、不能使得结盟发生更加频繁。

对比节点移除仿真前后,我们可以发现,即使先秦时期战争是无序的(如表5所示),如大国主导、频次高、易发生、战争烈度大、交战复杂、体系内存在完整的战争链,但是该时期的结盟却具有有序特征,例如小国发挥重要作用、频次高、易发生、强度高、结盟网络完整、体系内存在完整的结盟链。因此可以说明,此国际体系中存在有序的结盟网络,大国允许小国参与结盟,甚至允许小国比一些大国的参与权重更高,在整个春秋战国数百年历史当中,一些小国存续时间很长,大国并没有对其进行兼并,大国对自身的兼并行为有所约束,其中可能有礼乐思想对有序产生作用。

表5 战争网络与结盟网络特征对比

礼乐思想约束大国,阻止大国侵吞小国、促进大国尊重与保全小国。周礼的实质是“尊尊”主义和“亲亲”主义的伦理观,带有等级从属性。从周族宗室的内部规范,发展成为中原各诸侯共同遵守的法规,大都基于国际道德,即礼、仪、信、敬等,合则谓礼,不合为非礼。宣扬周礼,目的在于提倡国际间的睦邻友好,互相合作,发展友谊,促进和平;存亡继绝,巩固固有秩序。在当时的国际社会中,礼被赞扬,非礼被责难。例如,齐桓公救卫国、存邢国、击退狄人骚扰,尤其受到赞扬。前661年齐桓公想乘鲁国内乱加以征服,大夫仲孙湫认为不可。他说鲁国“犹秉周礼。周礼,所以本也”;“鲁不弃周礼,未可动也”。他劝齐桓公“务宁鲁难而亲之。亲有礼,因重固,间携贰,覆昏乱,霸王之器也。”(《左传·宣公十一年》)因此,只要是在礼乐思想的框架之下,大国与小国受到礼乐思想的约束,大国不会肆意侵吞,而是尊重与保全小国,小国也得以因为礼乐框架在国际盟会上发挥作用,小国有外交。

这种礼乐思想还会不断从华夏扩散到非华夏行为者。例如,楚庄王接口平叛伐陈,将陈国置于自己的直接统治之下,后来听从申叔时的劝告,“乃复封陈”(《左传·宣公十一年》)。孔子读史至此,连声赞叹说:“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之信”(《史记·陈杞世家》)。楚灵王将已亡于楚的陈蔡再次恢复起来,迎接两国逃亡的太子回来继位,《左传》连呼三次“礼也”(《左传·昭公十三年》)。这些行为都被视为“礼之大者也”(《左传·襄公元年》)。又如,戎狄等少数民族虽非华夏,与诸侯地位不同,但他们同样拥有缔约权,并得到春秋各国的承认。鲁再三与戎人会盟(《左传·隐公二年》《左传·桓公二年》),目的在于维持和发展友好。强大如齐国,也与狄人缔盟(《左传·僖公二十年》),以缓和双方矛盾。前559年向之会,晋为吴谋楚,戎子驹支赶来参加,晋卿范宣子加以排斥。驹支理直气壮加以批驳,赋《青蝇》(《诗经·小雅》)讽刺范氏。宣子自觉理亏,表示道歉,并邀请他正式参加会议(《左传·襄公十四年》)。这些事例说明少数民族的主权与平等缔约的权利得到尊重。

3.5  齐桓晋文社会网络的个案比较

个案分析部分,笔者将时间分别固定在齐桓公时期和晋文公时期,然后使用移除方法仿真对比,结果如表6,其中可见特征有:(1)就战争网络来说,齐桓公时期的战争节点(Nodes)、边数(Edges)、巨大连通分量(GC)、最大介数(Max betweenness)大于晋文公时期,战争门槛也低于晋文公时期;就结盟网络来说,齐桓公时期的以上指标与晋文公时期差异不大;(2)战争网络方面,分别移除齐国、晋国节点后的变化幅度大致相似;(3)结盟网络方面,移除齐国后结盟网络的巨大连通分量、网络直径变化较大,下降明显。从以上特征可以看出,齐桓公时期与晋文公时期相比较,齐桓公时期战争更为频繁;齐国与晋国对于战争网络皆有增加战争的作用;对于结盟网络,齐国促进结盟的作用要高于晋国。

表6 齐桓晋文节点移除仿真结果

最后,笔者将基于以上处理方法得到的结果对应到国际关系研究的具体意义当中,并对研究问题进行推论。其一,使用社会网络分析对春秋战国时期战争与结盟网络进行研究,过程中使用节点移除仿真处理,就网络直径与平均路径距离两项指标来看,该方法能够控制网络的范围广度,使得分析聚焦在特定变项上,说明方法的可行性与科学性,同时说明秩序辐射的范围广;其二,虽然在战争网络当中大国能主导国际社会的战争,但在结盟网络当中大国并不能主导国际社会的结盟,就其中心度与强度分布来看,非大国及非“五霸”“七雄”的国家在结盟网络当中也占有重要比重,这说明春秋战国时期,大国尊重小国,小国也尊重大国,多数小国结盟行为长期稳定,大国未吞并小国,大国与小国共存于体系之内;其三,齐桓公与晋文公时期相应的齐国与晋国,虽然都成为了一代霸主,但两者的国际行为有明显不同,虽然战争网络指标在数值上相似,但齐国主要以“攘夷”为主,在结盟网络中,齐国对于国际社会影响更为显著。

按照前一节的推论,齐桓公时期的齐国在当时国际社会的结盟网络中发挥“有序”的作用,而晋文公时期的晋国却没有这类作用。结合具体历史案例,我们可以看出注重有序的国家在国际社会中具有重要作用,包括体系的肯定、小国的服从、大国的认可、霸权的存续等。

齐桓公尊王有序、存亡继绝是礼乐思想下“天下有序”的体现。“尊王”是指维护周王国的领导地位和王权权威,表现在即使齐桓公能够在诸侯中称霸,但仍然尊重周王,在葵丘会盟过程中尽管周王赐予齐桓公免于下拜之礼,但齐桓公仍旧按照周礼的礼仪下拜,以显示尊重周王权威的领导地位。除此之外,有其他少数民族政权不服从周王的,齐桓公也会以“攘夷”的名义起兵讨伐,这也说明为什么当时齐国对战争网络具有的主要构成作用。同时,为维护周天下的秩序,齐国霸权期间,齐国帮助一些国破家亡的国家及其君主后裔重建国家,如被狄人攻灭的邢国和卫国。对于整个周王朝来说,尊王行为体现了齐国对周王领导的尊重;对于齐国霸权体系来说,存亡继绝保护了联盟中的小国,联盟中的其他国家也因此尊重齐国的盟主霸权,同时齐国也鼓励小国参与盟会、尊重小国,使得小国在结盟活动中地位突出。这一案例体现了“天下有序”的特征,包括“小国尊重大国,大国尊重小国”“小国尊重大国,大国保护小国”,大小国间少有侵害,共同存在于天下体系当中。

晋文公以下犯上、杀伐四方则违反了礼乐思想,是“天下有序”的反例。晋文公即将即位之时,就背弃秦国的帮助,与秦交战。除了仿效齐桓公攘夷举措之外,还对中原国家下手,例如因为阳樊不愿顺服晋国,晋国就包围了阳樊。另有对原、曹、卫、楚、陈、蔡、许、郑等军事行动,多数也并非攘夷的考量,例如“我执曹君而分曹、卫之田以赐宋人”(《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就连晋国人也说自己与楚国对比是“楚一言而定三国,我一言而亡之。我则无礼”(《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晋国也排除小国加入盟会,例如“晋侯、齐侯盟于敛盂。卫侯请盟,晋人弗许”(《左传·僖公二十八年》)。更甚者,晋文公召开国际会议,公审卫国国君。即使晋国当时是霸主,但对弱小国家的主权和尊严采取蔑视的态度,仍然难为国际社会所接受,例如曹国评价道,齐桓公当年“为会而封异姓,今君(晋文公)为会而灭同姓”(《左传·僖公二十八年》),不合于“礼”。且晋文公对于周王的态度、对于尊王的考量也是为了宣示称霸而非树立道义,例如“狐偃言于晋侯曰,求诸侯莫如勤王,诸侯信之,且大义也,继文之业,而信宣于诸侯,今为可矣”(《左传·僖公二十五年》),又如“求霸莫如入王尊周。周晋同姓,晋不先入王,后秦入之,毋以令于天下。方今尊王,晋之资也”(《史记·世家·晋世家》),与齐桓公尊敬周礼坚持下拜形成鲜明对比。晋文公要求周王国赐予晋国王葬之礼,“晋侯朝王,王飨醴,命之宥,请隧,弗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德,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恶也”(《左传·僖公二十五年》)。孔子对晋文公的评价也是“以臣召君,不可以训”(《左传·僖公二十八年》)。

总结而言,齐桓晋文时期的战争与结盟网络,以及历史文献表明两者存在区别。齐桓公时期的齐国是成就遵循礼乐思想的王道霸权,而晋文公则是追求霸道霸权。齐桓公所留下的礼乐政治遗产,甚至惠及齐国的后世。尽管战国时期诸侯割据,但是在早期和中期,齐国仍可以算霸主。桂陵之战后,齐国成为当时最强大的国家,“于是齐最强于诸侯,自称为王,以令天下”(《史记·田敬仲完世家》)。而马陵之战后,齐国受诸侯朝,“其后三晋之王皆因田婴朝齐王于博望,盟而去”(《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反观晋国,在春秋末期三家分晋,存续相差几何。


4 结论:理论、历史与当代意义

本文由什么产生了“序”这一问题出发,即春秋战国时期的国际体系中有什么样特殊的国际秩序,使得弱肉强食、弱国无外交的现象,在春秋战国时期并不明显?在文献回顾部分,主要探讨了对于为什么会产生“序”的解释,分别从物质因素和文化因素展开,具体而言,霸权研究、制衡学说、儒家和平论等特殊论,都未能很好解释这一问题。因此,笔者引入《礼记》中的礼乐思想,认为可能是“礼”产生了序,形成了“天下有序”的局面,用礼乐思想去再建构和补充现有的天下体系理论。在实证研究部分,为了探讨“礼”是如何具体产生“序”的,“天下有序”如何界定、如何存在,笔者使用了社会网络分析方法,在确保该研究方法的适用性后,研究表明春秋战国时期的结盟行为存在“有序”的现象,最为典型的特征是战争网络是大国主导,而结盟网络中大小国共同主导(具体如表7所示);结合历史文献并对齐桓公时期与晋文公时期做个案比较,推论出是否采用“有序”、带有礼乐思想的行为模式,会影响是否能获得秩序的肯定及霸权的存续,即具有“天下有序”特征的行为体,能获得国际秩序的肯定,且主导国际秩序的时间会更长(见表8)。因此,笔者认为,是“礼”产生了“序”,礼乐思想若被体系中的主导国家采用,将会形塑国际秩序,因为“礼”对“恶”进行了规范,约束了国家行为体,大国会保护小国,小国会顺从大国,大国与小国之间会相互尊重,“天下有序”因而存在且发挥作用。这种礼乐所维护的秩序,与当代所理解的国家间秩序有所不同,在“天下有序”的秩序之下,有序状态反而成了理所当然,而非当代秩序的无政府状态预设。尽管周王室衰落,但尊王、得道多助、失道寡助等法则,还是约定俗成的。相应的秩序,也成为了无论大国小国、强国弱国都向往和认可的一种秩序,即“天下有序”。

表7 战争与结盟状态的“天下有序”情况

表8 齐桓晋文的“天下有序”特征对比

再回到最初的两个假设中去,有关假设一与假设二,在齐桓公与晋文公的案例中可以看到,齐桓公的“天下有序”,有利于国家在国际社会中的生存与发展,同时在国际社会的“天下有序”,使得诸多大小国之间共存、合作、共同发挥作用。晋文公的行为未满足“天下有序”的标准,因而不利于其自身的发展,也不利于与其他国家进行合作,同时所主导的国际社会也不是一个有序的状态。

当然,因为数据与研究方法算法的适用性,本研究使用社会网络分析时将整个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与结盟行为编码,并未细分春秋时期与战国时期及进一步的详细历史分期,虽然已说明整个春秋战国时期的战争或结盟网络带有“天下有序”特征与成分,但是在不同时期具体的程度大小体现,以及礼乐思想如何影响了战争与结盟网络的不同形态,可以作为下一步研究及展望

本文描述了礼乐思想框架下的“天下有序”,确定了其在先秦国际体系中的存在,同时简单推论,认为这种“天下有序”会使得国家行为体在国际社会中得到秩序的肯定,同时也有利于其霸权的维持存续。当代国家,特别是国际社会中的主导国家或有意成为主导国家的崛起国,如果注重国际秩序的建构,倡导建立类似“天下有序”的国际秩序,可以在国际社会中减少与其他国家的争斗,以至于创造更为和谐有序的国际社会。

排版:樊军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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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时间


20251122日(周六)9:00-18:00

会议地点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第一会议室

主办单位


中国社会科学院“登峰战略”古代文学优势学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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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幕式

9:00 - 9:30

主持:赵 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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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  辞

饶望京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纪委书记、副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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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集人介绍论坛缘起

刘 宁

中国社会科学院“登峰战略”古代文学优势学科负责人、研究员

赵 薇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数字信息室、数字人文与计算批评实验室负责人、副研究员


合  影

PART.01


第一场


9:30 -10:50

(发表每人15分钟,评议每人5分钟)

主持:郑永晓

Maciej Kurzynski 马 杰

在心旁边:论中国小说中的共情经济

Words Close to Heart: The Distribution of Empathy in Chinese Fiction 

刘 洋

叙事视角与情感投射——基于中国当代科幻小说的情感计算研究

Narrative Perspective and Emotional Projection: A Sentiment Analysis Study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Science Fiction

陈 涛

数”造崇高:计量电影学视角下红色经典电影的“英雄牺牲”段落

Forging the Sublime through Data: Scenes of “Heroic Sacrifice” in Red Classic Films from the Perspective of Quantitative Cinematics

惠海峰

数字人文视阈下英国小说中的情绪识别和文本表征

Emotion Recognition in British Novels and Historical Changes

评议:姜文涛 朱恬骅 霍 艳 李 泉


茶歇

10:50 -11:00

PART.02


第二场


11:00 -12:00

(发表每人15分钟,评议每人5分钟)

主持:刘方喜

杜 琳

从信息到隐喻:通过数字历史取证方法追踪中国抗战画报的摄影编辑

From Information to Metaphor: Tracking Photographic Editing in Chinese Wartime Magazines through Digital Historical Forensic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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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字人文研究中的“主观性”与“主体性”

Subjectivity and Agency in Digital HumanitiesA Case Study of Spatial Research

赵 薇

现代汉诗的节奏韵律如何可能?——对两种“新文体”关系的计算批评研究

On the Possibility of Prosody in Modern Chinese Poetry: A Computational Criticism of Two “New Literary Forms” (xin wenti)

评议:王 今 耿弘明 桑 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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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问和讨论

12:00 -12:30

主持:刘方喜


午餐

12:30 -14:00

PART.03


第三场


14:00 -15:40

(发表每人15分钟,评议每人5分钟)

主持:程 宁

王子尧

计算风格学与文本再生:以《海藏楼诗》与《梦苕庵诗存》为例

Computational Stylistics and Textual Regeneration: A Case Study of Haicanglou Poems and Mengshao’an Poetry Collection

诸雨辰

基于文本相似度计算的元明清诗歌的风格传承研究

A Study on the Stylistic Inheritance of Yuan, Ming and Qing Poetry Based on Text Similarity Calculation

陆泉宇

《全宋词》“上去通押”计量研究

A Quantitative Study on “Shang Qu Tong Ya” in Song Ci

郝若辰

古典诗歌风格计量的层级化猜想

A Hierarchical Conjecture on the Stylometric Measurement of Classical Poetry

宋佳霏

《红楼梦》“芙蓉女儿诔”核心意象群溯源探析

Tracing the Origins of the Core Imagery Cluster in “The Eulogy for the Hibiscus Daughter” of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评议:潘静如 刘京臣 孙羽津 

颜子楠 刘玲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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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歇

15:40 -15:50

PART.04


第四场


15:50 -17:10

(发表每人15分钟,评议每人5分钟)

主持: 高登科

韩玉凤

北宋交往诗主题分析与“新变派”成员考证

Thematic Analysis of Northern Song Social-Interaction Poetry and Textual Verification of the Members of the "Xinbian Pai"

李林芳

异文的计算方法及其文本研究意义

A Computational Approach to Analyzing Textual Variants

唐 宸

AI赋能全球汉籍资源聚合利用的应用实践

AI in Action: Aggregating Global Digital Resources of Classical Chinese Literature

程 宁

多源异构网络下的唐诗用典知识库的构建与分析

Modeling Tang Poetry Allusions through a Multi-Source Heterogeneous Knowledge Network

评议:高晓成 崔瑞萍 刘 明 李 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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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讨论

17:10-17:50

主持:赵 薇

引言:刘京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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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总结

17:50 -18:00

郑永晓 刘 宁

与会学者

(按姓氏音序排序)


陈 涛 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

程 宁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数字信息室助理研究员
崔瑞萍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遗产》编辑部临时负责人

杜 琳 新加坡国立大学中文系与日本研究系助理教授

高登科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理论研究室助理研究员

高晓成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遗产》副主编、副研究员

耿弘明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写作中心讲师

韩玉凤 清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系博士后研究员

郝若辰 南开大学文学院讲师

惠海峰 华中科技大学外语学院副院长、教授

霍 艳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现代文学研究室助理研究员

姜文涛 《数字人文》“概念与实践”专栏主持人

李林芳 北京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

李 桃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代文学研究室副研究员

李 泉 电子科技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刘方喜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马克思主义文学理论与文学批评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刘京臣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评论》编辑部主任、副主编、编审

刘玲华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文学理论研究室副研究员

刘 明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典文献研究室研究馆员

刘 宁 中国社会科学院“登峰战略”古代文学优势学科负责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古典文献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刘 洋 重庆大学中文系副教授

陆泉宇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马 杰(Maciej Kurzynski 香港岭南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

潘静如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近代文学研究室副研究员

桑 海 澳门理工大学讲师、《数字人文》副主编

宋佳霏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博士研究生

孙羽津 中央党校文史部副教授

唐 宸 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副教授

王 今 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晨曦学者、讲师

王子尧 新南威尔士大学工程学院硕士研究生

颜子楠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古代文学研究所副所长、副教授

战玉冰 复旦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学科教研室主任,副教授

赵 薇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数字信息室负责人、副研究员

郑永晓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诸雨辰 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朱恬骅 上海市社会科学院助理研究员

会务人员


王 鹭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阐释学高等研究院硕士研究生

许佳璐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阐释学高等研究院硕士研究生

刘若楠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范馨伊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陈纬宇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

李森廷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文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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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GB 18030—2022标准看数字化时代的汉字规范——以“𡈼/壬”构件修改52字为例

原创 杨艳惠 2025-11-13 16:31 北京

GB 18030—2022; 𡈼/壬构件;字形矛盾; 数字化; 汉字规范

转载请注明“刊载于《数字人文研究》2025年第3期”;参考文献格式:杨艳惠. 从GB 18030—2022标准看数字化时代的汉字规范——以“𡈼/壬”构件修改52字为例 [J].数字人文研究,2025,5(3):107-117.全文PDF已在知网、万方及编辑部网站(http://dhr.ruc.edu.cn)上发表,此处注释及参考文献从略。

从GB 18030—2022标准看数字化时代的汉字规范

——以“𡈼/壬”构件修改52字为例

杨艳惠

摘  要:强制性国家标准GB 18030—2022《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中将52个含“𡈼”构件字形由其前一版中的“𡈼”改为“壬”,其与《通用规范汉字表》中重合的14字在该“字符集”不同附录中出现两次,同字字形或从“壬”或从“𡈼”,前后矛盾。这些字形修改依据未明且涉及字理改变,因而值得商榷。这个问题折射出在数字化的时代背景下,承载丰厚文化内涵的汉字汉语在信息化交流中面临着本体研究与应用实践存在某种程度割裂的问题,而这将直接影响中华文脉的赓续,问题的解决则有赖于基于宏观角度的顶层设计和长远规划。

关键词: GB 18030—2022; 𡈼/壬构件;字形矛盾; 数字化; 汉字规范

 

作者简介:杨艳惠,中华书局古联(北京)数字传媒科技有限公司,中级编辑,Email:407y@163.com。


根据强制性国家标准GB 18030—2022《信息技术中文编码字符集》的规定,涉构件“𡈼/壬”52字:

在上一版GB 18030—2005标准中作“𡈼”的构件,改而统一作“壬”。针对这52个字形变化,值得探讨的问题有二:第一,这些字中,有14字属《通用规范汉字表》(下文简称《通规》),它们在GB 18030—2022里出现两次,但同字而异形:首次分别出现在“附录A(规范性)双字节字符表”(下文简称“附录A”)及“附录C(规范性)四字节字符表”(下文简称“附录C”)中:

“附录A”24字:

“附录C”28字:

二次出现在“附录E(资料性)《通规》汉字的代码位置”(下文简称“附录E”)中。在附录A和C的“规范性”表中,它们统一从“壬”;二次出现在附录E的“资料性”表中,则沿用《通规》的字形,除“䗴”字从“壬”外,其余均从“𡈼”。第二,构件“壬”“𡈼”字形混淆现象由来已久是事实,但同字异形现象出现在“标准类”文件中但无相关说明,值得商榷,在执行角度说,这易造成标准执行者的莫衷一是。在当前数字化发展背景下来说,“标准”的发布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故而需慎之又慎,极端严谨。

因为汉字本身承载着丰富的文化内涵,任何与之相关的“标准”发布,都会对未来产生深远影响。汉字本身是形音义相结合的系统,一方面有其自身发展的规律性,另一方面又具有社会性——社会经济文化生活是不断发展的,体现在语言上,每年都有新词新语产生,丰富语言生活,而汉字又是记录汉语的,相应地,也会产生汉字的使用与规范需求。加之,在数字化传播时代,与汉字形音义相关的变化与更改都会因为传播手段的多样化和传播速度的更加迅捷而产生更广泛的影响。2025年初,教育部、国家语委、中央网信办发布的《关于加强数字中文建设 推进语言文字信息化发展的意见》中指出:要“完善规范标准体系。标准化是信息化的基础和前提。统筹推进语言文字基础性标准和信息化标准一体建设,构建覆盖全面、结构合理、科学可行的数字时代语言文字规范标准体系”,要“实施数字中文赋能文化传承行动。服务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赋能中华优秀语言文化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本文谈及的“字符集”应属上述“信息化标准”,《通规》当属“语言文字基础性标准”,二者的“一体”建设应包括重合内容的“同一”。本文对其中未“同一”的字形加以讨论,希望现存问题在未来更多“标准”出台时可以规避和修正,以此共同推动数字化背景下的中华文脉赓续。

标准与规范历程概况

1

在数字化和信息化发展中,汉字规范与编码标准化是无法绕开的话题。就英文而言,交换码和内部码一般是统一的。汉字则不然,其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没有统一标准。以上20世纪80年代为例,中国台湾和中国香港地区的中文编码以《大五码字符集》(又称五大专案码、大五码等),即Big5为主,共收汉字13053个,去除2个重复字符,实际字符数量是13051个。香港地区电脑系统此后虽沿用此编码标准,但为适应《大五码字符集》的不足,于90年代末制定《香港增补字符集》初版。中国大陆与香港、台湾的编码字符集不但所含字符不尽相同,且多年互不兼容。不止汉字,世界范围内也存在编码字符集标准不一的问题。为此,中国和全世界都致力于解决这一问题。1984年国际标准化组织ISO开始研制大字符集,即《信息技术——通用多八位编码字符集》(ISO 10646)。20世纪90年代,计算机软硬件的业界联盟Unicode Consortium(即Unicode学术学会)成立,开始制定Unicode编码方案。这两个组织的编码经历过起初的不兼容,到后来走向合作。

1.1  2000年以前主要规范及政策梳理

半个多世纪以来,汉字汉语的规范化和标准化经历了如下阶段:20世纪五六十年代面临着扫盲和文化普及的重任,当时的汉字整理与规范主要针对这一目标,如简化汉字主要是为减少广大人民群众学习和使用汉字的困难,为文化教育普及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服务。基于这样的目的出台了一系列方案和标准,如1955年发布《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1956年通过《关于公布汉字简化方案的决议》;1964年编印出《简化字总表》(此表前身是1956年的《汉字简化方案》,它于1986年重新发布时,正式废止了1977年试行的《第二次汉字简化方案(草案)》);1965年发布《关于统一汉字铅字字形的联合通知》;等等。

完成文化普及后,80年代的汉字规范与标准化工作,一方面是为保障语言文字在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中更好地发挥作用,另一方面是为满足语言文字信息化处理所需。此背景下出台了一系列方案,如1986年《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规定了影视广播领域的语音标准,1987年的《汉语拼音正词法基本规则(1987 年)》对汉语拼音书写规范做出规定,1988年发布了《现代汉语常用字表》《现代汉语通用字表》,1995年发布《出版物上数字用法的规定》,1999年的《GB13000.1字符集汉字笔顺规范》规定了适用于汉字信息处理、辞书编纂、汉字教学与研究诸方面的2万余汉字的笔顺规范。

表 1 以时间为纲列出主要规范和标准。

表1  汉字规范政策一览表(2000 年以前)

以20世纪80年代为界,计算机及其技术的引入和不断发展,使汉字汉语的标准与规范呈现出不一样的态势,面向信息化处理的政策法规与标准出台数量增多。因为计算机“母语”是英语,内置的字符编码系统以英文、数字和基本符号为主,表音文字可依靠字母的排列组合生成大量单词,进而表示不同意义。体现在编码层面,计算机通过给几十个字母编码即可实现以字母的不同排列组合构成单词表意。而汉字是表意文字,与以英语为代表的表音文字面临的一个不同问题是,如果不对每个字进行区别性编码,则难以保证其在不同计算机操作系统中进行有效传播。唯有通过一定标准与规范,使其在不同软硬件系统中实现正常输入、显示与输出,方可达到信息正常交流与传播目的。面对信息化的规范工作首先解决的是汉字输入、显示和交换问题,制定统一的汉字编码解决难题因而成为新的任务。

1980年我国第一个汉字编码字符集标准GB 2312—1980《信息交换用汉字编码字符集 基本集》 即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这个具有里程碑意义和奠基性质的字符集后来成为各类字符集产生的基础。它共包含6763个汉字的编码位置,加图形字符总计7445个。在产生之初,它可满足当时社会各界进行汉字处理的需要。后来陆续出台的第一辅助集、第二辅助集、第三辅助集、第四辅助集和第五辅助集等均以此为基础。

1.2  2000年以来主要规范及政策梳理

进入21世纪,规范与标准化被纳入法制轨道,且随着信息化的不断发展而出台了更多适应性政策和标准。2000年颁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规定“国家推广普通话,推行规范汉字”。2013年发布的《通规》可谓对过去规范化工作的一个小结:“整合《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1955年)《简化字总表》(1986年) 《现代汉语常用字表》(1988年)、《现代汉语通用字表》(1988年)……在以往相关规范文件对异体字调整的基础上,又将《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中‘皙、喆、淼、昇、邨’等45个异体字调整为规范字……本表的字形依据《现代汉语通用字表》确定,字序遵循《GB 13000.1字符集汉字字序(笔画序)规范》的规定。” 

再随着技术普及的不断深入,相较于汉字汉语本体研究来说,其体现在应用层面的、与国际接轨的需求也越来越明显。规范的重点转向为教育及社会各领域的应用和信息化提供精准和统一的标准。汉语大字符集GB 18030系列应运而生。“2000年3月17日,支持超大字符集的强制性国家标准GB 18030—2000《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发布实施。该标准规定汉字的编码及其内码实现方式,是收录汉字数量最多的中文编码字符集标准,自发布以来对我国中文信息技术产品市场产生了深刻而有益的影响。该标准历经20年,经过两次重大修订,其最新版本于今年报批,总收纳汉字达到87875个。为我国大规模信息化建设奠定了标准化基础。 ”此间政策一览如表2。

表2 中文规范政策一览表(2000年至今)

表2中GB 18030系列编码字符集是以汉字为主,包含我国蒙古、藏、维吾尔、朝鲜、彝、傣文少数民族文字的超大型中文编码字符集的国家标准,迄今该字符集共发布了三版。这三版中,每后一版是其前一版的替代,即上表中前两版已废止。GB 18030—2000全称是《信息技术汉字编码字符集 基本集的扩充》 ,其27533个字符中既含汉字,也含部首和部件,GB 18030—2000版标准是全文强制的。随着第二版2005版标准发布,2000版废止。GB 18030—2005强制部分与GB 18030—2000版数量重合,此外,另增加了42711个编码,新增部分既包括汉字,也包括我国多种少数民族文字的编码,相较于“强制性”,这部分新增是“推荐性”的。

本文主要论及的GB 18030—2022是第三版,它代替了GB 18030—2005版,是目前施行的标准,且为“全文强制”。 中国电子技术标准化研究院发布的《GB 18030—2022〈信息技术中文编码字符集〉理解与使用》说,它“是信息技术领域少有的强制性国家标准之一,在中文信息技术标准体系中具有基石地位。该标准实现了汉字及多种我国少数民族文字的信息化处理,有力保障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支撑政务服务和公共服务行业解决姓名生僻字人群办事难题,促进语言文字信息技术产业高质量发展” 。标准发布之初包括87887个汉字、228个汉字部首,后又于2024年发布GB 18030—2022《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第1号修改单〉》,增加了9793个汉字。该版的编制要实现的目标有三个。第一,“在技术标准层面解决《通用规范汉字表》的信息处理问题”。第二,“符合2020年《强制性国家标准管理规定》的要求”,这是因为2020年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发布的《强制性国家标准管理办法》中要求“GB 18030新版不能继续采用条文强制的方式”。第三,“与国际标准ISO/IEC 10646同步更新中文字符”,因此,标准对“对国际标准ISO/IEC 10646(2017年版)中新增的中文字符进行补充收录,包括CJK统一汉字(及其扩充)和滇东北苗文等几种我国少数民族现行使用的文字”,其目的是“为从国家层面统一编码字符集标准,维护国家通用语言文字及少数民族语言文字在信息产业的互联互通和规范使用”。

若对以上规范标准进行细分,从汉语形音义等各角度进行规范的文件和政策可视作“语言文字基础性标准”,《通规》属此类;主要针对信息化而出台的标准则可视作“信息化标准”,各类“字符集”属此类。前者的出台一般基于语言的本体研究,即注重对形音义等语言要素在历时或共时层面的全面考察和理论建构,如文字学、音韵学和训诂学;后者则属于应用或实践范畴,更关注语言在当下各种应用场景中的功能和使用,社会语言学、计算语言学等均属此范畴。历来就其一端做专项研究者众,将二者结合起来进行研究的较少。

GB 18030—2022存在的问题

2

     本文之所以讨论涉构件“𡈼/壬”的52字,是因为相较于GB 18030—2005,GB 18030—2022涉及字形变化的70余字中,此52字的变化关乎字理。根据《GB 18030—2022〈信息技术中文编码字符集〉理解与使用》中关于“实现级别”的规定可知,各单位可根据自身产品实际情况,在总计三个实现级别中,确定其实现级别。符合各实现级别的产品可提供相对应级别范围内全部字符的输入输出。从字汇角度而言,级别1字汇基本与此标准的上一版本GB 18030—2005等同,包含汉字和汉字部首总计27584个,总字符28575个。实现级别2,除符合实现级别1的要求外,其核心“要义在于满足实现《通用规范汉字表》的要求。《通用规范汉字表》由教育部组织编制,共收录 8105 个汉字,该表于 2013 年由国务院批准发布”。

GB 18030—2022包括若干附录,本文讨论的52字分别属于附录A(规范性)和C(规范性)四字节字符表中。这52字中,有14字属于《通规》,分别是:一级字表5字,“庭廷挺艇蜓”;二级字表4字,“梃莛铤霆”;三级字表5字,“䗴侹烶珽颋”。所以这14字又二次出现在“附录E(资料性)《通用规范汉字表》汉字的代码位置”中。这种同字重复出现在同一个强制执行的国家标准文件中,存在事实上的字形矛盾现象,易造成标准执行者的不明就里和莫衷一是,因而不妥。GB 18030—2022自述操作原则是“把收录《通用规范汉字表》规定的全部汉字作为工作目标之一。如果仅为“收录”,那么,它们出现在“规范性”和“资料性”附录中时,字形应一致;如有同字不同形,应有相关表述明确其原因。遗憾的是,目前暂未看到相关解读类文件中有对此的说明。

表3列出字形差异对比。 表头字母A代表GB 18030—2022里的“附录A(规范性)双字节字符表”,表头字母C代表GB 18030—2022里的“附录C(规范性)四字节字符表”,表头字母E字图截取自GB 18030—2022里的“附录E(资料性)《通用规范汉字表》汉字的代码位置”。各对应列字符源于官网提供下载的文件PDF截图,对照中国标准出版社2022年7月第一版、2023年6月第三次印刷的GB  18030—2022《信息技术 中文编码字符集》,字形与截图一致。

表3 字符差异对比

表中可见, “A / C(规范性) 字形”列全部从“壬”,“E(资料性)字形”列除“   ”外,全部从“𡈼”。也就是说,GB18030—2022本身存在同字符异形的问题。而且从“壬”字形均出现在“规范性”文件里,附录E的“资料性”文件中,它们或从“壬”、或从“𡈼”。重复出现的14字在《通规》中的字形皆从“壬”。这些字形截取自中国政府网2023年6月5日发布的“国务院关于公布《通用规范汉字表》的通知”(国发〔2013〕23号),网站当页展现的字形、提供下载的PDF文件中的字形,以及语文出版社2013年8月出版的《通规》字形,俱如表中所列。 


相关构件的溯源与理流

3

3.1 溯源

本文所列52字,其中“㨩”字较特殊——《龙龛手鉴•手部》释“㨩”为“捷”俗字,《字汇补十二集•手部》释为“㨩,疑捷字之讹。见《篇韵》”,《康熙字典》释为“㨩,《篇海》意义同捷。按:榳字之讹”,即㨩字作捷从中古时期已然,或为书写造成的讹误。其他51字均为从“𡈼”得声的形声字,因此,这组字的构件作“𡈼”更符合字理。但文字规范需要考虑多方面的因素,除语言内部发展规律外,还有社会约定俗成等要素,因为规律是客观的,规范是人为的,只要保持系统的相对稳定性和规则的同一性便无问题。之所以在GB 18030—2022中出现前后字形不一致情况,或与它们独立成字或作为构件使用时字形混同已久的历史原因有关。

(1)  壬

从字源角度看,春秋以前,“壬”字甲骨文、金文形体主要有两种类“工”字形写法,区别主要在于中间是圆点,或是短横。王颖认为该字形疑即纺织时缠线的工具。林义光谓“‘壬’即‘榺’之古文,机持经者也。象形”。吴其昌认为该字原始之本义为斧。因其在甲骨文中就被假借作天干字第九位的名称,本义反不可查。至战国楚系简帛文字中间横画拉长。《说文•壬部》:“壬,位北方也。阴极阳生,故《易》曰:“‘龙战于野’。战者,接也。象人褢妊之形。承亥壬以子,生之敘也。与巫同意。壬承辛,象人胫。胫,任体也。”其小篆字形作,中间一横较长。

选取该字各时期较有代表性字形展示其字形演变如表4。

表4  “壬”字各时期代表字形

2) 𡈼

𡈼字字形甲骨文和金文差异不大, 只是“人”的形象朝向左右有异。其字形像人伫立在土丘之上而有所企求之状。段玉裁、朱骏声、章太炎、唐兰均主此说。《说文》有:“𡈼,善也。从人士。士,事也。一曰象物出地挺生也。”段玉裁注云:“上象挺出形,下当是土字也。古土与士,不甚可分如此。”此字在《说文》中一释为善,从人、士;一释为象物出地挺生。说明至少在东汉时期,从“土”与从“士”既已混同。此字在甲骨文中常用做人名或祭名。当即“挺”字初文,其小篆字形作。后世多作为构字部件而少独立使用, “廷”“庭”等字皆从“𡈼”。

选取各时期较有代表性字形展示其字形演变如表5。

𡈼”字各时期代表字形

从上述对比中可见,壬、𡈼本来形音义迥异。字形自小篆以后,其第一笔或作横,或作撇;第二横笔或短或长,楚系和秦系简帛字型已较难和“王”字区别。以此二字为构件字形在汉代碑刻中字形已混同,《钜宋广韵》亦如此。《正字通》中“廷”字右上构件为“壬”,《康熙字典》亦如是。

综上可见,壬、𡈼甲骨文与金文字形区别较为明显,后世字形笔画化、符号化后逐渐趋同,直至混淆。后世又与“王”相混,如《谷粱传·文七年》:“宋公壬臣卒。”而《左传》《公羊传》“壬臣”皆作“王臣”。从表6可见,此三字隶书单独成字或作为构件时,字形更难以区分。

6  壬、𡈼三字隶书字形对比

3.2 理流  

  壬、𡈼字形混同历史既久。如《隶辨》:“圉令赵君碑:十一月𡈼寅。《字原》云:汉碑壬皆作𡈼。按:壬字,上下从一,中画长,与𡈼字异。𡈼音珽,从人在土上,诸碑混用无别。”20世纪以来历次汉语规范政策对此二字作为构件的规范写法也颇费踌躇。概因其在现代汉语中使用频率的显著差异,“壬”字在《通规》1级字表内,属常用字;“𡈼”字未列入《通规》,作为非常用字,被收入CJK字符集扩B中。后者较少单独使用,二者单独成字时较少发生混淆,作为成字构件时,近些年的几次规范调整,究竟如何规范,也出现过摇摆。

以unicode编码为5EF7的“廷”字为例,林可松曾梳理过它的规范过程。1997年,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标准化工作委员会编写的《现代汉语通用字笔顺规范》中,“”字改为作“廷”。次年,即1998年,由中国社会科学院语言研究所词典编辑室编写,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新华字典》对“廷”组字做了对应性修改。与此相对的,是当时的规范写法并未在电脑系统中施行,原因是当时的计算机系统字库并未做相应修改升级,也没有强制性措施促使其根据国家语委相关规范做对应性调整。因为强制性标准GB 18030—2000是在《现代汉语通用字笔顺规范》发布三年后,即2000年才颁布实施,这才要求市场上销售的产品必须达到“符合”要求。这就导致“规范”虽有明确规定,但在应用层面却一度混乱。2009年由教育部、国家语委共同研制的《通规》征求意见稿中,“廷”组字形又做了与1997年字形相反的修改,即还应作 。在目前施行的《通规》(2013年发布)中,该字也确实从“壬”作 。


思考和余论

4

       GB 180302022标准中的字形矛盾反映出相关部门在出台标准时对于字形规范问题关注不够,或者说,汉语的本体与应用研究各自侧重点不同,因此才会出现本文论及的问题。无论如何,对于“标准”文件来说,字形不一致问题应予及时纠正。汉语是有系统的,形音义是结合一体的。如王宁所言,“汉字所以能成为解读古书、考证古义的依据,不仅因为它具有记录汉语的功能,还因为它始终是表义文字系统,据义以构形的,从字形上可以探求词的本义,以本义推导引伸义,再加上语音的因素找到本字而辨明假借义。由词义而句意,由句意而章旨,由章旨而知文献所传播的思想。
      无论涉及形音义哪方面的修改,都会牵涉一系列问题,譬如从历时层面角看,从壬、𡈼的字除文中提及的以外,还有其他系列字,文中提及的字做了修改,其他字是否需要一并修改以维护原有的系统性?如果不做修改,原因是什么?文字的社会性和科学性应如何保持平衡?……一系列问题均有赖于基于顶层设计做长远规划

4.1  新时代汉字规范的走向:尊重历史,适应当下

关于信息时代的汉字规范应该往哪个方向走,王宁曾说:“汉字存于现代但源于古代,既面向现代、面向世界,又承担着数千年文化典籍的重负,信息时代的汉字规范必须适应现代化的需要,也必须考虑文化的历史传承,有利于继承中华文化的精华。历史与现代、古与今的协调也是必须考虑的。”本文讨论的同字异形一定程度上反映出汉字规范与编码之间存在不同步的问题。编码统一利于信息正常传递,这是标准之利;但另一方面,这些字的改形实际上丢失了它们作为形声字的表音信息,且与《通规》字形自相矛盾,值得商榷。随着编码汉字越来越多,关于汉字构形理据的存留、形音义的规范、计算机及其他智能终端的显示等问题,均需基于顶层设计,协同各领域专家共同进行。“修订必须是国家行为,要遵循法律程序,要规定合适的时间,要组织强大的专家队伍,既不要明知有问题,坚决不改;也不要灵机一动,想改哪个就改哪个。”

4.2  汉字本体研究与数字化发展速度不平衡亟待解决

中文数字化中字形规范有赖于汉字汉语本体研究的理论成果,前者属应用层面,后者属理论研究层面,二者相辅相成。字符信息化的编码标准要建立在科学的基础上,需要遵循语言文字系统内部本身历时发展传承的规律,同时兼顾共时的现实使用的实际需求。在数字化飞速发展的今天,汉字整理与研究的速度与之相比略显滞后。以汉字进行统一编码为例,哪些汉字应该认同,并根据认同结果进行统一编码,背后需投入大量人力去做字形甄别。这项工作既有相当大的难度,又因学界各执己见而存在分歧。

解决这个问题不能只期待出版界或学界一端,而是应有顶层设计来统合学界和业界首先,汉字数量庞大,以2011年启动的国家新闻出版重大科技工程项目“中华字库”工程中的部分字量即可窥其一斑。由方正电子承担的第20包“字库制作一:中间字库、宋体楷体等成果字库”的研发即包括30万字的宋体、楷体成果字库及7万多字的压缩字库。相较于字库中仅一包即有30万字的字量,本文讨论的纳入国际编码的字符集包含汉字及符号尚不足10万。其次,古籍整理和数字化过程中面临的情况更为复杂,历时层面的古今字、文献传承字,共时层面的正俗字、异体字等,都是信息化过程中所面对的问题。一方面,如果不加整理和标准化,字量无限增加势必造成使用障碍和资源浪费;另一方面,字量还要满足教育、科研和数字化古籍的实际需要。相较于数字化产品的不断增加和标准的不断推出,中文数字化进程中标准的制定和将语言文字研究的最新进展应用于实践在某种程度上是脱节的。诚如辛睿龙、王雅坤在《古籍数字化中汉字处理的现状、问题及策略》一文中所说:“和集外字的处理工作相比,古籍数字化中的集外字和集内字之间的汉字认同工作要滞后得多。当然,这种情况是与国内相关古籍数字化的研发机构中古汉语专业人才缺乏以及语言学界中近代汉语俗字研究薄弱分不开的。”

4.3 赓续文脉离不开规范汉字

“这二十几年,语言文字与信息技术渐渐融为一体,中国的信息走向全国以至全球,这是要用汉语、汉字传播的。信息技术可以国际化,但自然语言没有全球标准,每一种都是独有的、不可取之域外的。语言文字有着强烈的民族性……在运用取之域外的信息技术时,汉语、汉字的特点绝不能被忽略,这一点在信息时代更为突出。”三千年的汉字发展积淀了丰厚的历史文化内涵,它在产生之初就通过字形承载了意义信息,更随着时代的不断变化带来内容的不断丰富,我们讲求“全方位释放语言文字在数字时代经济社会发展中的数据要素价值”,底层逻辑是首先对汉字本身的文化信息做出充分解读并加以传播,而字形的分歧势必带来解读的分歧,从而影响解读的正确性。

综上,数字人文发展如火如荼的当下,学界和业界需多元合作,重新审视自身在文化传承链条中的责任。汉语研究工作者除需关注本体外,也要与应用和实践做好衔接,深度参与标准制定的全过程;信息技术标准的颁布实施需做好细节把控,不能因为细微之处的不完善而造成本不该出现的问题;古籍数字化、教育及社会各界在实践中不断反馈自身实际需求,在数字化助力文化传承的今天,唯有更具历史眼光和实践精神,尊重语言规律,兼顾信息时代技术特性,在科学与理性前提下使汉字在数字世界保持其系统性与文化精髓,方裨益于中华文脉的赓续

排版:覃子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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